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一块西瓜掉在地毯上,汁水洇开。
黄悦站在茶几前,清华录取通知书还攥在手里,但她另一只手已经指向二楼:“阿姨,我想住那间朝南的主卧。”
邓玉琬从厨房探出头,笑容殷勤:“小程啊,悦悦下个月开学,想趁暑假好好复习。那房间光线好,你看……”
我爸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我妈端着茶杯,手一顿。
我笑了。
转身回卧室,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摊开在茶几上。
“邓阿姨,这事好办。”我指了指那张纸,“这是房产中介上周刚发给我的报价,主卧带独立卫生间,租金八千一个月。您上个月工资四千五还没结,再补我两千,明天就能搬进去。”
邓玉琬脸上的笑僵住了。
黄悦的脸,一寸一寸变白。
我爸猛地站起来:“程思琦!”
我抬头看着他,笑容没变:“爸,这房子,您和妈全款买的,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名字。”
整个客厅,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01
我叫程思琦,今年四十三岁,在一家外企做中层管理。
三年前离的婚,没孩子,没拖累。离婚后我搬回爸妈这套两百平的复式楼,重新装修了一遍。
主卧在二楼,朝南,带个大阳台,落地窗外能看到整条梧桐大道。
我爸妈住一楼,图方便。
离婚那阵子我状态不好,天天加班到半夜才回家。
我妈心疼,说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正好我爸退休前的老同事说有个保姆刚没了丈夫,带着女儿没地方去,问我爸要不要请。
就这样,邓玉琬来了。
她那年四十五,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她说话声音不大,做事手脚利索,第一顿饭做的红烧肉,我妈吃得直点头。
黄悦那年十五,刚中考完。
小姑娘瘦瘦的,扎个马尾辫,穿的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站在邓玉琬身后,怯生生地喊我“阿姨”,又喊我爸妈“爷爷奶奶”。
我爸那人心软,看不得小孩子受委屈。
当天晚上就跟我妈商量,说让这娘俩住一楼那间客房。客房不大,但带个独立卫生间,比她们在城中村租的隔断房强多了。
我妈当时犹豫了一下,问我意见。
我说行啊,反正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谁能想到,这一住,就是三年。
黄悦那孩子确实争气,中考成绩全市前一百,考进了城里的重点高中。
我爸知道后,当场给了两千块,说是奖励。
邓玉琬眼眶红了,拉着黄悦就要给我爸下跪。
我爸赶紧扶住她,说“别这样,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从那以后,黄悦的学费、资料费、补课费,全是我爸出的。
我妈私下跟我嘀咕过,说每个月贴进去的钱至少三千块。我说算了,就当积德。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我没想到,有些人是喂不熟的。
事情是从上个月开始不对劲的。
黄悦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考了全市第八,被清华大学录取了。
我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晚就让邓玉琬多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珍藏五年的茅台。
饭桌上,邓玉琬敬了我爸三杯酒,每一杯都端着泪。
她说了很多话,什么“没有程大哥就没有悦悦的今天”,什么“悦悦以后有出息了,一定好好孝敬你们”。
我爸听得老泪纵横,连声说“好,好”。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三天前,黄悦突然站在我面前,说要住我的主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刚开始还以为她说着玩,就随口应了句“行啊,等我出差了你可以住几天”。
结果她摇摇头,说:“阿姨,我想一直住到开学,那房间光线好,我复习方便。”
我当时就愣住了。
这个女孩,是不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02
我没有当场翻脸。
不是因为我怂,而是我想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的主意。
黄悦这孩子我了解,她虽然成绩好,但性格其实有点内向,甚至有点怯懦。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提要求的人,更别说提出要住主卧这种过分的要求。
所以那天晚上,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笑着说“我考虑考虑”。
黄悦脸上的表情有点失望,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她房间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发呆。
大概十点多,我妈从房间里出来,端了杯热牛奶递给我。
“妈,你说她为什么要住主卧?”我接过牛奶,问道。
我妈叹了口气:“你爸心软,觉得那孩子考上清华不容易,想让她们娘俩住得好一点。”
“那也不能住我房间啊。”
“你爸说,你经常出差,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我心里一沉。
“妈,这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但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前,特意在客厅多待了一会儿。
果然,邓玉琬出来了。
她端着一碗小米粥放在餐桌上,笑着说:“小程,吃早饭。”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味道不错。
邓玉琬在旁边擦桌子,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程,关于悦悦住主卧的事,你看……”
“邓阿姨,”我放下勺子,“这事不是我说了算的,那房间我爸我妈也有发言权。”
邓玉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她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喷喷的饭菜味。客厅里,我爸正在跟黄悦下棋,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我妈在厨房帮忙,看到我回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进厨房,小声问:“怎么了?”
