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许嘉树,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装修公司当项目经理,每天的工作就是跟图纸、建材、客户打交道,日子过得平淡且忙碌。我跟女朋友周念在老城区合租了一套小两居,感情说不上轰轰烈烈,但也算稳定,原本计划着明年开春就把证领了。我一直觉得,过日子嘛,就是两个人相互扶持,相互体谅,可我万万没想到,我以为的风平浪静底下,藏着的是能把我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暗礁。而这块暗礁,就是周念那个认识了十多年的“男闺蜜”,方旭。
第一章
那天是周六,我跟着工队在郊区的别墅工地盯了整整一天,浑身上下又是灰又是土,骨头缝里都透着疲乏。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我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漆漆、静悄悄的,一丝人气儿都没有。我喊了两声“念念”,没人应我。打开灯,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周念娟秀的字迹:“嘉树,方旭最近心情不好,他老婆跟他闹别扭,我陪他去郊野公园散散心,顺便给他拍一组艺术照换换心情。晚饭你自己解决,不用等我。”
看完这张纸条,我心里头当时就“咯噔”了一下,像是吞了只苍蝇似的,说不出的膈应。方旭,又是方旭。这个名字就像一根细小的鱼刺,扎在我和周念的生活里,不致命,但时不时地就让你疼一下。方旭是周念的大学同学,俩人从大一就认识,以“好哥们”、“男闺蜜”的身份相处了十几年。我跟周念好的这两年,没少因为这号人闹别扭。他这人心思细,懂摄影,会弹吉他,嘴巴也甜,就是没个正经工作,今天搞摄影工作室,明天弄文创产品,没一样长久的。每次他那边一出点屁大的事,不管是跟老婆吵架了,还是创业又失败了,一个电话,周念保准就得放下手里的事去陪他。
这次又是这样。明明知道我在工地累了一天,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她却跑去给别的男人拍艺术照,还散心?我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掏出手机就想给周念打电话,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我想着,电话打过去又能怎样?无非就是吵一架,然后她再甩给我一句“他就是我闺蜜,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这两年,这套流程我已经太熟悉了,熟悉到有些麻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火往下压了压,决定等她回来再说。我自个儿去厨房下了碗清汤挂面,就着剩菜随便对付了两口。吃完饭,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可眼睛虽然盯着屏幕,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门口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墙上的挂钟指针从八点挪到九点,又从九点挪到了十点。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我一个也没看进去。我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果然,方旭在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九宫格照片,配文是:“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远方和懂你的人,感谢最好的摄影师。”照片的背景是一片金黄色的银杏林,夕阳的余晖洒下来,画面看着确实挺美。而那个“最好的摄影师”,不用想也知道是周念。
方旭镜头下的周念,时而低头浅笑,时而回眸远眺,构图、光影都很讲究。底下点赞评论的人不少,有他们共同的同学留言说:“哇,旭哥又出大片了,念念还是那么美!”方旭在下面回了一句:“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拍的。”俩人就这么在评论区里你来我往地聊了起来,看着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这种感觉特别不好,就好像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是我硬生生挤进了他们俩的世界里。我心里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了,可我还是忍着。我想,等你周念回来,我看你怎么跟我解释。
这一等,就等到了凌晨一点。挂钟敲响了一下,沉重的钟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整个客厅烟雾缭绕。我的耐心也快被消磨干净了。
一点半。
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细微声响。我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泄了进来,紧接着,一个身影蹑手蹑脚地挤了进来,动作轻得像做贼一样。
是周念。
她显然没想到我这么晚还没睡,正坐在客厅里等她。看到我的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但很快就被她掩饰了过去,换上了一副略带歉意的笑容。她一边换鞋,一边轻声说道:“你怎么还没睡啊?不是说让你别等我了吗?”
我没吭声,只是看着她。她身上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新裙子,是一件米白色的法式复古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带子,衬得她腰身纤细。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妆容,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头发也被精心打理过,微卷地披散在肩上。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去郊野公园散心,更像是去赴一场精心准备的约会。
“你这是什么眼神啊?”周念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走到我旁边,把手里提着的包放下,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不是给你留了纸条嘛。方旭他最近跟他老婆关系特别僵,你也知道,他那人性格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怕他憋出病来,就陪他出去走了走,顺便帮他拍了几张照片,他想用来参加一个摄影比赛,说不定就能转运了。”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处处透着为朋友着想的仗义。可我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不为别的,就为她这副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的态度。
“散心?拍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什么心需要散到这个点儿?什么照需要拍到凌晨两点才回家?”
我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已经快要重合在数字“2”上。
周念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下意识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解释道:“我们下午才出发的,路程有点远,光开车就开了快两个小时。到了那边,方旭状态一直不太好,我们就多待了一会儿。后来拍完照,我们就在附近找了个地方随便吃了点东西,聊了聊天,一不留神就到这么晚了。你也知道,郊区那边信号不好,我手机没电了,就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手机没电了?我在心里冷笑。两个小时前方旭还在朋友圈活跃得像个社交达人,你跟我说手机没电了?
“周念,你觉得我会信吗?”我强压着怒火,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你穿成这样,打扮得这么漂亮,跑出去跟一个有妇之夫待到半夜,回来告诉我你们就是纯洁的朋友关系,让我别瞎想?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想?”
周念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似乎觉得我有些不可理喻,语气也硬了起来:“许嘉树,你什么意思?我都跟你解释得清清楚楚了,你非要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吗?方旭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认识十几年了,要是真有什么,还轮得到你吗?我就是给他拍了组照片,吃了顿饭,我俩清清白白,光明正大!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龌龊行不行?”
她的话像是冰锥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扎在我心上。又是这套说辞,“最好的朋友”、“认识十几年了”、“要是有什么早就有了”。每一次,我想跟她好好沟通,解决我们之间因为方旭而产生的矛盾时,她就会用这些话来堵我的嘴,好像我所有的疑虑和不满,都是我在无理取闹,是我思想肮脏,是我在玷污他们纯洁的友谊。
“清清白白?光明正大?”我被她气笑了,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行,你告诉我,你们在哪儿吃的饭?跟谁吃的?你要是现在能找出来一个除了方旭之外的第三个人,证明你们俩是清白的,我许嘉树立马给你道歉,以后你跟他之间的事,我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我这话一下子就戳到了她的软肋。周念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眼神也开始躲闪起来,不敢跟我对视。她咬着下唇,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道:“就……就我俩。我们就是随便聊了聊以前大学的事,还有他现在遇到的困难,真的没别的。嘉树,你相信我好不好?”
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刺痛。两年的感情,我不是不相信她,我是不相信那个方旭。一个男人,最懂一个男人的心思。方旭看周念的眼神,绝不是什么单纯的友情。那种依赖,那种占有欲,只有男人才分辨得出来。可偏偏周念当局者迷,或者说,她乐在其中。
“念念,”我放缓了语气,走到她面前蹲下,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跟一个认识了十几年的女性朋友出去,打扮得漂漂亮亮,单独待到大半夜才回来,告诉你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让你别瞎想,你心里会舒服吗?”
周念的眼圈微微泛红,她低着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像个小女孩一样,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耐烦,小声嘟囔道:“可是……可是我俩真的没什么。你就是想太多了。我跟方旭这么多年的朋友,难道就因为跟你谈恋爱,就要跟他绝交吗?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她最后那句话,又把我的火给拱起来了。讲道理?到底是谁不讲道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气没处使。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沉浸在她自己的那套逻辑里,根本听不进去。
“我不是要你跟他绝交,”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跟她讲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我只是希望你能有点界限感。他是结了婚的人,你也快跟我结婚了。你现在不是单身小姑娘了,你们俩这样不清不楚地搅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他老婆会怎么想?你想过没有?”
提到方旭的老婆,周念的脸色变了变。她似乎对那个女人有些忌惮。
“他老婆……他自己会处理好的。”周念有些烦躁地甩开了我的手,站起身,朝卧室走去,“我今天很累了,不想跟你吵。我先去卸妆洗澡,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卧室,然后“砰”地一声,把卧室的门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烟灰缸里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然后消散在空气中。我心里的怒火并没有因为这次争吵而熄灭,反而像是被浇了一勺滚油,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我走到阳台上,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那股憋屈和愤怒,却怎么也无法排解。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和一个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男人的女人结婚?以后的日子,难道就要在这种无休止的猜忌和争吵中度过吗?
不行,我绝不允许。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大胆而又疯狂的念头。方旭不是有老婆吗?他不是说跟他老婆闹别扭吗?那我就给他添把火,把他老婆请过来。既然你们都这么不顾及我的感受,那我也不必再给你们留什么脸面了。你们不是要“清清白白”吗?那就当着他老婆的面,好好地“清白”一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的心里滋长,再也没办法遏制下去。
第二章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扎了根,一晚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我能听见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响了很久,好像周念想用那流水冲刷掉今晚所有的不愉快,或者别的什么。等她裹着一身湿气,轻手轻脚地在我身边躺下时,我闻到了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是熟悉的牛奶味,可今晚我却觉得这味道里掺杂了一丝陌生的、让我烦躁的气息。
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扯过被子,背对着我,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我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件事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骨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如果就这么算了,我和周念心里这道坎儿就算埋下了,以后不一定哪天就会再次引爆。可不这么算了,我又该怎么出了这口气?真把他的老婆找过来?
