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9月30日清晨,上海徐汇的天空像是被阴云狠狠压低,弄堂里的邻居听见“砰”的一声闷响,没人想到那竟是汤飞凡生命落幕的信号。自此以后,这位被誉为“东方巴斯德”的防疫先驱,永远停留在61岁。四十五年后,2003年春天,当非典在华南爆发并迅速蔓延时,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卫生干部摇头叹息:“汤飞凡若在,何至于此。”一句话,道尽了医学界对这位前辈的思念与不舍。
往回追溯,他的一生几乎镶嵌在现代中国的苦难与奋进之中。1900年正值庚子国难,他出生在湖南宁乡的一个书香之家。省城长沙两江汇流,船只来往,夹杂西洋机器的轰鸣,这些声响在年幼的他心里种下了“新世界”的种子。私塾里,他反复默念“人一能之己十之”以安慰自己的迟钝。白天做算术,夜里提着煤油灯背拉丁名词,这种“笨功夫”后来让他在显微镜下的耐心无人能敌。
1921年夏天,湘雅医学院第一次招生。那年他已在湖南工业学校念了两年机械,照理说再熬一年就能出路光明,可他硬是转身去考医科。英语几乎是零基础,面试官质疑他听不懂课程,他却脱口而出:“给我半年,保准追上。”这股倔劲打动了美籍院长胡美,他拿到一张来之不易的录取通知书,学号后三位“112”,后来成了他实验室常用的密码。
毕业时,正值世界细菌学黄金期,巴斯德与科赫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汤飞凡写信给北平协和医学院名师田百禄,请求做助手。田百禄只回了短短一句:“先从洗瓶子做起。”他二话不说,蹲在水槽边一天刷上千只试管,手背被碱水泡得通红,却咬牙坚持。几个月后,他已能独立分离霍乱弧菌,并被破格留校。1925年,他远渡重洋,赴哈佛深造,主攻烈性传染病。科研平台、图书资源、导师阵容无可挑剔,可另外一种冷漠的空气也扑面而来——唐人街的拥挤宿舍、洋人餐馆的“华人与狗不得入内”标语,都在提醒他:不够强大的民族,连看病的资格都要卑微争取。
1930年冬,他接到一封长途电报:湘雅急需教师。再华丽的实验室,也比不上祖国的召唤。他谢绝了波士顿医院的高薪邀请,带着妻子何琏和几大箱玻璃器皿、培养基配方,登船东归。同行的美国同事好奇:“何必回到落后的地方?”他笑而不答,只说一句家乡俗语:“水是故乡甜。”
回国后,他先在中央大学讲授微生物学,又参与筹建我国第一个正规的细菌学系。1937年,卢沟桥枪声响起,抗战全面爆发。日军细菌战的阴影笼罩华北,霍乱、伤寒、鼠疫随难民流窜。汤飞凡临危受命,兼任中央防疫处主任。一纸调令把他送到昆明,他拖家带口,横贯西南,紧急在荒地上搭起实验棚,外人以为他疯了,可这座“棚子实验室”不到三个月就能产疫苗。工人们深夜还在烧水蒸馏,他提着马灯在泥地里来回巡视,生怕温度计短路、灭菌锅炸裂。防疫处后来自制玻璃器皿、自修破损设备,连玻璃炉都是拆旧车间改的。条件艰苦,却自成体系,支撑起抗战后期中国最大的疫苗供应链。
进入解放战争末期,上海滩灯红酒绿,码头却挤满了匆匆出逃的达官显贵。友人劝他趁乱去美国,哈佛医学院已向他发出回聘信。1949年5月,解放军尚未进城,上海龙华机场的机票被炒到天价。传闻里蒋介石已拟好专家名单,飞机随时起飞。岂料,登机前几个小时,汤飞凡突然把护照和全家行李推回家里。何琏低声问:“真不走?”他只说:“后退一步就没机会救中国人了。”那一夜,邻居看见他点起煤油灯,在日记本上写满了“留下”两个字。
