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映雪带着男助理纪远舟去欧洲出差半个月,回国那天,她刚推着行李走出到达口,就看见本该在董事会上跟她争得你死我活的穆廷州,正站在人群最前面等她。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来接机这件事多稀奇,而是因为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她这半个月最不想见到的那一个。
安澜集团的董事长陈牧。
半个月前,唐映雪飞巴黎,明面上是去谈一个医疗设备的合作项目,实际上是为了避开穆廷州。
她和穆廷州结婚三年,外人眼里是强强联手,一个管恒新资本,一个管廷州控股,夫妻俩在商场上互相成就,连财经杂志都写过他们是“最冷静的一对夫妻”。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段婚姻早就冷了。
冷到唐映雪离开上海那天,只给家里阿姨留了一句话:“我出差半个月,穆先生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阿姨当时愣了愣,小声问:“太太,要不要跟先生说一声?”
唐映雪把护照放进包里,语气淡淡的:“他知道。”
穆廷州当然知道。
她前脚刚落地巴黎,后脚就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玩够回来。
唐映雪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没回。
纪远舟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行程表,低声问:“唐总,酒店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三点跟法国那边见面,您要先休息吗?”
“不用,直接过去。”
纪远舟跟了她两年,做事稳,话少,从不多问私事。也正因为这样,唐映雪才会带他出来。她需要一个能替她处理所有琐事的人,最好不要像穆廷州那样,什么都看得太透。
巴黎的前几天还算顺利。
白天见客户,晚上开视频会,唐映雪忙得连倒时差的时间都没有。纪远舟每天把资料整理好放到她桌上,连她不喝奶、不吃甜这点小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五天晚上,唐映雪刚从会议室出来,纪远舟递给她一杯热咖啡。
“唐总,国内出了点事。”
她接过咖啡,眼睛抬了一下:“说。”
“安澜那边突然暂停跟恒新的谈判,说要重新评估合作对象。”
唐映雪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住。
安澜是她今年最重要的项目。她为了拿下这个项目,前后谈了将近四个月,价格压到合理区间,股东也基本点头。只差最后一步签意向书。
现在临门一脚,陈牧突然反悔。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动的手。
她拿出手机,翻到穆廷州的号码,盯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纪远舟看着她:“唐总,要不要我查一下?”
“查。”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别惊动国内的人。”
纪远舟点头。
第八天,消息传回来。
陈牧这几天频繁见穆廷州的人。更巧的是,安澜急着要的一批检测数据,正好握在穆廷州投资的一家公司手里。
唐映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是巴黎的雨,细细密密打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她的耐心。
纪远舟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唐总,穆总这次不像只是抢项目。”
唐映雪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
如果只是抢项目,穆廷州不会绕这么大圈子。他是在逼她回去。
从结婚第一年开始,他就喜欢用这种方式。她不接电话,他就去找她的客户;她不回家,他就把她手里的项目搅乱。外人看他做事狠,其实唐映雪最清楚,他不是狠,他是太习惯掌控。
而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掌控。
第十天,唐映雪临时去了伦敦。
她没有告诉纪远舟原因,只让他把晚上的会议推掉。
伦敦那套老公寓还在,门口的梧桐树比三年前更高。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刚认识穆廷州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那时候她还不是唐总,只是一个熬夜做表格的小职员。穆廷州比她大几岁,是她的上司,脾气不算好,但教她东西是真的认真。她第一次谈崩客户,躲在楼梯间哭,他递给她一张纸巾,说:“哭可以,哭完把方案改了。”
后来她真的把方案改了,也真的跟他结了婚。
只是婚姻不像项目,项目错了可以重做,婚姻走偏了,却没人知道该从哪一页开始改。
她去见了一个旧律师。
律师把一份旧文件推给她:“唐小姐,前几天有人来问过你当年在伦敦成立工作室的资料。”
唐映雪看着文件,眉头微微皱起:“谁?”
“穆廷州先生的人。”
她笑了笑。
果然。
当年她在伦敦成立过一个工作室,用来承接一部分海外咨询业务。那时候手续是穆廷州帮她牵线办的,资料里有一笔启动资金,来源写得并不复杂,但里面夹着一层私人借款。
那笔钱来自穆廷州的母亲。
准确地说,是穆廷州母亲借给她的。
那一年唐映雪最难,公司里有人排挤她,项目奖金迟迟不到,她又不愿开口求穆廷州。最后是穆廷州的母亲看出来了,递给她一张卡,说:“你拿着,女人手里不能没钱。”
唐映雪后来连本带利还了,可这件事她从没告诉过外人。
穆廷州现在翻出来,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告诉她,他连她最不愿被人看见的那段日子,也能重新拿到台面上来。
回巴黎的路上,纪远舟来机场接她。
他看出她脸色不好,没多问,只说:“唐总,回国机票已经改到后天。”
唐映雪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纪远舟,你觉得一个人总拿过去说事,是因为舍不得,还是因为不甘心?”
