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年前,那一场“车祸”,把我撞进了村支书家当女婿,如今我想说:谢谢那一撞……
口述:周大勇
整理:卢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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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88年腊月。
我爹从刘支书家回来。
耷拉着脑袋,蹲在灶台前抽了半宿旱烟。
火星子一明一灭,照着他紧锁的眉头。
“四儿”
他终于开口,“刘支书说了,你撞伤了他闺女,要么赔二百块钱,要么……你入赘到他家。”
我娘当时就哭了:“二百块!咱家哪有二百块!”
我站在门口,外头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巧儿那双清亮的眼睛,正巴巴地望着我。
那一晚,我做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01
我叫周大勇。
出生在豫东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
八十年代那会儿,农村重男轻女厉害得很,家家户户都盼着生儿子。
可偏偏有人家连生五六个闺女,急得鸡飞狗跳。
而我娘嫁给我爹后,却像老母鸡下蛋似的,咯咯哒哒——一口气生了四个带把的。
村里人眼红得不行,见了面就夸:
“老周家媳妇,真给老周长脸!”
“那是人家两口子都争气,配合得好!”
“要是跟刘支书家匀一匀就好了……”
刘富贵是咱村的支书。
走路带风,说话像训人,可背地里总叹气——
他媳妇一口气生了五个闺女,五朵金花,就是没个传香火的。
我是家里的老小,上面三个哥哥。
别看我们家人多,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我爹手巧。
木工活一流,村里谁家打个桌椅板凳、门窗柜子,都找他。
闲了还编柳条筐、簸箕,赶集卖了贴补家用。
碰上穷人家,我爹分文不取,跑前跑后。
我娘也不含糊,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我爹常念叨:“咱家在柳河村是独姓,人勤快还不行,得心善,才能站得住脚,立住根……”
所以村里人提起老周家,都竖大拇指。
02
1986年秋天。
庄稼刚收完,天“嗖”一下就冷了。
我娘瞅着阴沉沉的天说:“趁变天前,缝几个麦穰布袋,夜里铺床上暖和。”
那时候豫东人家过冬,都用大布袋装上碾软的麦秸秆铺床,隔寒保暖,开春再拆了烧锅。
我娘扭头冲我喊:“四啊,去西屋拿两个布袋,拉上架子车,到麦场装两袋麦秸秆回来。”
我正缩着脖子在院里打盹,老大不情愿:“娘,我刚从县城回来歇一天,能不能……”
我初中毕业,爹托大姨父在县城给我找了个厨子学徒的活儿。
爹说:“学厨子好,啥时候都饿不着。”
我也就去了。
娘瞪我一眼:“赶紧去,再磨蹭天黑了,好麦秸都让人挑走了。”
我只好扛起布袋,拉着架子车往东地麦场走。
北风刮得呼呼响,我眯着眼缩着脖,顶风推车,走到村西一户人家拐角处时——
“咣”一声。
一辆自行车直直撞到我架子车上。
车倒了,人也倒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撂下车子去扶。
地上那姑娘疼得“哎呀哎呀”直叫。
我弯下腰,她正好抬头,我才看清——
发小,柱子,背地里叫她“村花”。
我初中毕业后就很少见她了,但轮廓还记得。
我还没张嘴。
她就冲我吼:“你眼睛长哪儿了?大白天的拉个架子车不看路?”
我本来想道歉,被她一吼也火了:“这拐弯处本来就看不见人,你骑车跟开拖拉机似的,怪谁?”
她眼圈一红,竟哭了。
挽起裤腿,膝盖蹭破一层皮,渗着血。
我心软了,放低声音:“别……别哭了,我带你去找李大夫涂点药。”
李大夫是我们村的赤脚医生,外号“锅盖”。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一下子愣住了——瓜子脸。
白白净净,清亮的眼睛带着泪花,鼻梁挺俏,抿着嘴,真好看。
怪不得叫村花,就是脾气辣了点。
我一时看呆了。
“你不是说带我去吗?”她催我。
“走走走,这就走。”
我赶紧扶起她,又扶起车,跨上去,一只脚支地,回头伸手,“来,慢慢坐后面。”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搭过来。
那一瞬间,我像触电似的,浑身麻酥酥的——这可是我周大勇23年来头一回牵女人的手,那感觉……倍儿爽。
我觉得她也有感觉,但我没敢问。
03
她扶着我的腰挪上后座,问:“你那架子车和布袋咋办?”
“先扔那儿,没人偷。”
赤脚医生家在村最西头,得一里多土路,坑坑洼洼。
我说:“巧儿,扶着我,稳当。”
她犹豫了两秒,两手攥紧了我的衣角。
路过张婶家门口,张婶看见我俩。
扯着嗓子喊:“哎哟,老周家四小,你咋跟刘支书家五妮子热乎上啦?”
我没空搭理她,脚下一蹬,“呼”地冲过去了。
到李大夫家。
他正剥玉米,见我俩进来也愣了。
我指指巧儿膝盖:“锅盖哥,我不小心撞了她,麻烦给涂点药。”
他检查一番:“不碍事,皮外伤,涂几天就好。”
开了药,付了钱,我总得送她回家吧。
刚到她家门口,就看见张婶正眉飞色舞跟巧儿她娘说着啥。
巧儿娘一见我带着她闺女,脸色一沉,一把拽过巧儿:“磕哪儿了?让娘看看!”
