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锦年,今年二十六岁。

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月薪两万出头。

这个收入在杭州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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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能让我在这座城市体面地活着。

三个月前,我妈打电话告诉我她要再婚的消息时,

我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像极了小时候她做错事被我爸责骂时的语气。

她说对方姓周,叫周建国,是个老实人,

在老家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没结过婚。

我当时正在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需求文档,

脑子里全是明天要汇报的PPT,

随口说了句“你开心就好”。

我妈沉默了几秒,问我能不能回来参加婚礼。

我说最近项目太忙,走不开。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好吧”,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失望了。

但我真的没办法面对那个场景——

看着我妈妈穿着红色嫁衣,嫁给一个陌生男人。

我爸走了七年了。

肝癌,从发现到离开,只有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我妈瘦了二十斤,

头发白了一半,眼睛哭成了核桃。

我爸走后,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供我读完大学,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泪。

我一直觉得她是铁打的。

直到去年过年回家,

我看见她蹲在厨房择菜,背影佝偻得厉害,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妈老了。

她需要有人陪。

所以当她说要再婚的时候,

我心里虽然别扭,但并没有反对。

我只是不想亲眼看见那个场面。

我以为一切都会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

直到上周五下午,我正在工位上摸鱼刷手机,

突然收到我妈发来的微信消息。

是一张照片,红色的结婚证,

上面是我妈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

两个人并肩坐着,笑得都有些拘谨。

下面跟着一行字:“锦年,妈今天领证了。”

我愣住了。

翻了一下日历,确认今天是周五。

也就是说,我妈在周四去领了结婚证。

而她在周三晚上还跟我视频通话,

只字未提这件事。

我当时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但转念一想,也许她觉得没必要特意通知我。

毕竟我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生活。

我回了句“恭喜妈”,又发了个红包过去。

我妈很快收了红包,回了个笑脸表情。

然后她说:“锦年,妈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接下来的消息让我血压直接飙升。

她说周建国的父母年纪大了,

身体不好,在乡下没人照顾。

周建国想把两个老人接到镇上来住,

方便照应。

问题是他们刚领证,还没办酒席,

家里也没收拾好。

周建国说先让老人住在我们家,

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

我妈问我意见。

我当时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我问我妈:“你们领证才几天?”

我妈说:“六天。”

六天。

领证才六天,连蜜月期都没过,

就要把对方的父母接到家里来住?

而且还是两个完全陌生的老人。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我问:“那房子现在是谁的名字?”

我妈犹豫了一下,说:“还是你爸的名字。”

我爸走后,那套老房子一直没过户。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按照继承法,这套房子应该由我和我妈共同继承。

但我妈一直没去办手续,我也没催过她。

那套房子不大,八十多平米,

三室一厅,在老城区。

当年我爸掏空了积蓄买的,

说是要给儿子娶媳妇用。

后来我爸走了,房子就空了下来。

我在杭州工作,很少回去住。

我妈一个人住在那里,

偶尔周末我会回去看她。

现在她结婚了,要跟继父一起住在那套房子里。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

但继父要把他的父母也接过来,

这就触及了我的底线。

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如果继父的父母确实需要照顾,

我们可以想办法,比如租个房子给他们住,

或者我们出钱让他们住养老院。

但直接住进我家,住进我爸留下的房子里,

我接受不了。

更何况,他们才领证六天。

六天啊。

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建立起来,

就要把自己的父母塞进来。

这让我不得不怀疑继父的动机。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听见那边有电视的声音,

还有一个老人的咳嗽声。

我妈压低声音说:“锦年,你等一下,我去阳台接。”

我等了大概一分钟,

听见她关上门的声音。

“好了,你说吧。”我妈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问:“他们已经来了?”

我妈嗯了一声:“昨天到的。建国说他爸妈在乡下实在不方便,就先接过来了。”

“昨天?也就是你们领证的第二天?”

“嗯……”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妈,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锦年,妈知道你觉得快。但建国他也是孝顺,他爸妈都七十多了,身体又不好,身边不能离人。他在镇上开店,每天早出晚归的,照顾不过来。”

“那他之前怎么照顾的?”我问。

“之前……之前是他妹妹在照顾。但他妹妹去年嫁到外地去了,就没人管了。”

“所以他就把两个老人甩给你了?”

