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赵,四十八岁,合肥人,结婚二十三年,和媳妇秀兰把十一个孩子拉扯到今天,外头人说我是猛男,我听着只想笑,这哪是猛,都是一天天熬出来的日子。

我们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楼道窄,墙皮掉得厉害,谁家炒菜放多了辣椒,整个楼都能闻见。以前孩子小的时候,邻居一听我家门里传出来哭声,就知道准是又有一个醒了。有人打趣说:“老赵,你家这是开幼儿园啊?”我嘴上跟着笑,心里却发虚。因为只有我和秀兰知道,孩子多不是热闹两个字能说完的,那后头全是钱、累、病、愁,还有半夜里咬牙撑过去的那些时候。

我和秀兰是二十多年前认识的。那会儿她在厂里上班,人不爱说话,做事麻利,见了人先笑。我妈托熟人给我介绍,说这姑娘踏实,不花哨,适合过日子。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她舅家门口,她穿一件浅蓝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搪瓷杯,低着头笑。我那时也没啥见识,就觉得这人顺眼,心里一下子安稳了。后来见了几回,双方大人一催,我们就结婚了。

结婚第一年,老大出生,是个闺女。秀兰疼了一整夜,生完脸白得跟纸一样,却还硬撑着问我:“孩子好不好?”我说好,好得很。她闭上眼,嘴角动了动,说:“那就够了。”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有一个孩子,家里就完整了。可日子不听人的安排,老大还没断奶,秀兰又怀上了。她自己也慌,我也慌,两个人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后来去医院检查,医生问我们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秀兰一路上都没吭声,回到家把老大抱在怀里,眼泪滴在孩子衣服上。她说:“老赵,我下不了这个狠心。”

老二就这么来了。后来罚钱、躲人、借钱,这些事一样没少。那会儿我工资低,秀兰又断断续续不能上班,家里紧得一块钱都要掰开花。可有了老二以后,我以为该停了,谁知道老三、老四接着来。有人问我是不是想要儿子,我真是有嘴说不清。我们家有儿有女,哪还有非要什么的心思?有时候就是命赶着命,事挤着事,人一犹豫,孩子就落地了。

最乱的那几年,我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屋里永远没有清静的时候。这个要奶,那个要尿,另一个摔了碗,还有一个趴在地上找鞋。秀兰白天抱着小的哄,晚上给大的洗衣服,常常一顿饭吃到凉透。她以前头发又黑又厚,后来一把一把掉,梳子上缠得都是。她也不是铁打的,有一回夜里孩子们总哭,她坐在床沿上,突然把脸埋进手里,闷声说:“老赵,我真的累。”我站在旁边,想劝两句,可喉咙像堵住了,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能做的,就是拼命挣钱。早些年我干过搬运,跑过小货车,也给人家刷墙铺砖。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回来,鞋底都是泥,手上全是灰。冬天水泥冻得冰凉,手指头裂开口子,碰一下都疼。我不敢歇,一歇就想起家里十几张嘴。孩子们吃饭像打仗,一锅面条下去,转眼就没了。买肉也不敢多买,切成小块放白菜里炖,孩子们一人夹一两块,剩下的汤泡饭。秀兰总说她不爱吃肉,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

我们两口子也吵过,吵得不少。穷人家日子紧,脾气就容易冒火。孩子生病、学费凑不上、房租水电催着交,哪一样都能把人逼急。有一次老四发烧,我背着他去诊所,医生说得去大医院。我兜里只有几十块钱,回家跟秀兰说话声音就大了。我说:“你看看,生这么多,真要出了事怎么办?”秀兰一下子红了眼,冲我喊:“孩子是我一个人生的吗?”这一句把我噎住了。后来我们俩背对背坐了半宿,谁也没睡。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给我煮了稀饭,还把我的破棉袄补好了。

孩子多,苦是真苦,可也有别人家没有的热闹。过年时屋里挤得转不开身,大的带小的贴春联,几个小的抢糖吃,秀兰在厨房喊这个端碗、那个拿筷子。我站在门口一看,满屋子人,乱归乱,心里却热乎。那时候我就想,再难也得把他们养大,不能让哪个孩子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老大懂事早。她上小学时,就会踩着小板凳洗碗,放学回来先看弟弟妹妹,再写作业。她考上大专那年,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嘴上说高兴,眼神却躲着我。晚上我听见她跟秀兰说:“妈,要不我不上了,我去打工吧。”秀兰没说话,只是在屋里低低地哭。我在门外站了好久,第二天把家里能卖的旧东西都收拾出来,又去找工头预支工资。我跟老大说:“你只管去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扛。”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通知书上。

