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数量为727的韩国演员、YouTuber智秀,最近收获了自己播放量最高的视频,突破11万。
那是一支vlog,记录了她与男友来上海旅行,刷到一条行程信息后临时决定去横店追星丞磊的过程。视频里,她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见到丞磊,却误打误撞遇到了张凌赫。这些戏剧性片段,点燃了评论区里韩国中剧粉丝的热情。
像智秀这样不满足于在屏幕里看中剧、而是走到线下去收获更丰富体验的海外粉丝,正在逐步增多。
6月底亚洲内容大赏举办期间,志愿者敏熙在釜山的爱奇艺快闪店接待了来自韩国、越南、泰国、印尼、马来西亚、日本等多地超1500位用户,其中不乏购买会员超过六年的重度用户。从事多年各类品牌出海活动运营的歪歪注意到,除了游戏美妆类品牌出海外,国内流媒体平台在海外的落地活动也越来越密集,且形式日趋多样。
韩国市场在这其中具有别样的特殊性:其影视工业尤为成熟、长期深耕海外、拥有辐射欧美市场的能量。过去,韩剧是中剧在类型化道路上最现成的参照系,毒眸经常在过往的采访中听到从业者表示,“反复拉片《请回答1988》”“正在研究《苦尽柑来遇见你》”。
与此同时,韩国用户在多年的文娱消费中建立起了极强的付费意识。歪歪提及在品牌出海活动中,与东南亚其他市场的用户相比,韩国用户对一个品牌或者IP产生认同后,“氪金能力”相对更强,无论是买品牌产品还是买联名周边。这意味着,一个文娱产品若能打开韩国市场,是有机会更快地完成变现。
因此,中剧在韩国市场的表现,堪称观察中剧出海一个新阶段特殊样本。
与过去电视台时代韩粉更偏爱古装剧不同,在流媒体普及、社交媒体渗透以及签证开放政策等多重作用下,近几年入坑的韩国“中剧粉丝”所向往的,已是一个更现代、更立体、更丰富的中国。
中剧出海正在从内容传播走向文化消费。对这批粉丝来说,仅靠屏幕里的画面已不够满足,她们期待走到线下来,建立更深度的连接。
中剧造梦
在2019年之前,电视台是韩国观众入坑国产剧的主要渠道。
2005年开播的中华电视台全年播放中文节目,是国产剧在韩播出的主阵地,也见证了国产剧在当地关注度的逐步走高。2015年,《琅琊榜》在韩国播出后备受关注,助力中华电视台当年年均收视率较五年前增长了435%。
今年50岁的韩女MS正是在2018年通过中华电视台入坑中剧的。某天打开电视,她无意中被《凤囚凰》里的宋威龙吸引,不由得感慨“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帅的人”。从那以后,她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准时守着直播。此后,她不仅追完了宋威龙的全部作品,也大量观看了其他知名中剧,并在Naver博客上持续更新剧评,累计积累了四千多名粉丝。
MS入坑的第二年,恰是中国流媒体集体出海的起点。2019年6月,腾讯视频海外版WeTV落地泰国,爱奇艺国际站同步上线。优酷则与多家海外平台合作,将《长安十二时辰》以付费形式推向北美市场。
在2019年后的漫长居家办公期间,大量用户有了充足的流媒体观看时间。韩女sosohanfan正是在那段时期接触到了中剧。让她彻底“入坑”的同样是高颜值。“之前我就听过有位长相帅气的中国男演员叫许凯,看完《延禧攻略》后彻底迷上了他,从那以后陆续补完了他的其他作品。”
流媒体的繁荣需要海量的内容供给,这一点对于海外流媒体来说也不例外。在国内平台积极出海的同期,海外流媒体对中剧的版权也有磅礴的需求。电视剧博主@太阳好大脸在2021年底统计发现:当年韩国买入的中国电视剧版权通知近180部,较2020年翻了近一倍,而2017年全年仅70部。这还未计入韩国本土流媒体平台Tving购入的140部作品。