“什么叫甩给我?锦年,你怎么说话呢?”我妈的语气有些不高兴了,“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互相帮衬不是很正常吗?”

一家人。

这三个字让我觉得刺耳。

领证六天,就是一家人了?

那我爸算什么?

那个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

最后累倒在工作岗位上的男人,

他的位置就这么轻易地被取代了?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知道说出来会伤我妈的心。

但我心里的火气压不下去。

“妈,那套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我说,

“你住没问题,你结婚住也没问题。

但让两个陌生人住进去,我觉得不合适。”

“什么陌生人?那是你继父的父母,按辈分你得叫爷爷奶奶。”

“我不叫。”我说得很干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妈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锦年,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再婚?”

“我没有怪你。”我说,“我只是觉得太快了。你们认识多久?”

“半年多。”

“半年多你就敢跟他领证?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当然知道!建国他是个好人,对我也好。你不了解他,别乱说。”

“我是不了解他。”我说,“我也不想了解他。我只知道,他领证第二天就把自己爸妈接过来住,这件事做得不地道。”

“锦年!”

“妈,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我不是反对你结婚。但你得为自己留条后路。那套房子是你和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让人占了。”

“什么叫让人占了?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我深吸一口气,“这样吧,你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这样就算以后有什么事,你也有个退路。”

“过户?现在?”

“对,现在。趁事情还没闹大之前。”

我妈沉默了。

我知道她在犹豫。

她是个传统女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

她怕麻烦,怕得罪人,怕让别人不高兴。

但她不知道,正是这种性格,

让她一次次被人拿捏。

“妈,你听我的。”我放缓语气,

“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你照样住。

我不会赶你走,也不会让你为难。

但如果将来出了什么事,至少这套房子还是咱们家的。”

“能出什么事……”我妈嘟囔了一句。

“万一呢?”我说,“万一他对你不好,万一他家里人欺负你,你怎么办?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妈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办手续?”

“这周末我就回去。”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椅子上,

盯着天花板发呆。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在忙碌,

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我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

让我连手指都不想动。

周六一早,我坐高铁回了老家。

三个小时的车程,

我一路都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到了车站,我妈来接我。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

头发烫了小卷,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眉宇间还是藏着淡淡的愁容。

“路上累不累?”她接过我的行李箱。

“还好。”我打量着她,“妈,你瘦了。”

“哪有,我还胖了两斤呢。”她笑了笑,

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回家的路上,我妈跟我说了继父的情况。

周建国,四十八岁,镇上开五金店的。

之前一直在外面打工,攒了点钱回来开店。

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

父母都是普通农民,身体不太好。

“他这个人挺老实的,就是话不多。”我妈说,

“对我也好,知道我腰不好,专门给我买了按摩椅。”

“那挺好的。”我说。

“就是……”我妈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就是他爸妈……有点不太好相处。”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他妈那个人,嘴比较碎。什么都爱管,什么都爱说。他爸倒是不怎么说话,但脾气倔,认死理。”

“这才两天,你就看出来了?”

我妈苦笑了一下:“住在一起,什么都藏不住。”

我没接话。

车子拐进了小区。

老小区,绿化一般,

楼下的停车位挤得满满当当。

我妈停好车,带我上了三楼。

门打开的一瞬间,

我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客厅里坐着一个老太太,

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旁边躺椅上躺着一个老大爷,

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阿姨,叔叔,这是我儿子锦年。”我妈介绍道。

老太太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带着审视的味道,

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哦,就是你儿子啊。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

“瘦了好,现在小姑娘都喜欢瘦的。”我妈笑着打圆场。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走进屋。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药瓶,

还有一些零食袋子。

地上扔着几双脏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跟我记忆里那个干净整洁的家完全不同。

“锦年,你吃饭了吗?妈给你下碗面?”我妈问。

“不用了,我在车上吃了。”

