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冬天,我报名参军的事定下来后,隔壁的林玉芳在我临走前夜翻过土墙来,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可四年后我穿着军装回村,才知道那句话背后藏着多大的苦。

那年我二十岁,正是村里人说的“能扛能挑”的年纪。皖北的冬天干冷,风从麦茬地上刮过来,吹得人耳朵发疼。公社喇叭挂在老槐树上,天天响,先是放几句样板戏,接着就是征兵动员。大队书记背着手在村里转,见着年轻后生就拍肩膀,说好男儿就该去部队锻炼锻炼。

我爹听这话听得眼睛发亮。

他盼我当兵盼了好几年。我们家穷,屋顶一下雨就漏,锅里常年见不到几滴油。可穷归穷,老头子心气高,总觉得家里要是能出个兵,门口挂上“光荣之家”的牌子,那他这辈子也算在人前直起腰了。

体检那天,我跟着一群小伙子去了公社卫生院。量身高、称体重、查眼睛,折腾了大半天。等结果出来,我合格了。我爹当场笑得嘴都合不上,回家路上逢人就说:“我家大江要穿军装了。”

可我心里没那么敞亮。

我舍不得林玉芳。

她住我家隔壁,两家中间隔着一道土墙,不高,踮踮脚就能看见彼此院子。她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比男娃还野。下河摸鱼她跑第一个,上树掏鸟窝她爬得最高,有一回我被村东头几个孩子堵在麦场边,她冲过去就把人家推了个跟头,自己胳膊擦破了皮,还梗着脖子说不疼。

后来人慢慢长大,玉芳就变了。她不再整天满村疯跑,头发梳成两条黑亮的辫子,走路也轻了,说话也软了。夏天傍晚,她在院里洗衣裳,皂角味顺着风飘过来,我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破蒲扇,心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自己喜欢她。

可喜欢这话,在那时候哪是轻易能说的。她家条件比我家好,她爹林老根在农机站管拖拉机,村里谁见了都客客气气。我家呢,三间土坯房,一头老黄牛还是跟二叔家合养的。我一个穷小子,又比她小两岁,真要开口,怕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笑掉大牙。

参军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家里忙着给我收拾行李,我娘把旧棉袄拆了又缝,非说路上冷。我爹把我的名字写在包袱布上,写得歪歪扭扭,还不许我嫌丑。村里开欢送会,锣鼓敲得热闹,大家都说我有出息,可我看着人群,眼睛总往林家门口瞟。

玉芳没出来。

临走前一晚,我睡不着。屋里黑乎乎的,我爹呼噜打得像拉风箱,我娘翻身时床板吱呀响。我躺到半夜,心里堵得慌,便轻手轻脚下了床,披着棉袄去了院子。

月亮很亮,照得土墙发白。枣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在半空。我正发愣,墙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张大江。”

声音很轻,可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玉芳趴在墙头上,头发没扎,披在肩上。她看着我,眼睛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我走近了些,嗓子发干:“你还没睡?”

她没回答,只问:“明早就走?”

“嗯,天不亮,大队拖拉机送我们去公社。”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撑着墙跳了过来。落地的时候,她脚下一滑,我赶紧伸手扶住她。她的手凉,手心却有汗。

我们俩站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那一刻我脑子空得厉害,想说点什么,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还是她先开口:“到了部队,别逞强。吃不饱就多喝水,冷了就把衣裳穿严实。你这人嘴笨,受委屈也不说,往后没人替你出头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我心口一热,差点把藏了几年的话说出来。可我刚张嘴,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我嘴角碰了一下。

很轻,就一下。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住了,站在那里动不了。她也红了脸,低着头,半天才小声说:“我等你回来。”

说完,她转身翻回墙那边。枣树枝晃了晃,院子又安静下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的嘴角还热着,心也热着。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行李上了拖拉机。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我爹硬撑着不哭,只一个劲儿嘱咐我别给家里丢脸。我站在车斗里,望着村口,看了一遍又一遍。

玉芳没有来。

拖拉机突突突开出村子,土路上的灰尘卷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我心里明白,她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她一哭,村里人就会问;一问,她拿什么回答?

到了部队以后,我才知道苦日子还在后头。天没亮就起床跑步,白天训练,晚上学习。枪背在肩上磨破了皮,脚底起了泡,泡破了又长茧。刚开始我认字少,给家里写信都得求战友帮忙。后来我硬是每天多学几个字,拿着旧报纸一遍遍念,慢慢才会自己写信。

