濡须口,位于今安徽巢湖、无为、含山三县交界处,核心水口地处巢湖市银屏镇锥山村境内,是巢湖接入长江的唯一水道。濡须山立东关、七宝山设西关,两座雄关夹峙江岸,中隔石梁险隘,自古便是南北争锋的咽喉要地。从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首次南征,到建兴元年(252年)司马昭兵败东关,魏吴双方在此前后爆发四次大规模战役,跨度长达四十年,这片长江北岸的弹丸之地,直接左右了三国中后期的权力格局走向。

一、江防锁钥:东吴的立国生命线

濡须口进入东吴战略视野,始于建安十六年(211年)的那次迁都。彼时孙权听从张纮建议,将统治中心从京口(今江苏镇江)迁至秣陵,改名建业,也就是后来的南京。张纮认为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气,适合作为成就霸业的根基,孙权还特意在此修筑石头城,南京“石头城”的别名便由此而来。

这次政治中心西移,让东吴的江防压力陡然增加:曹魏占据淮南重镇合肥,大军从合肥出发,经施水入巢湖,再顺濡须河便可直达长江,水路距离建业仅百余里。一旦濡须失守,曹魏水军就能顺江而下攻占牛渚(采石矶),直接威胁东吴都城安全;反过来,若曹魏丢失合肥、庐江、巢湖一线防线,势力范围就要全面退至淮河以北,魏吴双方的战略诉求在此形成了针尖对麦芒的碰撞。

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力排众议,采纳吕蒙的建议,在濡须口修建了偃月形的坞堡工事,常年屯驻重兵。当时多数江东将领认为吴军素来擅长水上机动作战,“上岸击贼,洗足入船”,无需在江北耗费人力修建固定防御。只有吕蒙看得长远:“兵无常胜,若敌步骑突进,我军连退入江的码头都没有,如何拒守?”正是这座濡须坞,搭配两侧的东西关隘,在此后数十年里,成了曹魏骑兵始终无法跨越的长江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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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首战立威:曹操的“生子当如孙仲谋”

建安十八年(213年)正月,曹操为报赤壁之仇,亲率号称四十万的步骑大军南下,攻破东吴江西营寨,俘获都督公孙阳,兵锋直抵濡须口。孙权亲领七万主力迎战,派甘宁率三千死士夜袭曹营,斩敌数十人而还,吴军士气大振。

两军相持月余,曹操始终没能突破吴军水上防线。一次孙权乘船亲自侦察曹营,遭遇曹军万箭齐发,船身一侧中箭过重即将倾斜,孙权从容下令调转船头让另一侧受箭,待箭均船平后安然返航。曹操远远望见吴军舟船器仗严明整肃,忍不住感叹:“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眼看雨季将至,曹军士卒多有疫病,曹操最终主动撤兵,第一次濡须之战以双方平局告终。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曹操再次率军进攻濡须,这次孙权任命周泰为濡须督,依托坞堡顽强抵御。曹操久攻不下,加之孙权遣使请降,双方达成和议,曹操引军北还,东吴暂时名义上归附曹魏,第二次濡须之战就此结束。这场和议不过是双方的权宜之计:曹操需要抽身处理内部篡汉布局,孙权则要集中力量应对关羽占据的荆州威胁,短暂的和平下,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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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绝地翻盘:朱桓击溃曹魏宿将

公元222年夷陵之战结束后,东吴刚从与蜀汉的战争中脱身,就迎来了曹魏的大规模进攻。此前孙权为避免两线作战,曾向曹丕俯首称藩,夷陵战胜后立刻对曹魏冷淡起来,屡屡推脱送长子孙登到洛阳为质的要求,曹丕勃然大怒,于同年十月下诏三路伐吴:东路曹休、张辽、臧霸出洞口,西路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江陵,中路则由曹魏头号宿将曹仁亲率数万步骑,直扑濡须口。这是曹魏立国后首次倾全国之力南征,三路大军汇集了几乎所有曹魏名将,东吴面临着立国以来最严重的生存危机。

此时驻守濡须的吴军主将是此前名不见经传的朱桓,麾下能用的兵力仅五千人。曹仁刚到前线就使出调虎离山之计,故意放出风声要率主力进攻东侧的羡溪,朱桓果然中计,把大半守军派去增援。等援军走远,曹仁的数万大军突然杀到濡须城下,城中守军人人面无人色。

危难关头朱桓却异常镇定,他当众激励将士:“打仗胜负看的是将领的本事,不是人数多少。曹仁的用兵本事怎么比得上我朱桓?曹军千里奔袭人困马乏,我们据守坚城背靠长江,就算曹丕亲自来都不怕,何况是曹仁?”他下令收起旗帜故意示弱,引诱曹仁主动攻城。

曹仁果然以为濡须城防空虚,派儿子曹泰率主力正面攻城,另派将军常雕、王双率五千精兵乘油船偷袭濡须中州——那里住着吴军将士的家眷,一旦被攻破吴军必然军心大乱。朱桓早有防备,一面派部将严圭率水军拦截常雕的船队,一面亲自上城抵御曹泰。曹泰猛攻多日毫无进展,反而被朱桓抓住机会出城突袭,一把火烧掉了魏军营寨,死伤惨重只能败退。偷袭中州的常雕部更惨,吴军水军占据上游优势顺流猛攻,常雕当场被斩杀,王双被俘,五千魏军几乎全军覆没。

这场223年的濡须大捷,是三国史上最知名的以少胜多战役之一。曹仁这位追随曹操起兵的“天人将军”,打了半辈子胜仗,竟栽在了无名小辈朱桓手里,回去后又气又愧,没多久就病逝了。中路军惨败后,曹魏东路、西路大军也失去战意先后撤兵,东吴就此度过了立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生存危机,三足鼎立的格局也彻底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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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终局之战:司马昭的滑铁卢

252年孙权病逝,少帝孙亮即位,诸葛恪作为辅政大臣执掌东吴大权。他认为曹魏可能趁丧进攻,于是下令重修濡须坞,在濡须山和七宝山之间的水道上修筑东兴大堤,两侧修筑城池屯驻重兵,进一步强化了濡须口的防御体系。

果不其然,曹魏大将军司马师认为东吴新君年幼政局不稳,命弟弟司马昭为统帅,率军七万进攻东兴。诸葛恪亲率四万援军星夜驰援,派丁奉率三千精兵为前锋,丁奉“雪中奋短兵”,率部脱去铠甲持短兵器突袭魏军营寨,魏军毫无防备四散溃逃,死伤数万,就连司马昭的坐骑都被乱军杀死,他本人靠部下拼死保护才勉强逃脱。第四次濡须之战再次以东吴大胜告终,经此一役,曹魏内部不得不将统一重心转向蜀汉,终其一世再也没有发动过大规模的伐吴战争。

四十年濡须拉锯,是“守江必守淮”战略的最早实践。濡须作为江淮防线的核心节点,让曹魏始终无法突破长江天险,东吴的江东统治也因此得以稳固近半个世纪。直到今天,安徽无为、含山一带还保留着濡须坞的遗址,当地的“点将台”“洗马池”等古迹,还在默默诉说着一千八百年前的金戈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