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过那些肝脏和心脏时,发出的黏腻声响让耶玛亚第一次相信,这头怪物屠戮敌人的速度有多快。

她站在那里,眼泪重新涌出来,心再一次碎成了散落的碎片。那些本该爱她的人,那些本该在她最难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人——此刻他们的皮肤被彻底撕裂,内脏像幼虫一样散落得到处都是。她看着这个画面,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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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她以为看到他们付出代价,自己会畅快。但那股悲伤还在,只是悲伤的味道变了。不再是那种“为什么这样对我”的委屈,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远的难过。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岸上的火。

她想起那些年,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让人踩着她的边界走过去,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的需求前面,把自己掏空去换一个“好说话”的名声。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爱,以为退让能换来安稳。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人不只是拿走她的好——他们用她的能量做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但现在,她终于不用再给了。她唯一要做的事,是享用这场盛宴。

怪物递给她一块肝脏。她接过来,低头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残骸。那些曾属于不同人的内脏碎片混在一起,撕裂得太彻底,你根本分不清哪一块属于谁,谁的心脏被抛到了哪里,谁的血管还缠着谁的骨头。一切都混在一起了,像他们当初对她做的一样——你分不清是谁先动了手,只知道每个人都在某个节点上,推了她一把。

她想,大概这就是对天选之人下咒术的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天空的蓝色更亮了,阳光也更透。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总觉得那光有一种以前没注意到的质地,温热、干净,像刚洗过的床单晒在阳台上。

夜晚到来时,那头怪物会从月亮的顶端现身,以某种她无法描述的姿势从天而降。耶玛亚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看这个世界的时候,眼前一直隔着一层玫瑰色的玻璃。那时候她什么都往好的方向想,拼命给别人的伤害找理由,拼命替他们开脱。现在玻璃碎了,她看清了太阳本来的颜色,也看清了月亮——那颗月亮似乎开始盯上她了。月亮醒着,而且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开始有了新的愿望。她想坐在阳光底下,什么也不想,就是想晒着。她想在没有月亮的日子里散步,想在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的地方做梦。她想过“月亮浴”——不是满月那种仪式性的、必须有所求的,而是在缺月的时候,就静静地躺着,让月光轻轻落在皮肤上,什么都不图。

她想做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女儿,不是任何人的能量来源,不是任何人的救生圈。就是她自己。没有这个矩阵加在她身上的那些义务。

她隐隐知道,这场命运置换的主谋,多半是她的母亲。她们太像了。那些她最不想承认的部分,那些让她在深夜恨自己的部分——冷漠、隐忍、把苦往自己肚子里吞——全来自母亲。她曾经因为这些相似厌恶自己到极点,像体内住着一个洗不掉的印记。但现在太阳升起来了,月亮每次看到她那双眼睛的时候都会笑,事情好像可以不一样了。她可以不再恨自己身体里的那部分了。她可以只是看着它,然后决定今天不跟它走。

怪物会在满月的夜晚来找她,告诉她那些债主们在另一边过得怎么样。

“她瘫痪了。”有一天晚上,怪物从月亮的方向落下来,拍拍手上的尘土,声音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因为你的能量她已经够不着了,亲爱的。”

耶玛亚听着这句话,心里没有再掀起什么大的波澜。她想起自己以前总在心里斗争:是不是太狠了?是不是不该这样对自己好?是不是应该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她曾经一遍遍地怀疑,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算不算冷酷。

是那些离不开她能量的人教会了她一件事——别让情绪挡了自己的路。他们叫她“债主”不是没道理的。那些人会在不经意间把真相吐露给她,她只需要听,然后把那些话翻译成对自己有利的语言。耶玛亚失败过,也重新爬起来过,失败和爬起的次数足够多,多到她已经不需要别人再来教她怎么看待自己了。

现在每次那头提着砍刀的怪物来看她,聊的都是往后的征途。他会站在她面前,用一种教练的语气跟她说话——不是哄她,不是安慰她,就是训练她。他要把她锻造成至尊者在地上需要的战士,让她终于可以成为那个天堂里必须谈论的名字。

上行下效,如其在上,如其在下。

她是耶玛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