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差点因为一根烟,把自己四年的戒断全毁了。
我认识周德胜快二十年了,平时大家都叫他老周。这个人有个老毛病,烟不离手,酒也舍不得放下。以前一起吃饭,别人还没动筷子,他先把酒杯端起来了;一桌人散了,他嘴里那支烟还在慢慢烧着。可就是这么个把烟酒当命的人,四年前被一场心梗狠狠干了一下,之后愣是把烟和酒都戒了。说起来,谁听了都觉得像换了个人。
老周年轻时候在县运输公司开大货,跑外线,一跑就是几天。那会儿他身体看着还行,嗓门大,脾气也直,遇事从不含糊。谁家有个急事,喊他一声,他总能搭把手。他这人别的不说,讲义气,朋友缘一直不错。就是生活习惯太差,一天两包烟是底线,白酒更是当水喝。早上起来先摸烟,晚上睡前再来两口,淑琴为了这事没少跟他吵,家里的烟灰缸都换过好几回,最后吵得两口子都累了。
真正让他怕了的,是四年前那个冬天。
那天他在高速上拉货,开到一半,胸口突然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湿透的大石头,喘不上气,左胳膊还麻得不行。老周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硬是咬着牙把车慢慢靠边,手刹拉上,电话打给了急救中心。电话一挂,他整个人就瘫在驾驶座上,头都抬不起来。等救护车赶到,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送到医院一查,急性心梗,血管堵得厉害。医生一看片子就说,来得再晚一点,真不好说了。那台手术做了好几个钟头,支架放进去的时候,手术室外面的人都跟着提着心。我和淑琴还有小磊一直守在外头。淑琴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吓人,手里攥着老周的外套,半天都没松开。她平时嘴硬,真到了那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磊是从省城连夜赶回来的,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那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直接蹲在床边哭了。
老周那时候刚醒一点,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得厉害。他看见儿子哭,抬起手,在小磊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哑得厉害:“行了,别嚎,我还没走呢。”
就这一句,把屋里几个人的眼眶都弄红了。淑琴转过脸去,偷偷抹了一下眼角,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站在旁边,心里堵得发慌,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啥都多余。
老周在医院住了十几天,出院那天,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拿着一张写满注意事项的单子,第一条就写着戒烟,第二条还是戒酒。医生话说得很直白:支架只是把命抢回来了,不代表以后就万事大吉。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抽烟喝酒,血管再堵一次,谁都救不了你第二回。
老周那天难得没插科打诨,认真点了点头,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衣兜里,还特地跟医生说了声谢谢。
他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淑琴把家里能翻出来的烟全找出来。淑琴一通翻,床头柜、茶几底下、外套口袋、抽屉最里面,连厨房小柜子后头都没放过,最后搜出七八包烟,摆在桌上一看,跟故意存货似的。老周盯着那一堆烟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拿过来一包包拆开,全倒进水槽里。淑琴怕他反悔,站在旁边一直盯着。老周没跟她拌嘴,只是拧开水龙头,看着那些烟丝一点点被水冲散,最后顺着下水道没了影。
酒也是一样。家里原先还剩几瓶好酒,逢年过节别人送的,他以前最宝贝。出院后他一瓶没留,全让小磊带走了。厨房里做菜用的料酒,他都想顺手扔了,最后还是被淑琴骂了一句,才作罢。
戒断那阵子,老周过得挺难。人没精神,坐不住,心里头像有个什么东西一直在拽着他。白天没事就来回在屋里走,夜里睡不好,半宿半宿地睁眼。以前他衣兜里总有烟,手一摸就有,现在空了,摸了几回都落了空,最后只能烦躁地把手塞回去。那几天他嘴里老是说没滋没味,饭也不怎么想吃,可嘴就是闲不住,一会儿嗑瓜子,一会儿抓花生,嚼得腮帮子都酸。
淑琴私下跟我说过,老周其实不是不难受,是硬撑着不说。她说这人以前再大的事都爱嘴硬,真撞到命门上了,才知道怕。她还说,家里有一个一次性打火机,老周没让扔,非要留着,也不拿出来用,就丢在抽屉最里头,说是留个念想。听她这么说,我心里也明白,这回老周是真被吓住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老老实实过日子。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围着河堤走一圈,回来喝温水、量血压、记心率,手里还拿个小本子,写得歪歪扭扭,但记得很仔细。吃饭也不像以前那样大鱼大肉了,淑琴做什么他吃什么,咸了淡了都不吭声。刚开始大家还拿他开玩笑,说老周像换了骨头,见了烟酒跟见了仇似的。他也不恼,端着茶杯笑,说命都差点没了,还讲什么面子。
一晃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老周把烟酒真戒得干干净净。人也瘦了些,原先肚子上的肉下去了,脸色反倒亮堂起来,没以前那股熏人的酒气,嗓子也清爽了不少。我们那帮老伙计一开始都不信,后来时间长了,也真服了他。有几个原来跟他一样爱抽爱喝的,见他这样,也多少收敛了一点。
