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轩
1975年7月17日,澳大利亚阿德莱德,一个华裔男孩出生。父母给他取名Terence,朋友们后来叫他Terry。父亲Billy Tao是儿科医生,母亲Grace在香港念过大学,修物理和数学,当过中学教师。两人在香港大学相遇,1972年移民澳洲。他们不会想到,这个孩子将在31岁那年成为澳大利亚第一位菲尔兹奖得主,更不会想到,他日后会被人称作“数学界的莫扎特”。
但这个家,注定了不普通。Terry有两个弟弟,Trevor比他小两岁,Nigel小四岁。Trevor两岁时被诊断为自闭症,后来同时拿下数学与计算机科学学士和音乐学士双学位,钢琴作曲皆精,还是国际象棋大师,青少年时就赢过数学和古典作曲奖项。Nigel拿了计算机荣誉学士,后来为谷歌工作。一家三个孩子,智商都踩在常人天花板之上。但最先显现异象的,是老大。
芝麻街与微积分
Terry两岁时,父母发现他不太对劲。不是哪里出了问题,而是他正在教五岁的孩子拼写和加法。问他从哪学的,他说看电视,看《芝麻街》。三岁半,父母试着把他送进一所私立学校。六周后又接了出来——不是他跟不上,是老师不知道该怎么教一个已经会加减乘除的三岁小孩。他于是重新等,等到五岁,和别的孩子一样走进校门。
但那个“一样”只停留在年龄上。七岁那年,数学教育研究者Ken Clements到他家做智力评估。推开门,一个瘦小的男孩蜷在房间角落,手里捧着一本精装书,封面印着两个字:《微积分》。Clements后来记下了那天的震撼:Terry已经懂得“群”的定义,能用微分学解曲线作图题。他本以为这是母亲的功劳,却发现Grace的角色“更像引导和激发,而不是教”。母亲说,这孩子喜欢自己读数学书,放学后常常一个人啃三四个小时教材。
一个程式已经浮现:他不是被训练出来的,而是被一样东西选中了。那东西叫抽象规则。他能轻松征服数学和拉丁文,但轮到英文课写一篇题为“家”的作文时,他彻底卡了壳。一个能在符号世界里建起大厦的孩子,面对需要模糊感受的题目,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查尔斯·费弗曼
1984年,九岁的Terry被父亲带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见了一些世上最顶尖的数学家。查尔斯·费弗曼(Charles Louis Fefferman),那位神童出身的数学巨人,给这个九岁孩子出了一道题——
“假设你和一头饥饿的狮子被困在同一个房间里。你们都被看作空间中的点。假设狮子跑得比你快,你该怎么办?假设你跑得比狮子快,该怎么办?假设你们跑得一样快,你又如何避免被吃掉?”
没人记得Terry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但费弗曼一直记得自己的反应:“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对一个并非从课堂上学来的数学问题给出自己的想法,这让我印象深刻。”
那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它考的是一个人如何在约束下重构可能性的直觉。Terry显然已经拥有了这种直觉,而他还没满十岁。
十岁那年,他开始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1986年铜牌,1987年银牌,1988年金牌。十三岁,他成了奥数史上最年轻的金牌得主,纪录至今无人打破。
但这从来不是一个“小时了了”的故事。十一岁时,他已在黑森林高中和弗林德斯大学之间横跳,一边上中学,一边听大学数学课。十四岁,正式进入弗林德斯大学全日制学习。十五岁,写出了第一本书《解数学题:一种个人视角》。他在书里写道,一个好的解题方案“应该相对简短,易于理解,最好带点优雅的滋味。发现它的过程应该是有趣的。”
“有趣”和“优雅”,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标准。不是快,不是难,不是碾压别人。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摸到了他此后四十年的工作美学:把混乱的问题梳理成清晰的解法,并且享受这个过程。
上钩
1991年12月,十六岁的陶哲轩拿到荣誉学士学位。也正是在大学期间,他经历了一次醍醐灌顶式的觉醒:
“我至今记得在弗林德斯大学意识到,数学不只是一场抽象符号的游戏,它还可以被当作工具,用来分析和理解现代世界。为什么有些统计可信,有些却不行?为什么有些投资策略稳健,有些却冒险?为什么电脑能在几秒内搜遍全网,却读不懂一张稍稍变形或模糊的印刷字?……一旦我看到这种知识的力量,看到所有东西‘咔嗒’一声对上了,一个混乱的问题在清晰的解答前土崩瓦解,我就上钩了——一辈子。我想用数学去探索和理解这个世界,尽可能多地理解它。”
陶哲轩
这是他罕见的自剖。他不是被使命召唤,而是被一种“瘾”捕获了。数学不是他的避难所,是他认识世界的唯一母语。