我给家里写,也给玉芳写。

第一封信,我写了半宿。写我在部队挺好,写我吃得饱,写南方的山多,雨也多。最后想写“我想你”,笔尖停了半天,还是改成了“望你一切都好”。

信寄出去,我天天盼回信。通信员一来,我就往前凑。可一封没有。第二封、第三封,也没有回音。

我安慰自己,也许信没到,也许她爹娘看见了不让她回,也许她不会写。可夜里躺在床上,听着外头虫叫,心里还是一阵一阵发空。

一九七九年二月,仗打起来了。

我们连被拉到前线。真到了炮火里,人反倒没空害怕了。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泥土砸得脸生疼;山路湿滑,背着弹药往前冲,腿软了也不能停。我见过战友倒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也听过受伤的人咬着牙不叫一声。那段日子,命像挂在树枝上的露水,一阵风就能没了。

有一回夜里,我们趴在阵地后面等命令。天上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着胸前口袋里那张没寄出的信纸,心里只想一件事:我得活着回去。玉芳说过等我,我不能让她白等。

后来仗打完了,我因为表现还行,被留在部队多干了几年。班长说我有股硬劲,连长也劝我留下。我表面点头,心却早飞回皖北那个小村了。每逢过年,别人收到家信笑得合不拢嘴,我就坐在床边擦枪,擦着擦着,眼前全是那道土墙和墙头上的她。

一九八二年秋天,我退伍回乡。

火车坐了两天一夜,又倒汽车,最后还走了十几里土路。越靠近村子,我越紧张。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军功章别在胸前,行李卷勒得肩膀发疼,可我顾不上这些。我只想快点见到她,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她为什么不回信,也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句“我等你回来”。

村口老槐树还在,树下几个孩子在玩泥巴。有人认出我,喊了一声:“大江回来了!”这一喊,村里立刻热闹起来。

我爹娘从屋里跑出来。我娘抱着我哭,我爹站在一旁,眼睛红得厉害,嘴上却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院子里很快挤满了人。大家问前线的事,问部队的事,我一句一句答着,眼睛却总往门外看。

不多会儿,门口站了一个人。

林玉芳。

四年没见,她还是那样好看,只是脸上多了些说不清的疲惫。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蓝底碎花褂子,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小小的,裹在红布被里,正睡得香。

我心一下沉到了底。

她抱着孩子走进来,笑着看我:“大江,你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她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小手从被角里伸出来,攥成一个小拳头。

我盯着那孩子,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嫁人了?什么时候嫁的?嫁给谁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玉芳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先别急着瞎想。”她声音不大,却很稳,“我没嫁人。”

院子里忽然静了些。

我更糊涂了,喉咙发紧:“那这孩子……”

她抱紧了孩子,眼泪一下落下来,可嘴角却是笑的。

“是咱家的。”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明白这句话。直到我娘在旁边捂着嘴哭出声,我爹重重叹了口气,村里几个老婶子也红了眼,我才像被人从梦里推醒。

玉芳看着我,一字一句说:“你走后,我发现有了身子。信我收到了,可我不敢回。我怕信到了部队,乱了你的心;更怕你在前线分神,出点什么事。我爹逼我嫁人,我不肯。他嫌丢人,打过我,也关过我。后来孩子生下来,他连门都不让我出。”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声音哽住了,又硬撑着往下说:“我知道村里人背后怎么说我。说就说吧,我认。可这孩子我得生下来。他爹在外头拿命打仗,我不能连他的骨血都护不住。”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

我走过去,伸手想摸摸孩子,又怕自己手粗,碰疼了他。玉芳把孩子往我怀里一放,轻声说:“抱着吧,四个月了,还没见过爹呢。”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人儿,眼泪砸在红布被上。孩子被惊醒,皱了皱小脸,哇地哭了起来。玉芳也哭,我娘也哭,院子里没人笑话我们。

我看着玉芳,嗓子哑得厉害:“这些年,苦了你。”

她摇摇头,眼泪挂在脸上,却还是像当年那样倔:“你活着回来,就不苦。”

第二天,我穿着军装去了林老根家。林老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脸黑得像锅底。我跪在他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叔,我回来晚了。玉芳受的委屈,我认。孩子是我的,我也认。往后我娶她,养她们娘俩,一辈子不让她再被人戳脊梁骨。”

林老根半天没说话,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最后他把烟袋往桌上一放,背过身去,只骂了一句:“混账东西,还知道回来。”

那年腊月,我和林玉芳办了婚事。没有大排场,也没什么像样的彩礼。两桌酒席,几盘花生瓜子,村里人来喝一碗酒,说几句吉利话。她穿着红棉袄坐在炕沿上,低头笑,笑着笑着又掉眼泪。

晚上送走客人,我掀开门帘进屋,看见她抱着孩子坐在灯下。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温温的,像许多年前那晚的月光。

我坐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话憋回去。

“玉芳,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往后我在家,再也不让你一个人等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泪又上来了,却笑着骂我:“傻子,这话你要早说四年,我也少受多少罪。”

我也笑了。

窗外北风吹着枣树枝,土墙还在,只是墙头被岁月磨矮了些。孩子在炕上睡得正香,小嘴一动一动的。那一晚,我才真正觉得,自己这四年风里火里走了一遭,终于回到了该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