可谁也没想到,他还是差一点栽回去。
那天正好是老周五十六岁生日。小磊特地带着媳妇和四岁的朵朵从省城赶回来。孩子一进门就扑到老周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爷爷,老周那张平时硬邦邦的脸,一下子就软了。饭是淑琴做的,满满一桌,朵朵还给他挑了个小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爷爷长寿”。老周高兴得不行,连着亲了孙女好几口,逗得孩子直笑。
吃完饭,小磊一家要连夜赶回去,第二天孩子还要上幼儿园。朵朵抱着老周的脖子不肯撒手,问他什么时候再来看自己。老周嘴上说得轻松,说下个月就去,可孩子一被抱走,他眼圈立马就红了。等车开出小区,他站在楼道口一直看,直到尾灯都看不见了才回屋。
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淑琴在厨房收拾碗筷,老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朵朵刚才一边哭一边喊爷爷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不是不明白,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可那种一下子安静下来的屋子,还是让他心里发慌。
坐了好一阵子,他起身回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把那只藏了四年的打火机摸了出来。小小一只,灰都落了一层。他握在手里站了半天,最后还是下楼去了。
小区门口的超市还亮着灯。他走进去,在烟柜前面停了几秒,最后低声说:“来包最便宜的。”
买完烟,他没急着回家,先在楼下长椅上坐下了。秋夜风有点凉,树叶在头顶轻轻响,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老周把烟盒拆开,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打火机也拿出来了,可手却停在半空,怎么都按不下去。
他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淑琴找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站在几步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她没骂,也没吵,只是看着他手里的烟和打火机,眼神一下子就冷了。那种冷,不是生气,更像失望到了底。她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往楼里走。
老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都慌了。他把烟和打火机往地上一扔,追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淑琴,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想抽,我就是难受,我想朵朵,心里堵得慌。”
这话一出来,老周自己先哭了。四年里他咬着牙挺过来的那点劲儿,这回全散了。他不是馋那口烟,他是突然受不了那种空荡荡的劲儿。孩子一走,屋里就像缺了半边天。心里明明清楚不能碰,可又实在扛不住。
淑琴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轻了些:“想孩子了,明天就去看。多大点事,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老周还是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这辈子没这么失态过。以前工地上出过事,车上出过险,心梗发作那回都没掉眼泪,今天却因为想孙女,差点把自己守了四年的戒律全毁掉。
那天晚上,他和衣躺在沙发上,淑琴也没回屋,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给他盖了条薄毯子。茶几上翻着一本旧相册,正好停在朵朵满月那页。照片里他抱着孩子,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淑琴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淑琴给小磊打了电话,把昨晚的事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小磊才开口,说自己这周就想办法把工作往县城挪一挪,公司那边也有个项目正好能接过来。他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出来,他也是想明白了。
后来这事真成了。小磊年底调回了县城,租了离老周家不远的一套房,把媳妇和朵朵都接了回来。孩子上了附近的幼儿园,老周每天掐着点去接,站在门口拎着水壶和水果,见到朵朵就笑得合不拢嘴。淑琴把那只打火机和那包烟收进一个木盒子里,和老周的病历放在一起。老周说别扔,留着。淑琴问他留这个干啥,他说,留着记个教训,也记那个晚上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后来我再去他家吃饭,老周精神头比以前还好。朵朵坐在他腿上,拿筷子敲他的碗边,闹得屋里全是笑声。桌上没有酒,只有茶和白水,可那股子热闹劲儿,比什么都足。
我看着他那张明显轻松下来的脸,忽然就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最难戒的未必是烟,也未必是酒,很多时候,真正放不下的是心里那点空。可只要家里有人等着,门一开还能听见笑声,日子就还过得下去。老周能把命捡回来,也能把自己重新安稳住,靠的从来不是别的,就是这一屋子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