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远,1980年生人,今年刚好本命年三十六。在县农机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四百二,在这个小县城里,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厂里的大姐们对我的个人问题比我自己还上心,这不,热处理车间的周姨又给我介绍了一个。
“小徐啊,这回这个姑娘可俊,在县城开了个服装店,人能干又本分。就是家里条件一般,爹妈走得早,跟着舅舅舅妈长大……”周姨一边往茶馆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给我做着背景介绍。
我低头整了整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心里没抱什么希望。相了不下十次亲,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家条件,就是我看不上对方那种“搭伙过日子”的敷衍劲儿。
茶馆里飘着茉莉花茶的清香,角落里那台双卡录音机正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背对着我们坐着,头发用一根素簪子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单看这个背影,气质确实不错。
“小宋,等久了吧?”周姨满脸堆笑地走过去。
那女人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个二踢脚。这张脸,我太熟了——细长的眉毛,眼角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左边眉梢藏着一颗针尖大小的朱砂痣。
林念念。
我的高中同桌,那个被我写在日记本里、埋在心里整整十年的人。那个十年前不告而别,让我找遍了半个县城都没找到的人。
她也认出了我。我看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晃出来,随即那双丹凤眼里的光迅速冷了下去,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很得体地站起来,笑着跟周姨打招呼:“周姨,您来了,快坐。”
那笑容温婉大方,却看得我心里一阵发堵。
周姨给我们互相介绍:“这是徐远,农机厂的技术骨干,人老实本分,烟酒不沾。这是宋念,在城南服装市场开了个店,卖女装的。”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我们认识”,林念念已经抢先一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徐同志你好,我叫宋念。”
语气礼貌而疏离,像是在对一盒刚拆封的火柴说话。
好,你要装不认识,那我也装。
我握住她的手,那指尖冰凉的触感让我心里一颤,但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宋同志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周姨看我们俩这客客气气的样子,乐得合不拢嘴,觉得有戏,又东拉西扯了几句,便识趣地起身:“那你们俩聊,我家里还炖着汤,先走了。年轻人多接触接触,啊。”
介绍人的脚步声还没消失在楼梯口,桌面的气氛就凝固了。
我低头摆弄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翻江倒海,有太多的话堵在嗓子眼,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十年了,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改了名字?
就在我脑子一团乱麻的时候,桌子底下突然传来一股力道——一只穿着白色中跟皮鞋的脚,不偏不倚,狠狠踹在了我的小腿迎面骨上。
“嘶——”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茶杯扔出去。
抬头,正对上林念念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
“徐远,你长本事了啊?”她咬着牙,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蹦,“叫你装不认识,你再给我装一个试试?”
这一脚,踹碎了我们之间那层刻意维持的体面。我看着眼前这张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的脸,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了1986年的秋天。
1986年9月,县一中高一三班的教室里,班主任领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走了进来。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宋念,大家欢迎。”
女生低着头,刘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书包是那种老式的军用挎包,带子上缝了好几处补丁。她站在讲台上,局促地揪着书包带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叫宋念,以后请多多关照。”
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在下面起哄:“声音大点,听不见!”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那副窘迫又强撑着不哭的样子,让人心里莫名地一软。
班主任环顾了一圈,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宋念,你坐那儿,徐远旁边。徐远是班长,学习上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她低着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那时候我哪能想到,这个看起来胆怯又不起眼的女生,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成为我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林念念是那种越相处越让人挪不开眼的女孩。她学习认真到了拼命的地步,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早读,最后一个离开。第一次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三,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但她只是默默把试卷收进书包,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打了翻身仗的人。
有一回晚自习后,我忘了拿饭盒,折返回教室,看到她还坐在位子上做题,桌上点着一盏劣质的煤油灯,火苗忽闪忽闪的,映得她的脸也跟着明明暗暗。
“还不走?再晚宿舍要关门了。”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没事,我把这道题做完就走。”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冻得通红,教室里没有暖气,窗户缝里灌进来的西北风像刀子一样。我没多想,把自己的棉手套丢到她桌上:“戴上,别冻坏了手,明天还得考试。”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副脏兮兮的手套,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声“谢谢”。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我知道她父母离婚了,她跟着母亲,母亲在纺织厂做临时工,身体还不好。她转学来这边,是因为在原来的学校被同学欺负,说她是“没爹的孩子”。
“我得考上大学,”有一次她对我说,“只有考上大学,我才能带着我妈离开这个地方,过上好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高二那年元旦晚会,班里搞击鼓传花,花停到谁手里谁表演节目。命运像是故意安排好的,那朵破纸花偏偏停在了林念念手里。
她站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憋了半天才说:“我、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没有伴奏,她就那么站着,轻轻地唱了一首《小城故事》。声音不大,却清澈得像山泉水,叮叮咚咚地淌进人心里。全班都安静了,连平时最闹的几个男生都屏住了呼吸。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唱完最后一个字,看着她在一片掌声中红着脸坐下,那一刻我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滚烫而汹涌。
我知道,我完了。
可我始终没敢说出口。
我家的条件也不好,父亲在水泥厂扛包,母亲常年吃药,家里还有一个上初中的弟弟。我肩上扛着全家的希望,早恋这种事,我想都不敢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草稿纸用完了没钱买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草稿纸撕一半塞进她抽屉;在她因为低血糖趴在桌上头晕的时候,把从食堂多拿的一个馒头放在她手边。
我不敢说喜欢,只敢用这些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方式,对她好。
高三下学期刚开学不久,那是三月的一个早晨,乍暖还寒。我走进教室,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位子空着。
我以为她只是迟到了。可第一节课没来,第二节课也没来。我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她没有请假。我跑到女生宿舍楼下,托宿管阿姨上去看,回话说她的铺位已经空了,东西都拿走了。
她就这样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散尽之后,湖面平静得什么都没有剩下。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只言片语。我唯一能找到的线索,是她的名字从班级花名册里被划掉了,旁边用钢笔潦草地写了两个字——辍学。
我去找班主任要她家的地址,班主任看了我一眼,说:“徐远,高考没几个月了,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她家里的事,你别管了。”
那一年,我像丢了魂一样,拼了命地做卷子,把每分每秒都填满,不让自己有时间和精力去想她。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专科,学机械制造,毕业后分配到县农机厂,日子过得按部就班,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家里也张罗着给我相过几次亲,但每一个坐在对面的女孩,我都忍不住拿她们去和林念念比较。笑起来没有她好看,声音没有她好听,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让我心跳加速的光。
我知道自己这样很蠢,但我就是忘不掉。
这些年,我托过很多人打听她的消息。可宋念这个名字,像是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所有认识的人都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甚至想过,她是不是故意躲着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再见到我。
而现在,十年之后,她就坐在我对面,告诉我她不叫宋念,叫林念念。然后一脚踹过来,质问我为什么装不认识。
“说话。”林念念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回来,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语气依然倔强,“十年没见,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揉了揉被她踹疼的小腿,苦笑着开口:“你倒是先踹了我一脚。”
“踹你怎么了?踹你都是轻的!”她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徐远,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林念念?我跟了我妈的姓,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你说,我妈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么个名字?”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不想知道那年我为什么辍学吗?”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桌上的茶杯里,但她没有去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我妈的纺织厂出事故,她的手被卷进了机器,右手废了。厂里赔了点钱,但那些钱全被我舅拿走了,他说是给我妈看病,其实是拿去还赌债。”
