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大我十六岁,新婚夜他靠近我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场婚从一开始就不该结。

婚礼那天,雨下得很小,落在酒店门口的红地毯上,没一会儿就洇出一片暗色。迎宾牌立在门边,照片是提前半个月拍的,我穿着白纱,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都笑着,可那笑怎么看都像被人摆好的姿势,嘴角抬着,眼睛却没什么光。

我叫陈小雨,那年二十四岁。周建国四十岁,比我大十六岁。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一家茶楼,他点了一壶铁观音,坐下后先问我工作稳不稳定,又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弟弟妹妹。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低,听上去像个很会过日子的人。介绍人后来跟我妈说,这男人踏实,有房,有车,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最重要的是脾气好。

我妈听完很满意。她说:“小雨,女人嫁人别光看年纪,得看对方能不能给你安稳日子。”我爸坐在饭桌边,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半天没送进嘴里。他没反对,也没赞成,只是说:“你自己想清楚。”

那时候我以为我想清楚了。

婚礼办得不大,十几桌,大多是他的亲戚朋友。我这边来的亲戚少,除了爸妈,就是两个姨和几个同事。化妆间里开着暖风,我坐在椅子上,眼皮被贴得有些紧。化妆师让我闭眼,我闭着眼,听见外面有人喊“新郎呢,新郎过来一下”,然后是周建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平的,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紧张。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烟,先看了一眼我的妆,又看了看桌上的首饰盒,说:“项链别戴那条,太亮了。”我愣了一下,化妆师的手也停住了。我说:“那戴哪条?”他指了指旁边那条细一点的:“这个就行,简单点。”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问我累不累,也没有夸我好不好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链子垂下来,像一根没系紧的线,轻轻一拽就会断。

仪式开始的时候,司仪在台上讲了很多喜庆话,什么缘分,什么相守一生,什么往后余生。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低头吃瓜子。我挽着周建国的胳膊往前走,他的胳膊很硬,像一截放在冬天里的木头。红毯不长,我却走得很慢,鞋跟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裙摆拖过去,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把戒指往我无名指上套。戒指有点紧,卡在指节上。他皱了一下眉,手上用了点力,硬是推了进去。我疼得手指一缩,他低声说:“别动。”那声音很轻,只有我听见了。

我那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把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毕竟是在婚礼上,大家都看着,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什么不对劲。于是我笑,跟着司仪的话点头,举杯,敬茶,拍照。一整天下来,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别人让我站哪里,我就站哪里;别人让我笑,我就笑。

晚上回到婚房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那套房子在老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周建国走在前面,掏钥匙开门。我提着裙摆跟在后面,脚后跟磨破了,袜子上有一点血。门一打开,屋里扑出来一股新床单和旧家具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但让人心里发闷。

客厅墙上贴着红喜字,电视柜上摆了两只红色玻璃杯,床头也贴着喜字,只是贴得有点歪,右边角翘起来一小块。卧室里的灯开着,光打在红色被子上,亮得刺眼。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点想回家,想回到我自己的小房间,想把门锁上,什么人也不见。

周建国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到沙发上换鞋。他低头解鞋带,动作很慢,好像这一天的婚礼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办完了一件早该办的事。他说:“你先去洗澡吧。”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装红包的小包,过了两秒才说:“好。”

卫生间不大,镜子边缘有一点发黑。我把头上的发夹一个个取下来,掉在洗手台上,叮叮当当响。妆卸到一半的时候,口红在嘴角蹭开,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红印。我用水一遍遍洗脸,洗到皮肤发疼,可那种不舒服还是留在心里,怎么也洗不掉。

我换上带来的睡衣,是浅蓝色的棉布,袖口有点松。我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久到外面传来周建国敲门的声音。

他说:“还没好吗?”