内容储备的激增,也自然而然地带动了中剧在社交媒体上的热度。更重要的是,流媒体的大量采买让中剧不再仅仅与古装、仙侠等东方奇观绑定。现偶以及更广泛的“造梦”类型,开始进入韩国观众的视野。
智秀在2025年12月通过INS刷到了《偷偷藏不住》中赵露思喝醉后对着陈哲远耍酒疯的片段,觉得画面又甜又可爱。她看完了全剧,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入坑后,她加入了韩国大型门户网站NAVER中一个名为「武侠中国剧MJBox」的NAVER Cafe(可以大致理解为韩版的贴吧)。这里既会分享中剧相关的资讯,也会制作相关内容的字幕。
在浏览帖子的过程中,她看到了不少人推荐《锦月如歌》,看完全剧后,就此成为了演员丞磊的粉丝。“丞磊的演技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看他演戏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想:我也好想和这位演员对戏、同框合作。”
在谈及喜欢国产剧的原因时,无论是从电视台还是流媒体时代入坑的中剧粉丝,高颜值、高情绪价值是其共同答案。
在去年入坑了丞磊,今年30岁出头的lina就对毒眸感慨,中国艺人的五官非常立体深邃。“感觉在中国电视剧里,如果只是长得有特色是很难演主角的,必须要绝对的帅和美。”
她过去也很喜欢类似《我的解放日志》这样需要深度思考的韩剧,但后来觉得现实世界已经很累了,想要看一些结局相对圆满、善恶分明,虽然有逆境但最终都能解决的中剧。“而且像掌风、飞天这种技能,虽然大家都只是在想象中拥有过,但在中国电视剧里却能真实地看到,我觉得这也是大家喜欢看中国电视剧的原因之一。”
对韩国影视工业有切身体会的智秀则提供了一个更宏观的视角:过去观众嫌弃“无脑”,当下却渴求一个“不用动脑子、轻松观看”的精神避难所。韩国喜剧电影《和王一起生活的男人》刷新影史票房纪录,也是例证之一。“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剧自成一派。剧情直白易懂,不用高度专注,一边做别的事一边放着,也能完全跟上。”
同时,智秀和sosohanfan格外钟爱中剧里多元化的女性叙事。“韩国虽然近年也产出了不少由女演员挑大梁的优质佳作,但放到全部影视作品里,这类作品占比依旧偏低。反观中国,就算我没有刻意挑选,也总能轻易看到打破性别束缚、观点直白鲜明、传递女性力量的剧集。”智秀说。
智秀入坑的《锦月如歌》,就一直在传递“女子可以写锦绣文章也可以上阵杀敌”的思想。在2020年以前,许多中剧到韩国都会换一个更偏男性视角的译名,比如《甄嬛传》被翻译成《雍正皇帝的女人》,《延禧攻略》被翻译成《乾隆皇帝的女人》,到这些年有所好转。
这也就不难理解2026年上半年《逐玉》在海外创下中剧热度新高。
《逐玉》播出后,连续三周登顶爱奇艺国际版华语剧集周榜TOP1,在泰国、新加坡、美国、韩国等15个市场登顶同期陆剧Google搜索热度。两位“颜霸”叠加短剧出身导演曾庆杰的拍摄手法,将作品的唯美氛围放大到极致。后期两人并肩作战,从战场上荣耀归来的情节,同样满足了“爽感”与“女强”的情绪价值需求。
主演的热度反馈也能侧面印证这部剧的影响力。智秀告诉我们,综合线上、线下数据来看,张凌赫是当下在韩国最火热的艺人。首尔明洞知名的中国明星周边店“生源”,货架上品类、备货量占绝对大头的就是张凌赫周边,在韩国最大门户网站Naver粉丝论坛里检索张凌赫,每天都有几十、上百条全新粉丝帖子持续更新,是华语艺人中的独一份。
中剧出海,走到屏幕外
经多年发展,中剧在海外的播出与营销节奏已趋于稳定,且较国内简化许多。