“我舅舅舅妈不愿意养我们娘俩,我妈就带我回了乡下老家。那地方离县城八十多里地,不通车,我走了四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家。我想过给你写信,可我们家那条件,连张八分钱的邮票都买不起。”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后来我在镇上裁缝铺当学徒,学了手艺,攒了点钱,前两年才在县城开了那家服装店。我妈去年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念叨,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耽误了我的前程。”
我听不下去了。胸口的酸涩像是要溢出来,堵得我喉咙发紧。
“念念……”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问遍了所有认识你的人,没有人知道你在哪儿。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想让我找到你。”
“我改了名字,搬了好几次家,你怎么可能找得到。”她抹了一把眼泪,低着头说,“我也想过找你,可每次走到农机厂门口,看到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我就害怕。我怕你早就结婚了,怕你根本不记得我了,怕我站在你面前,你却问我是谁。”
“我记得。”我脱口而出,“我记得你坐在靠窗的位置,记得你喜欢用蓝黑墨水的钢笔,记得你唱《小城故事》的时候紧张得拽衣角,记得你所有的事。你说你妈为什么要给你起名叫念念?那我告诉你,徐远,徐远,我从十年前就没把你忘远过。”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抖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啊,你当年要是说一句喜欢我,我就是翻山越岭也会回来找你的。”
“那我现在说,”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念念,我喜欢你,从十六岁到现在,从来没变过。十年了,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她没说话,只是从桌子底下又踢了我一脚。
这一脚很轻,轻得像十年前她在我草稿纸上不小心留下的那一道钢笔划痕。
林念念的服装店叫“念衣坊”,在城南服装市场最靠里的位置,门面不大,却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的样衣都是她自己设计的款式,她说她的缝纫手艺是在乡下那几年练出来的,从最基础的锁扣眼开始,一件一件地学。
“刚开始的时候,一天只能做三条裤子,做一条挣一块五,刨去吃喝和房租,剩不下几个钱。”她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最难的时候,我兜里只剩三块钱,在菜市场捡过人家不要的菜叶子。但我没哭过,一次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胀。这个女人,这个我惦记了十年的女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吃了那么多苦。
“你那是什么表情?”她回过头,看我红着眼眶站在原地,白了我一眼,“我可不是当年那个被人欺负就掉眼泪的小女生了。你要是现在想追我,可得拿出点诚意来。”
我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开始帮她搬货。一捆一捆的布料从仓库搬到店里,再从店里搬到裁缝间,搬了整整一个下午,累得我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她靠在门框上,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还行,体力不错。算你通过了第一关。”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林念念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偷偷塞草稿纸的小女孩了。她一个人熬过了那些最难的日子,长成了一个独立、坚韧、有主见的女人。而这样的她,比记忆中的那个她,更加让我挪不开眼。
我们开始正式交往。说是交往,其实更像是两个成年人在重新认识彼此。白天我上班,她看店,晚上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接她下班,然后一起去路边的馄饨摊吃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
她会跟我说店里的事,说哪个顾客难缠,说哪批布料缩水了得找供货商算账。我说厂里的事,说新来的徒弟把车床刀架撞坏了,说今年的先进工作者没评上。我们聊过去,也聊未来,聊得很慢,像是在补这十年欠下的所有话。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你家里人会同意我们的事吗?我学历不高,又没有正经工作,还带着一个拖油瓶一样的过去。”
我说:“我找的是老婆,不是学历和工作。我爸妈那边你放心,他们不是那种势利的人。”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我妈这些年身体不好,脾气也跟着变得古怪了些,之前给我介绍的对象她都看不上,不知道林念念她能不能接受。
星期天,我带林念念回家吃饭。我提前跟我妈打过招呼,说是要带对象回来。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又是杀鸡又是剁馅的,嘴上说着“我倒是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脸上的笑却藏都藏不住。
林念念带了一兜水果和两盒保健品,进门就喊阿姨,嘴甜得不行。我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说什么,转身进厨房继续忙活。林念念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跟了进去:“阿姨,我帮您。”
我在客厅坐着,如坐针毡,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起初只听到锅碗瓢盆的声响,后来慢慢有了说话声,再后来竟然传出了笑声。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儿地给林念念夹菜:“小宋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这红烧肉是我拿手菜,小远小时候最爱吃。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我爸坐在一旁,话不多,但眼睛里带着笑,时不时地点点头。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到阳台上,压低了声音说:“这姑娘不错,手脚麻利,嘴也甜,妈看着顺眼。就是瘦了点,你以后可得对人家好,别让人家受委屈。”
我扭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和我爸下棋的林念念,她一手撑着下巴,眉头微皱,正在认真思考下一步怎么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毛茸茸的,好看极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悬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当我以为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个意外的人出现了。
那天是周六,林念念的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她的舅舅,那个当年卷走了她妈赔偿款的男人。他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脸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整个人看起来落魄又潦倒。
“念念,你可让舅舅好找啊。”他涎着脸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听说你现在生意做得不错?你妈当年那事,舅舅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想来看看你。”
林念念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手里的衣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这不是听说你要嫁人了嘛,当舅舅的总得来走动走动。”他厚着脸皮走进店里,东摸摸西看看,像个来收保护费的,“你对象是农机厂那个小徐吧?小伙子不错,工作稳定。你们结婚,是不是该……”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当年拿我妈的赔偿金去还赌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我舅舅?”林念念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冷得像冰,“我妈病得下不了床的时候,你来看过一眼吗?我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的时候,你管过我吗?”
她舅舅脸色变了几变,开始破口大骂,说她忘恩负义,说自己当年怎么怎么照顾她们娘俩,又说起林念念已经过世的外公外婆,骂她没良心、白眼狼。
林念念站在柜台后面,紧紧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一滴都没掉下来。
我从厂里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我二话没说,挡在林念念身前,对着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男人说:“叔,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你要是买东西就好好买,不买的话就请出去。”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看我铁了心要护着林念念,周围也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到底不敢把事闹大,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走后,林念念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店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心上。
过了很久,她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你知道吗?我妈的手没了以后,他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妈到死都等着她那边的亲人来见她最后一面,可谁都没来。我恨他们,恨他们所有人。”
我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她没有抗拒,靠在我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一躲的角落。
“以后有我在,”我说,“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林念念的舅舅没有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念衣坊”门口,有时候堵在路中间骂街,有时候坐在店门口一坐就是一天。他跟每一个进店的顾客说林念念不孝,说外甥女发财了就不认穷亲戚。
店里的生意受到了很大影响,一些老顾客看到这阵仗,都不敢进门了。林念念表面上不动声色,该进布料进布料,该做衣服做衣服,但我看得出来,她越来越沉默,眉宇间的那股疲惫怎么都掩不住。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对我说:“要不……我们就算了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你看到了,他就是要钱,而且这种人是无底洞,填不满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了解他,他不会轻易放弃的。你跟我在一起,只会被拖进这个烂泥潭里。徐远,你找个家世清白、没有这么多麻烦的姑娘,好好过日子吧。”
“林念念,”我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听好了。十年前我没能留住你,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别想再推开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只在乎你。”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你怎么这么傻啊。”她哭着说。
“你不也一样?”我替她擦掉眼泪。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找林念念的舅舅谈了话,告诫他不得再骚扰他人正常经营。同时也联系了他所属的社区,由社区出面做工作。
事情没有立刻解决,但至少让他有所收敛。
我也找了一个律师朋友咨询了一下。律师告诉我,他当年的行为——侵吞林念念母亲的工伤赔偿款——已经涉嫌违法,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依然可以追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林念念,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是舍不得那笔钱,”她低声说,“我就是为妈妈觉得不值。那是她用自己的手换来的钱,却被他拿去填了赌债。我妈到死都觉得对不起我,说对不起没能供我上学。可是,那本来就不是她的错啊。”
“就是因为不是她的错,所以才要讨回来。”我握紧她的手,“不只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公道。”