得知没事,又低声数落:“巧啊,你都要找婆家的人了,注意点影响。”
转头冲我:“老四,以后出门长点眼,赶紧回去吧。”
我看看巧儿,巧儿也看我,那一眼,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可她娘下了逐客令,我只能走,还得回去装麦秸秆呢。
等我把麦秸秆拉到家,天早黑了。
我娘问咋回来这么晚,我撒谎说碰见柱子,坐桥上吹了会儿牛。
娘说:“哦,你二姑来了,给你说了门亲,姑娘挺好,这两天去瞅瞅。”
我“哦”一声掀帘子出去了,后面的话一个字没听进去。
04
夜里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巧儿的样子。
她比我小三岁。
小学时她常来我们班找她四姐,那时候,瘦得像根豆芽。
后来初中碰过两次,最多算根“精品”豆芽。
没想到几年不见,出落得这么水灵。
越想越精神,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她坐我旁边,含情脉脉看着我,我握着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院子里就传来嘈杂声。
我娘掀帘子进来,一巴掌拍我后背上:“四小!昨下午让你去装麦秸秆,你跑哪儿去了?”
瞒不住了,我一五一十交代了。
娘叹口气:“刘支书这会儿正跟你爹坐院里说这事儿呢。”
我一惊:“咋?他还想讹咱?”
“听那意思……不是讹,我也说不清。”
不一会儿,我爹进来了,干咳两声:“刚才刘支书来了,关于你撞他家巧儿的事,他给了个折中办法。”
我急道:“明明是巧儿撞我架子车上,咋从他嘴里就变味了?”
爹瞪我一眼:“闭嘴。”
我娘哆嗦着问:“他爹,到底啥办法?”
爹叹口气:“巧儿看上咱家四小了。可支书家没儿子,上面四个闺女都嫁了,想给巧儿招个上门女婿。”
我娘当场嚎啕:“老天爷哟!这不是欺负人吗?咱家又不是养不起儿子!”
爹转头问我:“四,你是咋想的?”
我吞吞吐吐:“巧儿那姑娘……挺好的。就是入赘这事儿,得好好说说,往后两边老人咋孝顺……”
爹又叹一声:“儿大不由爹,看样子你是乐意。”
那几天,我在家里屁股坐立不安。
三个哥哥轮番来劝我。
大哥说:“四儿,入赘?你让咱老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二哥说:“刘富贵五个闺女,招上门女婿是出了名的挑剔,前头四个都没成,轮到你,能有好果子吃?”
三哥最直接:“你要敢去,以后别叫我哥。”
我闷着头不说话。
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可我又想起那天送巧儿回家,她回头看我那一眼——里头有羞怯,有不舍,还有一丝倔强。
那眼神骗不了人。
村东头的老光棍麻五听说这事,叼着烟袋在村口嚷:“入赘?那不就是倒插门嘛!往后生的娃都不姓周,老周家绝后喽!”
这话传到我爹耳朵里,我爹脸黑得像锅底。
可第二天一早,我爹把我叫到跟前。
只说了一句:“四儿,爹想了一夜。日子是你自己过,面子是给别人看的。你要是真心喜欢那丫头,爹不拦你。”
我“扑通”跪下了,磕了个头,啥也没说。
后来两家坐一块儿掰开揉碎了谈。
刘支书松了口:“都是一个村的,离得近,也说不上入赘不入赘。你俩成了家,两边都能住。但头一个男娃,得跟我姓刘。”
这么一说,我爹娘也觉得不过分。
我娘嘀咕:“巧儿那闺女长得好,脾气是泼辣点,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05
那年冬至,我和巧儿结了婚。
她家给咱俩收拾了一处新院子,宽敞干净,屋里到处是喜庆的红色。
巧儿穿着大红棉袄,盘着新娘头。
羞答答低着头,那模样,让人疼到心坎里。
洞房花烛夜,我拉着她的手:“巧儿,往后我好好爱你、疼你。”
她脸一红,钻进我怀里。
天地间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结婚头一年,村里人背地里没少看笑话。
有人说:“等着瞧吧,刘支书那脾气,周家四小早晚得受气。”
还有人打赌说我撑不过三年就得跑回老周家。
我听见了,也不争辩。
巧儿倒是气不过,有回在村口听见张婶嚼舌根。
她当场就顶了回去:“我男人好不好,我自己知道,轮不着外人说三道四!”
巧儿护我,我心里热乎乎的。
可最让我暖心的,是老丈人刘富贵。
有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堂屋,倒了杯酒。
推到我面前:“大勇,爹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以前我总觉得没儿子抬不起头,可你来了这一年,我看明白了——好女婿比啥儿子都强。往后这家,你说了算。”
那杯酒我一口干了,辣得眼眶发红。
06
两年后,巧儿给我生了对双胞胎。
两个大胖小子!
两边老人高兴得直跺脚。
一个跟刘家姓,一个跟我周家姓——不管姓啥,都是我俩的骨肉。
后来,我在县城开了家饭馆,生意红火。
我娘乐呵呵地说:“这福气,都是巧儿带来的。”
几十年过去了,我给两边的爹娘都养老送了终。
刘支书老两口走的时候,灵前摔盆扛幡,都是我做的——应该的。
春去秋来。
我和巧儿手牵手走过了三十多个年头。
两个儿子都成了家,一个姓刘,一个姓周。
逢年过节挤满一桌子,喊“爷爷”“姥爷”的,分不清谁是谁家的。
前些日子,村里修族谱,有人问把我写在哪一页。
老支书——现在该喊我爹了——摆摆手说:“写啥写?大勇就是俺刘家人,也是老周家人,一个村子住着,分那么清干啥?”
我站在旁边笑。
巧儿悄悄攥了攥我的手,跟三十多年前她坐上我自行车后座时一样紧。
那一年,我撞伤了村支书的闺女。
谁承想,这一撞,就撞出了一辈子的缘。
(全文完)
那个年代的故事,土得掉渣,也暖得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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