目前中国流媒体与海外流媒体有固定、稳定的合作形式,有一定的播出窗口期,比如比如《逐玉》就是先在Wetv(腾讯视频海外版)、IQIYI(爱奇艺国际版)、Netflix同步播出,随后才在韩国流媒体平台Tving播出。
窗口期的存在,以及中国流媒体更加丰富的中剧储备,成为不少用户购买会员的理由。MS就拥有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芒果四个平台的会员;过去一直与男友共用账号的智秀,为了追丞磊主演的《成何体统》,第一次自费开通了中国视频平台会员;lina同样开通了WeTv(腾讯视频海外站)、IQIYI会员。
稳定的播出节奏,正在巩固一批稳定消费中剧的核心用户。
在协助品牌出海东南亚的活动运营中,歪歪也发现越来越多的东南亚客户提及喜欢的中剧的,多数是30岁-50岁的中年女性客户居多。这也与智秀这支播放量破11万的视频的用户画像趋同——35-54岁的用户占比超过67%。“有空闲时间在家带孩子的年轻主妇,再到中年母亲这一辈女性,构成了国产剧主要收视人群,也是热情粉丝群体的主力军。”
而这些用户对高颜值、高情绪价值的需求,同样是中剧在海外营销上会牢牢抓住并放大的点。
歪歪和自己的东南亚客户聊天中发现,颜值往往是吸引东南亚用户点开中剧的第一原因。泰国、印尼、马来西亚的粉丝,最大的兴趣点就是“颜值”,其次就是cp感情线的讨论。“他们不喜欢什么权谋,各种各样复杂的人物关系。”在这样的审美下,“BE”是需要避雷的,“BE”常常会影响一部中剧在东南亚地区的最终热度。
因此中剧在做东南亚宣传时,就格外需要突出“甜”。其次就是高甜恋爱线,“他们不太喜欢什么权谋,各种各样复杂的人物关系。”在这样的审美下,“BE”是需要避雷的,“BE”常常会影响这些东南亚客户们追剧的持续性。
这些东南亚客户非常注意自己追的剧中CP感情线是不是很“甜”。毒眸注意到中国流媒体平台在东南亚的线上海外社交媒体官号宣传时,往往会前置放大这一点,比如热播的剧集《骄阳似我》《逐玉》等“甜”的CP片段提前作为预告放出来,告诉大家,甜的戏还在后头,别离开。
在这当中,韩国用户是相对较为在意剧情的一部分粉丝,“非常在意字幕的翻译是不是准确,演员的配音是不是用的是原声,剧情是否有不流畅的地方。他们对于剧情也会有比较犀利的评判。”
也就难怪,韩国用户对于“中剧同质化”问题也相当敏感。与毒眸对谈的中剧粉丝,基本都谈到了这个问题。
追了近十年国产剧的MS,如今偶尔会觉得,当初看国产剧的新鲜感正在慢慢褪去,“题材同质化严重、剧情套路化,难免感到可惜。”歪歪在翻看韩网评论区时,也时不时看到有用户评论“中剧好像播来播去就是这些故事,唯一能看得进去的就是脸。”
线上内容同质化的危机,也在加速平台走向线下。愈发同质化的剧情之下,要留住观众,需要更具体、更不可替代的连接。
线上的播出与营销都逐步趋于稳定后,流媒体平台开始策划线下活动,与粉丝做更一步的链接,并打造品牌形象。2023年,爱奇艺国际版就曾在泰国举办《七时吉祥》的线下快闪店,邀请粉丝线下沉浸式打卡剧集名场面;近期播出的剧集莫离,Wetv泰国也举办了粉丝可以参与的watch party等线下活动。
歪歪也注意到,自从爱奇艺韩国2026年在线下密集举办了好几场活动,比如2月份《成何体统》在弘大举办的快闪店,为每一位进店的人设计了角色卡,还安排了免费周边,两天活动吸引了超千人到现场排队。这一排队盛况,引发多家韩国媒体报道,在这之后不少韩国品牌方也向歪歪打探与中国流媒体平台合作的渠道。
相较于泰国、印度尼西亚等地区,韩国的线下活动长期以来因为成本较高、且资质审核严格,落地难度和成本都较大。过往的活动更多时候是当地的粉丝应援会与平台沟通,获得部分周边、会员卡以及剧集活动命名权,比如7月4日丞磊韩国粉丝应援会与WeTv合作的线下活动。