这句话打动了林念念。她点了点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那是我在她十六岁的脸上看到过的东西——一种为自己而活的决心。
在律师的介入下,林念念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案子不大,但因为时间久远,取证很困难。好在我们找到了当年纺织厂的工伤记录,找到了林念念母亲的病历和日记,还找到了几位愿意出庭作证的老工人。
庭审那天,林念念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站在原告席上,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她语速不快,甚至有些磕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她没有哭,可旁听席上好几个不认识她的人都红了眼眶。
最终,法院判决林念念的舅舅返还部分赔偿款,并公开道歉。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林念念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头顶蓝得透明的天,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哭出了声。我站在旁边,没有去拉她,我知道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让她好好地哭一场。
她哭了很久,最后抹干眼泪站起来,冲我挤出一个难看极了的笑容:“徐远,我饿了。”
我带她去吃了一大碗馄饨,加了双份的虾皮和紫菜。她呼噜呼噜地吃完,又把汤喝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满意地打了个饱嗝,说:“走吧,回家。”
那个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了很多很多。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在乡下跟邻居大娘学裁缝的趣事,说她第一次卖出去自己做的衣服时的开心。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歪,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保持着肩膀不动的姿势,看着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又暗下去的灯,在心里对自己说:徐远,你这辈子,就她了。
判决下来后,林念念的舅舅不敢再闹了,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念衣坊”的生意慢慢恢复了正常,我每天下班后还是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去接她,我们一起吃馄饨、压马路、聊一些有的没的。
她变得爱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柔和,像是身上的刺一根根地被拔掉了。
我妈对林念念是越看越喜欢,三天两头地叫我带她回家吃饭。有一回吃完饭,林念念在厨房洗碗,我妈把我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念念这孩子命苦,你可不能欺负人家。结婚的事你抓紧点,别让人家姑娘等着。”
我爸也难得开了口,在饭桌上对林念念说:“小宋啊,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有什么委屈你就跟我们说,我们给你做主。”
林念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看到她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撞了一下。她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不会抛弃她的家。
腊月十六,春节前夕,县城里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小孩们在巷子里放着零星的鞭炮。我带着林念念去民政局领了证。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昂贵的婚纱,她只穿了一件自己做的红色呢子大衣,喜气洋洋的,好看得像冬天里的一把火。
“走,”从民政局出来,我对她说,“带你去个地方。”
我骑着自行车,载着她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了县一中的门口。学校已经放了寒假,铁栅栏门锁着,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教学楼的屋檐下叽叽喳喳。
我们趴在铁栅栏上往里看。操场上那棵老槐树还在,我们当年的教学楼还在,三楼靠西边第四个窗户,就是我们坐了两年多的教室。
“你还记得吗?”我问她。
“记得什么?”她明知故问。
“你第一次跟我说话,是问我借橡皮。你说,同学,你的橡皮能不能借我用一下,表情特别严肃,像是借的不是橡皮,是什么了不得的重要东西。”
她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这人记性也太好了吧。”
“你的事,我全都记得。”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塞进我的口袋里,和我十指相扣。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疼,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徐远,”她突然开口,“如果那天相亲你没认出我来,我们是不是就真的错过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不会。就算那天错过了,这辈子那么长,我们总会遇到。你叫念念,我叫徐远,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是命里注定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微微的泪光闪烁。过了许久,她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十六岁那年的风里吹过来的。
她说:“徐远,谢谢你找了我这么多年。”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怀里这个女人,我等了十年。从前的日子很苦,但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她一起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
腊月十六,春节前夕,县城里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小孩们在巷子里放着零星的鞭炮。我带着林念念去民政局领了证。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昂贵的婚纱,她只穿了一件自己做的红色呢子大衣,喜气洋洋的,好看得像冬天里的一把火。
“走,”从民政局出来,我对她说,“带你去个地方。”
我骑着自行车,载着她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了县一中的门口。学校已经放了寒假,铁栅栏门锁着,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教学楼的屋檐下叽叽喳喳。
我们趴在铁栅栏上往里看。操场上那棵老槐树还在,我们当年的教学楼还在,三楼靠西边第四个窗户,就是我们坐了两年多的教室。
“你还记得吗?”我问她。
“记得什么?”她明知故问。
“你第一次跟我说话,是问我借橡皮。你说,同学,你的橡皮能不能借我用一下,表情特别严肃,像是借的不是橡皮,是什么了不得的重要东西。”
她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这人记性也太好了吧。”
“你的事,我全都记得。”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塞进我的口袋里,和我十指相扣。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疼,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徐远,”她突然开口,“如果那天相亲你没认出我来,我们是不是就真的错过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不会。就算那天错过了,这辈子那么长,我们总会遇到。你叫念念,我叫徐远,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是命里注定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微微的泪光闪烁。过了许久,她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十六岁那年的风里吹过来的。
她说:“徐远,谢谢你找了我这么多年。”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怀里这个女人,我等了十年。从前的日子很苦,但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她一起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
从县一中门口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我把林念念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塞进我棉袄的口袋里。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尖冰凉,但掌心是热的。
“冷吗?”我问她。
“不冷。”她摇摇头,往我身边又靠了靠,“你说咱们今晚吃啥?”
我想了想:“去刘婶那儿吃馄饨?”
“又吃馄饨?”她笑了,“咱们这一个多月,吃了不下二十顿馄饨了吧?你就不能换点新花样?”
“那你想吃啥?”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我想吃你做的饭。”
“我做的?”我一愣,“我会做的可不多,炒个土豆丝、炖个白菜豆腐还行,别的怕是拿不出手。”
“那就土豆丝和白菜豆腐,”她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正好去你宿舍,我还没去过呢。”
我犹豫了一下。农机厂的职工宿舍是八十年代初盖的筒子楼,一梯六户,共用水房和厕所,条件说不上好。我那间房只有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平时一个人住不觉得什么,但要带她去,总觉得有点拿不出手。
“我那地方有点乱……”我挠了挠头。
“乱就乱呗,”她斜了我一眼,“我又不是去检查卫生的。再说了,结了婚不也得住一块儿?我总得提前熟悉熟悉环境吧。”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只好骑上自行车载着她往厂里走。
路上经过菜市场,虽然天快黑了,但还有几个摊子没收。林念念跳下车,熟门熟路地挑了几个土豆、一棵大白菜、两块豆腐,又买了一小把葱和几颗蒜。她和摊贩讨价还价的样子干净利落,看得我在一旁直乐。
“笑什么?”她拎着塑料袋走过来。
“笑你像个当家的。”
“本来就是当家的,”她理所当然地坐上后座,“你以为我这些年的日子是白过的?”
自行车拐进农机厂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老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见我后座上坐着个女的,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尴尬地咳了一声,加快速度骑了过去。
筒子楼的走廊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煤气灶、蜂窝煤、旧纸箱,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里有人在洗衣服,哗哗的水声和搓衣板的声音混在一起。我开了门,拉亮灯绳,昏黄的灯泡亮了,照着这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的小屋。
林念念站在门口,把我屋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的书和图纸码得整整齐齐,窗户上还贴着一张去年过年时厂里发的福字。
“还挺干净的嘛。”她有些意外地说。
“那是,部队作风。”我挺了挺胸。
“你什么时候当过兵?”
“没当过,但军训的时候学过叠被子。”
她被我逗笑了,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撸起袖子就要去水房洗菜。我赶紧拦住她:“你坐着,我来。今天是请你吃饭,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谁是客人?”她白了我一眼,“我是你媳妇。”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得我心里一荡,差点把手里的土豆掉地上。她趁我发愣的工夫,已经端着菜盆去了水房。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弯腰在水池边洗菜,动作麻利又细致,土豆上的泥一颗一颗地搓干净,白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掰开冲洗。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旁边洗衣服的大姐扭头看了我们一眼,冲我挤挤眼:“徐技术员,这你对象啊?”