但同一时期,他也显出了某种倔强的笨拙。大学里有一门Fortran编程课,他因为自己已经会BASIC,就叛逆地拒绝学Fortran,期末作业故意用BASIC写,结果挂了科。这个处处绿灯的天才,偶尔也会像个普通少年一样,用幼稚的方式对规则说“不”。
导师的柜子
1992年,十六岁的陶哲轩拿着富布赖特奖学金,飞往普林斯顿大学读博。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父亲陪了他第一周,教他怎么洗衣服,怎么办银行账户。课余他加入电影俱乐部,玩桌上足球、在线桥牌和电脑游戏。一切似乎平滑过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段时间他差点被掀翻。
以前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他从来没需要过“学习方法”。直到博士资格考试险些没过,他才惊觉自己根本没有一套应对困难的学习策略。他下了决心:练。
伊莱亚斯·斯坦
他的导师是调和分析大师伊莱亚斯·斯坦 (Elias M. Stein) 。陶哲轩多年后在博客里回忆那段雷打不动的周 会 :
“我每周都会报告过去七天里尝试过的各种办法,通常收效甚微。伊莱会耐心听完,凝神片刻,然后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篇预印本递给我,说:‘我觉得这篇论文的作者遇到过类似问题,他们用了方法X解决。’我回到办公室一读,果然他们碰到过类似的东西,我常常能借用其中的技术,化解眼前的障碍——当然,下周又会遇到新的障碍,但研究就是这样。这些会面让我刻骨铭心地认识到数学经验的价值:一个人可以在几分钟内对一个问题做出比我一周还多的关键进展。”
这就是学院派的传承。不是砸卡硬算,也不是搏命融资,而是一个老人、一个文件柜、一篇预印本,把一代人积攒的经验无声地传给下一代。陶哲轩学到了他最核心的本事: 不只是聪明,而是知道上哪去找解法,又舍得花时间去等。
1996年,二十一岁的他拿到博士学位。同年四篇论文面世。毕业即被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聘为助理教授。
陶哲轩
教授的咖啡
在UCLA,他二十四岁成为正教授,创下该校最年轻纪录。也正是在那里,他认识了自己的妻子Laura。她当时是他班上的学生,念电子工程。据她自己回忆,已记不清是谁先约的谁。她只记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把作业从教授办公室的门缝底下塞进去。然后他们喝了一次咖啡。
她喜欢他身上那种放松和稳定。这个在数学世界里上天入地的人,在生活里不是紧绷的天才,而是一个可以一起看电影、看《神秘博士》的普通人。
两人2002年结婚,生下一儿一女。儿子William十一岁时学钢琴、吉他、单簧管,逛商场被星探相中,拍过福特和迪士尼的广告。陶哲轩说:“他在某些方面跟我不同。他喜欢数学,也擅长数学,但他更喜欢自由的形式,比如写作——那种我从来就不擅长的东西。学校里凡是涉及个人意见的课,我都应付不来。”
一个能解开最复杂方程的人,再次承认自己搞不定“意见”。儿子的道路倒更像一种温柔的互补:你在抽象世界为王,我去触碰那些模糊而具体的人间。
2006年,三十一岁的陶哲轩获得菲尔兹奖。颁奖词写着“表彰他对偏微分方程、组合数学、调和分析和加性数论的贡献”。短短一句话,横跨四个通常由不同系分别开设的领域。同年的获奖介绍还补了一刀:
“陶哲轩是一位至高无上的解题者,他那令人叹为观止的工作横跨数个数学领域。他结合了纯粹的技术力量、捕捉新想法的超凡巧思,以及一种让其他数学家想不通‘为什么以前没人看到这一点’的惊人自然视角。31岁时,他已撰写超过80篇研究论文,合作者超过30人。”
今天,这些数字早已翻了几番。1996年至2023年,数学评论数据库收录了他353篇论文。
陶哲轩
他说过:“我在很多领域工作,但我不把它们看成是割裂的。我倾向于把数学看成一个统一的学科,当我有机会做一个同时牵涉多个领域的项目时,我会特别高兴。”
这就是他的底色。他不是在跨界,他是在把别人眼中的不同大陆,重新拼合成一整块泛大陆。
素数、挂谷与引力波
他做过的事情太多了,只能挑几样来说。
他和本·格林(Ben Green)合作证明了素数中存在任意长的等差数列。这是素数分布问题上的一个里程碑。素数在整数中的密度为零,但陶哲轩把它们放进“殆素数”——那些只有少数素因子的数——构成的具有正相对密度的框架里去考察。他借用了塞梅雷迪定理的全部四种已知证明技术:图论的、遍历论的、傅里叶分析的、超图论的。傅里叶分析和遍历论的这次联姻,打开了一扇大门。
还有一个挂谷问题。最初的问题是:平面内,能让一根针旋转180度的最小面积是多少?答案反直觉——你可以把它做得比任何给定的正数都小。陶哲轩把这个问题推向了高维。那里的核心谜团在于分形维数。这个问题听上去极其专门,但它和傅里叶分析、非线性波动方程有着意想不到的深刻勾连。他的工作让这个沉寂的领域重新沸腾。
