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斯坦福大学的海洋生物学家杰里米·戈德博根从回收的标签影像里,第一次看到座头鲸在海底整整齐齐地头对头张嘴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太疯狂了。”那一刻,画面里没有经典的气泡网,没有海面的浪花翻涌,几头庞然大物却在深水沙地上演了一出让人瞠目的同步猎食。
我们以为已经把座头鲸的捕猎智慧摸得差不多了。长久以来,这种海洋巨兽最出名的策略是“气泡网捕食”——最多 20 头鲸鱼集体在水下吹出一圈圈气泡,形成一道螺旋上升的“渔网”,把鱼虾逼向海面然后张口吞下。这套手艺足够复杂,也足够高效,以至于很少有研究者会去想:它们会不会在看不见的海底还藏着另一套玩法?
2026年7月2日,一篇发表在《Behavioral Ecology and Sociobiology》上的研究,第一次用系统数据回答了这个疑问。结论很明确:座头鲸在海底不仅在吃,而且在组团配合着吃,姿势比气泡网更令人意外。研究团队利用 2018 年给鲸鱼安装的生物记录标签,结合水听器和视频录像,拼出了一幅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觅食图景。那些标签贴在七头经常光顾美国马萨诸塞州斯特尔瓦根海岸国家海洋保护区的座头鲸身上,其中三头——分别被取名叫“仙境”(Wonderland)、“火流星”(Bolide)和“孟买”(Bombay)——提供了最多宝贵记录。
水下发生的事,比“一起吃饭”要精密得多。在总计 110 次海底猎食事件中,有 87 次出现了明确的集体行动:每次是两到四头鲸鱼几乎同时抵达海底,然后侧过身体,彼此靠近,接着它们做出一个在动物界都不多见的动作——把头部调整到互相正对的方向,缓缓靠近,直到吻部快要碰在一起。随即,像一个排练过无数遍的合奏,它们近乎同步地张开大嘴,把从沙床中弹射而出的沙鳗一口吞下。
沙鳗是一种细长似鳗的小鱼,白天在沙里钻洞,夜间则喜欢紧贴沙地集群活动。这恰好给座头鲸的“海底战术”提供了舞台。以前的研究就注意到,这些鲸鱼在海底进食时会发出一种独特的“双脉冲”叫声,主要在夜间出现。2014 年那篇论文曾经推测,这可能是一种协调信号。现在,戈德博根团队用同地点的数据把推测推向了更完整的解释:叫声不是为了喊同伴来吃,而是为了在黑暗的海底对准位置、同步张嘴。因为在被记录的协同事件里,带着标签的鲸鱼和它的临时伙伴们总是差不多同时间就位,保持相似的侧躺姿势,然后近乎同步地开口——这种一致性很难用“碰巧聚在一起吃东西”来解释。
“我确信这是一种协作行为。”戈德博根说得毫不含糊。在他看来,这不是几头鲸鱼刚好在同一片沙地上各吃各的,而是有针对性的合作。他的团队进一步推测,这种海底捕猎策略之所以演化出来,很可能与沙鳗的特殊习性直接有关:沙鳗遇到危险时会迅速钻回沙中,如果鲸鱼独自冲过去,猎物一哄而散再躲进沙层,捕食效率会大打折扣;但假如几头鲸鱼头对头把沙鳗往中间围,同时张嘴形成合围,沙鳗即便想钻也没处可逃,只能被一张张巨口迎面截获。
苏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的海洋生物学家卢克·伦德尔没有参与这项研究,但他读完论文后的评价颇高:“这真的是一项非常激动人心的研究。”在他看来,新发现意味着座头鲸谋生的方式比过去所以为的要复杂得多,“这种复杂性可能超过了我们此前的认识”。
这种“超过认识”的感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视觉冲击。过去谈论鲸鱼的社会性,大多指向它们的叫声、迁徙和育幼行为,真正在捕食层面看到如此精细的配合,并不多见。更关键的是,这些行为发生在水深数十米、光线昏暗的环境中,人类此前很难直接用相机对准海底的座头鲸群。正是动物携带式标签的小型化和高清化,才让研究团队得以从鲸鱼的视角窥见这一幕。当科学家按下回放键,看到的不是泛泛的聚集,而是精确到吻部朝向和开口时间差的队形,就像在幽暗的沙地上忽然亮起一盏聚光灯,照出了一套演化已久的生存脚本。
当然,这并不是说座头鲸丢掉了气泡网的手艺。大概率的情况是,它们在不同环境、不同猎物面前切换捕猎模式:当鱼群浮在中上层,气泡网是最优解;而当沙鳗夜间紧贴海底形成密集群时,头对头的围猎就更划算。至于鲸鱼如何判断该用哪一种模式,它们之间如何选定协作伙伴,又是哪一头先发出“就位”信号,这些问题的答案仍然沉在大海深处。戈德博根团队观测到的三个“主角”——仙境、火流星和孟买——提供了初步的行为一致性证据,但样本量依然太小,还不足以画出整张协作网络的全貌。
令人着迷的正是这种“已知与未知并存”的状态。我们曾经以为气泡网已经是座头鲸智力的巅峰展示,而现在海底同步围猎的记录提醒我们,在海水之下,可能还有更多我们尚未察觉的策略正在悄然进行。沙地上的头对头围猎就像一道刚被打开的裂隙,透出的光还不足以照亮全部角落,但足以让人瞥见一个更立体、更善于随机应变的物种形象。下一次当人们再谈起座头鲸的聪明时,也许不会再只说气泡网,而是会补上一句:“它们在海底还有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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