我想起方旭那张永远带着一丝忧郁和文艺气息的脸,想起他在朋友圈底下跟周念那些你来我往、暧昧不清的互动,想起周念为了他跟我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就止不住地往上窜。既然你们觉得自己光明磊落,那就当着最不该在场的人的面,把你们的“光明磊落”再演一遍。
我对方旭的老婆宋知意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她叫宋知意,不是本地人,当初好像是为了方旭才留在这座城市的。周念提起过几次,语气总是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说她性格强势,管方旭管得太严,不像个温柔体贴的媳妇,言语间总透着一股“方旭受委屈了”的意思。以前我听听也就过了,现在想来,一个女人守着个不着四六、整天把心思花在别的女人身上的老公,能不强势吗?不强势,怕是连这个家都撑不起来。
翻出宋知意的联系方式,比我想象中要容易。我和周念的手机密码彼此都知道,她从不防备我查她手机,或许在她看来,她和方旭之间真的没什么怕人知道的。我趁着半夜她睡熟,拿过她的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我打开她的微信,从通讯录里找到了“宋知意”这个名字。头像是一朵简笔画的白莲花,朋友圈三天可见,下面一片空白。我记下了她的微信号,然后把周念的手机原样放了回去,心里竟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好像一个悬而未决的麻烦,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解决的出口。
第二天,我找了个出门买材料的借口,去了小区门口一家安静的茶馆。我用手机搜索了宋知意的微信号,发送了好友申请。申请理由,我只写了五个字:“关于方旭和周念。”
消息发出去,我捧着茶杯,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心里七上八下,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忐忑。她会加我吗?加了又能怎么样?我要怎么跟她说?直接告诉她,你老公跟我女朋友不清不楚,昨晚俩人单独待到半夜才回来?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是一个无能狂怒的丈夫在胡乱攀咬。
我叫了一壶铁观音,茶香袅袅,却没能让我心绪安宁。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微信提示音。我心里一紧,赶紧拿起来看。
她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但是她没有说话。对话框里一片寂静,只有系统提示的那一行灰色小字。我能想象到,手机那头,一个女人正紧锁着眉头,看着陌生人的信息,心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她或许在等,等我自己开口,把事情说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斟酌着用词,打了一段话,又删掉,反复了好几遍,最后才发出去:“宋姐你好,我是周念的男朋友,许嘉树。冒昧打扰,是因为有件事想跟您聊聊,关于您先生方旭和我女朋友周念的事情。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等待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信息,语气十分冷淡:“什么事?在微信上说不行吗?”
“在电话里,言语可能有些冒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您当面聊一聊,大概耽误您一杯咖啡的时间。”我不想在微信里留下什么文字上的把柄,万一被截图出去,对谁都不好。只有见面,看着对方的眼睛,我才能判断这件事到底该怎么进行下去。
她似乎在犹豫,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紧接着,她发来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商场里的咖啡馆。
一个小时后,我到了那家约定的咖啡馆。那地方在商场一楼,人来人往,很嘈杂。我找了个靠角落的卡座坐下,点了杯美式,心里打着腹稿,揣摩着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身材高挑的女人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走了进来。她脸上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和凌厉,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扎在脑后,跟周念嘴里那个“强势刻薄”的形象似乎有些不同。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就是宋知意。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我站起身,朝她招了招手。她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手提包放在一旁,开门见山地问:“你就是许嘉树?”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休息好。
“是我,宋姐。不好意思,这么唐突地把你约出来。”我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诚恳。
她没接我的话,只是打量着我,眼神像是一把刀子,想要把我这个人看透。半晌,她才开口:“说吧,你找我来,想聊什么?”
我端详着她的脸色,心里忽然有些不确定我的做法是对是错了。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箭。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昨天晚上,我女朋友很晚才回家,凌晨两点。”
宋知意的眼神闪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她没说话,等着我继续往下说。
“她是和方旭出去的,”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她跟我说,是去给方旭拍一组艺术照,顺便陪他散散心。方旭跟她说,最近和您……闹了点别扭,心情不好。”
最后那句话像是戳中了宋知意的某根神经,她脸上那层冰封一样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闹别扭?我跟他闹别扭?”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奈和浓浓的失望,“他倒是会找借口。”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所以你找我来,是想说什么?是想告诉我,我老公跟你的女朋友,两个号称是‘异性闺蜜’的人,有可能给我戴了绿帽子?你想跟我联手,把这事儿闹大?”
她的话直接得让我有些错愕,但转念一想,也对。一个经历了无数次失望的妻子,哪里还需要别人来跟她绕弯子。跟她说话,就得直来直去。
“我没想闹大,”我也坦诚了自己的想法,“我只是……心里堵得慌。我和念念明年就要结婚了,可方旭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我们中间。我跟她谈过无数次,每次都以我是‘小心眼’、‘想太多’而告终,她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们这种关系,让我觉得很疲惫,也很……不被尊重。”
宋知意沉默了。她低下头,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刚才的锐利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眼圈有些微微泛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方旭那个人,骨子里就长不大,永远需要别人的关注和崇拜。最开始是搞摄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器材买了一堆,钱没挣着几个,倒是在网上认识了一堆所谓的‘模特’、‘文艺女青年’,天天跟人聊什么光影、构图、人生理想,一聊就是大半夜。”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厌倦:“结婚前,我以为他是有才华,有理想。可结了婚才知道,他那点所谓的才华,全都用在逃避现实上了。家里大事小情他从来不操心,房贷车贷、人情往来,全是我一个人在扛。他在外面跟朋友聊得风生水起,回到家就往书房一钻,要不就是摆弄他那堆器材,要不就是打电话跟人‘探讨艺术’。我要是多说一句,就成了‘不懂他’、‘不支持他的梦想’的俗人。”
“周念……”提到周念的名字,宋知意的语气复杂了几分,有嫉妒,有不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她就是你女朋友吧?我见过她几次。她是方旭最得意的‘作品’,也是他最忠实的‘知己’。方旭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拿我跟她比,说周念懂他的构图,懂他想要表达的情绪,懂他的内心世界。言下之意,就是我什么都不懂。有这样的一个红颜知己杵在那儿,我这个当老婆的,可不就得处处碍他的眼吗?”
听了宋知意的话,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烟消云散了。原来,所有的问题都不是我的臆想,在这个男人的妻子眼里,这一切早就昭然若揭了。她所承受的痛苦和难堪,比我更多,更深刻。
我看着宋知意,她的眼神里除了愤怒和委屈,还有一种决绝。那是一种长期被压抑、被忽视后,积蓄起来的力量。
“你想怎么做?”我问她。
宋知意抬起眼,看着我,目光里的疲惫被一种冰冷的光取代:“你不是不想闹大吗?可我想。”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他们觉得我们‘不懂’他们,那我们就不懂到底。他不是喜欢找知己吗?那我就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知己’到底是怎么当的。”
她顿了顿,看着我,说道:“今天晚上,你别拦着。”
那一刻,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让我都感到心惊的东西。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今天晚上怕是不会太平了。但我并没有劝阻,反而在心里生出一种病态的快意,像是积压多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缺口。
我点了点头。
我没问她具体要怎么做,她也没说。我们只是像两个被生活戏弄的失败者,坐在这嘈杂的咖啡馆里,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达成了某种同病相怜的同盟。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周念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看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好像昨晚的争吵和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看到我回来,她抬头冲我笑了笑,问我:“去哪儿了?一上午都没见人。”
“出去买了点东西,顺便理了个发。”我随口敷衍道,目光扫过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她大概觉得,昨晚那件事已经翻篇了。她还是那个在闺蜜和男友之间游刃有余的周念,而我也还是那个最终会无条件包容她的许嘉树。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第三章
夜幕像一块沉重的黑绒布,缓缓地覆盖了这座城市。我们居住的那个老旧小区,路灯昏暗,树影婆娑,一到晚上就格外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野猫的叫声划破夜空。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光影晃动,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楼道里的一切动静。
周念一下午都在书房里整理她拍的那些照片,时而传来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她和方旭在微信上讨论照片后期处理的说笑声。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她和方旭的那个小世界里,早就把昨晚的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时间一点点逼近晚上九点。我的心也越悬越高。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知意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到了。”
这两个字,就像一把磨得锃亮的锥子,一下子刺破了我强装镇定的外壳。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也开始微微冒汗。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虚掩着,周念还在里面忙碌。
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好几个人。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来势汹汹的味道,最后,停在了我们家的门口。紧接着,不是礼貌的敲门声,而是“砰、砰、砰”的,用拳头大力砸门的声音,震得门框都在发颤。
“周念!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方旭,你个缩头乌龟,你也给我死出来!”
一个尖锐而愤怒的女人的声音,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子,划破了整个楼道乃至整栋楼的寂静。是宋知意的声音,但比她下午在咖啡馆时,更多了几分不顾一切的泼辣和疯狂。
书房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周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她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出来,脸色煞白,眼神慌张地看着我,又惊又怒地压低声音问:“怎……怎么回事?谁在外面?”
我假装毫不知情,皱着眉头,也是一脸“疑惑”和“震惊”:“不知道,好像是……是找方旭的?”
“方旭?方旭怎么会在我这儿?”周念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细,她又惊又怕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外面的砸门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宋知意歇斯底里的叫骂声:“周念!你装什么死?开门啊!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你不是方旭最好的‘闺蜜’吗?他心情不好你不是要陪他散心吗?怎么着,现在人找上门了,就躲在里面不敢出来了?你给我滚出来!让大家伙儿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宋知意的叫骂声极其难听,句句都戳在周念的肺管子上,也戳在我们这段摇摇欲坠的感情上。周围邻居显然也被惊动了,我听到对门和楼上楼下都传来了开门声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这种被人围观、被人指指点点的羞耻感,我从未体验过,此刻却像潮水一样将我们包围。
周念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已经含在了眼圈里,她死死地拉着我,带着哭腔求我:“嘉树,嘉树,怎么办啊?你告诉她,方旭不在我们这儿,让她走!让她赶紧走啊!”她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下午整理照片时的从容和愉悦,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慌和狼狈。
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竟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种冰冷的、报复的快感。我要让她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做“边界感”,什么叫做“难堪”。我要让她知道,她所谓的“清白无辜”,在别人妻子眼里,是多么的荒唐可笑。
我甩开了她的手,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下拉开了防盗门。
门外的景象,比我想象中更加热闹。为首的正是宋知意,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有些散乱,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人,看样子像是她的闺蜜或者姐妹,同样是一脸气愤填膺的表情。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正在录像。
宋知意看到开门的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我能看懂的默契,但瞬间又被更汹涌的怒火所取代。她一把推开我,像个横冲直撞的火球,直接冲进了我们家的客厅。
“方旭呢?方旭那个王八蛋躲哪儿去了?”宋知意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直奔各个房间,一把推开卧室的门,没人,又推开厨房和厕所的门,最后,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扇虚掩着的书房门。
周念此刻正站在书房门口,像个受惊的小兔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连阻止的勇气都没有。她只能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我,希望我能阻止这一切。
可我没有动。我就站在门边,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看着这场由我亲手引燃的大火,烧向我们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活。
宋知意几步冲到书房门口,猛地一脚把门踹开。书房里空空荡荡,只有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一张方旭的个人艺术照,以及旁边摊开的摄影杂志和凌乱的数据线。方旭并不在里面。
没找到人,宋知意的怒火并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炽烈。她转过身,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死死地盯着周念,一步一步地朝她逼近。她身后的两个帮手也立刻跟了上来,呈三角形将周念堵在了墙边。
“跑?他倒是跑得快!”宋知意冷笑一声,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周念的脸上,“周念,我问你,昨天晚上,你跟方旭干什么去了?”