“我爱人。”我纠正道,说完才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么称呼她。
林念念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耳根红了。
炒菜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确实手艺有限。煤油炉的火候掌握不好,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炒出来有的脆有的软。白菜豆腐倒是还行,就是盐放多了点,吃起来有点咸。但林念念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拿馒头把盘子底儿擦了一遍,塞进嘴里。
“好吃吗?”我忐忑地问。
“好吃。”她点点头,“比我这些年吃的饭都好吃。”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因为我的厨艺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顿饭是在自己家里吃的,有人做给她吃,不用一个人对着冷锅冷灶。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里头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这间住了好几年的单身宿舍,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
洗好碗,她擦了擦手,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也坐下。
“徐远,咱们商量个事。”
“你说。”
“结婚的事。”她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你家条件也不宽裕,我这边刚打完官司,店里的流水也受了影响。咱俩都实在点,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请两边家里人吃顿饭就行了,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她,心里既感动又心疼。哪个女孩子不想要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说到底还是在替我省钱。
“念念,”我握住她的手,“婚礼可以不办,但有些东西不能省。三金得有,彩礼也得有。这是规矩,也是我该给你的。”
“三金我不要,戴在手上干活不方便。”她摇摇头,“彩礼你看着给,多少都行,反正最后还是咱俩的钱。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瞒着我、别丢下我。”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妈瞒了我很多事,到死都没告诉我她有多疼。我不想再被人瞒着了。”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力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天大的事咱俩一起扛。”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那一刻,我觉得这间十五平米的小屋,比什么豪宅大院都亮堂。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们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地方是我妈定的,在县城东头的一家老字号饭馆,门脸不大,但菜做得地道,价钱也公道。我妈说,虽然不办婚礼,但两家亲家头一回见面,不能太寒酸了。林念念那边只来了她一个人。她说过,舅舅那边已经彻底断了往来,舅妈和她那几个表兄妹也从没把她当过自家人。我妈听了这话,拉着她的手半天没松开,眼圈都红了。
“念念,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我爸难得主动开了口,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我和你阿姨——不对,我和你妈,就是你亲爹亲妈。谁要是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念念站起来,接过酒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笑着叫了一声:“爸,妈。”
我妈当场就哭了,拿着手帕擦眼睛,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我弟徐明在一旁起哄,非要林念念叫声“小叔子”来听听,被我踹了一脚才消停。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菜上了一轮又一轮,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我爸难得这么高兴,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说他自己这辈子没啥本事,最大的骄傲就是养了两个好儿子,现在又添了一个好儿媳。
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林念念一个红包,厚厚的一沓。林念念不肯收,我妈就急了:“这是改口费,规矩,你不能不要。”回到家,林念念拆开红包数了数,整整九百九十九块钱。九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加上九十九块的零钱,寓意长长久久。
她拿着那叠钱,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怎么了?”我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以前过年,都是我和我妈两个人,煮一盘饺子,看别人家放鞭炮。我妈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过年,关店门,煮碗面,早早睡觉,初一早上起来继续开店。”
我把她揽进怀里:“以后年年都热闹。我妈这人你知道,最爱张罗,光年夜饭就能整十二个菜。”
她笑了,把脸埋在我胸口,闷声闷气地说:“那我得提前减肥。”
过年那几天,是我记忆里最热闹的一个年。
除夕那天,林念念一大早就来了我家,系上围裙跟我妈一起在厨房忙活。我妈起初还客气,让她在客厅歇着,但看她刀工利落、包饺子的手法比我还熟练,也就不客气了,两人一边干活一边唠嗑,从怎么做腊肉聊到哪家的布料便宜,越聊越投缘。我爸和我弟在客厅贴春联挂灯笼,我在旁边打下手。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和炖肉的香气。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我妈特意做了林念念爱吃的糖醋排骨,那是上次她来家里吃饭时多吃了几块,我妈就记住了。饭桌上,我妈又拉着林念念的手说:“念念,以前的日子翻篇了。往后啊,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妈别的不求,就求你和小远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林念念举起酒杯,认认真真地敬了爸妈一杯。她说:“爸,妈,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一个是遇到了徐远,一个是遇到了你们。我会好好过日子的,不会让你们失望。”
那一刻,我看到我爸偷偷摘了眼镜擦眼睛,我妈直接哭成了泪人,连我弟都安静下来了,老老实实地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围着电视看春晚。赵本山的小品逗得大家前仰后合,我爸笑点低,笑得直拍大腿。林念念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时不时咯咯地笑出声。
十二点整,外面的鞭炮声炸成了一片,整个县城都在放烟花,天空被映得五颜六色的。我和林念念站在阳台上,看着漫天的烟火,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塞到我手心里。
“这是啥?”
“压岁钱,”她笑着说,“我妈以前每年都给我包,现在我给你包。”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六十六块钱。六六大顺。我把她抱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新年快乐,徐远。”
“新年快乐,老婆。”
过完年,我和林念念开始找房子。我的职工宿舍太挤了,一个人住还行,两个人住实在转不开身。而且筒子楼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过日子不方便,我妈也不同意我们婚后住那儿。
“好歹得有个像样的窝。”我妈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拿了出来,一共三千块,硬塞到我手里,“拿去,看看能不能凑个首付,买个小点的院子。”
我和林念念都不肯要。我妈就急了,说这钱是给她未来孙子的,我们不要就是不想让她抱孙子。话说到这份上,只好收下了。
那段时间,我们俩一有空就骑着自行车到处看房。县城的房子不贵,但好的也不多。看了十来处,要么太偏,要么太破,要么价钱谈不拢。最后看中的是城东一个老厂区的家属院,红砖平房,独门独院,两间正房一间厢房,有个小院子,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枣树。房主是个退休老工人,要跟儿子去省城住,急着出手,价钱给得还算公道。
林念念一眼就相中了那棵枣树。
“八月十五能打枣,”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眼睛里亮晶晶的,“小时候外婆家也有一棵枣树,我每年秋天都盼着打枣,那是小时候最开心的事了。”
我跟房主谈了价,加上我妈给的三千块,又跟厂里申请了一部分住房补贴,最后以八千六的价格拿下了这个小院。签字那天,林念念的手都有点抖,签完名字后,她站在院子里,从东头走到西头,从正房走到厢房,把每个角落都摸了一遍。
“这是咱家了,”她对我说,“咱俩的家。”
“咱俩的家。”我重复了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收拾房子。房子年头不短了,墙面斑驳,门窗也旧了,需要好好拾掇拾掇。我请了几天假,又叫上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帮忙,从刮大白到换门窗,从铺地砖到接水管,能自己干的都自己干。林念念也不闲着,她负责后勤,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饭。那段时间我吃胖了五斤,同事们都说徐技术员这是过上了好日子。
最费劲的是收拾院子。院子里堆了不少杂物和建筑垃圾,光清理就花了两天。清完之后,林念念说要种点东西。她去花市买了些花种子和菜苗,在墙角开了一小块地,种上了月季、凤仙花,还有一小畦韭菜和葱。
“韭菜盒子、葱花饼,以后都不用买了。”她蹲在地里,一边培土一边念叨。
我靠在枣树上看着她忙活,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地斑驳。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着也挺好,踏踏实实的,有个人在身边,有口热饭吃,有个小院子晒太阳。
一个多月后,房子终于收拾利索了。我妈来参观的时候,里里外外看了三遍,最后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说了句:“不错,有个家的样子了。”
搬家那天是个好天气,四月初,春风和暖,枣树刚发了新芽。我的东西不多,几个纸箱子就装完了,林念念的东西多一些,除了衣服布料,还有她妈留下的一些遗物——一个老式梳妆盒、几本泛黄的日记、一张黑白照片。
她把那张照片擦了又擦,端端正正地摆在卧室的柜子上。照片上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眉目间和林念念有七分像,笑得很温柔。
“妈,我成家了。”她对着照片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回头冲我笑,“走吧,去搬剩下的。”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在自己家里做饭。厨房不大,但五脏俱全,煤气灶、案板、锅碗瓢盆都是新买的。林念念炒了两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炒蛋,我蒸了一锅米饭。饭桌摆在正屋中央,头顶是一盏新换的日光灯,光线很亮。我们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饭,就着两个菜,吃得格外香。
