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我整个人都不对了。春天来了万物生发,我偏偏像棵倒伏的庄稼,每天早上醒来嘴里发苦,眼屎糊得睁不开眼,照镜子舌苔黄厚,吃不下饭却还胀气,右上腹那块地方闷闷地堵着什么,按一按隐隐发酸。去医院查了肝胆B超,大夫说没大事,就是肝火旺、肝气郁结,让我少生气多休息,开了点中成药打发了。

药吃了两周,嘴里是不苦了,可那股子堵着的气还在,像胸腔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每天下午三四点准时犯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脾气也大,同事不小心碰倒了我的水杯我都能上火半天。后来我妈来看我,一见我脸色蜡黄、眼下乌青,二话没说,把我拉到沙发上坐好,让我把鞋脱了。

"肝经从脚走,每天捋一捋,比你吃药强。"我妈把我的左脚抬起来搁在她膝盖上,用拇指从我脚背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开始,顺着骨头往上推,一直推到脚踝。那力道不轻不重,酸胀中带着点疼,像一根细针在皮肉里头游走。我嗷一嗓子叫出来,我妈手上没停,说疼就对了,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那条路线她一边推一边教我:脚背上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凹陷处是太冲穴,再往上到脚踝前面有个沟是中封穴,顺着小腿内侧往上到膝盖附近是曲泉穴,一直到大腿根,整条线就是肝经。我妈说,晚上睡前推一推,左边一百下右边一百下,不用吃药,十天半个月就见效。

我半信半疑,但当晚还是试了。盘腿坐在床上,用大拇指从脚背的太冲穴开始,往上推,一点点用力,推到脚踝那里酸胀感最厉害,像有条筋被拽住了。我咬着牙继续推,推过小腿内侧,推过膝盖内侧,一直推到大腿根部。左边推完推右边,两只脚推下来也就十来分钟,脚底板热乎乎的,一股暖意从小腿往上漫,像泡了热水脚。

头三天没啥特别感觉,就是推完觉得脚暖和了,睡觉沉了些。到了第四天晚上,推完左腿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嗝,长长的响嗝,打完了整个人像被放掉气的皮球,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松动了。我又推右腿,推完右腿又打了个嗝,接着放了几个屁,坐在床上自己都觉得好笑。

奇迹是第七天发生的。那天早上醒来,嘴里清清爽爽的,照镜子舌苔薄了,眼屎也没了。一整天没犯困,下午三四点坐在电脑前思路居然还是清的。右上腹那团堵了快两个月的东西,不知不觉就散了,像退潮一样,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我赶紧给我妈打电话报喜。我妈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早让你推你不推,非等吃一肚子药。接着推啊,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就接着推了,每天都推,成了睡前的仪式。推着推着我发现门道越摸越清——大拇指要顺着骨头的边缘走,不能用指甲掐,要用指腹的肉去"捋",像捋顺一根打结的毛线。推的时候呼吸要均匀,不要憋气,推到酸胀的地方多停两秒,等那股酸劲儿散开了再继续。推完两只脚,再做几个深呼吸,把手心搓热了捂在肚脐上,整个人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托着,飘飘悠悠地就睡着了。

半个月后去复查,大夫看了我的脸色都愣了,问吃了啥好东西。我笑了笑没说是推肝经,怕他这西医不信这些。可我自己心里清楚,那每天十分钟的推按,比药丸子管用多了。药丸子吃下去走的是肠胃,推肝经走的是气血,那股暖流沿着小腿往上爬的时候,能分明感觉到身体里那些淤堵的、郁结的东西在松动,在化开,像春天的冰河解冻,咕嘟咕嘟地冒泡。

后来我把这法子告诉了办公室好几个同事,有的信了跟着推,推了几天说睡觉好了;有的嫌麻烦,说哪有时间每天推十分钟。我也不劝,随他们去。这东西就跟种地一样,你每天去松松土,地就肥了,你撂着不管,野草就长满了。

如今我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坐在床边推肝经,左边一百下右边一百下。窗外万家灯火,屋里安安静静,指尖按在脚背上那酸酸胀胀的感觉,成了这一天里最踏实的十分钟。有时候推着推着打个嗝放个屁,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身体这东西真奇妙,你不理它它跟你闹,你每天花点功夫哄哄它,它就安安静静地陪你过日子。

有些道理老一辈人早嚼碎了咽下去了,咱们这些年轻人非得摔一跤才肯听。好在还不算晚,一双脚、一双手、每天十分钟,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