周念吓得直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宋知意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说话啊!你哑巴了?!”宋知意身后的一个女人厉声帮腔,“平时看你文文静静的,没想到一肚子坏水!专门勾搭别人老公!”
“我没有!我们……我们就是出去拍照了……”周念终于被逼得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泪也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抽在了周念的脸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的清脆刺耳。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站在门口的我。宋知意打完之后,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更汹涌的委屈和愤怒就取代了那一丝丝的错愕,她一把扯住周念的衣领,哭喊道:“拍照?普通朋友?普通朋友拍照要拍到凌晨两点才回家?普通朋友你要穿得跟去相亲一样?周念,你也是女人,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周念被打懵了,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头发也被扯散了,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宋知意,泪水决堤一般涌出,瘦弱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她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整个人已经完全崩溃,只剩下无助的哭泣。
“宋知意!你敢打我!”周念回过神来,也尖叫起来,伸出手想要去抓宋知意。
场面一下子失控了。宋知意带来的那两个女人立刻上前,一个拉住了周念的手,另一个指着她的鼻子骂:“打你怎么了?你敢当小三,还怕人打吗?打你都是轻的!”
三个女人尖利的叫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我们家的屋顶。邻居们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还有人似乎在打电话叫物业。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的一幕,看着周念那张布满泪水和指印的脸,听着宋知意那撕心裂肺的控诉,我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感,忽然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虚和悲凉。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把我心爱的女人置于如此难堪和羞辱的境地,把我们残存的最后一点感情,用这种最不堪的方式彻底撕碎?
就在这时,一直瘫软在墙边的周念,忽然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当她的视线越过宋知意,越过我,看到敞开的门口站着的几个身影时,她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心里也猛地一沉。
门口站着的,是方旭,还有房东两口子。房东两口子穿着睡衣,显然是被人叫来的,正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打量着屋里的狼藉。方旭则像个落汤鸡一样,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外套也皱巴巴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眼神躲闪,不敢看屋里的任何人,尤其是宋知意。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应该……不对,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炸开。宋知意……她是怎么知道方旭会来我们家的?
这一连串的事情,从砸门,到叫骂,再到动手,难道……难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宋知意算计好的?她下午跟我说的“想闹大”,不仅仅是来找周念的麻烦,她是要……要把所有人都装进她设好的套子里?
我猛地看向宋知意,此刻她虽然还在哭喊,但看向方旭的眼神里,除了愤怒,竟带着一丝报复得逞后的快意。
我忽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我本以为自己是那个布局的人,却没想到,我也仅仅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周念,这个被我们俩都视作心头所爱的女人,成了这场棋局里,第一个被牺牲掉的卒子。
房东看着屋子里的景象:被打的租客,愤怒的女人,躲在门口的男人,还有一屋子狼藉。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冷冷地对我们所有人说道:“你们,现在,立刻,都给我出去说!别在我房子里闹事!不然我就报警了!”
第四章
房东的这声怒吼,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这沸反盈天的闹剧上。叫骂声停了,哭声也小了。宋知意和她带来的两个帮手,虽然脸上还带着愤愤不平,但动作明显收敛了许多,只是依旧恶狠狠地瞪着方旭和周念。方旭则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提线木偶,软塌塌地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周念捂着脸,眼泪无声地流淌,她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充满了哀求和无助,嘴巴张了张,似乎想叫我的名字,让我替她说句话,带她逃离这个地狱般的现场。可我避开了她的目光,心里那点少得可怜的愧疚感,很快就被涌上心头的疑虑和被愚弄的愤怒所取代。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宋知意到底是怎么把方旭弄过来的?她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我们这一大群人,就在邻居们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从五楼的屋子里,转移到了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的空地上。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人身上,冷飕飕的。周念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针织衫,站在那里瑟瑟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她的脸红肿着,精心打理的头发也乱成了鸟窝,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到了楼下开阔的地方,宋知意似乎更加没了顾忌。她甩开同伴搀扶的手,指着方旭的鼻子,声音尖利得能划破夜空:“方旭!你不是说跟兄弟出去喝酒吗?你不是说要讨论摄影项目吗?喝到哪儿去了?讨论到哪儿去了?是喝到这个女人家里来了吗?”她手指一转,又指向周念,“周念,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你再说一遍,你跟他是普通朋友!你昨晚跟他干什么去了?!”
周念哪里还敢说话,只是低着头,拼命地往我身后躲,像一只寻求庇护的鹌鹑。方旭则终于抬起了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看了看宋知意,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后的周念,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最后,他把目光投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埋怨,仿佛在说,你怎么能让事情闹成这样?
他这一眼,看得我心头火起。我还没找他算账,他倒先怪起我来了。
“方旭,”我往前站了一步,把他和周念隔开,我看着他那张窝囊又懦弱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也别怪谁。你就当着我们三个人的面,把话说清楚。昨天晚上,你和周念,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不是跟她老公,也就是我,说你心情不好,让她陪你去拍照散心吗?那你倒是说说,散的什么心,拍的什么照,需要瞒着你老婆我女朋友,躲躲藏藏地弄到凌晨两点才回来?”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方旭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没想到我会把矛头直接对准他,更没想到我会把昨晚周念糊弄我的那套说辞,原封不动地拿出来质问他。
他张了张嘴:“我……我们……我们就是……”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就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宋知意看着他这副死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对着他又踢又打,哭骂道:“方旭!你是不是个男人?敢做不敢当?你说话啊!你倒是说啊!你们这对……”
眼看现场又要乱起来,我的目光在他们几人脸上扫过,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宋知意是来讨公道的,可她这架势,分明是早就知道方旭会来,甚至可能是她设的局。方旭和周念肯定有事瞒着我,他俩昨晚绝对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我被他们夹在中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蔽,被利用。
“够了!”我猛地大吼一声,声音之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吵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念:“周念,我要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你跟方旭,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所谓的‘艺术照’,到底是什么照片?”
周念被我从未有过的严厉神色吓住了,她抬起婆娑的泪眼,看着我,嘴唇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犹豫。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同样被吓住的方旭,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宋知意也停止了哭闹,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死死地盯着周念,等着她嘴里吐出每一个字。她带来的那两个人,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又举了起来。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周念终于开了口,声音破碎不堪,“我们……我们吵架了……”
她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去了郊野公园……拍了几张正常的照片……”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后来……后来方旭跟他老婆打电话,吵得很凶……他心情很不好……我们就去一个清吧喝了点酒……”
“喝酒?!”宋知意尖叫起来,“方旭开车带你去喝酒?!”
“喝得……不多……”周念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他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他说当年不该听父母的话,应该……应该跟我在一起……”
轰!
我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虽然我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周念嘴里说出来,所带来的冲击,还是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旭,这个我一直瞧不上眼的男人,原来心里真的一直藏着这样的心思!
方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又惊又怒的眼神看着周念,似乎没想到她会把这么隐秘的话都说出来。他想开口阻止,却被宋知意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说下去!”宋知意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像一条毒蛇一样盯着周念,“他喝多了,然后呢?还干什么了?”
周念似乎也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把头低得更深,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只是不停地摇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说啊!怎么不说了?”宋知意步步紧逼,“他都跟你表白心迹了,你俩就没干点什么?是不是抱一起了?还是……”
“我们没有!”周念猛地抬起头,哭着大声反驳,“他没有碰我!他就是……就是说了那些话,然后我拦着他,没让他再喝了。后来他一直在哭,说他老婆不理解他,我没办法,就一直在那儿陪着,等他酒醒得差不多了,才把他送回去……真的,嘉树,你相信我,我们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可我看着她那双泪眼,心里却一片冰冷。没有发生实质的关系,就没关系了吗?她的男朋友,他的老婆,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男人对你怀着这样的心思,酒后吐了真言,你却还能继续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陪他到深夜,然后回来理直气壮地告诉我,是我想多了,让我别瞎想?这比身体上的背叛,更让我觉得心寒和恶心。
宋知意却似乎并不相信周念的这套说辞,或者说,周念交代的这些内容,还远不足以平息她的怒火。她冷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周念和方旭身上刮来刮去:“拍艺术照?我看是拍见不得人的照片吧!什么照片,拿出来看看啊!让大家伙都开开眼,看看你们这对‘纯洁’的异性闺蜜,到底有多清白!”
方旭猛地抬起头,神色慌张地想要阻止:“宋知意!你别太过分!”
他这一阻拦,反而更坐实了宋知意的猜想,也勾起了我的疑心。普通的艺术照,有什么不能看的?
“我过分?我怎么就过分了?”宋知意扭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讥讽,“既然都说是艺术了,拿出来让人欣赏欣赏怎么了?许嘉树,”她忽然把矛头指向我,“你也想看看吧?看看你女朋友给她这位‘好闺蜜’,到底拍了些什么货色!”