“徐远,”她突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家了。”
我站起来,绕到桌子那边,把她拉进怀里:“这不是我给你的,是咱俩一起挣来的。这个家,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从今往后,咱俩是一体的,到哪儿都分不开。”
她趴在我肩膀上,用力地点了点头。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给我们鼓掌。
婚后的日子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轰轰烈烈,反而平淡得像一杯温开水。但我知道,这杯水里,泡着这些年所有的酸甜苦辣。两个人真正生活在一起了,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不一样的地方。
我早上习惯六点起床,雷打不动,烧水洗漱,然后去厂里食堂吃早饭。林念念开店时间自由,喜欢睡到七八点,醒了还要在床上赖一会儿。为这事,她没少抱怨我早上动静太大,说我开关门跟打雷似的,刷牙漱口的声音能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她爱干净,家里一天拖三遍地,衣服两天一换,碗筷用完必须马上洗,不能在水池里过夜。我有时候加班回来太累,吃完饭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就想睡觉,第二天早上准能看到她气鼓鼓地站在水池边瞪我。
还有吃饭的口味。我口味重,炒菜喜欢多放盐多放酱油,她吃得清淡,说咸了容易水肿。为这,刚住一起那半个月,饭桌上没少拌嘴。
“你就不能少放点盐吗?”她皱着眉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就放下筷子。
“不咸啊,刚好。”我尝了一口,觉得挺正常的。
“你那是味觉退化,老了肯定高血压。”
“我血压好得很,厂里上个月才体检过。”
“那也不行,从今天起,炒菜我来放盐。”
于是厨房的掌勺权就这么被她夺了去。说也奇怪,吃她做的饭时间长了,我慢慢也习惯了清淡的味道,偶尔在外面吃顿重口味的,反而觉得腻得慌。
她也有一些让我头疼的习惯。比如她特别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就紧张,不管白天晚上,只要雷声一响,她手里的活就得停下来,脸色也不好看。晚上打雷就更麻烦了,她会缩在被子里,捂着耳朵,直到雷声停了才敢露出脑袋。
有一回半夜两点多突然打雷下雨,我被雷声惊醒,发现身边的被窝在发抖。我伸手过去,摸到她在哭,无声无息地哭,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我赶紧把她搂过来。
她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时候有一次打雷,我妈在厂里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房子漏雨,床都湿了,我不敢睡,缩在墙角蹲了一夜。从那以后就怕打雷。”
我听完心疼得不行,把她整个裹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以后打雷有我呢,你不是一个人了。”
那之后,每次遇到打雷天,我都会提前关好门窗,把她拉到离窗户远一点的地方,或者陪她说话转移注意力。慢慢地,她怕打雷的毛病好了不少,至少晚上能在我身边安稳地睡着了。
我们也在慢慢适应对方的节奏。我早上起床的时候尽量轻手轻脚,洗漱去水房关上门,水龙头开得很小。她看到我放在水池里的碗,也不再生气了,偶尔还会顺手帮我洗了。她知道我工作辛苦,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她会在锅里留好饭菜,放在炉子上温着,等我回来吃。
日子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你让一步我让一步,你习惯我我习惯你。磨合的过程有时候会硌得慌,但只要两个人心里都装着对方,那些棱角慢慢也就磨圆了。
六月份的时候,我升了职,从技术员提了助理工程师,工资涨了六十块钱。虽然不算多,但在厂里已经是挺大的进步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特意买了半只烧鸡和两瓶啤酒,想跟她庆祝一下。进门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桌上摆了三四个菜,中间还放了个小蛋糕——县城里唯一那家西点店买的,奶油裱的花,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是用心挑的。
“你怎么知道……”我愣住了。
“我下午去厂里找你,想跟你一起回家,结果在公告栏上看到任命通知了。”她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怎么样,惊喜不?”
我看着那一桌子菜和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你干嘛呢?洗手吃饭。”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我洗了手坐下,倒了满满两杯啤酒,递给她一杯。她平时不太喝酒,但这回接过去,跟我碰了一下。
“老公,你真棒。”她抿了一小口酒,认真地看着我说。
就这五个字,比我听过的所有表扬都让我高兴。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她说她的服装店这个月盈利比上个月翻了一倍,因为她在隔壁县城也打开了销路,接了几个批发的单子。我说厂里明年可能要上一条新生产线,到时候我要是能参与进去,前景就更好了。
“那咱俩好好干,”她举起杯子,“争取明年把院墙重新修一修,再给枣树搭个架子。”
“还有,攒点钱,以后给孩子上学用。”我补充道。
她听到“孩子”两个字,脸微微红了一下,但眼睛亮亮地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枣树叶子的沙沙声,想着这一年发生的事。一年前,我还是个光棍,住在十五平米的单身宿舍里,下了班除了看书就是发呆。一年后,我有了媳妇,有了房子,有了家,生活像被重新组装过的机器,每个零件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我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已经睡着的林念念。她睡相不太好,一条腿搭在我身上,被子蹬掉了一半。我替她把被子盖好,然后轻轻地把她那条腿从身上挪开。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身又睡了。我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结婚的第二年秋天,林念念怀孕了。
发现的那天,她一大早就蹲在院子里的水池边干呕,声音大得把邻居家的狗都惊动了。我吓坏了,以为她吃坏了肚子,骑着车就要带她去医院。她擦了擦嘴,白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化验单递给我。
县医院的化验单,上面写着一个我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但结论那行字我认识——早孕。
我拿着那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捂着脸半天没说话。
“你干嘛呢?”林念念走过来,踢了踢我的鞋。
“我高兴。”我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听上去怪怪的。
“高兴你倒是笑啊,蹲这儿像个蛤蟆似的。”
我把手拿开,抬头看她。逆着光,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碎花裙子,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刚吐完的苍白。可在我眼里,她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念念,”我站起来,把她轻轻抱住,生怕用力了会伤着她,“我要当爸爸了。”
“嗯,”她靠在我怀里,“你要当爸爸了。”
我妈知道消息后,第二天一大早就杀了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用保温桶装着,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送过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摸林念念的肚子,嘴里念叨着“乖孙乖孙”,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妈,才一个多月,肚子还没显呢。”林念念被她摸得不好意思。
“一个月也得注意!前三个月最要紧,不能累着不能气着,营养要跟上。”我妈一边说一边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飘了满屋,“来,先把这汤喝了,妈炖了一宿,放了红枣枸杞当归,补气血的。”
那天我妈在我们家待了一整天,从孕妇饮食讲到坐月子注意事项,从婴儿护理讲到将来上学择校。林念念一开始还认真地听,后来实在记不住了,偷偷在桌子底下捏我大腿求救。我赶紧把话题岔开,问我弟最近怎么样了。我妈这才从孕产知识里拔出来,开始骂我弟不争气,都二十好几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整天就知道打台球。
晚上送走我妈,林念念瘫在沙发上,一脸疲惫地说:“你妈比我们厂长开会还能说。”
“也是你妈。”我纠正她。
“对对对,咱妈,”她笑着说,“咱妈是真心对我好,我知道。”
怀孕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念念的肚子也越来越大。她反应大,头四个月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看着心疼,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吐了就再做,做了再吐,反反复复。到了第五个月总算不吐了,胃口开始好起来,什么都想吃。有一回大半夜突然想吃酸枣,外面下着雨,我二话没说穿上雨衣骑着车就出去了。酸枣这东西不是时令水果,我找了半个县城才在一家水果摊上买到一小袋野酸枣,又淋着雨骑回来,浑身都湿透了。
她看到我手里的酸枣和身上滴水的雨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接过酸枣,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不好吃?”我慌了。
“好吃,”她抽抽搭搭地说,“我就是觉得,我怎么这么矫情。”
“怀孕的人都这样,”我拿毛巾给她擦脸,“我妈说,怀我的时候半夜想吃红糖糍粑,我爸也是冒雪出去买的。这是传统,不是矫情。”
她被我说得破涕为笑,把剩下的酸枣塞了一颗到我嘴里:“你也尝尝,酸得倒牙。”
我嚼了两下,确实酸,酸得我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她看着我那副表情,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又笑出来了。
来年五月初九,半夜两点多,林念念的羊水破了。
我手忙脚乱地叫了辆三轮车,把她送到了县医院。产房外面那条走廊又长又冷,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墙上的钟走得格外慢。我妈和我爸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在走廊里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我妈让我坐下歇会儿,我坐不住,屁股刚挨着椅子又弹起来。
“别急,头一胎都慢。”我妈说。
我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产房的门。门后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听不到,这种安静比什么声音都让人心慌。整整六个小时,天都蒙蒙亮了,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声音像是春天里的第一声惊雷,炸得我浑身一激灵。我冲到产房门口,差点跟出来的护士撞个满怀。
“林念念的家属?”
