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集团会议名单上看到“陈瑶”两个字时,手里的钢笔停了半秒,等前台电话打进来问要不要替他避开来访人员,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不用,让她上来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再听见这个名字,心里会像被人猛地捅一下,疼得发不出声。可真正到了这一刻,胸口倒是没那么疼,只是闷,像下雨前的天,云压得低,人喘气都不太顺。
那天上午,林远刚从工地回来,鞋底还沾着一点灰。办公室的玻璃门擦得很亮,桌上的文件摞了三堆,助理小孟把下午的会议安排放在他手边,说:“林总,省城总部那边临时加了个供应链整改会,运营部陈总带队过来。”
小孟说得很自然。
他不知道,那个“陈总”曾经是林远的妻子。
更不知道,五年前,也是这个女人,拖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从县城那套租来的小房子里走出去。那天她哭得眼睛发红,却还是把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声音发抖地说:“林远,我们真的不合适了。”
林远当时没有吵,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因为蒋维。
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把杯子里的凉水喝完,说:“行。”
就一个字。
后来老周骂他窝囊,说你怎么不问清楚,怎么不把那男的揪出来打一顿。林远只是笑笑。不是他不想问,是他太清楚,有些话一旦问出口,最后难看的只会是自己。
陈瑶那时候刚进省城一家大公司,前途好,眼界高,身边的人谈项目、谈融资、谈职业规划,张口闭口都是林远听不太懂的词。林远呢,还在县城建材公司跑业务,风里来雨里去,为了几万块的小单子陪客户喝到半夜。
两个人像是站在河两岸。
以前恋爱的时候,总觉得河不宽,喊一声对方就能听见。后来才知道,水是慢慢涨起来的,等发现时,中间已经隔了一条过不去的江。
蒋维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斯文,体面,说话永远不急不慢,连笑都带着分寸。陈瑶说他是学长,是同事,是帮她很多的人。林远听着,点头,说挺好。
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那时候还抱着一点可怜的自尊,觉得只要自己不说破,这段婚姻就还能撑一撑。
可撑到最后,还是散了。
离婚后第一年,林远过得像一截被水泡透的木头,表面看着还完整,里面早就发软了。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屋里安静得吓人。有时候他买菜,下意识买两个人的量,回到楼下才想起来,家里早没人等他吃饭了。
母亲给他介绍对象,他不去。父亲想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老两口吃饭的时候故意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可越是这样,林远越觉得难受。
后来方总问他愿不愿意去市里开分公司。
那会儿分公司就是个空壳,三张办公桌,两个新员工,账上没多少钱。方总说得也直:“干成了,你往上走。干不成,回来继续跑业务。”
林远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
别人都以为他是想翻身。
其实最开始,他只是想逃。
逃开县城那些认识他的人,逃开街坊邻居背后那句“他老婆跟人跑了”,也逃开每次经过民政局门口时,心里那一下说不出的空。
市里的日子不好过。
头三个月,他跑坏了两双皮鞋,电话打到嗓子发哑,单子却没几个。晚上回到出租屋,泡面一泡就是一碗,吃完倒头就睡。有时候半夜醒来,屋里黑乎乎的,他会突然想起陈瑶,想起她当年坐在高中教室第一排,回头问他借计算器的样子。
那时候她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说:“林远,借我用一下。”
他把计算器推过去,自己硬算了一整场考试。
后来很多年,他都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把计算器借给了她。哪怕后来吃了那么多苦,他也没后悔过认识她。
只是不能再回头了。
人总得往前走。
林远就是靠着这股劲,一点一点把分公司做起来的。他不懂那些漂亮话,就把客户一个个跑下来;不会写花哨方案,就把材料数据、配送时间、售后承诺一条条列清楚。别人嫌小客户麻烦,他不嫌。别人觉得工地泥多路远,他照去。
五年下来,他从林远,变成了别人嘴里的林总。
办公室换了,车换了,住的房子也换了。可有些东西没换,比如他抽屉最里面,依旧放着那本旧同学录。里面有陈瑶高中时写的一句话:“愿我们都去更远的地方。”
那时他看不懂。
现在懂了。
更远的地方,不一定是同一个地方。
下午两点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林远进去时,陈瑶已经到了。她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头发剪短了些,耳边别着一枚珍珠耳钉。她比五年前瘦了一点,脸上有种被生活磨过后的沉静,不像以前那么锋利,却更稳。
两人隔着会议桌对上视线。
陈瑶先怔了一下,随后轻轻点头:“林总。”
林远也点头:“陈总。”
就这么简单。
旁边的人没看出什么异常。小孟还贴心地给陈瑶倒了杯水,说:“陈总,这是我们这边的材料。”
陈瑶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会议开始后,陈瑶讲总部的整改要求,语气平稳,条理清楚。林远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她讲到子公司库存周转慢的问题时,抬眼看向他:“林总,你们这边上季度有三批货压库超过四十五天,原因能说明一下吗?”