我看着方旭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我知道,那些照片,绝对有问题。
“方旭,”我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把你们的照片,拿出来。”
“许嘉树!你……”周念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会顺着宋知意的意思来逼迫她。
“拿出来!”我加重了语气,声音冷得我自己都感觉陌生。
方旭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像是被押上刑场的犯人,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宋知意眼疾手快,一把就抢了过去。
她熟练地解开了方旭的手机密码,点开了相册。我和她的那两个同伴,立刻凑了上去。周念似乎想阻止,却被宋知意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相册里,最新的那组照片,不是周念答应给我看的方旭的单人照,而是一组……一组尺度非常大,近乎半裸的“艺术照”。照片里的主角,正是方旭。他光着上半身,只在关键部位搭了一条薄薄的亚麻围巾,摆出各种忧郁、沉思、甚至带着点情欲暗示的姿势。而有些照片的角度,明显能看出来,拍摄者离他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其中一张,他甚至对着镜头伸出了手,像是在抚摸镜头后面那个人的脸。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然后又急速褪去,留下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
我以为的底线,又一次被无情地突破了。原来,所谓的“艺术照”,是这种艺术。她拿着我给她的钱买的相机,去给一个对她心怀不轨的男人,拍这种充满了暧昧和性暗示的照片。而她还口口声声告诉我,他们只是朋友。
宋知意的脸色铁青,她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照片,每看一张,脸上的阴云就厚一层。翻到最后,她忽然停住了,然后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好,好得很!”她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箭,射向方旭和周念,“方旭,你跟我说你压力大,需要释放,需要寻找灵感,你就是这么寻找的?!”她又看向周念,“周念,你真是好样的,拍得真不错啊,把我老公拍得可真够‘艺术’的!你们俩还真是灵魂知己啊!”
方旭和周念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完全失去了血色。周念的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站不住了。
我看着周念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碎了。这段感情,在我心里,到这一刻,彻底地被判了死刑。
我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探头探脑、议论纷纷的邻居,看着歇斯底里的宋知意,看着失魂落魄的方旭,最后,目光落在了早已崩溃的周念身上。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我忽然想起了我自己的父母。他们都是最普通、最老实巴交的工人,在县城里勤勤恳恳地生活了一辈子。他们之间不懂什么艺术,什么灵魂知己,他们这辈子的浪漫,或许就是黄昏时一起在公园里散散步,领退休金那天一起去买条鱼改善伙食。可他们的感情,却比我们这些自诩追求灵魂自由的年轻人,要坚固得多。
他们要是知道了今天这一幕,知道了他们引以为傲、在大城市里工作的儿子,卷进了这么一桩荒唐又丢人的闹剧里,不知道会作何感想。我妈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我爸一辈子把脸面看得比命都重。
想到他们,我心里那股因为被背叛而产生的愤怒和冲动,忽然冷却了不少。我不能任由事情继续这么无休止地闹下去了。不仅仅是为了周念,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远在老家的父母。这件事,必须用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方式,尽快收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还要继续升级的时候,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开口说了话。
是方旭。
这个从头到尾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的男人,在宋知意拿着手机,准备把那些照片公之于众,发到家庭群里的时候,他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跪在了宋知意的面前,跪在了这冰冷的柏油路上,跪在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里。
他跪在那里,痛哭流涕,忏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和绝望。
那一刻,周念的脸上,也彻底没了血色。她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方旭,看着这个她眼中忧郁、有才华、不被理解的知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那里,眼里那点微弱的光芒,终于,彻底地熄灭了。
第五章
方旭这一跪,跪碎了宋知意脸上那层冰封的愤怒,也跪碎了周念眼里最后一点执迷不悟的光。小区的空地上,只剩下他一个大男人,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涕泗横流,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我错了”、“知意你别闹了”、“我们回家”之类的话。
宋知意手里攥着那个存着“证据”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那张带着泪痕,却已经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痛快,有悲哀,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她看着脚下痛哭的男人,就像是看着一件已经破损、再也无法修补的旧家具,任凭那哀切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飘荡,无动于衷。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原本还有些指指点点的议论,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闹剧看到这个份上,多少也有了些索然无味。房东两口子站在人群后面的台阶上,脸上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那个男房东朝我这边看了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我站在原地,晚风吹在身上,带走了刚才那股直冲头顶的热血,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冰冷和清晰起来的疲惫。我心里清楚,我和周念之间,完了。不是因为方旭那一跪,也不是因为那些所谓的“艺术照”,而是因为周念从始至终,心里那个关于异性友谊的界限,跟我的标准,根本就是南辕北辙。这件事,今天不爆发,将来也总有一天会以更加惨烈的方式收场。
周念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方旭,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或维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后的茫然和羞耻。她的半边脸还红肿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像个做错了事,却又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孩子,无助地站在那里,时而看看方旭,时而看看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宋知意带来的那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还在举着手机录像,另一个则上前一步,对着方旭啐了一口,骂道:“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有老婆的人?”骂完,她又转头看向宋知意,“知意,咱们走,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证据都在这儿,离婚!让他净身出户!”
宋知意没有立刻应声。她缓缓地蹲下身,近距离地看着方旭那张哭花的脸,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让人感到无比压抑的语气说:“方旭,你知道吗?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抓你。我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宋知意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你不是喜欢找红颜知己吗?你不是觉得我不懂你吗?好,从今天起,你自由了。你想跟谁灵魂共鸣,就跟谁灵魂共鸣去吧。”
说完,她站起身,把那个手机丢还给了方旭,像是在丢掉一个让她恶心的脏东西。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房东的方向,微微提高音量,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房东大哥,对不住了。今天这事儿是在你这房子里闹的,但源头不在我家,也不在……这位许先生身上。”她指了指我,“房子是这位周小姐和许先生租的,人也是周小姐招来的。这后续要是有什么麻烦,还请您找对人。”
她这话一出,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好一个宋知意!都到这时候了,她还不忘把自己和我都摘出去,把所有的矛头都集中指向周念。这女人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远超我的想象。她下午在咖啡馆对我说的那些话,什么同病相怜,现在看来,多半也是演戏,她从一开始,就是要利用我,利用我来当这个导火索,来当这个见证人,好让她能顺理成章地把事情闹大,并且把责任撇干净。
果然,房东一听这话,原本对着所有人的不满,立刻就集中到了周念身上。男房东皱着眉头,往前走了几步,对周念说:“这位小姐,你们这事儿闹得太不像话了。我们这小区的房子,租给你们是过日子的,不是让你们来拍什么乱七八糟的照片,更不是让你们来打架闹事的。你看看,大半夜的,把左邻右舍都吵醒了,影响多不好!这房子,我看你们也别租了,赶紧找地方搬走吧。押金按合同走,剩下的房租我退给你,但要是房子里的东西有损坏,你们得照价赔偿。”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面。周念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听到这话,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顺着红肿的脸颊滑落。
她这副样子,看着确实可怜。可我心里却生不出半分同情。她今天的遭遇,固然有宋知意设局的因素,但归根结底,是她自己一次又一次模糊了与异性的界限,是她自己引狼入室,才给了别人伤害她的机会。
方旭还在地上跪着哭,宋知意带着她的两个帮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们的脚步声在小区的小路上渐渐远去,留下了一地鸡毛。房东两口子又叮嘱了几句让尽快搬走的话,也摇着头,叹着气,回楼上去了。看热闹的邻居们见主角散场,也没了兴致,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各自回家,小区重新恢复了夜晚的宁静,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躁动和难堪。
现场,就只剩下我、周念,还有那个还在地上跪着抽泣的方旭。
我看着周念,她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瑟瑟发抖地站在那里,用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哀求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后悔,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让我感到厌烦的依赖。到了这步田地,她还是习惯性地想从我这里寻求庇护。
可我这里,已经不是她的避风港了。
“嘉树……”她终于鼓起勇气,用嘶哑的声音,小声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晚上的混乱、愤怒、屈辱和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决绝。我没有回应她,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支。烟雾在夜晚的冷空气里迅速弥散,像是我们这段即将走到尽头的感情。
“周念,”我弹了弹烟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不带过多的情绪,“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再说什么,都没意思了。”
她听出了我话里的决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跌跌撞撞地朝我走了两步,想要来拉我的胳膊:“嘉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跟他真的……我们……”她语无伦次,还是想解释她和方旭之间那点事。
“够了。”我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不想再听这些了。你们之间到底是哪种关系,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在乎的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拿着我对你的信任和包容,当成理所当然,当成你和他之间那点‘纯洁友谊’的保护伞。你从来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她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只是不停地摇头,哭泣。
我看了方旭一眼,他还跪在那里,哭声小了些,却像个木雕泥塑,一动不动。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除了逃避和最后这毫无意义的一跪,什么都没做。把烂摊子丢给身边的女人,自己却缩在壳里。
“起来吧,方旭。”我看着他,冷冷地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你老婆也走了,你该去哪儿去哪儿。”
方旭像是被我的话惊醒,他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念,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可能是因为跪得太久,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念,也不敢看我,像个丧家之犬,灰溜溜地朝小区门口走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离去,让这片空地变得更加空旷和安静。
周念还在哭。她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楚。可这哭声,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地瓦解我的决心了。
我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周念,”我看着她,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盘旋了无数次的话,“我们分手吧。”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宣判。她拼命地摇头,扑过来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服都掐得我生疼:“不!嘉树!我不分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见方旭了!我跟他彻底断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写满了失去之后的恐惧。也许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即将失去的,究竟是什么。不是那个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和暧昧的“知己”,而是一个曾真心实意想跟她过日子,愿意包容她、照顾她的男人。
我一点一点地,掰开了她抓着我胳膊的手指。她的力气很大,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我没有心软。
“念念,”我用了一种很久没用过的亲昵称呼,语气却冰冷得像陌生人,“晚了。有些界限,一旦踩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只是方旭。是我们对感情的理解,根本就不在一个世界里。你需要的,是一个能陪着你风花雪月,跟你灵魂共鸣的‘知己’。而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踏实安稳、能跟我一起把日子过好的伴侣。我们俩,不合适。”
她松开了手,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地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传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没有再劝她,也没有拉她。我转身,朝楼道里走去。走到楼梯口,我又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外面冷,早点回屋吧。房东的话,你也听到了。这几天,我们各自找房子,把东西搬了。好聚好散。”
说完,我没有再停留,走进了楼道。身后的哭声,在空旷的夜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一首告别曲,为我们这段支离破碎的感情,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回到楼上那间还残留着硝烟味的屋子,我一眼就看到了被扔在茶几上的,周念的那台相机。那台用我们俩共同攒下的钱买的,她一直宝贝得不得了的相机。相机旁,还连着数据线,旁边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不是方旭那些不堪入目的艺术照,而是我们俩的合照。照片里,我们笑得很甜,背景是某个假期的海边。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会带来小烦恼的方旭。
我拿起那台相机,入手冰凉。今晚这件事,这台相机,也算是一个见证者了。我不想再碰它。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段让我感到无比疲惫和屈辱的生活。我把自己的证件、衣服、还有一些工作用的资料,一股脑地塞进行李箱。
收拾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宋知意发来的微信。
只有短短一句话:“许先生,今天谢谢你。”
我看着这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谢我?谢我什么?谢我给她提供了机会,让她顺利地把事情闹大,让她成功地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把她那个不争气的老公踩在了脚下?还是谢我的愚蠢,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我没有回复她。对于这个女人,我心里生出了一种本能的警惕和疏远。她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她的手段和心机,也同样让人感到害怕。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收拾东西。
可当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准备把里面的一些零碎物品也装起来时,我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个抽屉,平时是周念用来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比如旧钱包、不戴的首饰盒、还有一些说明书之类的东西。我很少会打开。今天是因为要找一本可能夹在里面的旧电话本,我才把它拉开的。
抽屉里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我用手指在里面翻了翻,没有找到电话本,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触感冰凉的东西。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我本来没太在意,以为是普通的文件袋。可当我把它拿起来的时候,信封里滑出来一个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抽屉的木板上。
是一张照片。
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有些微微泛黄和卷翘。可当我看清照片上的人时,我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从里到外,劈了个通透。
那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大概两三岁的小男孩。女人笑得很温柔,眉眼间依稀有些周念的影子,却又比周念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而那个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那个小男孩,分明就是缩小版的……方旭。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周念珍藏着方旭小时候的照片?这照片里的女人又是谁?是方旭的妈妈?可周念怎么会……怎么会有方旭家的私人老照片?