老二后来也争气,考上了一本。那天老师打电话来报喜,秀兰正在洗衣服,手上全是泡沫,听完电话愣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她不是难过,是高兴,可高兴里又夹着愁。学费、生活费,一年不是小数。我跑亲戚家借钱,有的人关心两句,有的人话说得难听:“老赵,不是我说你,孩子生这么多,谁帮得过来?”我笑着点头,说理解,转身下楼时,腿都是软的。

后来还是助学贷款、奖学金、亲戚凑一点,我们自己咬牙攒一点,才把老二送去了学校。送他去车站那天,十一个孩子齐刷刷站在月台上,大大小小一排,像一串没长齐的竹竿。老二背着包,回头跟我们摆手,说:“爸,妈,我以后一定有出息。”秀兰一直笑,等车开远了,她才扶着柱子弯下腰,哭得肩膀直抖。我过去拍她背,她说:“老赵,咱没白熬。”

家里也不是个个孩子都一直省心。老五初中时迷上网吧,撒谎逃课,还偷拿过家里钱。我气得抬手就想打,秀兰拦住我。那天晚上她没骂人,只把几个大的小的都叫到桌边,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面。她说:“咱家穷不要紧,穷也得把人做正。你们爸妈没本事给你们铺好路,但不能眼看着你们走歪。”老五埋着头,眼泪掉进碗里。后来他慢慢改了,放学回来帮我搬材料,手磨出泡也不吭声。

真正让我怕的,是秀兰病倒那次。去年她老说胸口闷,我起初以为是累的,后来检查出来,糖尿病加心肌缺血。医生说她这些年生养太多,又长期劳累,身体亏得厉害。我拿着单子,站在医院走廊里,心里像被人掏空了。秀兰反倒安慰我,说:“别摆那张脸,我还得看孩子们成家呢。”她越这么说,我越难受。这个女人跟着我二十三年,没穿过几件好衣服,没去过几趟远门,一辈子都围着锅台、孩子、病床打转。

她住院以后,家里一下子安静得不像家。没人喊孩子起床,没人记得谁爱吃稀饭谁不吃葱。我才知道,平常看着乱糟糟的一大家子,其实全靠秀兰撑着。好在孩子们都回来了。老大请假回来管家,老二从省城赶回来交住院费,老三老四轮流去医院陪床,底下几个也懂事,自己洗衣服、做作业。那几天我看着他们忙进忙出,心里忽然踏实了些。原来孩子真的大了,不再全是压在肩上的担子,他们也开始托住这个家了。

秀兰出院那天,病房里挤满了人。护士推门一看都愣了,说:“这是全家都来了?”我说是,全来了,一个不少。秀兰坐在床上,看着这些孩子,笑得眼角全是褶。小的围着她问疼不疼,大的给她收拾东西。旁边病床的大姐说:“你福气大啊。”秀兰听了没接话,只低头摸了摸老小的脑袋。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福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一口气一口气熬出来的。

现在我们家的日子比以前强多了。老大工作稳定,每个月给家里转钱;老二还在省城发展,自己能养活自己;老三当了老师,老四学了技术,几个小的也陆续上学。钱还是不宽裕,可不像从前那样,买袋米都要算半天。我年纪上来了,重活干不太动,孩子们劝我少接活。我嘴上答应,手里还是闲不住,接点小装修,修修补补,能挣一点是一点。

街坊现在见我,还开玩笑喊我“猛男”。我听多了,也不解释了。猛不猛,外人看的是十一个孩子这个数,我自己心里清楚,看的是二十三年里有没有退过。秀兰说我嘴硬,其实我也有怕的时候。怕孩子病,怕交不起学费,怕她哪天撑不住,也怕自己老了没用了。可怕归怕,第二天太阳一出来,还是得去干活,还是得回家,还是得把饭端到桌上。

前些日子,老小过生日,孩子们难得凑齐,在家里摆了两桌。桌子不是什么好桌,菜也就是家常菜,可屋里热闹得很。老大端着杯饮料站起来,说:“爸,妈,以前是你们养我们,以后我们一起照顾你们。”秀兰听完,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赶紧低头夹菜,装作没看见,其实自己眼眶也热。

晚上人都散了,屋里终于静下来。秀兰在沙发上靠着我,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十一个孩子挤在一起,有人笑得露牙,有人闭了眼,还有小的歪着脑袋。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也没白过。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实话,苦的时候后悔过,真后悔过。可要是让我指着哪个孩子说不该来,我说不出口。孩子是一个一个来的,日子是一天天熬的。我们家没有什么大道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就是两口子咬着牙,把一个家扛到了今天。要说我这辈子干过最狠的一件事,不是生了十一个孩子,而是最难的时候,也没舍得放下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