“那你去房间休息一下吧,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

我点点头,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

角落里放着几个编织袋,

床上堆着一些旧衣服和被褥,

桌子上落了一层灰。

这不是收拾好的样子,

这是被当成仓库的样子。

“妈,这是怎么回事?”我回头问。

我妈走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这……这是谁放的?我明明收拾好的。”

“我放的。”老太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那些东西都是我儿子的,没地方放,先搁这儿。”

我妈的脸色很难看。

她转头看向客厅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没事。”我说,“我去酒店住。”

“锦年……”

“真的没事。”我冲我妈笑了笑,

“反正我也待不了两天,住酒店方便。”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妈追了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

“锦年,你别生气。妈也不知道她会这样。”

“我没生气。”我说,“我只是觉得,这房子已经不是咱们的了。”

“怎么会呢?这房子永远都是咱们的。”

“是吗?”我看着我妈的眼睛,“那你觉得,你能在这个家里做主吗?”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叹了口气:“妈,明天就去办过户。”

第二天上午,我和我妈去了房管局。

手续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些,

因为房产证上是我爸的名字,

需要先办理继承手续,

然后再过户到我名下。

工作人员告诉我们,

需要提供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

继承权公证书等一系列材料。

我们跑了一整天,

总算把大部分材料都准备好了。

只剩下继承权公证这一步,

需要所有继承人到场签字。

我爸的法定继承人只有两个:

我妈和我。

只要我俩签字就行了。

约好了下周一来公证处办理。

办完这些,已经是傍晚了。

我和我妈在外面吃了顿饭,

席间她一直心神不宁。

“怎么了?”我问。

“建国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干什么去了。”

“你没告诉他?”

“我说……我说出来办事。”

“为什么不告诉他实话?”

我妈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汤:

“我怕他多想。”

“多想什么?”

“他觉得……觉得我不信任他。”

“你本来就不该信任他。”我说,

“妈,你们才认识半年,领证才七天。

你对他能有多少了解?

他把你当什么,你又把他当什么?

这些都是未知数。

给自己留条后路,有什么不对?”

我妈不说话。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

到了楼下,我看见了周建国。

他站在单元门口,

手里夹着一根烟,脸色阴沉。

看见我们,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大步走了过来。

“去哪儿了?”他问我妈,语气不善。

“去……去街上转了转。”我妈低着头。

“转了整整一天?”周建国的目光转向我,

“小伙子,你带你妈去哪儿了?”

“去办了点私事。”我说。

“什么私事?”

“跟你没关系的事。”

周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她是我老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法律上确实是。”我说,

“但有些事,还是保持一点界限比较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拉起我妈的手,“妈,你先上去吧。”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周建国,

左右为难。

“上去!”周建国突然吼了一声。

我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楼上走。

我一把拉住她。

“你凭什么吼她?”我看着周建国。

“我吼我老婆,关你什么事?”周建国瞪着我,

“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想把房子弄到你名下,是不是?

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那是我爸的房子,我想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你爸的房子?你爸都死了多少年了!

那房子现在是你妈的!

你妈嫁给了我,那就是我的!

你想独吞?做梦!”

我被他的话气笑了:

“你的?你跟我妈结婚才七天,

就想霸占她家的房子?

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谁霸占了?我爸妈现在住那儿,

那也是他们的家!你凭什么把我们赶出去?”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们出去了?”

“你不就是想让你妈把房子过户给你吗?

过户完了,你就能把我们撵走,对不对?”

“我没那么想过。”

“你骗谁呢?你们城里人花花肠子最多!

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那房子是我们老周家的,谁也别想拿走!”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妈站在楼梯口,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都看到了。”我说,

“这就是你找的好老公。”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我妈喃喃道。

“平时?你们才认识半年,你知道他平时什么样?”

我妈哭了。

我抱住她,拍着她的背:

“妈,别怕。有我在呢。”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酒店。

而是在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坐了很久。

我给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

咨询了关于房产继承的问题。

朋友告诉我,

按照法律规定,这套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我爸去世后,一半产权归我妈,

另一半作为遗产由我和我妈平分。

也就是说,我妈拥有百分之七十五的产权,

我拥有百分之二十五。

如果要过户到我名下,

需要我妈放弃她的份额。

“如果你妈不愿意,你也没办法。”朋友说。

“如果我妈愿意呢?”

