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科建设是新时代高等文科教育改革的重要命题。它既关系到文科人才培养模式的更新,也关系到哲学社会科学知识生产方式的转换,更关系到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使命。

在新文科建设的热潮中,存在一种值得警惕的倾向

近年来,围绕新文科的讨论持续升温,相关改革实践不断展开,一批面向国家战略需求、社会现实问题和技术变革趋势的交叉学科、特色专业、复合型人才培养项目相继出现,推动传统文科教育从相对封闭的学科本位走向更加开放的问题导向。但也应看到,在新文科建设的热潮中,存在一种值得警惕的倾向:有的地方对新文科的理解仅停留在概念层面,把“新”简单等同于名称翻新、专业拼接、课程叠加和技术包装;有的则急于“跑马占地”,以学科组合代替问题凝练,以项目申报代替内涵建设,以话语应景代替知识创新;有的改革看似热闹,实则缺少稳定的问题意识、清晰的论证逻辑和扎实的方法支撑。其结果是,新文科被误读为一个可以随意装填的“杂货铺”,甚至仿佛只要把人工智能、大数据、数智转型等时髦词语放在一起,就完成了文科教育的时代更新。

这种现象的背后,既有政策红利驱动下的投机意识,也有评价体系牵引下的名利追逐,还有高等教育改革中长期存在的浮躁盲从心态。一些建设主体并非真正从时代之问、国家之需、社会之变出发,而是把新文科当作新的资源入口、学科标签和发展口号。于是,交叉被简化为拼盘,融合被理解为合并,创新被包装为概念更新。这样的新文科建设,不仅难以推动文科转型,反而可能遮蔽真正的问题,稀释真正的改革。

要澄清新文科不是什么

讨论新文科,其实首先需要澄清新文科不是什么。

第一,新文科不是学科混搭。学科交叉固然是新文科的重要表征,但交叉本身并不天然产生新文科。两个学科相加、几门课程并列、几个学院共同署名,并不必然意味着知识生产方式发生了变化。真正的交叉不是把不同知识强行捏合在一起,而是因为某个真实问题超出了单一学科的解释能力和解决能力,才使得不同学科在问题现场中有必要重新组织。换言之,没有问题牵引的交叉,只会制造形式上的热闹;没有方法支撑的融合,只会造成知识结构的松散。

第二,新文科不是技术装饰。数智技术、人工智能、大数据方法正在深刻改变知识获取、社会组织、文化传播和公共治理方式,文科当然不能对此无动于衷。但技术进入文科,不应只是增加了若干相关课程,或者在传统专业名称前加上“数字”“智能”“智慧”等修饰词。技术赋能文科的关键,在于其能否优化文科认识社会、解释现实、服务治理、培养人才的方式。若没有理论问题、价值判断和现实场景,技术只会沦为表层装饰,而难以真正转化为知识创新的内在动力。

第三,新文科不是概念应景。任何一次真正的学科改革,都不能仅靠政策话语推动,更不能依赖概念热度维持。新文科建设如果只是为了赶潮流、抢项目、占赛道,就容易陷入“为新而新”的误区。事实上,也不是因为有了“新文科”这个说法,文科才开始转型。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文科内部早已有大量面向现实、跨越边界、重组知识、追问主体性的探索,时代才需要用一个新的概念将其命名、整合和推广。因此,文科之新,不应停留于名称之新、形式之新、包装之新,而应体现为问题意识之新、知识结构之新、人才培养之新和学术主体性之新。

新文科的本质在于回应了什么问题

新文科的本质,不在于凑合了哪些学科,而在于回应了什么问题。

从知识生产方式看,新文科需要回应传统学科体系与复杂现实问题之间的不适配。传统学科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学科既有相对稳定的研究对象、理论体系和方法传统,也构成大学组织知识、培养人才、开展评价的重要基础。没有扎实的学科根基,所谓交叉很容易流于浅层拼接。但今天的现实问题越来越呈现综合性、结构性和动态性。国家安全、区域国别、国际传播、数字治理、文化遗产保护、人工智能伦理、食品安全等重大议题,都不是单一学科能够独立回答的。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新文科要求文科教育和学术研究从学科本位转向问题本位,从知识分割转向知识组织,从封闭循环转向社会现场。新文科建设的出发点不应是“我能交叉什么”,而应是“时代在问什么”;不应是“哪些学科可以组合”,而应是“什么问题必须通过知识重组才能回答”。

从人才培养路径看,新文科需要回应传统文科知识结构与新时代人才需求之间的不适配。当前社会对文科人才的期待已经发生深刻变化。文科人才不仅要具备扎实的人文社会科学素养,还要具有数智时代的基本理解能力、跨学科沟通能力、复杂问题分析能力和实践转化能力。新文科建设强调主修夯基、辅修促融,强调文理基础、数智基础、专业核心和实践训练的有机结合,其目标并不是让学生机械叠加更多课程,而是要帮助学生在不同知识体系之间建立真实联系,以形成面对复杂现实的综合判断力和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

从高校实践看,真正有价值的新文科建设,往往不是从拼接学科开始,而是从凝练重大问题开始。以南开大学为例,其近年来推进新文科建设的总体思路并不是把若干文科资源作简单归并,而是直面“文科教育创新不足”“知识结构单一”“理论与实践脱节”等现实挑战,探索文科教育“脱虚向实”的改革路径。从理念导向看,南开大学新文科建设强调以立德树人铸魂,以国家战略需求牵引专业布局,以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助力文化自信自强,以人工智能和社会实践赋能人才培养,以教师队伍和团队建设夯实发展基础,力图形成以“新模式、新体系、新形态、新活力”为引领的新文科建设方案。其关键就在于通过学科体系、专业体系、课程体系和培养体系的协同更新,回应数智时代、文化强国建设、国家战略传播能力建设和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现实问题。

新文科建设绝不能停留在追逐概念的层面

新文科虽然是一个新名词,却并非一种全新的做法。在“新文科”概念被广泛提出之前,许多优秀学者、学术共同体和高校实践早已具有新文科精神。那些真正从中国问题出发、打破学科边界、重视现实关怀、强调主体性建构的学术探索,本质上已经在进行新文科意义上的知识生产。只是过去这种追求更多体现为少数学者和学术共同体的自觉实践,而今天则需要通过“新文科”这一标识性符号加以命名、推广与制度化。

这恰恰说明,新文科建设绝不能停留在追逐概念的层面。概念的提出,是为了更好地凝聚共识、总结经验、推动改革,而不是制造新的形式主义。

综上所述,没有真实问题,就没有真正的新文科。新文科必须直面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重大理论与实践问题,直面数智技术重塑社会结构带来的治理问题,直面国际传播格局深刻变化带来的话语问题,直面文化传承发展中的主体性问题,直面人民群众现实生活中不断生成的新经验、新需求和新矛盾,进而培养出能够理解复杂中国、解释变动世界、参与社会治理、讲好中国故事、建构中国话语的复合型、创新型人才。它要求我们把文科从概念自转中拉回现实世界,把学科从边界固守中引向问题现场,把人才培养从知识堆积转向能力生成,把学术研究从跟随性解释转向主体性建构。

新文科不是杂货铺,不是标签场,也不是应景工程。它的生命力不在于概念多新,而在于问题多真;不在于声势多大,而在于能否真正推动知识生产方式创新;不在于组合了多少学科,而在于能否回应时代之问、中国之问、人民之问。一切真正有生命力的文科,都必须从时代之问开始。新文科建设亦然。

作者为南开大学信息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教授

来源:理论周刊微信公众号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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