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7月19日，一个普通周日，博洛尼亚的午后阳光应该还不错。43 岁的阿卜杜勒・拉希姆・法基尔，一个在本地经营小型搬家与清洁服务公司的摩洛哥裔移民，突然被几个路人目击在街上情绪失控，正拿手砸路边停着的车。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警员找到了法基尔。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双方各执一词。但路人用手机拍下的那段两分钟视频，把真相死死钉在了画面上：法基尔被两名警察死死摁在地上，是那种脸朝下、胸口贴地的俯卧姿势。警察半跪着，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背上。
视频里，法基尔一开始还在挣扎着扭动身体，想翻个身。他声音嘶哑地喊着，喘着粗气，但很快，那声音就变成了哀求和呜咽。他喊出了那句让整个意大利心脏都揪紧的话 ——“我喘不上气了…… 放开我，我快死了……”
最让人窒息的是接下来的画面。法基尔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也不再动弹了。而就在几步之外，停着一辆急救车，四名穿着制服的急救人员就站在那儿，抱着胳膊，像看一棵树倒下一样，看着法基尔在水泥地上一点点没了声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弯下腰去帮他翻个身，没人给他做心肺复苏。
视频结束，法基尔死了。
这段视频在意大利的社交网络上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第二天，好几千人涌向博洛尼亚的市政厅广场，法基尔的侄女被市长请上台，小姑娘声音发抖，哭腔里带着刀子：“我叔叔不是罪犯！他只是一个喘不上气的人！你们怎么能看着一个人死在街上？”
白天还算克制，但到了晚上，冲突彻底爆发。一群年轻人开始朝防暴警察扔玻璃瓶和石头，街边的商店橱窗被砸得稀碎，烟雾弹的橙色火光把但丁雕像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这帮年轻人里，有移民后代，也有不少看不惯警察做派的意大利本地左翼学生。冲突的结果是 —— 十余名警员受伤。虽然多是皮外伤，但这在近年来意大利的街头冲突里，算得上是相当惨烈的记录了。
我个人判断，这里就是博洛尼亚乃至整个意大利最拧巴的地方。 警察被骂暴力，可你真让他们放手不管，挨揍的还是他们自己。左派骂警察是 “国家暴力机器”，右派骂警察 “对移民太软弱”。
你看，右翼的民众天天喊着 “移民抢工作、搞乱治安”，现在警察为了治安去管一个情绪失控的移民，结果下手重了闹出人命，左派立刻跳出来说这是 “国家谋杀”。警察站在中间，左手挨一拳，右手挨一耳光，怎么做都是错。这种撕裂感，才是这件事最无解的毒药。
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段话，措辞非常讲究。她先说 “调查必须透明，责任必须厘清”。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接受袭警行为”。
这话什么意思呢？我给您翻译翻译。梅洛尼领导的兄弟党是极右翼，她的基本盘里有很多人对移民不满。她不能得罪这些选民，所以她必须强调 “警察是受害者”—— 哪怕这次是警察把人按死了。但她又不敢完全无视民愤，毕竟视频摆在那儿，全世界都看着。所以她只能玩平衡，既说要查警察，又力挺警察。
如果说法基尔的死是意外，那急救人员的冷漠就是压垮民众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后媒体深挖发现，当时出勤的急救队属于博洛尼亚地方卫生局，那四个人完全具备专业急救资质。按理说，他们看到有人被按压在地无法呼吸，第一反应应该是上去判断生命体征，而不是站在旁边当观众。
检方现在除了调查两名警察是否 “过失杀人” 之外，也在重点查这四名急救员是否构成 “见死不救罪”。意大利法律规定，对于处于危险中的人，有救助义务而不施救，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更讽刺的是，有媒体爆料，其中一名急救员事后辩解说 “当时警察还没说我们可以靠近”—— 这个解释彻底惹怒了网友：“难道救死扶伤还要等警察下命令吗？如果躺在地上的是他们自己的儿子，他们也会等着吗？”
现在很多外媒把法基尔比作 “博洛尼亚的弗洛伊德”，但我觉得这种标签有点偷懒。法基尔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他 4 岁就从摩洛哥来到意大利，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整整 38 年。他会说一口地道的博洛尼亚方言，街坊邻居都叫他待人温和的老实人。他在本地经营小型搬家与清洁生意，本本分分养家糊口。邻居们都说，他平时话不多，从没见过他跟人红过脸。
那天他为什么突然情绪失控去砸车？目前警方只透露说 “可能是个人生活压力导致短暂精神失常”，但具体原因至今没公布。他的家人坚决否认他有精神病史，他的侄女哭着说：“他只是那天心情不好，他不是疯子，更不是罪犯！”
在我看来，法基尔的死之所以让这么多人愤怒，恰恰因为他太 “普通” 了。 他不是什么极端分子，也不是什么英雄，他就是一个在意大利熬了大半辈子、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普通移民劳动者。他死了，被自己国家的公职人员按在地上、看着死去。
而意大利正在被这种内耗撕扯得筋疲力尽 —— 左派为了选票要高举 “人道主义”，右派为了选票要高举 “法律与秩序”。法基尔的尸体还没凉透，两帮政客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拿这件事去攻击对方。没有人真正关心，一个 43 岁的男人为什么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日，躺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喊不出下一口气。
目前，博洛尼亚检方以 “过失杀人” 正式立案。法官已经调取了警员身上的执法记录仪和路边商铺的监控，承诺 “会公开一切画面”。两名涉事警察已经被停职，那四名急救员也被暂时调离岗位。法基尔的家属坚持要等到初步尸检报告出炉再下葬，他们想要一个真相 ——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想要一个 “说法”。
但真相真的能平息愤怒吗？我看很难。就算最后法庭判警察有罪，左派还是会说 “判得太轻”；如果判警察无罪，右派虽然会庆祝，但整个欧洲的目光又会把意大利钉在 “种族主义” 的耻辱柱上。
博洛尼亚的街头这几天暂时平静了，但那种压抑着的怨气，就像暴雨前的闷热。人们在等，等那段未公开的执法记录仪画面，等法官的一纸判决。
但无论结果如何，这个国家已经输了 —— 输在了警察和民众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鸿沟上，输在了政客把命案当筹码的冷血算盘上，更输在了一个人快要死了，周围站着的人却都在等 “命令” 的荒诞里。
法基尔的故事到头来，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下一个周日的博洛尼亚，阳光依然会照常升起，只是街头少了一个踏实过日子的移民劳动者。而那两句 “我喘不上气了”，会像幽灵一样，久久飘荡在意大利关于移民、关于执法、关于尊严的争吵声里。这可能才是这个故事里，最让人泄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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