“那就好办了。只要她签字同意,

你就可以拿到全部产权。”

“如果她丈夫不同意呢?”

“不需要他同意。这是你妈的婚前财产,

跟她现任丈夫没有任何关系。

只要她本人同意,谁也拦不住。”

听到这句话,我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我妈家。

开门的是周建国的母亲。

老太太看见我,脸拉得老长:

“你又来干什么?”

“我来找我妈。”

“你妈不在。”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太太说完就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门:“阿姨,我有话要跟我妈说。”

“我说了她不在!”老太太提高了音量,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你妈现在是我们周家的人,

你老来找她干什么?”

“她是我妈,我找她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你妈嫁到我们周家,

就是我们周家的人!你少来掺和!”

我懒得跟她吵,直接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你在哪儿?”

“我……我在菜市场买菜。”

“我去找你。”

“不用不用,我马上就回去了。”

“告诉我地址。”

我妈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地址。

我赶到菜市场的时候,

她正站在一个摊位前挑青菜。

看见我,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锦年,你怎么来了?”

“妈,昨晚的事你也看到了。”

我开门见山,“这个男人靠不住。”

我妈放下手里的青菜,叹了口气:

“锦年,他只是脾气急了点,

平时对我挺好的。”

“急脾气?那是急脾气吗?

那是控制欲!

他才跟你结婚七天就敢对你大吼大叫,

以后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可是……可是我跟他已经领证了……”

“领证了也可以离婚。”我说,

“趁着还没办酒席,趁着还没闹大,

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我妈摇了摇头:“不行,锦年。

妈丢不起这个人。刚结婚就离婚

街坊邻居会怎么说?”

“你管他们怎么说?你过得好不好只有你自己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我握住她的手,

“妈,你相信我。

先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这样你就有退路了。

如果以后他真的对你好,

房子的事可以再说。

但如果他对你不好,

至少你还有个地方可以去。”

我妈看着我的眼睛,

眼眶渐渐红了。

“锦年,妈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我说,“你只是太善良了。”

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好,妈听你的。”

周一早上,我和我妈去了公证处。

周建国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

带着他父母堵在了公证处门口。

“我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周建国指着我的鼻子骂,

“想偷偷摸摸把房子过户?做梦!”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见状,

赶紧出来调解。

但周建国根本不听,

他父母也跟着撒泼打滚,

说什么“抢我们老周家的房子”。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最后还是警察来了,

才把他们带走。

公证处的流程被迫中断。

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哭。

周建国被他父母带走了,

临走前扔下一句话:

“你要是敢把房子过户给你儿子,

咱俩就离婚!”

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锦年,你说妈该怎么办?”

我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杯水:

“妈,你想离婚吗?”

她摇摇头:“我不想。

我都这把年纪了,

好不容易找个伴儿,

我不想就这么散了。”

“可他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想跟他过?”

“他平时真的不是这样的……

可能是他爸妈来了之后,

他才变成这样的……”

“妈,你别替他找借口了。”

我说,“一个人的本性是改不了的。

他现在能因为一套房子跟你翻脸,

以后也能因为别的事跟你翻脸。

你确定你要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吗?”

我妈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流泪。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我也难受。

但我必须让她看清楚现实。

“妈,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

“第一,离婚。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你搬来杭州跟我住。

第二,不离婚。但房子必须过户到我名下,

就当是给你留条后路。

如果他真的对你好,以后我可以再把房子还给你。”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他会同意吗?”

“不需要他同意。”我说,

“这是你的婚前财产,跟他没关系。”

我妈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好,妈听你的。”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公证处。

这次周建国没来。

听说他被警察教育了一顿,

暂时不敢闹事了。

公证手续办得很顺利。

签完字的那一刻,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房子终于到了我名下。

走出公证处的大门,

阳光正好照在我脸上。

我妈挽着我的胳膊,

脸上的表情既有释然,也有担忧。

“锦年,你说妈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对。”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

保护好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

回到杭州后,我开始着手准备把我妈接过来的事。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打算等我妈处理好老家的事情就搬过来。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

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平静。

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我妈。

只有短短几个字:

“锦年,妈怀孕了。”

我愣在座位上,

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妈今年四十六岁了。

这个年龄怀孕,风险有多大不言而喻。

而且,孩子是周建国的。

我立刻请假回了老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看见我,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锦年,你回来了。”

“妈,你真的怀孕了?”

