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门口那阵风冷得人发抖,我妈攥着一串佛珠,嘴里一遍遍念着“老天保佑”。我哥赵明坐在长椅上,腿一直抖,抖得椅子都跟着响。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嫂子林晓的外套,外套口袋里还塞着她早上没吃完的半块面包。
林晓进产房前抓了我一下,手心全是汗,她说:“小月,等会儿要是我妈打电话,你帮我接一下,我怕她担心。”
我点头说好。
她嫁到我们家快三年,一直没怀上。我妈嘴上说不急,背地里没少甩脸子。后来怀上了,检查说是双胎,我妈高兴了没两天,又开始念叨:“双胎也不知道有没有男孩,要是两个丫头,以后还得再生。”
这话她当着林晓的面说过不止一次。林晓每次都低头笑笑,说:“孩子健康就行。”
可我看得出来,她不是不难受,只是不想吵。
产房里突然传来婴儿哭声,先是一声,隔了没多久又一声。我妈一下子站起来,佛珠都差点掉地上。护士抱着两个孩子出来,笑着说:“恭喜,两个小姑娘,产妇也平安。”
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她往襁褓里瞟了一眼,嘴角往下压,半天才问:“都是女儿啊?”
护士愣了愣,说:“是啊,两个女儿,多有福气。”
我妈没伸手接,反倒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低了下去:“唉,怎么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可谁都听明白了。
我哥站起来,看了孩子一眼,倒是说了句:“平安就好。”可说完也没去抱,只是搓着手站在那儿,像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心里一下堵住了。我走过去接过一个孩子,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哭累了似的,只剩嘴巴一动一动。她们才刚来到这世上,什么都没做错,就已经被人嫌弃了。
护士转身刚要走,又忽然回头说:“对了,里面还有一个,男孩,马上出来。刚才情况忙,先把两个姐姐抱出来了。”
我妈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啥?还有一个男孩?”
护士点点头:“三胞胎,两个姐姐一个弟弟。”
那一瞬间,我妈像换了个人。她脸上的阴沉一下散干净,拍着胸口说:“哎哟,我就知道,我们赵家有后福!”
她冲到护士跟前,连声问:“男孩多重?哭声响不响?像不像他爸?”
刚才还没人接的两个女孩,这会儿突然也成了“姐姐”。我妈回头对我哥喊:“赵明,快,抱着你闺女,等会儿你儿子出来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原来一个人的脸色,真能因为孩子是男是女变得这么快。
林晓被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眼睛半睁着,看见我怀里的孩子,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我赶紧凑过去,说:“姐,孩子都好,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她听见这话,眼角滑下一滴泪。
我妈这才扑过去,声音甜得发腻:“晓晓啊,辛苦了,你可是咱家的大功臣。”
林晓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回病房后,我妈一直围着那个男孩转,嘴里叫着“家宝,奶奶的家宝”。两个女孩躺在旁边的小床里,偶尔哭一声,她就皱眉:“怎么又哭了,丫头就是娇气。”
林晓听见了,手指攥紧了被角。
孩子的名字也是那天起了争执。我妈一口咬定男孩叫赵家宝,说这名字旺家。林晓说三个孩子的名字得一起想,不能只顾一个。我妈不乐意:“男孩是家里的根,名字当然得响亮。”
林晓沉默了半天,说:“两个女儿,一个叫念安,一个叫念宁。我只盼她们平安安宁。”
我妈撇嘴:“听着软绵绵的。”
林晓第一次没退让:“就叫这个。”
坐月子那一个月,我妈说是照顾林晓,其实大半时间都抱着赵家宝。家里炖了鸡汤,她先盛一碗端去自己房间,说是“我带孙子也累”。林晓饿了,常常是我给她下碗面。
晚上三个孩子轮着哭,林晓几乎没睡过整觉。我哥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喊累,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声音开得老大。林晓让他帮忙冲一次奶粉,他皱着眉说:“我明天还上班呢。”
林晓看了他一会儿,没吵,只说:“我也不是铁打的。”
我哥没接话。
满月那天,亲戚来了不少。我妈抱着赵家宝满屋显摆:“看这小子,手多有劲,以后肯定有出息。”有人问两个姐姐呢,她随手一指:“在屋里睡着呢,小丫头没啥看头。”
林晓正好抱着念宁出来,脚步停了一下。我看见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像是怕孩子听懂了委屈。
后来日子越来越难过。我哥的工资卡一直放在我妈那儿,说是帮小家攒钱。每月给林晓两千块,三个孩子奶粉尿不湿样样要钱,根本不够。林晓跟我哥提过几次,赵明总说:“妈不会亏待咱们。”
可亏不亏待,日子里最清楚。
赵家宝的衣服一柜子新的,两个女孩穿的多是别人送来的旧衣服。林晓自己偷偷给女儿买了两条小裙子,我妈看见就说她败家:“丫头片子穿那么好干啥?又不是去相亲。”
林晓把裙子叠好,放进抽屉里,淡淡说:“我的女儿,我想让她们干干净净的。”
我妈当场黑了脸。
孩子八个月时,林晓说要出去上班。那天饭桌上,我妈筷子一拍:“你走了孩子谁带?女人生了孩子,心就该在家里。”
林晓看着赵明:“你说呢?”