纪远舟握着方向盘,过了几秒才说:“也可能是他不知道怎么好好说话。”
唐映雪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倒是会替他说。”
纪远舟没接话。
回国那天,飞机落地上海,天阴得很低。
唐映雪在飞机上睡得不踏实,醒来时脖子有点酸。纪远舟把她的外套递过来:“唐总,司机没来,我叫了车。”
“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通道。
刚到出口,唐映雪就看见了穆廷州。
他穿着黑色大衣,站在人群里,身形很显眼。身边没有秘书,也没有保镖,只有陈牧。
陈牧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见她出来,立刻笑着迎上来:“唐总,辛苦辛苦,欧洲这一趟累坏了吧?”
唐映雪没看陈牧,只看穆廷州。
穆廷州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他们昨天还在同一张餐桌上吃过饭。
纪远舟低声问:“唐总,陈董怎么会来?”
她没有回答。
她停了两三秒,然后把行李箱推给纪远舟。
“你先回公司。”
纪远舟皱眉:“唐总……”
“先回去。”
她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
纪远舟只好接过行李,转身离开。走之前,他看了穆廷州一眼,那一眼不算客气。
穆廷州像没看见,只对唐映雪说:“车在外面。”
唐映雪笑了笑:“穆总这是接机,还是押人?”
陈牧尴尬地咳了一声。
穆廷州低头看她:“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唐映雪没再说话,跟着他们走出去。
车里很安静。
陈牧坐副驾驶,唐映雪和穆廷州坐后排。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却比隔着整条黄浦江还远。
陈牧先开口:“唐总,安澜的事,穆总给了一个新建议。我今天过来,也是想当面跟您说清楚,大家别再绕了。”
“陈董请说。”
“恒新如果坚持全资收购,价格要往上调。穆总那边愿意给我一个联合方案,资金压力小,对安澜团队也稳。”
唐映雪听完,轻轻点头。
“所以你今天不是来接我,是来通知我涨价。”
陈牧笑得有点勉强:“生意嘛,唐总。”
唐映雪转过脸,看穆廷州:“你教他的?”
穆廷州没有否认。
“安澜值得这个价。”
“安澜值不值,我比你清楚。”唐映雪声音淡了下来,“但你拿我过去的事逼我回来,又让陈牧在机场堵我,这就不是谈生意了。”
穆廷州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陈牧听出气氛不对,立刻说:“要不这样,咱们先去吃个饭,边吃边谈?”
唐映雪收回视线:“不用。陈董,我明天上午十点给你新报价。你要是满意,我们继续谈。你要是不满意,就跟穆廷州合作。”
陈牧愣住:“明天?”
“对,明天。”
她说完,看向司机:“前面路口停车。”
穆廷州皱眉:“唐映雪。”
车停下,她直接推门下去。
风从高架下面吹过来,带着上海特有的潮气。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叫车。
穆廷州也下了车,走到她身后。
“你非要这样?”
唐映雪转过身:“穆廷州,是你非要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我只是想见你。”
唐映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想见我,可以打电话,可以回家,可以好好说。你偏要动我的项目,查我的旧账,逼我从欧洲回来。你觉得这是想见我?”
穆廷州没有说话。
远处车流一辆接一辆过去,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唐映雪的车到了。
她拉开车门,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澜这个项目,我不会让。至于我们之间的事,等我把项目谈完,再慢慢算。”
车门关上,她没有再看窗外。
第二天上午,唐映雪带着新方案去见陈牧。
价格提高了,但条件也写得更细。她保留安澜原团队,给陈牧三年管理权限,同时把穆廷州那家公司手里的数据采购,改成公开招标。
陈牧看完后,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唐总,你这是不给穆总留口子啊。”
唐映雪端起茶杯,语气平静:“我给的是安澜的路,不是给谁留面子。”
陈牧看了她很久,最后拿起笔,签了意向书。
走出安澜大楼时,纪远舟在门口等她。
“签了?”
“签了。”
纪远舟松了口气:“穆总那边刚来电话,问您晚上回不回家。”
唐映雪脚步顿住。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海难得出了点太阳,光落在玻璃墙上,有些刺眼。
过了半晌,她说:“回。”
纪远舟看向她。
唐映雪把文件递给他,声音很轻,却听不出退让。
“有些账,躲在欧洲算不清。回家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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