“我是她丈夫!”
护士笑了笑:“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站在那儿,腿突然有点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我妈在一旁已经哭开了,我爸拍着我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好”。后来他们跟我说,林念念被推出来的时候,我抓着她的手说了一句特别傻的话:“媳妇,你辛苦了,以后再也不生了。”据说在场的护士都笑了。
孩子取名叫徐念远。念是林念念的念,远是我的远。名字是林念念起的,她说这孩子是我们俩的延续,也是我们俩的念想走到了远处,再也不会断了。
月子里,我妈几乎住在了我们家。她伺候林念念比伺候亲闺女还上心,每天鲫鱼汤、猪蹄汤、老母鸡汤变着花样地炖,硬是把林念念养胖了十几斤。林念念一开始不好意思,说自己又不是没手没脚,不用这么伺候。我妈就板着脸说:“月子里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你妈不在了,我就是你妈,你得听我的。”
林念念没再推辞,背地里却跟我说:“你妈对我太好了,我好怕自己还不起。”
我说:“你不用还,妈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你把日子过好了,把孙子带好了,就是对她最大的回报。”
念远这孩子从小就乖,不怎么哭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到处看。林念念说他长得像我,我妈说眉眼像林念念,两个人争论了半天,最后一致认定这孩子会长,专挑爹妈的优点长。
满月那天,我们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请了双方的亲戚和要好的同事邻居。林念念穿着自己做的红裙子,抱着念远出来见客,小家伙也不怕生,谁逗都咧着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惹得一帮女同志围着他又亲又抱。
周姨也来了,端着酒杯非要跟我喝一个。她说:“小徐啊,周姨我这辈子做媒做了没有二十回也有十八回,就你这回最有成就感。你俩这叫什么?这叫老天爷注定的姻缘,我就是递了个话,功劳不大,但酒得喝。”
我一饮而尽,周姨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去逗念远玩了。
那天最高兴的人是我爸。他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抱着念远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我妈让他把孩子放下,说抱久了胳膊酸,他不肯,说一点都不酸,再抱一会儿。
晚上客人都走了,我和林念念坐在院子里,把念远放在小摇篮里,让他晒着月亮睡觉。枣树已经结了小果子,青绿青绿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日子过得真快,”林念念靠在躺椅上,晃着摇篮,声音懒洋洋的,“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发愁怎么对付我舅,前年这时候咱俩还没重逢呢。”
“是啊,”我望着天上的月亮,“有时候想想,要是那天相亲我没去,或者你推了周姨的约,咱俩是不是这辈子就真的错过了。”
“不会,”她摇摇头,语气很笃定,“咱俩错过十年都能再碰上,这说明什么?说明该在一起的人,绕多远都能绕回来。”
我扭头看她,月光洒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生完孩子后她胖了些,脸圆润了,但那双丹凤眼还是那么亮,眉梢那颗朱砂痣还是那么显眼。
“念念,”我说。
“嗯?”
“下辈子我还找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这辈子还没过完呢,就想着下辈子了。先把这辈子过好吧,徐远同志。”
“那行,”我也笑了,“先把这辈子过好。”
摇篮里的念远翻了个身,咂了咂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念远三岁那年,厂里终于上了那条新生产线。我作为技术骨干全程参与了安装调试,忙了整整大半年,几乎天天加班,有时候回到家都半夜了,念远早就睡了。林念念一个人又要看店又要带孩子,忙得脚不沾地,但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多才回来,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林念念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碗凉透了的汤面,她歪着脑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双筷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她抱到床上去睡,刚碰到她,她就醒了。
“你回来了?”她揉揉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面,“面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我按住她,“你赶紧去睡吧,我自己来。”
“不饿?”
“不饿,在厂里吃了个馒头。”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瘦了。这条线什么时候能弄完?”
“快了,再有一个月差不多能试生产。”
“那就好,”她打了个哈欠,“你不在家,念远天天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在给咱们挣大钱,他说不要大钱,就要爸爸。”
我鼻子一酸,把她搂进怀里:“对不起,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她在我胸口捶了一下,“你也是为了这个家。我知道你压力大,新生产线要是搞好了,你升工程师就有希望了。到时候工资翻一翻,咱家就真熬出头了。”
她说得没错。这条新生产线是厂里建厂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从省里到县里都盯着,搞好了大家都受益,搞砸了我这个技术负责人第一个担责。那段时间我觉都睡不踏实,做梦都是图纸和参数。
一个月后,生产线正式试产。第一件产品从流水线上下来的时候,整个车间都沸腾了。厂长握着我的手使劲摇,说给全厂立了一大功。我站在轰鸣的机器旁边,看着一件件合格产品从传送带上滑过,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升职加薪,而是今晚回家可以跟林念念说——忙完了,以后能按时回家了。
年底,我被正式提拔为工程师,工资从四百二涨到了六百八,在这个小县城里已经是高收入了。拿到第一个月新工资的那天,我请林念念去县城最好的饭馆吃了顿饭。她点菜的时候一个劲儿地翻菜单,最后只点了两个素菜一个汤,我说多点几个,她说够了,吃不完浪费。
我直接把菜单拿过来,又加了个红烧鱼和一份糖醋排骨。她瞪我,我说:“你男人涨工资了,吃顿好的怎么了?”
她咬着嘴唇,没再拦着,等菜上齐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圈就红了。
“怎么又哭了?”我赶紧递纸。
“高兴的,”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咱俩终于熬出来了。以前总觉得日子是苦的,做什么事都得算计着花钱,现在终于不用算计了。”
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以后也不会苦了。我在想,要不要把院子翻修一下,多盖一间房,念远越来越大了,总不能一直跟咱们挤一个屋。还有,你不是一直想把服装店扩大吗?现在本钱有了,你想干就干。”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真的支持我扩大店面?”
“当然支持。你的手艺那么好,只做零售可惜了。可以搞个前店后厂,招两个学徒,你做设计和样品,让学徒做基础加工,这样量就上去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我们把未来几年的计划都聊了一遍。翻修房子、扩大店面、给念远存教育基金、过两年再买辆摩托车。说到最后,林念念托着腮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笑什么?”我问。
“笑你,”她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高中的时候你闷得像个葫芦,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倒好,规划起未来来一套一套的。”
“那不是因为有你了嘛,”我说,“以前一个人,过一天算一天。现在有了老婆孩子,不为将来打算怎么行。”
她没有接话,只是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小腿。
和十年前那脚踹不一样,这一下,很轻,很温柔。
念远上小学那年,林念念的服装店正式扩了张。她租下了隔壁的铺面,两间打通,前面是展示厅,后面是加工间,招牌也换了一块大的,黑底金字,还是叫“念衣坊”。开业那天,她穿了一身自己设计的旗袍站在门口迎客,盘扣上别着一朵白兰花,好看得不得了。
县城的女人们都来捧场,一上午就接了二十多单定制,把她忙得团团转。我请了半天假帮她招呼客人,端茶倒水递名片,活像个跑堂的。但我跑得心甘情愿,看着店里的热闹劲儿,比自己升职还高兴。
晚上打烊后,她蹲在地上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今天的营业额,抵得上以前一个礼拜。”
“那是,”我靠在柜台上,“林老板出马,一个顶俩。”
她站起来,把钱锁进抽屉里,走过来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满足,有这些年所有压在心上的东西终于卸下来的轻松。
“徐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最难的时候,我兜里只剩三块钱。那时候我从菜市场门口经过,看到人家扔掉的菜叶子,心里想,要是人也能像菜叶子一样,被人捡回去就好了。”
“我记得,”我抚着她的头发。
“后来你捡了我,”她的声音闷闷的,“不是在菜市场,是在茶馆里。你明明认出我了,还跟我装不认识。我当时又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你真的来了,生气的是你居然装不认识我。”
“那不是被你踹了一脚嘛,扯平了。”
她笑了,在我胸口蹭了蹭,抬起头来看着我。三十五岁的林念念,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但那双丹凤眼还是那么亮,亮得像那年晚自习我折回教室时看到的那盏煤油灯。
“徐远,下辈子,你还来找我好不好?”