赵明扒着饭,半天才说:“要不再等等,等孩子大点。”
林晓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也很凉:“等到什么时候?等我把自己熬没了?”
第二天她就去面试了。下午回来时,她拿着录用通知,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她说:“下周一入职,保姆我找好了,费用我自己出。”
我妈气得骂了一晚上,说她翅膀硬了,不把婆家放眼里。林晓没还嘴,只把两个女儿抱进房间,轻轻关上门。
上班以后,林晓像换了个人。她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回来再陪孩子。累是累,可她脸上不再总是灰蒙蒙的。她给三个孩子都买保险,给三个孩子都存教育金,谁也没落下。
偏偏我妈还是不满意。她说林晓对两个女儿上心,对赵家宝不亲。可赵家宝从小被她抱在怀里,饭要喂,路不肯走,不顺心就哭,一哭我妈就哄。两个女孩倒是懂事得让人心疼,摔了自己爬起来,饿了也只小声喊妈妈。
有一次,赵家宝抢念安的积木,抢不到就推了她一把。念安额头磕在桌角,立刻鼓起一个包。林晓冲过去抱起女儿,声音都抖了:“赵家宝,你不能推姐姐。”
我妈抱起赵家宝就护:“你吼他干什么?男孩子调皮点正常。”
林晓抬头看她:“女孩子疼就不正常吗?”
屋里一下静了。
那晚林晓给我发消息:“小月,我可能撑不下去了。”
我回她:“姐,你想怎么做,我都站你这边。”
没过多久,林晓提出离婚。她把协议放在茶几上,说得很平静:“房子我不要,钱我也不要,三个孩子我带走,赵明按月给抚养费。”
我妈一下炸了:“你做梦!儿子是我们赵家的,你凭什么带走?”
林晓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凭我是他妈。三个孩子都是我生的,不是只生了一个男孩。”
赵明脸色难看:“林晓,你非要闹成这样?”
林晓笑了,眼圈却红着:“赵明,我不是闹。我等你站出来,等了四年。你一次都没有。”
我哥低下头,没说话。
我妈还要拦,林晓直接拿出手机:“再拦我,我报警。妈,别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撕没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特别陌生,又特别清醒。她不再是那个受了委屈只会低头的林晓了。
离婚办得不算顺利,我妈去她公司闹过两次,最后被保安请走。赵明拖着不签,林晓就找律师。折腾了一个多月,手续还是办下来了。三个孩子都跟了林晓,赵明每月付抚养费。
后来林晓带着孩子搬走了,去了邻市。她换了份工作,租了个不大的房子,可屋里收拾得很暖。墙上贴着三个孩子的画,阳台上晒着小衣服,厨房里常年有热汤。
我去看过她一次。念安和念宁跑出来抱我,林念恩跟在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姑姑。林晓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洗手,马上吃饭。”
她瘦了些,眼睛却亮了。那顿饭不丰盛,三菜一汤,孩子们围着桌子叽叽喳喳。念安给弟弟夹青菜,念宁给我看她的小红花,林念恩把鸡蛋羹吃得满嘴都是。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回去前,林晓送我到楼下。她说:“小月,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才明白,有些日子不是忍过去的,是走出去的。”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她站在楼道口,三个孩子趴在门边冲我挥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我忽然想起产房门口那天,我妈听见两个女儿时拉下来的脸。
幸好,孩子们后来没有一直活在那张脸色里。林晓把他们带走了,也把自己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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