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0月19日,陕北吴起镇,毛泽东面对刚刚会师的红军干部,谈的不是庆功,而是下一步往哪里走、同谁作战、同谁争取。
中央红军经过长征抵达陕北,虽暂时摆脱了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却远没有进入安稳地带。陕甘根据地范围有限,粮食、兵员和武器都十分紧张,周边又有国民党军和地方武装驻守。
更棘手的是,红军面对的并非一支力量。山西有阎锡山,陕西有杨虎城,西北方向有东北军,南京方面还在不断调集中央军。各部名义上都受国民党中央节制,彼此之间却有利益冲突,作战意图也并不完全一致。
红军若把所有国民党军都当成同一种敌人,势必四面受压。毛泽东考虑的问题,已经不只是怎样打赢一场战斗,而是怎样把不同军队之间的矛盾,转化为红军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这正是陕北会师之后政治工作的特殊分量。枪杆子要硬,话也要说到地方。能不能暂时不打,能不能争取中立,能不能把“剿共”转变为“共同抗日”,都关系到红军能否站稳脚跟。
当时距离九一八事变已经过去四年。东北大片土地沦陷,东北军被迫撤入关内,官兵中对日本的仇恨十分强烈。可是蒋介石仍把主要军事力量用于“剿共”,这种政策与东北军的经历形成了尖锐反差。
毛泽东看中的,正是这种反差。
一、陕北不是终点,而是一块必须经营的立足地
长征到达陕北后,红军并没有马上把陕北当成最终目的地。1935年秋冬,红军一度考虑向南发展,打通与外界联系的通道,也寻找进入华北、接近抗日前线的可能。
问题在于,向南行动就绕不开高桂滋部和东北军。高桂滋时任国民党军第八十四师师长,部队活动区域与陕北红军存在接触。他是陕西定边人,在西北军政关系中有自己的地盘和人脉,并非完全听命于南京方面。
这类地方将领最担心的,往往不是口号,而是部队能否保住、地盘能否守住。红军如果直接发动进攻,高桂滋只能依靠自己的军队抵挡;红军若提出互不侵犯,他便多了一种选择。
1935年11月,毛泽东派人同高桂滋方面接触。双方谈判并不意味着政治立场已经相同,实际目的却很明确:暂时停止互相攻击,避免把有限兵力消耗在一场没有必要的冲突中。
毛泽东给出的合作设想,核心并非要求高桂滋立即改变旗帜,而是承认双方可以在抗日问题上寻找共同点。有关建议涉及互不侵犯、停止军事冲突、互通消息以及在民族危机加重时寻求合作等内容。
这种安排很务实。对红军来说,可以减轻陕北南部方向的压力;对高桂滋来说,则能避免自己的部队被卷入一场长期内战。双方都没有因此放弃原有政治身份,却在军事行动上留下了回旋余地。
有人问:“红军和国民党军不是正在打仗吗?”
接触人员的回答很直接:“打仗是眼前的事,抗日是国家的大事。能少打一仗,就多留一分力量。”
这类谈判看似退让,实则是红军在力量不足时进行的战略安排。军事行动需要道路和粮秣,政治工作则可以为行动减少阻力。毛泽东并没有把统战看成战场之外的附属工作,而是把它放进了整个作战计划。
阎锡山控制山西多年,对外要防蒋介石势力扩张,对内又要维持自己的军事地盘。红军想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就不能不考虑阎锡山的态度。山西并不是一块可以轻易穿越的空地,而是有完整军政体系的实力范围。
因此,红军在陕北首先要解决的,并非“打遍周边所有部队”,而是寻找能够暂时不打的对象。高桂滋只是一个突破口,背后反映的是红军对西北政治格局的重新判断。
二、直罗镇的枪声,改变了东北军的判断
统战并不等于单方面示好。没有军事力量作支撑,书信很容易被当作求和。1935年冬,红军在直罗镇同东北军发生战斗,战场结果直接影响了双方此后的政治判断。
东北军第109师等部队进入陕甘地区后,承担着对红军作战的任务。对这些官兵来说,离开东北之后又被投入内战,心理上的抵触并非一日形成。尤其是中下层官兵,他们清楚自己为什么失去家乡,却未必认同继续把枪口对准红军。
直罗镇战役中,红军集中兵力歼击东北军一部,取得重要胜利。战斗本身证明红军已经具备在陕北组织歼灭战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它使东北军内部重新估量了继续进攻的代价。