“好。”
“不许装不认识。”
“不装。第一眼就认出来,然后大大方方走过去,跟你说,同学,你的橡皮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她笑得弯下了腰,眼泪却掉了下来。
念远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妈的身体开始不行了。她这些年的老毛病——心脏病、高血压,加上年轻时在纺织厂落下的尘肺,一起找上门来。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在家里突然喘不上气,我爸赶紧叫了救护车送到县医院,住了半个月的院。
那半个月里,林念念把店交给学徒看着,自己天天去医院陪床。她伺候我妈比伺候自己亲妈还仔细,擦身、喂饭、倒尿盆,什么都干。同病房的人都以为她是亲闺女,我妈逢人就纠正:“这是我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去医院接替她,让她回家休息。她不肯,说今晚是关键期,医生加了新药,得有人盯着。我拗不过她,只好在病房里多待了一会儿。那天我妈精神不错,靠在枕头上跟林念念聊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以前的事。
“念念,小远刚把你领回家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认准你了。”我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了两个好儿子,现在又有了一个好儿媳。我知足了。”
林念念握着我妈的手,低着头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床单上。
“别哭,”我妈抬手去擦她的脸,手抖得厉害,“妈还没死呢,哭啥。你听着,我要是真走了,你帮我看着小远。这娃嘴笨心实,容易吃亏。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
“妈,您别这么说,”林念念的声音在发抖,“您还得看着念远上大学呢,您答应过他的。”
我妈笑了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像是睡了。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林念念的手,攥得很紧,好像怕一松开,人就没了。
我妈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和几年前那顿见面饭是同一天。
葬礼很简单,按照我妈生前的交代,不搞排场,不大操大办。来吊唁的人却不少,有亲戚邻居,有农机厂的同事,还有林念念店里的老顾客。周姨也来了,拉着我的手,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爸全程没哭,只是站在灵前,佝偻着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念远跪在我旁边,穿着一身白孝衣,小脸绷得紧紧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林念念站在念远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无声地掉着眼泪。
下葬后,回到家里,满屋子都是我妈的痕迹。墙上挂的十字绣,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阳台上她养的那盆君子兰。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们,她不在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君子兰发呆。我在他旁边坐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我爸先开了口。
“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他说,“嫁给我的时候我才是个扛包的,住的是厂里的集体宿舍,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没有。她跟着我吃了大半辈子苦,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她倒走了。”
“爸……”
“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你妈走之前跟我说,她最放心不下的不是你,是念念。她说念念从小命苦,好不容易有了个家,怕她走了以后这个家就不完整了。我跟她说,你放心,有我在,这个家散不了。”
那天晚上,林念念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裹着棉袄,看着光秃秃的枣树枝发呆。我在她旁边坐下,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妈走的时候,也是冬天。我一个人办的丧事,舅舅那边谁都没来。我跪在灵前,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依靠任何人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遇到了你,”她说,“你让我知道,被人疼是什么感觉。你妈让我知道,被长辈疼是什么感觉。我本来以为这种日子能一直过下去的。”
“念念,妈走了,但你还有爸,有我,有念远。你不是一个人。”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塞进我的手里,像很多年前在县一中门口那样,十指相扣。
按照我妈的遗愿,我们把念远转到了县城最好的小学,学费比原来贵了不少,但我们觉得值。我妈走之前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念远这孩子聪明,得好好培养。林念念把她的遗言当了圣旨,除了店里的事,剩下的时间全扑在念远的学习上。
念远也是个争气的孩子,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不像我小时候那么闷,性格像他妈,开朗大方,嘴还甜,在学校里人缘好得很。家长会上,老师每次表扬的学生名单里都有他的名字,我和林念念坐在下面,腰杆挺得笔直。
有一次家长会后,念远拉着我的手,很认真地说:“爸,我以后要考省城的大学,学机械制造。”
我一愣:“为什么学这个?”
“因为你是工程师啊,”他说,“我觉得你画图纸的样子特别厉害,我也想像你一样。”
那一刻,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好,你想学什么都行,爸供你。”
林念念在旁边听到了,眼眶也红了,但嘴上不饶人:“你俩别在这儿煽情了,赶紧回家做饭,饿死了。”
念远冲他妈做了个鬼脸,拽着我的手就往家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快得像流水。念远一天天长高,我和林念念一天天变老。枣树一年年结果,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头上的白头发多了,林念念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每天早上醒过来,看到身边这个女人恬静的睡脸,我都觉得踏实,踏实得像是这辈子什么都不会再错过。
四十岁那年,厂里搞技术革新,我主持研发的一种新型农机具拿了省里的科技进步奖。奖金不少,但比奖金更重要的是,这让我在行业里有了点名气。省城一家农机研究所通过县里找到我,说想调我过去,待遇翻倍,还给安家费。
听起来是个天大的好机会。我跟林念念商量的时候,她却很平静,说:“你自己怎么想?”
“说实话,有点动心,”我老老实实地说,“那边平台更大,对念远将来发展也有好处。但是你的店在这边,爸也在这边,走了不放心。”
“店可以转让,”她说,“爸可以跟咱们一起走。你只要想清楚一件事就行——去省城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还是只是觉得这个机会难得,不去可惜?”
我想了好几天。每天晚上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转悠,看着满树的小青枣发呆。有一天晚上,念远写完了作业,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抬头看枣树。
“爸,你在想省城的事吗?”