新中国成立后,他出任中国医学科学院病毒研究所首任所长,中国防疫的版图因此重绘。1954年,他盯上了在农村致盲率极高的沙眼。显微镜下,那些微小如星尘的衣原体让许多研究者束手无策。他连续俯身台前十几个小时,咖啡渣堆满垃圾桶。有一次实验室断电,他干脆点上蜡烛继续观察。1955年秋,他在鸡胚卵黄囊中首次成功分离出沙眼病原体,方法被《柳叶刀》转引,全世界防盲机构竞相来函索要菌株。那年他已经55岁,视力却因长期暴露在紫外灯和试剂中开始下降。
遗憾的是,风雨骤然而至。1957年的“反右”风潮,把许多知识分子卷入漩涡。有人质疑他的学术观点“崇洋媚外”,也有人揣测他的海外背景“立场不纯”。批判会一次紧接一次,实验室的门锁被换,他被迫抄写检讨到深夜。9月29日夜,他给学生留下一纸备注:“心虽热,奈何冰封。”次日清晨,他从寓所三楼纵身而下。
噩耗传来,北京协和医院一位老同事握着病历本,许久无言。那一年,沙眼还在西北肆虐,一些地区的儿童失明率高达30%。他们失去了最了解病因的那个人。
时间来到2003年,SARS爆发,全国上下草木皆兵。回首旧档案,防疫战线的老前辈们总会提起一个名字——汤飞凡。他们说,这位长期和鼠疫、霍乱、白喉较量的专家,如果仍在一线,必定能为追踪病原提供更多思路。毕竟,早在20世纪40年代,汤飞凡就推行“感染链阻断”概念,与今天的流调思维一脉相承。
有意思的是,他生前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在哈佛图书馆里看到的拉丁箴言:“知识指引良知。”凭这股信念,他宁可把病菌滴进自己眼里,也不愿让实验停步;宁可坚守物质匮乏的山城,也誓要让战区孩子打上救命的疫苗。医学史册里,他的署名常与“青霉素国产”“沙眼病原体分离”“中国第一个人用狂犬疫苗”并列,可这些冷冰冰的词句背后,是一个湖南汉子对国土和人民的眷恋。
把时间拉回到今天,很多人依旧念叨着“老汤如果没走,他会怎么做”。或许答案早已写在他留给同事的那几条笔记上:迅速分离病原、严格隔离感染源、建立疫苗生产线、全民科普……步骤明晰得像手术台上的清单。道路其实不复杂,难的是有人愿意用一生去铺。汤飞凡扑下身子,没能等到苦心孤诣的沙眼疫苗全面普及,却把方法留给了后人;没有见证新中国医疗体系的成熟,却用行动为它奠了基。
他的故事被零散地讲述,时常只剩下一个标签——“被逼自尽的右派”。然而仔细翻开档案可知,他的一生远不是悲情二字可以概括。从湖南乡村到哈佛讲堂,从沦陷区到大后方,再到新中国的草创岁月,他不断拆旧机、造新炉、拼命攒出一瓶又一瓶、被写着“Made in China”的救命血清。这份执着,比简单的政治标签更值得后辈体味。
如今医学进步日新月异,疫苗研发动辄全球协作、运算速度以小时计。可有些品质并不会过时:肯吃苦的“十倍百倍”精神,对病痛的零容忍,对同胞的赤诚。读到这里,人们不难理解那位老人为何在非典重压下脱口而出那句感慨——他怀念的其实是那股敢于以身试险、敢于和瘟神赛跑的浩然正气。
汤飞凡埋骨上海龙华公墓,碑上只刻七个字:“中国流行病学开拓者”。没有豪言,也无浮词,却足够铿锵。在那块碑前,后辈常放下一束白色的石竹花——耐寒,花期长,恰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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