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初冬,陆郎镇的公路拓宽工程挖出几枚旧式子弹壳,灰白的骨渣混在冻土中,老人们围上来看,指着神山头方向低声说那年血没干就封了土。从这把子弹往回推算,时间又停在1938年正月。
江宁镇驻军仅六七十人,自恃南京已陷,把附近乡镇当成“后花园”。1月8日清晨,他们照例分出六个士兵去陆郎镇搜粮,顺带找酒与女人。沿街茶馆里,朱礼茂正算账,听见日语夹杂粗笑声,心里直发紧,却仍递上茶盏—活命要紧。
酒过三巡,鬼子嚷着要“花姑娘”。恰好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妇女抱着柴火路过门口,三个士兵扑了出去。妇女慌不择路,向西北的杨家山岗狂奔,尖利的军靴踩得石子乱溅,声声逼命。
山岗后面驻扎着商民自卫队,队员沈家发的“盒子炮”早已上膛。听见呼救,他举枪连点两下,对面立刻乱了阵脚。追赶的鬼子没料到乡民敢开火,惊慌掉头。韩二与沈家发抄小道压上,两人一左一右追到河东村,小塘淤泥深,两个鬼子陷入其中,水面翻起黑泡,枪声碎响,两具尸体渐沉。
另一个士兵逃进河湾子,被农民桂光寿五齿钉耙迎头抡倒。桂光寿回忆:“那人倒下只哼了一声。”等回过神,自卫队已推来粪车,将三具尸体裹进草席,夜色里沉进张家坝的牛鼻子河段,河面重新恢复死寂。
江宁镇余下三名日兵逃回驻地,谎报同伴“失联”。下午五点多,一队二十余人提着歪把子机枪冲进陆郎镇,街巷空空,只有风声。火把一甩,数十间木屋化作红灰,夜空被烤得发白。此时,许多百姓已藏进南面竹林。以为出了口气的日兵撤回。
第二天,报复升级。500多人分三路包围陆郎镇,沿途抓人,遇反抗立杀。短短半日,110多名男女老少被押到神山头。军曹的命令一句:“杀。”刺刀、马刀齐落,哭声碾成血雾。现场仅十余人侥幸滚下坡逃生。
同日下午,又有26名青壮被挑去扛枪扛箱回江宁。走到西河沿,日兵忽然回身动手,同行的陶向有丢下担子冲进稻沟才躲过,幸存者最终只四人。马明才右腰被刺,装死至夜深才敢爬起,衣服被寒风吹得硬如铁板。
2月24日,气温跌到零下。20多个日兵再度闯镇,扬言要尸体,否则继续杀。19名村民被捆至神山头北侧小塘,竹竿驱赶下水,冰面裂开。谁抬头,就刺谁。13人或冻或淹而亡,塘水随后结冰,留下暗红脉络。
陆郎镇两轮劫难,共138条生命。火烧屋舍9300余间,许多家族名单被划上终点。春风吹绿时,山头仍有十余具残缺的尸骨无人认领,多为从南京逃来的难民,片刻之间再度流离。
值得一提的是,日军翻遍镇里巷外,也没找到那三具沉河的尸体。鬼子失望而去,镇民却因血债彻底觉醒。自卫队员招募翻倍,落后的霰弹枪、猎枪、火铳陆续上肩,更有年轻人绕道皖南参加新四军。陆郎镇此后屡遭扫荡,却再没有出现毫无抵抗的景象。
神山头脚下,如今仍有一块粗糙石碑,字迹因风雨模糊,仍能辨出“陆郎惨案”四字。每逢腊月,镇上的幸存者会把纸钱撒进小塘,让冰水带走,算是替当年的冤魂收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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