“嗯。”
“其实在哪儿都一样,”他一本正经地说,“奶奶说过,家在哪儿,日子就在哪儿。”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让我愣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林念念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胸口上,迷迷糊糊地说:“别想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你走。”
我握住她的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最后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给省城的研究所打了电话,婉拒了邀请。所长很意外,反复问我是不是条件不满意,可以再谈。我说条件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在这座小县城待了大半辈子,根已经扎在这儿了,拔不动。
林念念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晚上多做了一道红烧排骨。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我碗里,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是徐远啊,”她笑了,“你就是这样的人。认准了的东西,不会变。”
我想了想,她说的好像是对的。我认准了农机厂,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我认准了一个女人,从十六岁到现在,从来没变过。我认准了这座小县城、这间小院子、这棵老枣树,哪儿也不想去。
念远初中毕业那年,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重点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林念念举着那张纸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然后突然蹲在枣树下,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我和念远都吓坏了,赶紧围过去。
“妈,你咋了?考上了你不高兴吗?”念远蹲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背。
“高兴,”林念念抽抽搭搭地说,“我就是高兴的。你奶奶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
她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郑重其事地把录取通知书贴在念远胸口上:“儿子,你替妈妈圆了梦了。妈妈当年没上完高中,一辈子都遗憾。你替妈妈读,读得远远的,读出个大出息来。”
那几天,林念念逢人就说她儿子考上了省重点,连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都知道了。念远嫌丢人,不肯跟她一起去买菜,她就自己一个人去,把儿子的成绩单揣在兜里,随时准备掏出来给人看。我笑她嘚瑟,她说不嘚瑟白不嘚瑟,她这辈子最高兴的就两件事,一是嫁给了我,二是生了这么个好儿子。
念远走的那天,我和林念念一起送他去省城。长途汽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学生和家长。林念念给念远塞了一大包东西——换洗衣服、床单被套、她亲手做的酱牛肉、一大罐辣椒酱,还有一包红枣,说是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带在身边,想家了就吃一颗。
念远哭笑不得:“妈,我就去一个学期,寒假就回来了,你弄这么多东西跟我不回来似的。”
“带着,都带着,”林念念不管不顾地往他书包里塞,“你从小没出过远门,妈不放心。”
车快开的时候,念远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们挥手。林念念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但她一直笑着,没有哭。
直到汽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她的眼泪才终于掉了下来。
“走吧,”我揽着她的肩膀,“寒假就回来了,很快的。”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舍不得。”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院子里空落落的。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地上落了一层。念远房间的门开着,床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他小学时画的画,一张全家福——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枣树下,头顶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家”。
林念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吃饭吧,”她转身进了厨房,“就咱俩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少了一个人,总觉得碗筷声都大了几倍。我们面对面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说一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踏实的,像秋天的阳光,不热烈,但暖洋洋的。
“徐远,”她突然放下筷子,“咱俩老了以后,你可得走在我后头。”
“说什么呢。”我皱眉。
“我没开玩笑,”她认真地看着我,“我这辈子送走的人太多了,不想让你送我。所以你得答应我,你得活得比我久。”
我看着她,那双曾经让我挪不开眼的丹凤眼旁边,已经有了鱼尾纹,但那份倔强和认真,和十几年前在茶馆里踹我一脚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我说,“我答应你。”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吃饭。
窗外,枣树的叶子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调。我听着那声音,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带她来看这个院子的时候,她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枣树枝,说八月十五能打枣,那是她小时候最开心的事。
后来每年八月十五,我们都打枣。念远小时候最积极,举着竹竿在树下又蹦又跳,枣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头上也不嫌疼。林念念在树下铺一块旧床单,把枣子一颗颗捡起来,挑出最大的,洗干净,一半留着晒干,一半送给街坊邻居。
有一年枣子结得特别多,多到吃不完,林念念就学着做醉枣。把最好的枣子挑出来,洗干净晾干,装进玻璃罐里,倒上白酒和冰糖,密封好,放在阴凉处。三个月后打开,枣子饱满圆润,咬一口甜糯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
“这是我奶奶的做法,”她捧着一小碟醉枣坐在我旁边,“小时候过年,她就会端出来待客。后来她不在了,就没人做了。”
“那你怎么学会的?”
“自己琢磨的呗,”她往我嘴里塞了一颗,“味道对不对?”
我嚼了嚼,甜味和酒香在嘴里化开,和着枣子本身的清香,好吃得说不出话。她看我不说话,急了,又塞了一颗过来:“到底好不好吃?”
“好吃,”我终于腾出嘴来,“比蜜饯铺子里卖的还好吃。”
她得意地笑了笑,把剩下的醉枣一颗一颗地吃完,末了舔了舔手指,说:“明年再多做些,给念远带学校去。”
念远在省城读了三年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正是他小时候说的机械制造专业。大学四年,他每年拿奖学金,还跟着导师做项目,毕业那年被一家大型国企看中,直接签了合同,留在了省城工作。
拿到第一份工资的时候,他给林念念买了一件羊绒大衣,给我买了一块手表。林念念嘴上说乱花钱,可那件大衣穿了一整个冬天,见谁都要提一句“这是我儿子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
后来念远在省城谈了对象,是个学医的姑娘,人长得文静,说话慢声细语的,但骨子里有股子韧劲。第一次带回家的时候,林念念紧张得头天晚上都没睡好,把家里从里到外擦了三遍,连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树干都用湿布抹了一遍。我说你至于吗,她说当然至于,这是咱家头一回见儿媳妇,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家不讲究。
姑娘来的那天,林念念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饭桌上她一个劲儿地给姑娘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看你瘦的”,和我妈当年对她的样子如出一辙。我坐在一旁看着,忽然有点恍惚——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明明好像昨天她还是那个在茶馆桌子底下踹我的姑娘,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给儿媳妇夹菜的婆婆?
姑娘走后,林念念把碗筷收进厨房,站在水池边洗碗,哼着不成调的歌。我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干嘛呢,洗着碗呢。”她用手肘轻轻捅了我一下。
“念念,你说,咱俩怎么就这么老了?”
“你才老呢,”她头也不回地说,“我还年轻。”
“是是是,你还年轻,”我笑了,“就是做了一桌子菜站不住,偷偷在厨房揉腰。”
她转过身来,湿淋淋的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徐远你偷看我!”
“用得着偷看吗?你哪件事我不知道?”
她没再反驳,靠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说:“儿子长大了,我们也老了。你说,等儿子结了婚,咱俩是不是就真的闲下来了?”
“闲下来不好吗?咱俩可以出去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不是一直想去北京看天安门吗?”
“想去是想去,”她想了想,“可店怎么办?”
“店可以交给徒弟,你辛苦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是动了的。
念远的婚礼定在来年五月,在省城办。姑娘的父母都是省城人,退休教师,通情达理,没提什么过分的彩礼要求,只说两个孩子过得好就行。我们主动拿了积蓄出来,给念远在省城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还贷款。林念念说,她当年结婚什么都没有,现在不能让儿媳妇也什么都没有。我笑她双标,她说你懂什么,这叫吃过的苦不让别人再吃一遍。
婚礼那天,林念念穿了一身定制的暗红色旗袍,盘扣上别着一朵栀子花,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比新娘子还紧张。她坐在主桌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笑容端端正正地挂在脸上,但我看得出来,她的手一直在桌子底下绞着餐巾。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双方父母上台讲话。我简单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就把话筒递给了林念念。她站起来,接过话筒,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第一句话。
“我儿子今天结婚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把念远培养成人。小时候我跟我妈说过一句话,我说我要考上大学,带她过好日子。后来这个愿望没能实现,但我的儿子替我实现了。”
台下安静了下来,连端菜的服务员都停下了脚步。
她顿了顿,看向坐在台上的念远和儿媳,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念远,你以后要对小月好。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事都一起扛,别藏着掖着。这是你爸教我的,我们俩就是这么过来的。”
“还有小月,”她看向新娘,语气温柔下来,“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家。我向你保证,你会嫁到一个好人家,你的公公是个好人,你的丈夫也会是个好人。至于我这个婆婆——我会努力做个好婆婆的。”
台下响起了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念远站起来,走过去给了林念念一个大大的拥抱,把她的眼泪终于逼了出来。
婚礼结束后,我和林念念坐长途车回县城。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安静了很久。
“徐远。”
“嗯?”
“你说,我们这一辈子,算不算过得很好了?”
我握住她的手,想了想,说:“算。不是大富大贵,但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念远有出息了,你的事业也稳了,我退休前还评上了高工。咱们还有个小院子,有棵枣树,每年能打枣,能做醉枣。够好了。”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那双丹凤眼在暮色中格外亮:“谢谢你,徐远。”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在茶馆里认出了我,”她说,“虽然你假装没认出来。”
“你都踹了我一脚了,还没消气呢?”
“没消,”她故意板着脸,“记一辈子。”
我笑了,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长途车摇摇晃晃地驶过黄昏的公路,两旁的麦田在晚风中翻着金色的波浪。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院门,枣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凤仙花也开了,红红的一片,被月光洗得格外娇艳。
林念念走到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青枣,说:“今年又结了不少,等八月十五,给念远他们寄一些过去。”
“好。”
“再做些醉枣,小月上次说好吃。”
“好。”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眉梢那颗朱砂痣上,和许多年前我折回教室时看到的那个侧脸一模一样。
“徐远。”
“嗯。”
“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想了想,说:“馄饨吧。”
“又是馄饨?”
“嗯,就馄饨。”
她笑了,摇了摇头,转身进屋,边走边说:“徐远啊徐远,你这人就是认死理,几十年了口味都不带变的。”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穿过月光和花香,推开那扇我们亲手漆过的门,拉亮了灯。
屋子里的灯光涌出来,暖洋洋的,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在茶馆桌子底下踹我的那一脚。那一脚踹碎了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陌生,把十年的分离一脚踹回了原点。然后我们从原点出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叫徐远,她叫林念念。我们是彼此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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