2025年,数学家王虹 与约书亚·扎尔用一篇127页的论文证明了 三维挂谷猜想,陶哲轩第一个公开站出来支持,称这一突破令人振奋。
王虹
然后是广义相对论的方程。他在爱因斯坦的引力场方程上施加柱对称性,把问题导向所谓的“波映射”问题。波映射问题本身尚未被彻底解决,但陶哲轩引入的思想让整个领域经历了一次复兴,同行们觉得,一条通往最终解决的路,头一次隐隐约约地浮现了出来。
还有非线性薛定谔方程。这个方程有大量实际应用,陶哲轩的洞察为理解某一类特定方程的行为投下了大量光线。
陶哲轩
新大陆
2015年,他解决了埃尔德什差异问题,证明了保罗·埃尔德什(Paul Erdős)在1932年提出的一个猜想。2016年,他拿出了处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新方法。这是描述流体流动的方程,关于它的核心问题位列克雷数学研究所的七大千禧年难题。陶哲轩在2019年又在这个方向上取得了重大进展。
同样是2019年,他朝考拉茨猜想踏出了数十年来最大的一步。考拉茨猜想的规则简单到可以讲给小学生听:任意取一个整数,偶数则除以2,奇数则乘以3再加1。重复下去,最终总会落到1。数学家们视这片领地为泥潭,互相警告离它远点。但陶哲轩证明了,至少在某种对数密度意义下,几乎所有的数都满足这个猜想。虽然猜想本身仍然敞开着,但《量子杂志》的标题写得很直白:“数学家在这道‘危险’的问题上证明了巨大结果。”
2022年,他和雷切尔·格林菲尔德(Rachel Greenfeld)找到了一个铺砖猜想的反例。他们构造出了一块奇形怪状、满是扭曲和孔洞的砖——它活在一个极高的维度空间里,维度超过2的100100次方——它可以只用平移操作就无周期地铺满整个空间,却无法周期性地铺满它。这个结果给人的感觉,就像在二维世界里有人证明了某种形状可以非周期性地铺满平面,但永远无法像瓷砖那样规规矩矩排成网格。
2023年,他又和塔玛尔·齐格勒(Tamar Ziegler)合作,证明了一条让人莞尔的定理:存在两个无穷的自然数集合,使得从一个集合取一个数,从另一个集合取一个数,只要前者的下标不大于后者的下标,这两个数的和总是素数。轻巧、优美,又深不见底。
一本书接一本书
你可能会以为,这样高密度地输出论文,他应该没时间写书。恰恰相反。他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书籍门类。
2006年,他出版了那本十五岁时开始写的《解数学题》的再版,同时推出了两卷本教材《分析》。同一年,还有《非线性色散方程》以及与武文合作的《加性组合》。一年四本书,本本都是各自领域里绕不过去的参考书。
陶哲轩
但真正让他与众不同的,是博客书系列。2008年《结构与随机性:一个数学博客的第一年文章》。2009年《庞加莱的遗产:一个数学博客的第二年文章》两卷。2010年《一室之量 I:实分析》。他把公开的数学笔记、对前沿论文的拆解、对未解难题的试探,全部发在博客上,然后编成书。一个菲尔兹奖得主,把自己如何思考一个难题、走进多少条死胡同、最终如何找到出路的过程,几乎是实时地摊开给全世界看。这在数学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此后他的出版步伐没有停下:《测度论导引》《随机矩阵论专题》《高阶傅里叶分析》《紧性与矛盾》《希尔伯特第五问题及相关主题》《李型有限单群的扩张》。其中《希尔伯特第五问题》拿下了2015年Prose最佳数学书奖。
死胡同与尤里卡时刻
他的一天是怎么过的?他在一次采访中说,有了工作和家庭,没剩什么时间消遣了,“现在基本局限于能在手机上花几分钟完成的事。比如最近几年,我每天花几分钟在app上学一种语言,目前在学希伯来语。”他也弹一点钢琴,但补充说,“这方面我的两个孩子大概都已经超过我了。”
这不是客套。儿子William拍过福特和迪士尼的广告,陶哲轩自己在手机上跟希伯来语字母较劲。
陶哲轩
最后,也许最能解释他为何成为他的一段话,来自2019年的《普林斯顿校友周刊》。他说,他的洞察不是凭空来的,而是大量苦干之后出现的。想法来自阅读、来自其他数学家、来自长时间散步。有时,一个念头会让他想起在别处见过的类似问题,或许现在正好用得上。大多数路都通向死胡同,但即便在死胡同里,他也能学到东西。
“一旦你解决了一个问题,”他说,“你往往只记得那条把你从A带到B的捷径。你忘了所有那些死胡同。这有点可惜。它给人一个错误的印象,好像擅长数学的人只走对的步子。但那里头有大量的试错,有大量极其难堪的想法。有时候的确会有‘尤里卡’时刻,但它更像是一种‘撞南墙’时刻:‘当然是这样,我刚才怎么会那么蠢?’”
这是一个天才对自己最温柔的拆解。他没有生活吗?他有,只不过他的生活在公式、论文、博客回复和睡前的语言学习app里同样饱满。他没有退路吗?他从来不需要退路,因为他面前的路太多太宽,每一条都通向一片尚未命名的新大陆。
他唯一停不下来的原因,和那个七岁读《微积分》的男孩一模一样:这一切,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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