“你爸下午带黄悦去商场了,买了两套衣服,还给她买了个新书包。”
“又是他出钱?”
“可不是嘛,一千多块呢。”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邓玉琬又敬了我爸一杯酒,说什么“程大哥就是悦悦的再生父母”。我爸被夸得红光满面,连声说“都是应该的”。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我爸这人一辈子都是老好人,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带过无数学生,对谁都掏心掏肺的。他总觉得帮助别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从不计较什么回报。
但如果有人利用他这份善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末那天,我翻出了邓玉琬来我家时签的那份家政合同。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保姆提供住宿,但不得携带家属长期居住。如有特殊情况,需征得雇主同意。
我问我爸:“爸,你知道邓阿姨和黄悦住在这里,是违反合同规定的吗?”
我爸愣了一下:“什么合同?”
“就是家政公司签的那份。”
“那是家政公司的合同,跟她们娘俩有什么关系?她们是可怜人。”
“爸,我不是说不让她们住,我是说,有些事情得有个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我爸有点不高兴,“人家娘俩不容易,你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因为邓玉琬不仅想要主卧,她还想要更多。
证据就在她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
我那天去她房间送水果,无意中看到的。
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来一截,上面写着“律师函”三个字。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她在处理前夫的遗产问题。
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一个连房租都付不起的保姆,为什么要找律师?
03
周一早上,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等邓玉琬出去买菜了,我才敲开黄悦的门。
黄悦正在房间里看书,看到我进来,有点紧张地站起来。
“阿姨,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坐在她床沿上,“就是想跟你聊聊。”
黄悦点点头,坐在书桌前。
“悦悦,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她低下头,“爷爷奶奶对我和妈妈都很好。”
“那你觉得,你应该怎么报答他们?”
黄悦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你报答什么,”我继续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住主卧这件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黄悦的脸红了。
“阿姨,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住主卧?”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是我妈让我说的。”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保持着平静:“你妈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她说主卧采光好,我复习方便。还说……还说如果她开口,爷爷奶奶一定会同意的。”
“那你觉得呢?”
黄悦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悦悦,你妈让你做的事,不一定都是对的。你要学会自己想。”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没有再说什么,关上门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正碰上邓玉琬买菜回来。
她看到我从黄悦房间里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小程,今天没上班?”
“请了半天假。”
“哦,”她走进厨房,“那中午在家吃饭吧,我买了好菜。”
我没有应声。
邓玉琬在厨房里忙活,我在客厅里翻看手机。
大概十一点,有人按门铃。
我去开门,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你好,请问这里是程军先生的家吗?”
“是,您是?”
“我是振辉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姓张,是来帮邓玉琬女士处理一些法律事务的。”
我愣住了。
邓玉琬这时从厨房出来,看到门口的男人,笑了笑:“张律师来了,快请进。”
那个男人跟我点了点头,直接走进客厅。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邓玉琬把张律师请到沙发上,泡了茶,然后看了我一眼:“小程,这是我家亲戚的朋友,帮我咨询点事。”
我没有拆穿她,只是淡淡笑了笑。
但我知道,这个女人,瞒着我的事不少。
张律师在客厅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才走。他走的时候,我从窗户看到,邓玉琬在门口跟他握了握手,又说了几句什么。
晚上吃饭时,我爸突然问起这事。
“玉琬,今天来的那个律师,是干什么的?”
