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为何被誉为中国表演艺术的极致代表?其美丽是否真能做到360度无死角呢?

1566年秋,苏州阊门外的桃花坞已是桂香四溢,水磨腔在半空隐约荡开,一群文人围炉品茗,又一次为新排的《长生殿》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的江南,读书人对“一腔一调”几近执念。曲牌从诗词中抽骨,把平仄改成旋律;板式又把旋律拆碎,重新缝合。唱腔一转,台下便有人低声赞叹:“这字眼儿,可真是会开花。”短短两句,已把“曲辞当歌,韵在字外”的玄妙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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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宠绥后来写下评语——“功深熔琢,气无烟火”。他不是恭维,而是实情。昆曲的嗓音要贴住字韵,更要吻合簧管、笛箫的气口。一个“水磨调”唱到极致,歌者要让嗓子滑到似有若无,仿佛锦缎覆水,柔中藏劲。内行听共鸣,外行听味道,不同耳朵却都被同一条暗线牵走。

舞台并不大,却能翻江倒海。左手挑袖,右手翻腕,虚写一扇栅栏;两步圆场,泼墨般的灯影里已是月下花前。昆曲不依赖布景,它倚重观众的想象。有人好奇:“没有真马,你怎生奔走?”演员莞尔:“挥鞭即是疆场。”三言两语,一动一颦,四壁成千里。

有意思的是,虚并不等于空。道白里常把气息藏在行腔之间,演员走位也像书法里的飞白,笔断意连。这样的表演,恰好对应中国绘画讲究的“计白当黑”。试想一下,一片素幕,演员手执纨扇轻摇,声腔后退,空间却向前铺展;写意所至,比满台真花更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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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服饰。昆曲沿袭明制,立领、琵琶袖,搭一袭赤色通天冠,未语先显志节;闺门旦则着水田百褶裙,配一抹豆青,淡到极致反显丰腴。纹饰也大有文章:云水纹写逍遥,团鹤纹示清望,龙凤则是皇家独用。服为符号,一抬袖便点破身世,台下老票子心领神会。

角色门类更是细分得惊人。巾生得潇洒,贴旦须含蓄,花旦又要俏皮。即便都是“旦”,闺门旦与剑侠旦在步幅上差着七寸:前者莲步生香,后者马跑步起落分明。门道多到什么程度?行内前辈常说:“一句唱错,十年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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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到近代,大幕外的世界早已改头换面,可昆曲依旧守着慢火功夫。2001年,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会议上,它作为首批人类口述非遗被点名,外媒惊叹“最古老的歌剧活化石”。可荣誉并不能直接换来观众。

上海戏剧学院附属戏曲学校里,十几岁的学生每天从“云手翻身”练到“青衣亮相”。一位老先生常叮嘱:“别急,气沉下去,字就活了。”李沁就在这样的耳提面命中长大,后来踏进影视圈,举手投足仍带昆曲的绵劲。一次片场休息,有导演问她:“这场哭戏怎么处理?”她轻声回:“先让心里有水,再让水慢慢溢出。”一句话,说得旁人愣神。

遗憾的是,能静心听一出《牡丹亭·游园》的观众愈来愈少。票房考量让许多剧团缩短折子,甚至把唱段改成流行配乐,老琴师摇头,却也无可奈何。好在新技术带来转圜:线上直播让散落各地的昆友同屏叫好,互动讲座把幕后工艺摊到观众眼前,一招一式被慢镜头记录,年轻人看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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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到阊门外那座古戏台,木柱虽经风雨,檐角仍悬着铜制风铃。偶有剧场重开,生旦净丑依旧粉墨登场,水袖轻甩,台下或许只有三五十人,却足够支撑一段续写四百余年的呼吸。昆曲这部活着的乐章,从未停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