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87年,北京紫禁城。

十八岁的朱祐樘登上皇位时,接手的并不是一个盛世,而是一个正在积累问题的大明王朝。父亲明宪宗晚年,内廷势力增强,传奉官泛滥,朝政逐渐偏离正轨。

这位年轻皇帝没有选择穷兵黩武,也没有依靠宠臣掌权,而是用十八年时间清理弊政、重用贤臣、整顿吏治,让明朝迎来了“弘治中兴”。

奇怪的是,这样一位创造盛世的皇帝,却常被评价为“守成之君”。

他究竟是能力不足,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伟大?他的十八年,又为何成为明朝中期最稳定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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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5年五月,紫禁城乾清宫内,年仅三十六岁的明孝宗朱祐樘病逝。

这位皇帝的一生,没有像朱元璋那样开国建制,也没有像朱棣那样北征漠北、迁都北京。

他在位十八年,没有惊天动地的战争,没有轰轰烈烈的改革,却留下了一个令后世反复讨论的历史评价——“弘治中兴”。

围绕朱祐樘的争议,也正是从这里开始。

有人认为,他励精图治、任贤纳谏、整顿朝纲,使已经衰落数十年的明朝重新恢复生机,是明朝中期最杰出的皇帝之一;

也有人认为,他不过是在祖宗制度基础上修补弊政,没有建立新的制度,也没有解决土地兼并、财政困难、军备松弛等根本问题,因此只能称得上是一位优秀的守成之君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先弄清楚朱祐樘继位时,大明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局面。

他的父亲明宪宗朱见深即位初年,曾重用李贤、商辂等贤臣,朝政一度颇有起色。

但进入成化后期以后,宪宗逐渐怠于政事,沉迷方术,宠信万贵妃,外戚和宦官势力不断膨胀,大批方士、僧道出入宫廷,依靠皇帝恩宠取得官职的“传奉官”越来越多,正常的官僚体系遭到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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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地方财政压力不断增加,整个帝国虽然表面安定,实际上已经积累了大量隐患。

朱祐樘面对的,不是一个等待重新创业的大明,而是一个已经开始失去活力、却仍然保持庞大规模的帝国。

因此,他登基后的目标,并不是重新建立制度,而是先让已经混乱的国家机器恢复正常运转。

继位不久,朱祐樘便开始全面整顿朝政。

他贬斥李孜省、梁芳、万喜等受到前朝宠信的奸佞,裁撤两千余名依靠皇帝恩宠取得官职的传奉官,遣散宫廷中的法王、国师、真人等僧道,迅速清理成化后期遗留下来的政治乱象。

但朱祐樘很清楚,仅仅赶走几个奸臣,并不能真正改变朝廷。

真正决定一个王朝兴衰的,从来不是清除了多少坏人,而是能否让真正有能力的人进入权力中心。

重大政务由皇帝与内阁共同商议,官员任用更加注重政绩和品行,朝廷重新形成了“众正盈朝”的局面。

为了保证这套体系长期运行,朱祐樘还恢复并严格执行官员考核制度,京官实行“京察”,地方官实行“大计”,通过定期考核淘汰不称职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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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五年,全国考核一次便裁汰官员二千余人,使长期积累的官场弊病得到明显改善。

不过,也正是在这里,一个新的问题随之出现。

朱祐樘恢复了朝廷秩序,却几乎没有触动祖宗制度;他整顿了官场,却没有对财政、土地和军制进行深层改革。

因此,弘治中兴虽然让大明重新焕发生机,却也为后世留下了一个争论至今的话题:他究竟是一位创造中兴的贤君,还是一位把祖宗基业守得最好的守成之主?

如果只看弘治十八年的政治局面,朱祐樘几乎无可挑剔。

朝廷风气比成化后期清明得多,贤臣云集,百姓负担有所减轻,皇帝勤于政务,君臣关系融洽。

相比此前几十年的政治混乱,弘治朝确实像一股清流,也正因如此,后世才有了“弘治中兴”的评价。

可奇怪的是,大多数史家在赞扬朱祐樘的同时,又都会给他加上另一个身份——守成之君。

这两个评价看似矛盾,其实并不冲突。

因为“中兴”和“开创”,从来不是同一个概念。

所谓开创之君,是重新建立一种新的政治秩序。朱元璋废丞相、重建中央集权,朱棣迁都北京、经营北方,这些都属于改变国家运行方式。

而守成之君,则是在已有制度框架内,把国家重新带回正常轨道,使原本开始失衡的体系重新稳定下来。

朱祐樘做的,正是后者。

他虽然不断整顿弊政,却极少推翻旧制度,更没有发动激烈的改革。

例如面对土地兼并。

成化以后,皇亲国戚、勋贵豪强通过奏讨、投献等方式大量兼并土地,严重侵害普通百姓利益。

朱祐樘对此并非无动于衷,他多次下诏禁止权贵侵占民田,规定投献所得土地必须归还原主,就连皇家行宫侵占的牧地,在御史上疏后,他也下令全部退还。

这些措施,说明朱祐樘确实希望缓解土地问题。

但问题在于,他治理的是现象,而不是制度。

土地兼并之所以越来越严重,根源在于宗室、勋贵拥有大量政治特权,而地方官员又缺乏足够力量制约他们。

朱祐樘能够限制个别侵占行为,却没有调整宗室制度,也没有触及土地制度本身。

因此,他在位期间兼并势头虽然有所收敛,却没有真正停止。

财政问题也是如此。

弘治朝财政并不宽裕,各地灾荒频繁,朝廷支出不断增加。面对财政压力,朱祐樘首先想到的是节俭。

他削减宫廷开支,减少织造,停止部分不必要的工程,甚至要求内廷缩减日常用度,希望通过节流减轻国家负担。同时,多次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尽可能减轻百姓压力。

这些做法,体现出他体恤民生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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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家财政运行来看,仅靠节约支出,并不能解决收入增长缓慢的问题。

弘治朝没有建立新的财政来源,也没有对赋役制度进行系统调整,因此财政困难始终没有彻底缓解。

军事方面,同样如此。

但整个弘治时期,没有针对卫所制度进行深入改革,也没有恢复军队长期存在的战斗力问题。

因此,到了弘治后期,户籍流失、军伍空虚、武备松弛等问题依然存在,并没有因为朝政清明而自然消失。

这正是朱祐樘施政最大的特点。

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医者,不断为已经生病的大明“止血”“疗伤”,却没有重新塑造这副身体的体质。

所以,弘治朝能够恢复稳定,却没有彻底改变帝国的发展趋势。

事实上,朱祐樘自己也曾出现过判断失误。

弘治中后期,他一度宠信宦官李广。李广借皇帝信任干预朝政、营私敛财,朝臣多次上疏弹劾。后来事情败露,李广畏罪自杀,朱祐樘也因此深受触动,重新整顿内廷。

这一事件说明,即便是以勤政著称的朱祐樘,也无法完全摆脱皇权政治中亲近近臣的惯性。

不过,与许多皇帝不同的是,他发现错误后能够及时纠正,而不是继续放任。

因此,评价朱祐樘时,既不能因为弘治中兴而把他说成无所不能,也不能因为没有发动大改革,就否定他的历史作用。

也正因为如此,朱祐樘既是“弘治中兴”的缔造者,也是典型的“守成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