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我被人事总监孙丽萍当众辞退,理由是上个月迟到早退太多,可我手里明明攥着一叠批过字的请假条。
那一刻,办公室里静得吓人。前一秒还有人敲键盘、接电话,后一秒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孙丽萍把离职通知书往我桌上一放,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通知我今天食堂没饭了。
“林芳,签字吧。”
我看着那张纸,脑子先是空了一下,随后才慢慢反应过来。
“孙总监,我上个月确实有几次晚到早走,可每一次都提前请过假,主管也签了字。”我从抽屉里拿出请假条,一张张摆到她面前,“我婆婆中风,孩子放学没人接,我都按流程交了。”
孙丽萍只扫了一眼,连拿起来看的意思都没有。
“人事系统里没有备案,就不算完成流程。”
“我提交了。”我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你们人事一直没批,我催过好几次,你们说让我等。现在反过来说我流程没走完?”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规定就是规定,公司有权解除劳动合同,不支付补偿。”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不大,却一下下砸得我心口发闷。
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周围那些同事,有的假装看电脑,有的低头翻文件,没人敢看我。也不能怪他们,孙丽萍在公司出了名的不好惹,谁替我说一句,回头她就能让谁不好过。
我把自己的杯子、笔记本、几包没吃完的饼干收进纸箱。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我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带走。它在这里长得挺好,跟我回出租屋,连个晒太阳的地方都没有。
抱着纸箱走出天恒实业大门的时候,六月的太阳晒得人眼发花。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特别荒唐。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多,从行政专员做到主管,年会、搬家、接待、采购,哪一样不是我盯着做的?去年沈言舟还当着一桌人夸我,说我踏实可靠。
结果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没敢给赵鸣打电话。他在工地干活,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家里房贷、婆婆康复费、孩子上学,哪一样不要钱?我要是告诉他我丢了工作,他嘴上肯定说没事,可晚上一定睡不着,第二天还得硬撑着上工。
回到家,我骗隔壁刘大妈说公司放半天假。进屋后,婆婆正睡着,孩子还没放学,屋里安静得只剩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我坐在饭桌前,盯着墙上起皮的墙纸,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傍晚我照常做饭。冰箱里有块肉,放了快半个月没舍得吃,我拿出来切了,想着今天就当给自己压压惊。锅里油热了,姜蒜一放进去,香味刚起来,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问,对面一个男人声音低沉地问:“林芳,你在哪?”
我愣了一下。
“您哪位?”
“沈言舟。”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
沈言舟,天恒实业董事长。那种平时只能在年会上远远看一眼的人,居然给我打电话。
我下意识站直了:“沈董,我在家。”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谁让你回家的?”
我苦笑了一下:“我今天被公司辞退了。”
电话那头安静得让人心慌。过了一会儿,他一字一句地问:“谁辞的你?”
“人事部孙丽萍,说我考勤严重违纪。”
“你在家等着。”
他只丢下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通话记录明明白白在那里,沈言舟真的打来了电话。
晚上,员工大群炸了。
沈言舟在群里发了一句话:“今天开除林芳的人,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
没有多余解释,连感叹号都没有,可全公司都看懂了。有人问我什么情况,有人私聊打探,还有人开始猜我是不是沈言舟的亲戚。孙丽萍从头到尾没吭声,像突然从群里消失了。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公司。不是去闹,也不是去求谁,我就是想知道沈言舟为什么管这件事。
十点多,孙丽萍从电梯里出来,脸白得吓人。她看到我坐在大堂咖啡厅,脚步停住了。
“林芳,你早说你和沈董有关系,我不会动你。”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和沈董没关系。”
她笑了一声,笑得难看:“没关系?他当着我的面说,以后涉及你的任何人事决定,都要他亲自批。林芳,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下午两点,周蓉打电话让我去董事长办公室。推门进去时,沈言舟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林芳,十年前,江城第三人民医院,你还记得吗?”
我心口猛地一跳。
十年前,我爸工伤住进ICU,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守了十几天。那天深夜,有个出车祸的少年被推进抢救室,满身是血,家属哭成一团。护士说他是Rh阴性血,血库不够,再等外地调血,人可能就没了。
我也是这个血型。
那时候我没想太多,就站出来说:“抽我的吧。”
抽完四百毫升血,我头晕得坐在走廊里半天起不来。没人问我叫什么,我也没等人来谢我。后来我爸没救回来,我办完丧事,那个夜晚就被我压在了记忆最底下。
直到沈言舟说出那几个字。
我看着他,声音都哑了:“那个少年,是你?”
他点头。
“是我。我找了你很多年。四年前你入职天恒,我在资料里看到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才确认是你。”
原来他不是突然认识我。那年晚上我加班,给他倒过一杯温水,他问我叫什么,也不是随口一问。
他说:“你救过我的命。公司里有人敢把你这样开掉,这件事我不会当没发生。”
孙丽萍很快被查了。她压着我的请假流程不批,又用新规定倒打一耙,目的就是腾出行政部编制,让她侄女入职。证据摆出来后,她当天办了离职,她侄女的录用也取消了。
我回到原来的岗位,工龄、工资都恢复了,后来还被调到行政部更重要的位置。公司里看我的眼神一下变了。有人客气,有人讨好,也有人背后说闲话,说我肯定和沈言舟关系不一般。
我听见过,也难受过。可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沈言舟把一个重要项目启动会交给我统筹,我带着行政部忙了半个月,天天加班到深夜。会议那天很顺利,合作金额将近两个亿,连一向挑剔的客户都说安排得周到。
庆功宴上,沈言舟端着酒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杯酒,敬林芳。没有她,今天不会这么顺。”
那一刻,我知道他是在帮我站稳脚跟。
可公司里从来不缺风浪。副总刘成斌很快盯上了我。他是老资格,表面客气,背后却给沈言舟递了举报信,说我在项目采购里收了供应商十二万回扣。
沈言舟把我叫进办公室,问我怎么解释。
我只说了一句:“我没有。每一笔账都能查。”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我信你。”
后来审计进场,事情越查越大。刘成斌所谓的证据全是拼凑出来的,反倒是他自己这些年虚增成本、吃供应商回扣、拿空壳公司套钱,金额加起来几百万。董事会那天,他被当场免职,公司也启动了法律程序。
再后来,行政部升为一级部门,我成了行政总监,直接向董事长办公室汇报。
赵鸣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家里啃烧鸡。他听我从被辞退讲到沈言舟认出我,又讲到孙丽萍和刘成斌的下场,嘴巴半天没合上。
“所以你十年前献血救的,是你们董事长?”
“嗯。”
“他找了你十年?”
“差不多吧。”
赵鸣愣了半晌,忽然笑了:“他们还以为你走了什么运,谁知道这是你当年拿血换来的。老婆,你是真行。”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其实我没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十年前在医院,我只是看见一个人快没命了,刚好我能帮,就伸了把手。那时候我没想过回报,更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把我拉起来。
人这一辈子,很多事当时看不明白。你吃过的苦,帮过的人,走过的弯路,好像都没声没响地散在日子里。可说不定哪一天,它们就会绕回来,轻轻敲一下你的门,告诉你,别怕,你认真活过的那些日子,都没有白费。
那晚,婆婆在屋里看电视,孩子趴在地上搭积木,赵鸣把烧鸡撕下一大块放进我碗里。
“林总监,多吃点。”
我瞪他一眼:“别贫。”
窗外桂花开了,香味淡淡地飘进来。手机亮了一下,是沈言舟发来的消息:“明天九点开会,资料你来定。”
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吃了一口热饭。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只是我终于明白,有些路再难,只要自己没趴下,就总有重新站起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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