她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羞涩:

“嗯,两个月了。”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

“你都多大年纪了?生孩子多危险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妈低下头,

“可是……可是这是建国的孩子。

他想要这个孩子,我也想。”

“你想要?你确定你想要?

你考虑过自己的身体状况吗?

你考虑过以后谁来养这个孩子吗?”

“锦年,妈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这个孩子,妈想留下。”

“为什么?”我不理解,

“你跟他才结婚多久?

他的人品你也看到了,

你真的要为这样一个男人生孩子吗?”

“他不是坏人。”我妈固执地说,

“他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

他也知道自己错了。

他说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他说的你就信?”

“他是我丈夫,我不信他信谁?”

我无言以对。

我看着我妈坚定的眼神,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不是那个凡事都要问我意见的妈妈了。

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庭,

有了自己的主见。

哪怕这个主见在我看来是错误的,

她也坚持要走下去。

“妈,你想清楚了?”我问。

“想清楚了。”她说,

“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

我沉默了。

良久,我叹了口气:

“那房子的事呢?”

“房子……房子既然已经过户给你了,

那就是你的。妈不会要回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我是说,如果以后你真的需要帮助,

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妈的眼眶红了:

“锦年,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老家的街道上。

路灯昏黄,行人稀少。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就像此刻我的心情。

我不知道我妈的选择是对是错。

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哪怕这份幸福不是我理解的幸福。

回到杭州后,我继续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我妈偶尔会给我发消息,

告诉我她的近况。

孕检结果不错,胎儿发育正常。

周建国对她比以前好了,

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

他父母也被送回老家了,

说是找到了别的住处。

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是我妈打来的。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锦年,你快回来!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妈?你慢慢说。”

“建国……建国他……”

“他怎么了?”

“他欠了好多钱……有人上门讨债来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欠了多少?”

“他们说……说是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

“妈,你别慌。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连夜订了最早的高铁票。

一路上,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周建国欠了一百多万?

他一个小五金店老板,

怎么可能欠这么多钱?

除非……除非他赌博。

或者做生意赔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

都不是好事。

凌晨五点,我到了老家。

天还没亮,街道上空荡荡的。

我快步走到我妈家楼下,

看见单元门口停着几辆面包车。

几个彪形大汉站在楼道里抽烟。

看见我,其中一个问:

“你是这家的人?”

“我是。”

“你爸欠我们老板的钱,什么时候还?”

“我不是他爸的儿子。”我说,

“我是他老婆的儿子。”

“都一样。”那人吐了口烟圈,

“反正都是一家人。告诉你妈,

三天之内不还钱,我们就砸店。”

我没说话,径直上了楼。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被掀翻了,杯子碎了一地。

我妈蜷缩在沙发角落,

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周建国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

低着头,一言不发。

“妈。”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抓住我的胳膊,哭得说不出话来。

“到底怎么回事?”我看着周建国。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我赌输了。”

“赌输了?你赌了什么?”

“麻将……还有牌九……”

“输了多少钱?”

“加上利息……差不多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

我冷笑一声:“你可真有本事。”

“我也是想赢点钱给你妈和孩子更好的生活……”

“闭嘴!”我吼道,

“别拿我妈当借口!

你就是一个赌徒!

彻头彻尾的赌徒!”

周建国被我吼得缩了缩脖子,

不敢再说话。

我妈哭着说:“锦年,现在怎么办?

他们要砸店,还要打人……”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一趟,

说这是经济纠纷,让他们协商解决。”

“协商?跟一群讨债的协商?”

我感到一阵无力。

“妈,你先跟我走。”

“去哪儿?”

“去杭州。这里不能待了。”

“可是……可是建国的店……”

“还管什么店?”我说,

“命都快没了,还管店?”