一个我之前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念头,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瞬间占据了我的整个脑海。
难道……难道周念和方旭,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更深的纠葛?不仅仅是大学的同学,多年的“闺蜜”那么简单?
我看着这张照片,感觉一股寒气,从那张泛黄的相纸上,直直地透进了我的骨子里。我和周念这场感情,背后藏着的秘密,恐怕远比我今天所看到的,要更加深沉和可怕。
第六章
手里的这张老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神不宁。照片里的小男孩和那个眉眼与周念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堵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之前所有的愤怒、失望和决绝,在巨大的震惊面前,仿佛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周念和方旭,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拿着照片冲到客厅,周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出神。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迟缓地转过头,目光里一片死寂。
“周念,”我把那张照片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指着照片里的小男孩,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你告诉我,这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念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原本死寂的眼神瞬间活了过来,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又被巨大的惊恐所填满。她的身体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弹坐起来,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抢那张照片。
“你怎么找到这个的?!”她的声音尖利得不像她,带着一种被窥破秘密后的慌张和恐惧,“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她这副过激的反应,恰恰印证了我的猜想。这张照片背后,绝对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别管我怎么找到的!”我挡开她的手,厉声问道,“我问你,这上面是不是方旭?这个女的是谁?他怎么会跟你家的老照片放在一起?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伸出的手颓丧地垂落。她瘫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不停地摇头,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别问了……求你别问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之前被扇耳光、被抓包的羞耻和慌乱,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崩溃,一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了的绝望。她的哭声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难以言说的秘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我意识到,我可能触碰到了一个远比“出轨”或“暧昧”更为复杂,也更为可怕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周念宁可自己背负着,也从来不敢对我说一个字。
“你说话啊!”我心里又急又乱,语气也愈发严厉起来,“我们俩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然而,无论我怎么逼问,周念都只是哭,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地抱着双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御那无形的恐惧和压力。她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时,客厅里传来的动静,把对门的邻居王姐引了过来。王姐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妇女,平时跟我们关系不错,刚才楼下的闹剧她也在场看着,只是没好意思掺和。此刻听到我们屋里又起了高腔,生怕再出什么事,赶紧过来看看。
“小许,小许,怎么了这是?”王姐探头进来,看到瘫在沙发上哭得快要断气的周念,又看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目露凶光的我,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拉住我,“有话好好说,可不能再吵了。小周今天受的委屈够大了,你看她都成什么样了。”
我深吸了几口气,也知道自己刚才情绪有些失控。我看着周念那个样子,心里也明白,现在就算拿钳子撬开她的嘴,怕是也问不出什么了。那张照片的秘密,只能暂时搁下。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王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王姐,我们……我们就是处理点私事。麻烦您了。”
王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念,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唉,年轻人,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别动不动就提分手。我看小周也知道错了,你就……”她大概是想当个和事佬。
可我和周念之间,已经不仅仅是磕磕绊绊的问题了。那是一道深渊,一张照片,还有我那满腹的疑团。
王姐又安抚了周念几句,见我脸色依旧难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摇摇头走了。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周念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不敢看我。
我知道,今晚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这件事,远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我俯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张老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农家小院,院墙边还种着一株开得正盛的栀子花。我下意识地记住了这个小院的细节。
我把照片放回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想了想,没有放回周念的抽屉,而是将它收进了自己的行李箱。直觉告诉我,这张照片,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你先冷静一下吧。”我看着她,尽量放缓语气,但声音里的疏离和冷漠,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这几天,我们都各自想想清楚。”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拉着我只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争吵、眼泪和秘密的出租屋。
我暂时住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接下来的几天,我强迫自己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那个郊区的别墅项目接近尾声,验收、结算、跟业主对接,一大堆琐碎的事情等着我处理。白天在工地上跑上跑下,跟各种人打交道,忙碌可以暂时麻痹我的神经,让我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一到晚上,夜深人静,我一个人躺在酒店陌生的床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周念崩溃的哭声,宋知意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方旭那张可恶又可悲的脸,就会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轮番上演。
周念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发过无数条微信。电话我一个没接,微信我也只是偶尔回一两个字,语气冷淡。她发来的信息,从一开始的道歉、哀求,到后来的沉默,再到一些我看不太懂的、没头没脑的呓语,像是“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有些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之类的。看着这些信息,我心里更加确定,她身上藏着的秘密,绝不仅仅只是和方旭暧昧那么简单。
宋知意的电话,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打来的。那天我刚从税务局办完事出来,手机就响了。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许先生,有空吗?见一面吧。”她的声音听起来比那天晚上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解脱。
我本想拒绝,我对这个女人已经心存芥蒂,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可转念一想,她和方旭毕竟是夫妻,也许她知道那张照片的来历?也许,她能解开我心里的疑团?这个念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
我们约在了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商场咖啡馆。再次见到宋知意,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晚的歇斯底里和咄咄逼人,也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疲惫和怨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淡然。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脸上甚至还画了淡妆,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她点了一杯燕麦拿铁,用小勺轻轻搅动着,语气平和地对我说:“我和方旭,准备办离婚了。协议已经签了,他净身出户。”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淡写。可我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和挣扎。
“恭喜你,解脱了。”我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谢谢。”宋知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抬眼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许先生,说实话,你比我想象中要冷静。我以为,那天晚上你会当场跟周念撕破脸,没想到……你还能控制住。”
她的话里,似乎意有所指。我看着她,心里那股被利用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宋姐,”我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迎着她的目光,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那天晚上,方旭,怎么会那么巧,就出现在我们家门口?是你叫他来的吧?”
宋知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子的边缘,沉默了半晌,才重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坦荡得有些过分:“没错,是我叫他去的。”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我有些意外。
“我跟他说,我身体不舒服,让他去帮我买点药,顺路给我送到我闺蜜家去。我说的闺蜜家的地址,就是你家的地址。”宋知意平静地叙述着,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他那时候刚从周念那儿……或者说,刚跟周念见过面出来,心里有鬼,正愁没地方表现,想缓和一下我们的关系,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我只是没想到,他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最热闹的时候。”
我看着她脸上那抹笑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包括她自己。她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捉奸”,彻底终结了自己不堪的婚姻,也顺带把我和周念的感情,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是该说她精明,还是该说她可悲?