邓玉琬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哦,是我老家那边的,帮我把前夫的房子产权过户的事。”
“你前夫还有房子?”我妈问。
“破房子,不值钱,”邓玉琬叹了口气,“但总归是悦悦她爸留给她的,我想办下来过户到她名下。”
“那倒是,”我爸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邓玉琬笑着点头,连声道谢。
我坐在旁边,默默吃自己的饭。
我查过邓玉琬老家的房产信息。她前夫是农村自建房,早就被她小叔子占了,根本没有她的份。
她为什么要撒谎?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去厨房倒水喝。
经过一楼走廊时,看到邓玉琬的房间里还有灯光透出来。
我放轻脚步,走到门口。
门没有关严,有一条缝隙。
我透过缝隙,看到邓玉琬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时,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你放心,这事肯定能成……那老东西现在什么都听我的……”
“主卧的事,悦悦已经开口了……她肯定得让步……”
“律师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只要她搬出去,这房子……”
她没有说完,但我也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下。
心里乱得很。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想做保姆。
她是冲着这套房子来的。
04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前给我妈塞了两百块钱,让她帮我买点水果。
顺便,我问了她一个事。
“妈,邓玉琬刚来那会儿,我爸是不是给她借过一笔钱?”
我妈想了想:“好像是的,大概两万块,说是给她前夫办丧事。”
“那后来呢?”
“后来她又借了几次,加起来得有五六万了。”
“你们没让她打欠条?”
“你爸说都是可怜人,不用打欠条。”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五六万,连张欠条都没打。我爸这老好人,真是被人吃得死死的。
“妈,以后她再借钱,你跟我说。”
“怎么了?”
“没事,”我笑了笑,“我就是怕你们吃亏。”
我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上班去了。
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叶光耀的学校。
叶光耀是我前夫,大学物理系教授,离婚后我们很少联系。但我知道,黄悦能拿到清华的保送名额,他帮了忙。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才出来。
看到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思琦?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问你。”
他点点头,把我请进办公室。
我开门见山:“黄悦的保送名额,是你帮的忙?”
叶光耀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事?”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是我推荐了一下,但她成绩确实够格。”
“那你为什么要帮她?”
“她妈找到我,说你爸介绍的,让我帮个忙。我看她成绩确实好,就跟学校那边说了说。”
“只是这样?”
叶光耀抬起头,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邓玉琬是不是拿我们离婚的事要挟你?”
他的脸色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查出来的。”
叶光耀叹了口气:“她来找我的时候,说如果我不帮忙,她就去你们小区闹,说你离婚是因为出轨。我怕这事影响你,就……”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帮她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站起来:“叶光耀,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下,给我们家惹了多大的麻烦?”
他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我给一个做房产中介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城北那个老旧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三零一室的房主是谁。”
等了大概十分钟,朋友的电话回过来了。
“房主叫邓玉琬,房子是她五年前全款买下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邓玉琬老家的房子,确实已经卖掉了。但她在城北有套房,全款买的。
她在城里工作三年,住在我家包吃包住,每个月还能挣四五千块。她前夫留下的积蓄,加上她这些年攒的钱,足够在城北买个老旧小两居。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有房子。
她还跟我爸说,她带着悦悦到处租房住,日子过得很苦。
她让我爸出黄悦的学费、生活费,理由是“等我发了工资再还”。
如今,她又盯上了我家这套复式楼。
这个女人,真是在下一盘大棋。
05
那个周六早上,我起床时发现客厅里站满了人。
邓玉琬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盘起来了,难得打扮了一下。黄悦也穿着新买的连衣裙,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我爸妈坐在沙发上,看样子也是刚被叫出来的。
“程大哥,嫂子,”邓玉琬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抖,“我今天特意请了几个老乡过来,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谢谢你们一家对我和悦悦的恩情。”
旁边站着几个中年男女,都是生面孔,应该就是她所谓的“老乡”。
邓玉琬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邓玉琬命苦,丈夫走得早,留下我跟悦悦孤儿寡母。要不是遇到程大哥你,我们娘俩不知道现在在哪吃苦呢。”
我爸被她这番话感动得眼眶发红,连声说:“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邓玉琬擦了擦眼泪,又看向我:“小程,我知道你这孩子心好,你虽然话不多,但我看得出来,你也是真心对悦悦好。”
我站在楼梯口,没有说话。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想求你们一件事。”邓玉琬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起来,“悦悦考上清华了,下个月就要开学。她这孩子从小没享过什么福,我就想着,能不能让她在开学前,好好复习,住得好一点。”
她说着,又掉了几滴眼泪,“我知道这要求过分,悦悦考上大学不容易。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需要一个光线好的房间。”
我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她这是在给自己铺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爸没法拒绝。
“大哥,”邓玉琬看向我爸,“我知道主卧是小程的房间,但她不是经常出差吗?就让悦悦住一个月,等开学了就搬出去。”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黄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就住一个月吧。”
“爸,”我终于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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