我说:“马上。”

打开门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睡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他的头发被水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温柔,也不是急切,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像这间房,这张床,还有我这个人,从今天起都已经归到了他安排好的生活里。

我走进卧室,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早点休息,明天回门别忘了带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建国走过来,站在我背后。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肩,我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转过身。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皱了皱。

“你紧张什么?”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声音没出来。

他往前一步,我就往后退一步,后腰撞到床沿。床很硬,我整个人被挡在那里,再也退不了了。他低头看着我,手撑在我身侧,身子慢慢压下来。那一刻,我闻到他身上洗发水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我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不是推得很重,也不是故意要伤他。可我的手就是伸出去了,像身体比我先知道答案。掌心贴着他的睡衣,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周建国停住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有车开过去,轮胎压过积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不愿意?”

我喉咙发紧,低声说:“我害怕。”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愣了。因为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紧张,只是不习惯,只是需要时间。可等他真的靠近我,我才明白,那不是紧张。是害怕。是我从心底里抗拒这个人靠近我。

周建国的脸色慢慢沉下去。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是直起身,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他那种眼神让我更难受,像在看一件刚买回来却发现不合用的东西。

他说:“陈小雨,我们已经结婚了。”

我低着头,手还按在床单上,指尖抓住被面,抓出几道乱七八糟的褶子。

他说:“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出来。

我真的说不出来。说后悔吗?可婚礼刚办完,亲戚朋友都知道了,两家人都已经坐在一起吃过饭了。说不喜欢他吗?可这半年来,我也没有认真问过自己喜欢不喜欢。我只是听别人说他合适,说他条件好,说他会过日子,然后就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周建国转身去了客厅。门没有关严,客厅的灯光从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我坐在床边,穿着那身浅蓝色睡衣,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二十四岁的人,竟然把一辈子的事交给了几句“合适”。

那一夜,我没有睡。

周建国睡在客厅沙发上,中间起来倒过一次水,玻璃杯碰到茶几,发出很轻的一声。我听见了,却一动没动。屋里的喜字还贴在墙上,红得很刺眼。新被子散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可我坐在上面,只觉得陌生。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雨停了。小区里有人下楼买早饭,楼道里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还有老人咳嗽的声音。那些声音很普通,很真实,偏偏让我眼眶发酸。

早上七点多,周建国推开卧室门。他看见我还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下,说:“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抬头看他。他眼下有一点青,脸上没有昨晚那种沉沉的神色,像什么事都可以暂时放一放。

厨房里有他煮的粥,还有两个鸡蛋。他把碗放到桌上,筷子摆得很齐。我坐下来,手碰到碗沿,热气往上冒,熏得眼睛发疼。

他坐在对面,剥鸡蛋,剥完放到我碗里。

我看着那个白白的鸡蛋,突然说:“周建国,我们可能不合适。”

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继续说:“昨晚不是一时害怕。我想了一晚上,我不是没准备好,我是没办法把你当成丈夫。”

这句话说完,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粥在碗里轻轻晃动的声音。

周建国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里的蛋壳收进纸巾里,慢慢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抬头看我,声音还是稳的。

“婚都结了,你现在说这个?”

我低下头,说:“对不起。”

他说:“你跟你爸妈怎么交代?”

我说:“我自己去说。”

他说:“别人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我点点头:“想过。”

其实我没想清楚。那些话会很难听,我妈会哭,我爸会沉着脸抽烟,亲戚会说我不懂事,说我折腾,说我好好的日子不过。可再难听,也比我每天在这间房子里醒来,看着一个不想靠近的人,要容易一点。

周建国看了我很久,最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说:“你先回你妈家冷静几天。”

我说:“不是冷静几天。”

他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卧室。没过多久,他把我的行李箱拎了出来,放在门口。箱子是我昨天带来的,里面还有没拆封的毛巾和睡衣,好像从来没真正属于过这个家。

我拉着箱子走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红色喜字还贴在门上,边角被潮气泡得微微卷起。周建国站在门里,没有送我下楼。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伸手把门上的喜字按了按,可那翘起来的一角很快又弹了起来。像有些事,哪怕硬按下去,也还是会露出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