“你想说我狠,是吗?”宋知意看着我,目光灼灼,“许先生,你没经历过我的日子,你不知道那种钝刀子割肉的滋味。我曾经也像你一样,以为包容和退让能换来对方的回心转意,后来才发现,有些人,根本不值得。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不留后患。”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是啊,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优柔寡断,才把事情拖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想跟你讨论谁对谁错。”宋知意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我是想谢谢你。不管怎么说,是你给了我一个了断的机会。”
她又说了一遍“谢谢”,可这次,我却无论如何也接不下了。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宋姐,”我斟酌着用词,慢慢地说道,“你跟方旭结婚也好几年了,你了解他家里的情况吗?比如,他小时候的事,他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尽量问得随意一些,不想暴露我心里的真实目的。
宋知意被我问得愣了一下,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他家里?他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吧,早就退休了。他好像跟他妈关系一般,不太听他提家里的事。小时候的事……更少听他说起。怎么了?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我端起咖啡杯,掩饰着眼里的失望。看来,从宋知意这里,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她又跟我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大部分是关于离婚手续的办理。最后,她再次向我道谢,然后拿着包,起身离开了咖啡馆。临走前,她忽然回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许先生,周念这个人……怎么说呢,看着简单,其实心思挺重的。有些事,你还是自己想清楚吧。”
她这句话,像是在提醒我,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那个疑团,不仅没有解开,反而越滚越大。
周念,方旭,他们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暗中调查这件事。我没有直接去问周念,因为我知道,从她嘴里,我现在一句实话也得不到。我利用工作之余,查找所有可能和这件事有关的线索。我尝试着在网上搜索方旭的老家信息,但信息寥寥。我又通过几个网上的公开数据库,查到了方旭父母的姓名和大概住址,那是一个离我们所在城市几百公里外的北方小县城。
那张照片上的农家小院和栀子花,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里浮现。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地方,一定和方旭的身世,和周念的秘密有关。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那个小县城。我要弄清楚,这对号称“十几年纯洁闺蜜”的男女,他们真正的根,到底纠缠在一起有多深。
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我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我向公司请了几天假,买好了最近一班高铁的车票。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念,包括我的父母。
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开往北方那座陌生小城的列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原野和低矮的村庄。我的心情,也随着景色的变化,而变得愈发沉重和复杂。
我不知道,在那座陌生的小城里,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也许,是一个能解开我所有疑惑的答案。也许,是一个更加让人无法接受的,残忍的真相。
第七章
火车况且况且地跑了四个多钟头,窗外的景色从大片的工业区变成了连绵的田地和灰扑扑的村庄,最后停靠在了一个叫“榆阳”的北方小站。站台很小,就两个低矮的月台,风一吹,扬起一阵尘土。我背着包,随着稀稀拉拉的几个旅客走出车站。空气干燥而清冷,带着一丝黄土高原特有的凛冽气息,跟南边那座潮湿温热的城市截然不同。
方旭的身份证地址,还有网上查到的他父母的信息,都指向榆阳市下面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我在车站门口拦了一辆看起来快要散架的出租车,司机是个皮肤黝黑、话不多的中年汉子,听我说要去青石镇,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车就“突突突”地窜了出去。
路不太好走,一开始是年久失修的省道,坑坑洼洼的,后来拐进一条乡道,路面就变成了狭窄的水泥路,仅容一辆车通过。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秸秆枯黄,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能看到几座灰砖黑瓦的老房子,孤零零地散落在田野尽头。这地方,一眼望去,透着一种沉寂和荒凉。
一个多小时后,车在青石镇那条唯一的主街上停了下来。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个大一点的村子。街上没什么人,几家卖五金杂货和化肥农药的铺子半开着门,老板坐在门口打着盹。街道尽头,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水泥小楼,外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好多地方都开裂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一块落满灰尘的木牌,上面写着“青石镇招待所”。
这里就是方旭长大的地方。一个周念口中充满了文艺气息的、不被世俗理解的才子,竟然是从这么一个朴实到有些土气的地方走出来的。
招待所登记室的窗户玻璃灰蒙蒙的,我敲了半天,才有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慢悠悠地打开窗,用浓重的本地口音问:“住店?几个人?住几天?”
“一个人,住几天还不一定。”我递上身份证。
大爷眯着眼,对着光,很仔细地看了半天,然后从窗口底下摸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红皮登记本,用一根短得快要捏不住的铅笔头,一笔一划地登记。交了一百块押金,他给了我一把拴着旧木牌的钥匙,上面用红漆写着“207”。
“二楼,最东头那间。”大爷说完,又缩回了他的椅子里,继续打盹,仿佛刚才那番动作耗费了他不少精力。
招待所里光线昏暗,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硬板床,一个老式的大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台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的电视机。窗户外面是一片荒地,再远一些,就是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土山。我放下背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景色,心里却没有丝毫来到新地方的兴奋,只有沉甸甸的疑虑。
我拿出那张被我小心收好的老照片,再次仔细端详。那个农家小院,院墙是土坯的,刷着白石灰,墙头长着几蓬枯草。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贴着已经褪色的门神像。最显眼的,还是墙角那株栀子花。我把它记在了脑子里,这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
稍作休息,我决定先去镇上转转,碰碰运气。青石镇就这么大,方家又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说不定能打听到点什么。
我下了楼,那个看门的大爷依旧在打瞌睡。我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好烟,放在他面前的窗台上,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客气的语气问:“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大爷睁开一只眼,瞅了瞅那包烟,又瞅了瞅我,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拿起烟,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态度明显比刚才和缓了些。
“打听谁啊?这镇上的人,我不敢说全认识,多半也都面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方旭,”我报出名字,“您认识吗?就是老方家的那个儿子,听说在外面上大学,后来留在大城市工作了。他爸妈应该还住在镇上。”
“方旭?”大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哦……你说的是老方家那个二小子吧?出去好些年了,很少回来。他妈前些年倒是常见,这几天下雨,路不好走,也少见她出门了。你找他干啥?”大爷的眼神里露出一丝警惕。
“我是他……大学同学,”我扯了个谎,“出差路过这儿,想着顺道来看看他父母。以前听他说过,老家是青石镇的。就是不知道具体住哪儿,电话也打不通了。”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大爷眯着眼打量了我几下,似乎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看我穿着得体,面相也不像坏人,他这才努了努嘴,说:“他们家啊,没在镇上住。从这儿出去,顺着大路往东走,大概三里地,路边有个盖着预制板的小卖部,从小卖部旁边那条土路拐进去,一直走到头,看见一院子墙头上长草的老院子,就是老方家了。那院子好认,以前他家老太太爱种花,墙头边种着老大一棵栀子花,香得很咧。”
栀子花!我的心猛地一跳。大爷的描述,跟照片上的细节,完全对上了!就是这里!
“好嘞,谢谢大爷。”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向大爷道了谢。
“哎,小伙子,”大爷叫住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老方家那两口子……脾气有点怪,不爱跟生人打交道。你去归去,说话注意着点。”他顿了顿,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那家人啊……命苦……”
大爷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我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命苦?什么意思?我揣着这个疑问,走出了招待所。
按照大爷指的路,我出了镇子,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一直往东走。路两边是收割过后的庄稼地,空旷而寂寥。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果然看到了路边那个外墙刷得雪白,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小卖部”三个字的砖房。从小卖部旁边那条更窄、也更坎坷的土路拐进去,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枯萎的玉米秆发出的摩擦声,和不知从哪家院子里传来的几声狗叫。
路的尽头,是一个看起来破败了许久的小院。土坯墙上的白灰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泥土和草茎。墙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风里摇摆不定。院门紧闭着,门上贴的门神像早已褪去了鲜艳的色彩,只剩下两块被风雨侵蚀得近乎白色的纸片,上面画着的人像都模糊不清了。
一切,都跟照片上的背景对得上,除了那蓬勃的生机。眼前的院子,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和凄凉。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这里,就是方旭长大的地方。也是周念和方旭秘密的根源所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院门前,抬手,轻轻地扣了扣那扇破旧的木门。门板发出“哐哐”的、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我又加大了些力气,再次敲了几下。
等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那声音很慢,还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咳嗽。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后。
“谁啊?”一个苍老、疲惫的男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友善:“您好,请问是方旭家吗?我是他的朋友,特意过来看看您二老。”
门后沉默了。我能感觉到,门里的那双眼睛,正在透过门缝,警惕地打量着我。过了好一会儿,那扇沉重的木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仅仅能容下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个身材干瘦、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我面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打着补丁的蓝色布衣,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看向我的目光,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戒备。
他就是方旭的父亲。
“方旭的朋友?”老人上下打量着我,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感情,“他不在家。没什么事,就走吧。”说完,他伸手就想把门关上。
“叔叔,请等一下。”我连忙伸手抵住门板,脸上堆着笑,“我知道方旭不在,我就是出差路过这儿,听他说起过老家,就想着顺道来看看您和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连忙把早就准备好的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递了过去。
老人看都没看那些东西,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刀子一样,似乎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你从哪儿来?”他问。
“我从南边过来,跟方旭在一个城市工作。”我含糊地回答。
“南边?”老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我的脸,一字一顿地问,“你跟那个姓周的……那个叫周念的,是什么关系?”
我心里猛地一跳!他怎么会知道周念?!难道周念以前也来过这里?还是方旭在家里提起过她?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装作有些惊讶地问:“叔叔,您也认识周念?她是我……我女朋友。我们都在一个圈子里,关系挺好的。”
“女朋友?!”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愤怒和一丝……恐惧?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嘶哑地低吼道,“你们这些姓周的!害得我们家还不够吗?!滚!你给我滚!我们家不欢迎姓周的人!更不欢迎她家人!”
老人的反应激烈得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最痛苦的逆鳞,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失控的边缘。他一边骂着,一边用力地把我往外推,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我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老人“砰”地一声,将那扇木门死死地关上,然后我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似乎是落了门闩。
“叔叔!叔叔!您听我说!”我试图再敲门,可手刚抬起来,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和一声愤怒的、近乎咆哮的吼声:“滚!再不走,我叫人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懵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旭的父亲,一听到周念的名字,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害得我们家还不够”?“姓周的”?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仇,什么怨?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刚才老人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和恐惧,是绝对做不了假的。这绝不仅仅是什么小矛盾、小误会。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门口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刚才推搡间,地上丢着的那些水果和碰倒的牛奶箱散落了一地。而在那些杂物旁边,我忽然发现地上掉了一样东西,好像是我刚才拉扯时,从口袋里不小心带出来的。
我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那是那张老照片。大概是刚才老人推我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的。
可当我捡起那张照片,再次看到照片上那个抱着方旭的女人时,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却又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
方旭的父亲,为什么只骂“姓周的”?他好像,并不知道我就是周念的男朋友?他愤怒的对象,似乎只是针对“周念”这个人,或者说,“周”这个姓氏。
难道说,方旭的父母,和周念的父母,他们之间,早就认识?甚至,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恩怨?
