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朋友,认识她十一年,她迟到过每一次约会。不是那种艳惊四座的迟到,也不是刻意让人等的迟到,就是每次都稳稳地晚十分钟。她自己给过很多解释:家附近总是堵车,上一个会总是拖堂,手机总是恰好在要看地图的时候没电。每一个理由在它发生的当天都成立,但她在十一年里从来没说过一句她的朋友都能替她说出来的话:我出门太晚了。

几个月前在咖啡馆,她坐在我对面,又迟到了十五分钟。她一边完整地、从容地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来不及,一边手机屏幕朝上撂在桌上。我看着她回了两个消息,打开了第三个,的手指一直没停。就在她解释“我永远不够用”的那几分钟里,她已经把新到的时间又切碎了。我没有说什么,能说什么呢——你在描述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时,正在亲手把它再做一遍。这听起来太像教训了。我只是看着她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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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奇怪的地方在于:旁观者一眼就能看出那个形状。如果有个同事跟我描述——闹钟按掉、赖在床上刷手机、先回一封邮件、没穿衣服就已经耗掉十五分钟——整个早上的轮廓是完整的,像站在房间门口一眼扫过去,墙在哪里、窗户在哪里,清清楚楚。可是普利亚不是站在自己早上的门口,她是站在里面。从里面看出去,根本没有起点和终点,只有接下来的五分钟,而五分钟每次都觉得够。

我写过一项研究:同一批短篇小说,在纸上阅读的学生,理解测试得分明显高于在十三寸屏幕上看的学生。研究人员给出了几种解释,其中之一让我比别的都记得久:纸张是一个你可以拿远、双手捧住的固定物体,你能一下子看到整个页面的边界。而屏幕是贴得很近的,从背后透出光,永远在轻微移动。你看屏幕的时候,是一次一寸、一寸光亮地吞进去。但你看纸张的时候,是把一整块形状、带着边缘一起收进感知里。

我觉得我们看待自己的行为方式很接近这个差别。我们从来不是把自己摊在纸上读,而是捧着一个两寸远的、发着内光的、持续滚动的屏幕在读。没有边缘。没有可以退后一步看清楚的整体形状,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站到够远的地方。

心理学家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偏见盲点。人们极擅长在别人身上发现偏见、过度自信、自我开脱。但同一群人,被问到自己的时候,会把自己评价成比一般人更不容易受到这些影响。这不是因为他们说谎,而是因为他们离自己太近了,近到以为自己怎么看就是事实本身。就像捧着屏幕读自己的人,永远认不出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