战斗结束后,红军对俘虏的处置,被赋予了明显的政治含义。俘虏并没有被简单当作战利品处理,部分人员经过教育后获释,有的还被安排向原部队传达红军的抗日主张。
这不是单纯的宽厚姿态。东北军官兵最关心的是,投降或接触红军之后会不会遭到报复。红军通过释放俘虏、医治伤员、允许传话等方式,实际上是在向对方证明:双方的冲突可以停止,官兵个人也不必把内战看成终身宿命。
彭德怀在军事工作中很重视这一点。甘泉方向作战时,红军曾利用熟悉东北军情况的人员进行劝说,让守军知道红军并非要把东北军赶尽杀绝,而是希望停止内战、共同抗日。
这种喊话不能立刻改变所有人的立场,却可能影响一个连、一个营,甚至影响一名军官的决策。战场上的士兵不掌握大局,但他们的迟疑、观望和拒绝死战,都会反过来影响部队的战斗力。
直罗镇以后,红军开始把军事打击与政治争取结合得更紧。对于沈克、董英斌等东北军将领,红军方面通过书信、人员往来和战俘渠道传递合作意图。王以哲等东北军高级将领,也逐渐意识到,东北军若长期用于“剿共”,既难以解决红军问题,又无法返回东北抗日。
需要说明的是,东北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张学良掌握的部队有复杂的派系关系,将领之间对蒋介石的态度也不完全一致。有人主张服从中央命令,有人希望保存实力,还有人明确要求停止内战。
张学良通过高福源等人同共产党方面接触,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的。高福源原为东北军军官,后来同红军方面建立联系,成为双方沟通的重要人物之一。
“你们真能保证不再打东北军吗?”东北军方面曾关心这一点。
红军方面的答复是:“只要共同抗日,内战自然可以停止;若再替日本人消耗中国军队,双方都没有好处。”
这几句话的分量,来自东北军自身的遭遇。九一八事变之后,东北军背负着失地之痛。红军提出的抗日合作,并不是凭空设计的政治口号,而是碰到了这支军队最敏感、最难回避的现实问题。
三、写给杨虎城和阎锡山,争取的是一条缓冲带
对陕北红军而言,杨虎城比南京方面更近,也更现实。杨虎城担任国民党第17路军总指挥,长期控制陕西部分地区,同蒋介石既有上下级关系,又有地方利益冲突。
1935年12月5日,毛泽东致信杨虎城,提出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意向。信件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礼节性往来,而是一次公开或半公开的政治试探:红军愿不愿意在陕西同第17路军保持相对稳定的关系,杨虎城又能否承受南京方面的压力。
杨虎城并不愿意让陕西成为中央军任意调动的战场。对他来说,红军是现实对手,蒋介石的中央军同样可能削弱他的地位。毛泽东正是从这种矛盾出发,把合作目标落到“停止相互攻击”和“共同抗日”上。
1936年初,红军与杨虎城方面的接触逐步深入,双方在停止内战、避免冲突等问题上形成了一定默契。杜斌丞等陕西地方人士,也在联络中发挥了作用。
这种关系不能简单理解成双方已经结成正式同盟。杨虎城仍是国民党将领,红军也没有放弃自己的政治主张。双方能够合作,是因为抗日压力、地方利益和反对中央军过度介入等因素暂时重合。
有意思的是,毛泽东的书信对象并不局限于一个派系。高桂滋、杨虎城属于地方实力派,张学良代表东北军,阎锡山则是山西长期经营者。三者处境不同,信件内容和沟通方式也不能完全相同。
1936年春,红军为了扩大抗日影响,实施东征,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向阎锡山部发动进攻。军事行动取得了一定战果,但由于国民党军调集增援、红军后方压力增加等原因,红军于1936年5月5日撤回黄河西岸。
这次行动没有达到预期的长期战略目标,却让红军更清楚地看到山西局势的复杂。单靠进攻,很难迅速打开通往华北的道路;若能同阎锡山保持沟通,至少可以避免山西成为持续消耗红军的战场。
1936年5月25日,毛泽东致信阎锡山,提出停止内战、合作抗日的主张。写给阎锡山的信,既有全国抗战形势的考虑,也有山西地方安全的现实盘算。
阎锡山一向重视自身地盘,对中央军和红军都保持警惕。他不可能因为一封信就改变立场,但红军主动提出谈判,等于把一个政治问题摆到了他的面前:继续同红军作战,是否会让蒋介石的力量更容易进入山西?