而这张照片,照片里这个和周念眉眼相似的女人……她到底是谁?她抱着的是方旭,可她……真的只是方旭的妈妈那么简单吗?
我感觉自己好像隐隐抓住了什么线索,可那线索又太过模糊,太过让人难以置信。
小县城的风,吹在我身上,比刚才更加冷冽。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那个谜团,不仅没有解开,反而因为方旭父亲这过激的反应,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沉重了。
我一定要弄清楚,这背后,到底藏着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第八章
我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外,又站了好一会儿。风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滴溜溜打转,也把我心里的那团乱麻越裹越紧。方旭父亲那激烈的反应,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却也让我更加确信,在这座看似不起眼的老宅里,在方旭和周念这两个看似寻常的年轻人背后,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我所有认知的过往。
我知道,继续杵在这里也无济于事。那个老人眼里的恨意和恐惧,不是靠几句软话或者几样礼物就能化解的。我得找别人问,找那些可能知道方家旧事,又愿意开口的人。
我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水果和牛奶捡起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方家门口的石阶上。我想了想,又掏出随身带的便签本和笔,撕下一张纸,写下了我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压在牛奶箱下面。虽然心里不抱什么希望,但总归是个姿态。
做完这些,我转身离开了这座被愁云惨雾笼罩的农家小院。
顺着那条土路走回镇子,路旁那个孤零零的小卖部,成了我下一个目标。这种开在路口的小店,往往是村里乡间信息的集散地,老板知道的张家长李家短,说不定比村主任还多。
我走进小卖部,里面光线有些暗,空间也不大,货架上摆着些油盐酱醋、几样蒙了灰的劣质零食和几捆落满灰尘的饮料。看店的是个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的妇女,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眼睛盯着面前一台画面都有些变形的老式彩电,里面正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我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票子,放在玻璃柜台上,说:“嫂子,拿包烟。”
老板娘这才把眼珠子从电视上挪开,她看了一眼那张钱,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对生人的好奇。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本地常见的烟,扔在柜台上,麻利地找零。
趁着找钱的功夫,我拿起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递给老板娘:“嫂子,来一根?”老板娘摆摆手,没接,但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我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装作闲聊的样子,随口说道:“嫂子,跟您打听个地儿。刚才我去前面那家姓方的人家,敲了半天门,他家老爷子脾气好像不太好,把我给撵出来了。我想问问,他们家是不是不乐意跟外人打交道啊?”
老板娘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你找老方家?你是他家什么人?”
我又把糊弄招待所大爷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我是他儿子方旭的朋友,出差路过这儿,想顺道看看老人。可能是来得不巧,老爷子心情不太好。”
“方旭的朋友?”老板娘的语气有些古怪,她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你是不知道他家那档子事儿吧?你这当朋友的,还敢往他家凑?”
我一听,有门!她果然知道些什么。
“什么事儿?”我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又往前凑了凑,故意压低声音,“不瞒嫂子说,我跟方旭认识好几年了,他这人闷,家里的事儿从来不说。我就知道他是青石镇的,别的啥也不知道。这次来了,看他家那样儿,老爷子还把我骂出来了,我这心里真是……堵得慌。嫂子,您要是知道点啥,就跟我说说呗,省得我这稀里糊涂的,下次再来又撞枪口上。”
我一边说,一边又递了根烟过去,这次老板娘接了过去。我赶紧拿起柜台上的打火机,帮她点着。
老板娘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唏嘘。她朝门口瞥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叹了口气,用一种带着同情又有些神秘的语气,低声说道:“唉,说起来,老方家也是可怜人。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得有二十多年了吧。那时候,方旭那娃儿,才丁点大,两三岁的样子。”
老板娘的话,一下子就揪住了我的心。二十多年前,方旭两三岁……那不正是那张老照片的时间吗?
“到底出啥事了?”我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追问道。
“他家啊,原本挺好的。老方那时候在镇上农机站上班,端的是铁饭碗。他媳妇,就是方旭他妈,叫徐凤芝,也勤快,家里地里一把好手。那时候他们家可没住那老院子里,住在镇子另一头,房子是新盖的,红砖大瓦房,气派着呢!”老板娘回忆着,眼神有些悠远,“可坏就坏在,他家隔壁,也住着一户人家……”
说到这里,老板娘又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忌讳,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隔壁住的谁啊?”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老板娘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像是下定了决心:“姓周。是从外地搬来的一对年轻小夫妻,带着个小丫头,看着比方旭还小点。那男人,叫……好像叫周卫国,长得人高马大的,说话外地口音。他老婆,长得是真俊啊……”
姓周!周卫国!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一颗炸雷炸开。周念的父亲,就叫周卫国!虽然我从未见过,但以前跟周念闲聊时,听她提起过。原来,他们两家,二十多年前,在青石镇,就是邻居!
“然后呢?”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然后?”老板娘又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低沉下去,“然后就是作孽啊……那个周卫国的老婆,长得好,心也高,不安分。不知道怎么的,就跟老方……就是方旭他爹,搅和到一起去了。那时候方旭他妈,叫徐凤芝,是个刚烈的女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知道了这事儿,天都塌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原来,方旭的父亲,和周念的母亲?!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震惊。
“那……那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后来有一天,不知道为了啥,两家就打起来了,吵得整个镇子都知道了。场面乱得很,好多人都去看。徐凤芝就跟发了疯一样,去撕扯周卫国的老婆,周卫国就护着他老婆,方旭他爹就夹在中间……推推搡搡的,也不知道是谁,撞翻了院子里烧水的大铁炉……”老板娘说到这里,脸上的肌肉都仿佛抽搐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恐惧,“那炉子上,正烧着一大锅滚开滚开的水……就那么……一下子全浇到了旁边那个方旭那娃儿身上了……”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二十多年前那惨烈的一幕:混乱的人群,刺耳的尖叫,然后是一个无知的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那锅滚烫的开水……
“那孩子……伤着了?”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可不是嘛!”老板娘的眼圈都有些红了,“浑身烫得……啧啧……我们旁人看着都受不了。听说后来送去医院,命是保住了,但身上落下了不少疤。那件事出了以后,周卫国两口子连夜就跑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老方家也散了,徐凤芝受不了这个打击,也受不了旁人的闲言碎语,没多久就病倒了,后来又查出来……唉,反正是那种治不好的病,拖了几年,人就没了。老方也丢了工作,整个人都垮了,带着方旭,搬到了现在那个老院子里,父子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唉……”
老板娘后面的话,我已经有些听不清了。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方旭身上那些伤疤,周念母亲和方旭父亲的私情,那场因为丑闻而引发的惨剧,周念一家的连夜出逃,方旭母亲含恨而终……二十多年前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一段充满了背叛、伤害和死亡的血泪往事!
我一直以为,周念和方旭之间,只是单纯的暧昧,是一个不懂得与异性保持距离的女人和一个心怀不轨的男人之间的拉扯。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之间,竟然还隔着这样一道深不见底的、用上一代人的血泪和生命铸就的鸿沟!
难怪,难怪周念会对我和方旭之间的矛盾那么敏感,那么维护他。她不是不知道避嫌,她是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去补偿!她在替她的父母,替她自己,去偿还那笔永远也还不清的良心债!
难怪她会珍藏那张方旭小时候的照片。那不仅仅是一张老照片,那是一段她父母试图永远掩埋,却被她无意中发现,并注定要背负一生的罪恶史!
难怪方旭的父亲,听到“周念”这个名字,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在他眼里,姓周的就是灾星,就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元凶!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稳。那个我曾经爱过,也怨过的女人,她的形象在我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复杂起来。她不再是单纯的任性,也不再是单纯的无知。她的所作所为,背后竟然藏着这么深重的无奈和痛苦。
“小伙子?小伙子?你没事吧?”老板娘的声音把我从巨大的震惊中拉了回来。她看着我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
“没……没事……”我扶住柜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呼吸平顺下来,“嫂子,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从钱包里又抽出两张红票子,放在柜台上,“这些钱,算我请嫂子喝茶的。”
老板娘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她又叮嘱了我几句,让我别再去老方家了,免得惹麻烦。我胡乱地点着头,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小卖部。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惨淡的红。我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感觉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来时心里揣着的那些疑问,似乎都得到了解答,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更复杂的疑问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
周念的父母,周卫国和她的母亲,他们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是否知道,他们当年犯下的错,酿成的祸,至今还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他们的女儿?而方旭呢?他知道这一切吗?他对周念,到底是怀着一种怎样的感情?是小时候那场无妄之灾留下的畸形依恋,还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祟的单纯喜欢?又或者,这感情里,也掺杂着对周家的怨恨和不甘?