这话问得尖。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林远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私人情绪,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他太了解陈瑶了,她越是这样,心里越不平静。
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翻开手边的资料,把一张表推到投影下面。
“陈总说的三批货,数据没错。但这三批不是销售端判断失误,是客户项目延期导致的临时压库。这里有延期函、补充合同和后续出库记录。现在已经消化了两批,剩下一批下周出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库存预警确实做得不够,我认。整改方案我已经让人做了,明天发总部。”
陈瑶看着那张表,沉默了两秒,点头:“好。”
会议继续。
一切都像正常工作。
可只有林远知道,握着笔的手心出了汗。陈瑶也许也一样,她端起水杯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散会时,大家陆续往外走。林远收拾文件,陈瑶站在门口,似乎想说什么,又被几个同事围住了。
他没有等,直接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前台电话就来了:“林总,陈总说想单独跟您确认几个问题,方便让她过去吗?”
林远看着窗外。
楼下车流来来往往,阳光落在玻璃上,有些刺眼。他沉默了片刻,说:“不用,让她上来吧。”
陈瑶进门时,手里没拿文件。
这就说明,她不是来谈工作的。
门关上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响声。
最后还是陈瑶先开口:“好久不见。”
林远笑了一下,很淡:“会上不是见过了?”
陈瑶也笑,可笑得有点勉强:“你还是这样。”
“哪样?”
“说话堵人。”
林远没接这句,指了指沙发:“坐吧。”
陈瑶坐下,手指交握在一起。这个动作他很熟悉,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以前高考前、考研复试前,还有离婚那天晚上,她都是这样。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她问。
“还行。”林远给她倒了杯水,“忙起来就没空想太多。”
陈瑶低头看着水杯,轻声说:“我听说你把分公司做得很好。”
“运气好。”
“你以前不这样说话。”她抬头看他,“以前你做成一件事,会很高兴,会跟我讲很久。”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
是啊,以前他确实这样。拿下第一个大单时,他兴冲冲给陈瑶打电话,讲客户多难缠,自己怎么谈下来的。陈瑶在电话那头听了一会儿,说:“我这边还在写论文,晚点再说吧。”
后来他就不怎么讲了。
有些热情,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次次没人接,慢慢就冷了。
陈瑶像是也想起了什么,眼神暗了下去:“林远,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林远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这句话你五年前就该说。”
陈瑶脸色白了白,却没有躲:“是。我那时候太自私了。我总觉得自己在往前走,觉得你留在原地。可后来我才明白,我看到的只是我想看的那一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和蒋维离婚了。”
林远并不意外。
其实他早听老周说过。蒋维那人后来去了另一家公司,和陈瑶婚后不算好,离婚时闹得也难看。只是这些事,林远从没主动打听。
“那是你们的事。”他说。
陈瑶点头:“我知道。我今天不是来让你同情我,也不是想说我过得不好,就显得你赢了。林远,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来才明白,真正对一个人好,不是嘴上说得漂亮,也不是站得多高,而是日子难的时候,还愿意伸手拉一把。”
她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哭。
“以前你一直在拉我,是我把你的手甩开了。”
林远心里那块硬了很久的地方,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并不疼,却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陈瑶,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他说,“不是你离开我,也不是你后来和蒋维在一起。最难受的是,我曾经真的觉得,是我不够好,所以你才走。”
陈瑶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不是。”她急忙说,“林远,不是你不好。”
“我现在知道了。”林远转过身,看着她,“所以你这句对不起,我收下。但我们都别再拿过去折磨自己了。”
陈瑶抬手擦眼泪,点了点头。
那一刻,林远忽然觉得,自己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不是为了复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让当年那个坐在出租屋里整夜睡不着的自己,终于能松一口气。
他没有输。
她也未必赢。
他们只是年轻时都不懂生活,以为爱能抵过一切。后来才知道,爱只是开头,后面的路,靠的是理解,是并肩,是两个人都愿意低下头来好好过日子。
陈瑶离开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以后工作上,还会常见。”
林远点头:“公事公办。”
她笑了笑,眼里还有泪:“好,公事公办。”
门关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远坐回椅子上,翻开桌上的会议纪要。那一页最上面写着两个对接负责人:林远,陈瑶。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刺眼。
傍晚下班时,他接到母亲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林远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忽然笑了笑。
“回。”他说,“妈,多煮点饭。”
母亲在电话那头愣了愣:“你一个人还多煮什么?”
林远低头看着手里的车钥匙,声音很平静:“没什么,就是今天胃口好。”
挂了电话,他走出公司大楼。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却不刺骨。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人群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路。
林远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瑶在同学录上写的那句话。
愿我们都去更远的地方。
现在他终于明白,更远的地方,不一定要有人陪着抵达。可如果某天在路口重新遇见,也不必急着躲开。
能点头,能问好,能把欠了多年的一句话说清楚,就已经很好了。
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人这一辈子,很多路走错了还能重走,很多话说晚了也还能补上。怕就怕一直站在原地,不肯承认自己疼过,也不肯承认自己还想往前。
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公司大楼的灯光越来越远。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朝家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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