我妈犹豫地看着周建国。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我:

“你带你妈走吧。我自己惹的祸,我自己扛。”

“你扛得起吗?”我说,

“一百五十万,你拿什么扛?”

他不说话了。

我拉起我妈的手:“走。”

我妈被我拽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国。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一动不动。

到了楼下,那几个讨债的围了上来:

“怎么?想跑?”

“我带我妈去医院。”我说,

“她怀孕了,身体不舒服。”

“少来这套!今天不给钱,谁也别想走!”

我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

你们非法侵入他人住宅,

威胁恐吓孕妇,

够你们进去蹲几天的。”

为首的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冷笑:“行,你有种。

不过你记住了,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一挥手,几个人上了面包车,

扬长而去。

我松了口气,拉着我妈上了出租车。

在车上,我妈一直在哭。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杭州,我把她安顿在出租屋里。

她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也不喝。

“妈,你别这样。”我说,

“事情总会解决的。”

“怎么解决?”她喃喃道,

“一百五十万,怎么还?”

“我来想办法。”

“你哪来的钱?”

“我可以贷款,可以借钱。”

我说,“总之你别担心,有我呢。”

我妈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锦年,妈对不起你。”

“别说这种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百五十万。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每个月的工资两万多,

扣除房租和生活费,

能存下来的也就一万出头。

一百五十万,我需要存十几年。

就算贷款,以我的收入和信用,

最多也就能贷几十万。

剩下的缺口怎么补?

卖房子?

那是我爸留下的房子,

是我妈最后的退路。

我不能卖。

可是不卖的话,

这笔钱从哪儿来?

我想了一整夜,

也没想出个好办法。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状态好了一些。

她给我做了早餐,

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一杯牛奶。

“锦年,吃饭了。”

我坐在餐桌前,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心里酸酸的。

“妈,你坐下,我跟你说件事。”

她坐下来,看着我。

“我想好了,”我说,“把那套房子卖了。”

“不行!”我妈立刻摇头,

“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房子,不能卖!”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说,

“先把债还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妈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联系了一个中介朋友,

让他帮忙评估房子的价格。

那套老房子地段还不错,

虽然是老小区,

但因为靠近学校和医院,

价格还算坚挺。

中介估价在一百二十万左右。

加上我手里的存款和一些理财产品,

凑个一百五十万应该问题不大。

唯一的问题是,房子已经过户到了我名下。

如果要卖,需要我签字。

而我妈和周建国还住在里面。

虽然周建国的父母已经搬走了,

但他们还在。

卖房意味着他们要搬家。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我妈的时候,

她没有反对。

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妈听你的。”

接下来的一周,我忙着处理卖房的事。

看房的人来了好几拨,

有满意的,也有不满意的。

最终有一对小夫妻看中了,

愿意出一百二十五万。

我同意了。

签约那天,我回了老家。

周建国也在。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胡子拉碴的,眼睛凹陷。

看见我,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签吧。”我把合同放在桌上。

他拿起笔,手在颤抖。

“对不起。”他突然说。

我没说话。

“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这些话不用说了。”我说,

“签完字,把钱还了,

重新开始过日子。”

他点了点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卖房的流程走了一个多月。

钱到账的那天,

我先还了一部分债主的钱,

剩下的分期还。

周建国关了五金店,

说要去找份正经工作。

我妈留在杭州养胎,

我给她找了最好的医院。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套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房子,

从此不再属于我们了。

每次想到这一点,

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喘不过气来。

三个月后,我妈生下了一个女孩。

我的妹妹。

小小的,皱巴巴的,

哭声却很响亮。

我妈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周建国也来了,

抱着女儿,眼眶红红的。

他走到我面前,郑重其事地说:

“谢谢你。”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人生就是这样。

有得有失,有聚有散。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但新的生命会带来新的希望。

也许这才是生活的本质。

我抱着小妹妹,

看着她熟睡的脸庞,

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

“哥。”我妈突然叫我。

“嗯?”

“妈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妈。”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夕阳洒进来,

把整个病房染成了金色。

小妹妹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