如果想要举办艺人的粉丝见面会,更是难上加难。歪歪告诉毒眸,前不久,一位泰国艺人的见面会就临时被取消,国内艺人能在韩国开见面会面对的审核机制流程也会相对比较复杂和严格。但是现在的活动量显然是供不应求的,与毒眸交流的几位韩粉都表示,非常希望中剧、中国艺人能多多在韩国举办活动。
得知宋威龙入围亚洲内容大赏后,MS每天都拼命投票,刷广告攒“爱心”,甚至专门购买商品换取更多票数。宋威龙最终拿下第一并到访釜山。“那一刻真的像美梦成真。”MS说,“他去釜山参加颁奖礼和观众见面会,我好不容易抢到票,还和朋友一起制作应援横幅分发给到场粉丝,想让他看到韩国也有这么多支持他的人。”
也是在这次之后,MS意识到粉丝需要有组织的线下聚会,她正和其他喜爱宋威龙的韩国粉丝商量,筹备成立韩国粉丝俱乐部。
中剧就这样慢慢在屏幕外,为许多粉丝在日常生活里构建了可持续发生互动的空间。屏幕内的作品是在“造梦”,屏幕外的线下活动,则为这场“梦”提供了一个现实入口。
从中国来,到中国去
在中剧构建的这场沉浸式的“梦”里,艺人是最好的引路人。不少韩粉都是因为有了喜欢的艺人第一次来到中国。
sosohanfan向毒眸坦言,她本来是一个内向的、很怕麻烦的普通上班族,哪怕是本土的韩国演员来到身边,也顶多感慨一句“来了啊”。这样的她,却在去年来了两次中国,专程为许凯而来。lina同样是为了追丞磊来了两次中国,一次是在横店蹲上下班,一次则是在杭州看丞磊拍摄。
艺人的存在给了国剧粉丝"去中国"的第一推动力。而真正让他们成行的,是过去一年多以来发生的结构性变化。“去中国”因为签证便利化变得触手可及,又因社交媒体成为潮流。
智秀告诉毒眸,短期对华旅游免签政策落地,大批韩国人前往中国旅行,2026年年初的三个月,“来中国旅游”在韩国社交媒体上掀起热潮,像上海黄油蛋糕这类甜品火爆出圈,到中国体验网红妆造也成为流行趋势。不少运营Ins、个人YouTube频道的韩国艺人、内容创作者,都争相发布自己在中国做网红妆容的相关视频,热度空前高涨。
与现代生活更加接轨的现偶,也在这样的大势下成为一种旅游指引。《爱你》的热播向海外用户科普了中医文化,让杭州成为热门打卡点;《骄阳似我》《轧戏》等在上海拍摄的现偶剧则让X上不好少网友直呼“得了上海病”,相关帖子在X上获得超2万点赞。
古装剧塑造了海外观众对古代中国的审美想象,而现代偶像剧则构建起他们对当代中国的生活图景。两种想象叠加在一起,一个更立体、更具吸引力的中国形象,正在海外观众心中逐渐成型。
国剧并不是唯一在驱动“到中国去”的品类。过去两年,“网文、网剧、网游”被官方定义为文化出海的“新三样”,它们在不同维度上做着同一件事:让海外用户从“看中国内容”变成“到中国体验”。
在中剧之外,韩国一部分《原神》《鸣潮》玩家还兴起了“周末下班飞韩国打卡游戏取景”的热潮;前不久落幕的BilibiliWorld 2026,持护照购票观众占比达到18%,创下历史新高,这意味着三天展期里每六位观众里就有一位是持护照入场的境外来客。
在用户对某个文化产品产生深度情感投入时,屏幕里的世界已经装不下他们的好奇心。他们要跨过屏幕,到那个真实发生着这些故事的地方去。这两年来,腾讯视频推出线下品牌Offline,爱奇艺做轻资产化的爱奇艺乐园,都是基于这种消费情绪的转变。
过去讨论文化出海,人们更关注的是播放量、热度、海外榜单。但今天,一个新的衡量标准正在出现——用户是否因此而进入这个国家的日常生活当中。
而当越来越多人走出屏幕,它带来的已经不只是内容传播,而是一种持续发生的文化链接。只有当这种链接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流媒体生意的广义价值才能被更加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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