我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板娘讲述的,那二十多年前发生在青石镇上的惨剧。我第一次觉得,命运这个词,是如此的残酷和沉重。
第九章
在青石镇那一晚,我几乎没合眼。小卖部老板娘说的那些话,像是带着倒刺的钩子,一下一下地剐着我的心。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滚开的水、撕心裂肺的哭嚎、还有方旭父亲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我忽然觉得,我之前对周念的所有指责和怨气,在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往事面前,都显得有些轻飘飘了。她不是单纯的没分寸,她是在用自己那点微薄的力量,去填补一个她父母挖下的、深不见底的窟窿。可这种事,又哪里是她能填得上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退了房。这地方,我一分钟也不想多待了。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二十多年前那场悲剧留下的尘埃,压得我胸口发闷。我坐最早的一班长途汽车离开了青石镇,又倒了高铁,当天下午,就回到了我自己熟悉的那座城市。
走出火车站,看着眼前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景象,听着周围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我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青石镇的沉寂和荒凉,方家老宅的破败和怨气,都像是一场遥远又不真实的梦。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梦。那张照片还在我的包里,小卖部老板娘的话还清晰地刻在我的脑子里。
我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那间和周念共同生活过的出租屋。那屋子,现在对我来说,也成了一个不敢触碰的记忆。我直接去了我暂时落脚的快捷酒店。我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静一静,把这一趟带回来的巨大信息量好好消化一下。
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我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我坐在酒店的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知道了真相,我反而更加迷茫了。我该怎么面对周念?是继续怨恨她的隐瞒,还是去体谅她那难以启齿的苦衷?我和她之间,还有可能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都是公司同事和一些朋友发来的,没有周念的。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也像是放弃了,不再频繁地联系我。也许,她也觉得,我们之间,就这么完了。
我犹豫再三,还是翻到了她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去。我想跟她说什么?问她父母的事?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方旭和她家的那段孽缘?问她对方旭,到底是怜悯,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话,在电话里问,总觉得隔着千山万水,说不清楚。也许,还是应该见一面。有些事情,总要有个了断。
我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周念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大病初愈。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死灰般的沉寂,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哀求。
“是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回来了。我们见一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是不是把电话挂了。然后,我听见她用一种很轻、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在老地方吧。”
她说的老地方,是我们小区附近的一个小公园。以前我们好的时候,吃完晚饭经常去那里散步。公园不大,有几棵上了年头的梧桐树,还有一个人工湖。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穿上外套,走出了酒店。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很快。我到了公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都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公园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湖面带来的轻微水声。
我一眼就看到了周念。她一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背对着我,身影瘦弱而孤单。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在晚风里显得有些凌乱。她低着头,看着黑黢黢的湖面,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她没有抬头看我,甚至没有动一下。
我们俩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的声音,打破这沉闷。
过了很久,我听见周念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去青石镇了?”
她果然知道了。也许是从我的行程,或者别的什么蛛丝马迹猜到了。我没有否认,“嗯”了一声。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你见到……他爸爸了?”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方旭。
“见到了。”我回答,“被赶出来了。”
周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侧过脸,看向我。路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红肿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种认命般的解脱。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能成功,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你都知道了吧。”她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用了一种肯定的语气。
“知道了。”我看着她,“小卖部的老板娘,都告诉我了。”
周念的眼睫毛剧烈地抖动起来,眼眶里迅速聚起了水汽。她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那片黑黢黢的湖面,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漆黑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对不起……”许久,她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嘉树,对不起……我一直……一直不敢告诉你。”
“为什么?”我心里积压的疑惑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怒,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告诉我?我们在一起两年,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跟我说。你宁可让我误会你和方旭不清不楚,也不愿意把真相说出来?”
周念用手捂住脸,拼命地摇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不敢说……这件事,是我爸妈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也是……也是方旭他们家一辈子的噩梦。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说出来,你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我的家人……我更怕……更怕提起这件事,会逼死方旭……”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高中的时候,无意中翻到我爸妈藏着的老照片,才知道……原来我们家和方旭家,还有那样一段过去。后来我考上大学,竟然……竟然跟方旭成了同学。你不知道,我第一眼认出他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看着他,就忍不住想他身上的那些疤,想他妈是因为我妈才死的……我……我欠他的……我们全家都欠他的……”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所以,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我都没法拒绝。他说他心情不好,我就去陪他。他搞摄影需要模特,我就去帮他。他跟你……他跟我们之间闹矛盾,我只能帮着他说话……因为我觉得,这是我应该还的……我用这种方式,替我爸妈赎罪……”
“可你不觉得委屈吗?不觉得对你,对我,都不公平吗?”我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委屈?”周念惨然一笑,“我有资格委屈吗?跟他家破人亡比起来,我这点委屈算什么?我知道对你不公平,嘉树,我真的知道……我无数次想跟你坦白,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看着你对我那么好,看着我爸妈努力维持的那个幸福家庭的假象,我……我真的没有勇气亲手打碎这一切……”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我总想着,也许……也许时间长了,方旭心里的怨气能消一点……也许,我能用我的方式,慢慢补偿他,直到他觉得够了……可我错了……我太天真了……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一步……我亲手毁了我们……”
听着她这番声泪俱下的剖白,我心里那股怨气,忽然消散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无力感。周念固然有错,她的隐瞒,她的没有分寸,都是对我们这段感情的伤害。可她背负的这副枷锁,未免也太沉重了。上一代的恩怨,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她和方旭都卷了进去,让他们都活在了过去的阴影里,无法自拔。
“那方旭呢?”我问,“他知道你知道这一切吗?”
周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开始,他不知道我知道。后来……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从来不提他家里的事,也不提他妈,更不提以前。他只是……对我有种很强的依赖,有时候又好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恨意。我感觉他好像是知道的,但他不说破,我也假装不知道。我们就这么……互相折磨着。”
我沉默了。这大概就是方旭对周念那种复杂的感情来源。那是依赖,是习惯,也许还有一丝少年时期懵懂的好感,但更多的,恐怕是源于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对这个造成他一生悲剧的家庭的复杂情绪。周念的存在,就像是一面镜子,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晚风越来越凉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周念还在低声啜泣。
我看着身边这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忽然觉得,我们之间,也许真的回不去了。不是因为我不体谅她,也不是因为她欺骗了我。而是因为,我们中间,隔着方旭,隔着方旭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隔着方旭母亲那条人命。这道鸿沟,是任何爱情都无法填平的。只要周念心里的那份愧疚和赎罪感一天不消失,方旭就永远会是我们之间的一道墙。我无法接受,我的爱人,心里永远要为另一个男人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十字架。
“念念,”我轻轻地喊了她一声,这个熟悉的称呼,此刻却让我感觉有些苦涩,“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打算怎么办?你和方旭……你们以后……”
周念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释然?
“结束了。”她轻轻地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痛苦,反而平静得可怕,“一切都结束了。这件事闹成这样,我也没法再欺骗自己了。我以为我能赎罪,可到头来,我谁也补偿不了,反而把所有人都拉进了泥潭。方旭他老婆要跟他离婚,他爸爸恨我入骨,你……也离开了我。这都是我该受的。”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远方,眼神空洞:“我想过了。我准备离开这里,回老家去。把我爸妈当年做的那些事,跟方旭的爸爸,好好地说清楚,道个歉。不管他原不原谅,这件事,总要有个说法。我们家欠他们的,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紧。回老家去面对,这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清楚。那将是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痛苦和难堪的场面。
“你爸妈……”我有些担忧。
“他们……也该面对了。”周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些年,他们装着没事人一样,可我知道,他们心里从来没安生过。每次逢年过节,我妈烧纸,总会多烧一份,嘴里念念有词的……我都知道。”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却透着前所未有坚定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能阻止她吗?我没有立场。而且,从心底里,我也觉得,这是他们周家和方家之间,必须要做的一个了结。逃避了二十多年,该是面对的时候了。
那晚,我和周念在公园里坐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聊我们以前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也聊我们对未来的打算。只是,我们彼此都清楚,这个“未来”里,已经没有了对方的位置。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可以互相看见,却再也无法真正触碰到。
最后,我送她回了那间出租屋。站在楼下,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我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日子,我重新投入了工作。我给那个郊区别墅的业主,也就是宋知意发了一份详细的工程结算报告。她很快回了消息,不仅爽快地结了尾款,还多转了一笔钱,说是额外的辛苦费。我知道,这是她在用她的方式,为她之前利用我的事,做个补偿。我没有推辞,收下了。成年人的世界里,有时候,这种干脆利落的了结,比纠缠不清的歉意,更让人舒服。
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我接到了周念发来的一条很长的微信。
她说,她回老家了。她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的父母。周卫国夫妻俩一开始矢口否认,大发雷霆,最后在她母亲的哭泣声和父亲的沉默中,承认了当年的一切。她说,她父母一下子老了很多,像是支撑他们多年的精神支柱忽然垮了。
她还说,她已经和她爸妈,去过了青石镇。他们去了方旭母亲的坟前。
看到这里,我的心忍不住提了起来。我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有多么的难堪和煎熬。方旭的父亲,那个被仇恨折磨了半辈子的老人,会原谅他们吗?
周念在信息里说,方旭的父亲,没有让他们进门。他们就在那个破败的院门外,在她母亲的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周叔叔老泪纵横,说了无数遍“对不起”。方叔叔就站在门后,隔着门板,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他没有开门,也没有说一个字。
后来,方叔叔隔着门,扔出来一个旧包袱。里面是方旭小时候穿过的一些旧衣服,还有方旭母亲生前用过的一个针线盒。他说,以前的事,他忘不了,也放不下,但他不想再恨了,恨不动了。这些东西,算是他替方旭,替他死去的老婆,还给周家的。从今往后,两家两清,再无瓜葛。他让他们走,永远别再踏进青石镇一步。
周念说,她父母抱着那个包袱,哭得像个孩子。
看到这里,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结局不算圆满,甚至充满了遗憾和悲戚。但或许,这对于两个背负了二十年沉重过去的家庭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方家选择了不再恨,周家也得到了一个能让他们内心稍安的结果。虽然伤疤永远都在,但至少,化脓的伤口被挑开了,有了慢慢愈合的可能。
这件事情过后,我感觉自己也像是经历了一场洗礼。我辞掉了之前那份忙碌但没什么成就感的工作,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型的室内设计工作室,专门接一些老房翻新和旧物改造的活。看着那些带着时光痕迹的老物件,在我们的手里重新焕发光彩,我心里会有一种很踏实的平静。
我也会时常想起周念,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里已经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遗憾和唏嘘。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希望她能卸下心里那个沉重的包袱,真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至于方旭和宋知意,我也偶尔能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听说他们最终还是离了婚,方旭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而宋知意,她把那栋郊区的别墅重新装修了一下,院子里种满了她喜欢的花草,日子过得平静且富足。
我们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冲刷过的树苗,虽然被吹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折断了枝丫,但风暴过后,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重新扎根,向上生长。
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和波折。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但不管经历什么,日子总要继续。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本心,过好自己的每一天。对于过去,可以回忆,可以遗憾,但不必再沉溺。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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