毛泽东还曾设法通过俘虏和地方关系向阎锡山方面传递消息,表达红军愿意谈判的态度。这些行动的意义不在于立即达成协议,而在于让山西方面知道,红军并非只有“进攻”一种选择。
军事失败并没有使红军停止统战,反而促使其调整节奏。该打时打,该谈时谈;谈判不是因为害怕战争,撤退也不是放弃政治目标。对当时的红军来说,保住陕北根据地,争取周边部队中立,本身就是战略胜利的一部分。
四、从争取杂牌军,到把话递到蒋介石面前
1936年下半年,国内政治空气越来越紧张。日本扩大侵略步伐,华北危机加重,要求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社会声音不断增强。红军同各地国民党军的接触,也逐渐从局部军事安排转向全国政治问题。
毛泽东的统战对象开始出现层次变化。地方军阀可以谈互不侵犯,东北军可以谈共同抗日,杨虎城方面可以谈停止冲突,而蒋介石则是决定全国军事方向的人。
这意味着,红军不能只在地方层面争取,还必须把合作意愿送到南京方面,哪怕对方未必立即接受。
1936年12月1日,毛泽东等红军领导人以集体名义致信蒋介石。此时蒋介石正在西安督促张学良、杨虎城继续“剿共”。信件所表达的重点,是在民族危机面前停止内战、实现和平、共同抗日。
信中的措辞并非无条件放弃原则,也不是把双方过去的矛盾一笔勾销。毛泽东试图说明,国共两党可以在政治立场不同的情况下,先就抗日这一共同目标展开合作。
这种写信方式,实际包含三层考虑。
其一,向蒋介石本人施加政治压力。红军把问题从“地方叛乱”提升到全国抗战和民族危机层面,使蒋介石必须面对社会舆论与军队内部的反弹。
其二,向国民党内部的将领释放信号。红军愿意同包括蒋介石在内的国民党各派谈判,合作对象并不局限于某一名地方军阀。这样一来,国民党军队内部支持抗日的力量有了更明确的政治方向。
其三,向全国各界表明红军政策的转变。红军仍然坚持自己的政治目标,但已经把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放到更突出的位置。
国民党内部也存在不同声音。李宗仁、白崇禧等桂系人物同蒋介石有派系矛盾,宋哲元、于学忠、傅作义等地方将领也各有自己的防区和利益。并非所有人都赞成红军,但蒋介石要把这些力量全部纳入同一军事轨道,并不容易。
毛泽东此前同高桂滋、杨虎城、张学良等人的接触,正是在这种复杂结构中寻找突破口。书信只是表面形式,真正起作用的是它背后的政治判断:国民党军队并不是一个没有差别的整体,地方利益、部队经历和民族危机,会使不同将领产生不同选择。
五、西安事变把书信中的问题推到了枪口前
张学良和杨虎城并不是突然决定采取行动。东北军长期驻扎西北,官兵思念故土,又不愿继续把主力消耗在内战中;杨虎城则担心陕西局势被中央军全面控制。两人的处境不同,却都受到“停止内战、共同抗日”这一要求的牵引。
红军同东北军、十七路军的接触,为他们提供了谈判可能。红军方面的信件和人员往来,使双方逐渐确认:即使政治身份不同,也可以就停止军事冲突、共同抗日进行讨论。
这并不代表西安事变完全由红军策划,也不能把复杂的军政矛盾压缩成一封信的结果。张学良、杨虎城有自己的判断,东北军和十七路军有自己的利益,蒋介石坚持“剿共”政策,则是矛盾集中爆发的直接背景。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爆发。张学良、杨虎城扣留蒋介石,提出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等主张。消息传出后,全国政治力量迅速作出反应,如何处置蒋介石,成为关系国内局势走向的重大问题。
对红军而言,此时最重要的不是扩大内战,而是推动事变朝和平解决、共同抗日的方向发展。此前同各方接触形成的政治基础,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毛泽东频频致信国民党将领,并不是在纸面上进行单纯劝说。他把信件、谈判、战场处置和俘虏工作结合起来,逐步让对方看到另一种可能:红军可以作战,也可以谈判;可以反击围攻,也可以优待俘虏;可以坚持自身立场,也可以在民族危机面前寻找共同利益。
西安事变之后,经过多方斡旋,蒋介石接受了停止内战、准备共同抗日的条件。国共关系由长期武装对立,转向再次谈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由政治主张开始进入实际酝酿阶段。
此前那些写给高桂滋、杨虎城、阎锡山以及蒋介石的信,彼此内容不同,收信人的地位也不同,却共同指向一个现实问题:在日本侵略不断加深的情况下,中国各派军队是否还要继续把主要力量用于内战。
1936年12月1日写给蒋介石的那封信,成为西安事变前夕送达最高层的一次正式表达。12月12日,西安事变爆发,国共两党关系由此出现重大转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