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退休办刘姐发来的群消息时,我正在厨房剁排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手起刀落,排骨断成两截。

刘姐在群里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底下跟了一句话:“你们听说了没,老赵家闺女赵晓雯,二本毕业的,进邮政局了! 正式编! 她爸老赵在邮政系统当了大半辈子科长,这路子走得真叫一个顺当。 ”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群里十几个人排着队竖大拇指。

老赵在群里回了句客气话,说是孩子自己考的。

紧接着又有人接话:“老赵你就别谦虚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们邮政系统的子弟进邮政,这不跟回家一样吗。 ”
我把菜刀搁下,擦了擦手上的油,没在群里说话。

因为我想起了我姐的儿子,我外甥程远。

程远去年刚从一所985高校的物流管理专业硕士毕业,专业排名全国前五的那种。

这孩子从本科到硕士,一路都是真金白银考出来的,没花过家里一分钱找关系,连考研辅导班都舍不得报,自己在图书馆啃了八个月的书。

毕业那天,我姐在家族群里发了程远穿硕士服的照片,笑得很灿烂。

底下亲戚们都说这孩子出息了,以后肯定是拿年薪的人物。

现在呢。

程远在一家民营快递公司的分拣中心上班,月薪四千。

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四。

租的房子在北四环外一个老小区里,隔断间,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转个身都得侧着身子。

上个月我去给他送换季的衣服,看见卫生间的地漏往外返臭味,他拿个塑料袋塞着,已经塞了一个礼拜了。

我问他怎么不找房东修,他说找了,房东说再等等,等了好几个“再等等”了。

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倒两趟地铁一趟公交,八点前赶到分拣中心。

晚上八点下班,有时赶上双十一那种大促节点,得干到后半夜。

流水线上的包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负责扫码分拣,一天经手几千件快递,手腕子累得贴了两盒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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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把这些发到退休办的群里。

发了又能怎样呢,人家正热闹着,你上去泼冷水,不仅得罪人,还让人在背后嚼舌头说你酸。

我把排骨焯了水,放进砂锅里炖上,然后拿起手机,看见老赵又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他闺女晓雯下周一正式报到,以后就是邮政人了,希望大家多关照。

底下又是一片恭喜声。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了灶台上。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排骨的香味慢慢漫了出来。

我站在厨房里,脑子里全是程远那天跟我说的话。

他说,小姨,你说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连个像样的饭碗都端不上。

我说不出话来安慰他。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而那些大道理,什么金子总会发光,什么慢慢来别着急,在月薪四千和隔断间的臭味面前,轻飘飘的像放屁。

我认识老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退休前我在区里的社保中心上班,跟邮政系统打交道十几年,里面的弯弯绕绕心里门清。

邮政这种单位,表面上年年都搞公开招聘,笔试面试体检一套流程走得规规矩矩,公示名单贴出来也是正儿八经的。

但圈子里的老人都知道,那些真正有分量的岗位,在招聘公告发出来之前,就已经有主了。

老赵在邮政系统待了将近三十年,从基层营业员一路干到科级干部,人脉像老树的根一样扎得到处都是。

他自己就是管人事调配那一摊的,谁进谁出、哪个岗位空缺、编制怎么分配,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闺女晓雯当年高考分数刚过二本线,学的是旅游管理,跟邮政业务八竿子打不着。

但架不住人家有个好爹。

我听老赵以前在饭桌上说过一嘴,说晓雯大三那年,邮政系统内部发了个文件,叫“职工子女定向培养计划”。

明面上是鼓励职工子女报考相关专业毕业后优先录用,实际操作起来,就是给自家孩子留的一条绿色通道。

老赵说这话的时候喝了点酒,语气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松弛感,就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涨了五毛钱一样稀松平常。

“老赵家的闺女进了邮政”,听起来像是别人家的喜事。

可我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程远那张越来越灰败的脸。

程远他妈,也就是我姐,刘秀兰

年轻时是我们家最漂亮的姑娘,嫁了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两口子一辈子省吃俭用供程远读书。

我姐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干十二个小时,颈椎腰椎全是毛病,工资条上从来没超过四千块。

姐夫在工地上开塔吊,高空作业,夏天驾驶舱里热得像蒸笼,冬天冻得手脚长冻疮,挣回来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血汗。

程远这孩子打小就懂事。

别人家的孩子放学路上买烤肠买辣条,他兜里永远只揣着一个馒头,放学回来自己热了吃。

上初中那年,班里组织去科技馆参观,每人交十五块钱车费,他愣是没跟家里开口,自己跟老师说不舒服请了假,然后一个人跑到图书馆待了一整天。

后来考上大学,学费靠的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的是周末去超市当促销员。

有一回我去学校看他,他正站在超市门口举着个牌子推销洗衣液,晒得嘴唇起皮,嗓子都喊哑了。

我带他去吃饭,他狼吞虎咽吃了两碗米饭,说小姨,这顿饭是他这个月吃得最饱的一回。

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拼命读书、拼命生活的孩子,研究生毕业出来,月薪四千。

分拣中心的工作是校招进去的。

程远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多家公司,不是嫌他没经验,就是嫌他本科院校不够拔尖,要么就是开出的薪资低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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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家快递公司愿意要他,给他开的岗位是管理培训生。

名字好听,说白了就是储备干部,先从一线流水线干起,什么时候能调上去,没人给准话。

程远说,他们那一批进了十一个管培生,有两个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还有三个正在骑驴找马天天刷招聘软件。

他说他不走,走了连这四千块都没了,助学贷款还剩两万七没还完,我妈的颈椎手术费还没着落,他走了谁管这些。

那天我从他家出来,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老小区的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

我听着远处传来的地铁轰隆声,心里堵得慌。

同一时间,老赵在群里晒出了他闺女的新工位照片。

枣红色的办公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人民邮政”四个大字。

照片拍得很讲究,角度选得好,光线也柔和,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的。

群里又是一波点赞,有人说这办公环境真不错,有人说这姑娘有福气进了个好单位,还有人说老赵以后退休了也能放心了,闺女端上铁饭碗了。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

晚上我去我姐家送排骨汤,顺嘴提了一句群里的事。

我姐正在灯底下缝一个开了线的袖套,听我说完,手上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缝了起来。

“人家有本事的爹妈给儿女铺路,那是人家的命。 ”我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我跟程远他爸没那个本事,怨不得孩子。 ”
姐夫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沉默了很长时间,突然闷声说了句:“我要是有老赵那位置,我儿子也不至于去流水线上扫快递。 ”
这句话说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实实在在的,不哭天抢地,却比哭天抢地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姐把袖套翻了个面,继续缝。

针脚细密整齐,一针一线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力气。

“别说了,”她头也不抬,“孩子听到心里更难受。 ”
程远那会儿还没下班。

双十一刚过完,退货潮又来了,分拣中心的包裹堆成了山。

他说这几天每天要多干三个小时的活,加班费是十五块钱一小时,他算了算,这个月能多挣六百块。

六百块。

老赵在群里发红包,庆祝闺女入职,一个红包就是两百,他连着发了六个。

我没有抢那些红包。

夜里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倒不是眼红老赵家的日子,我就是想不通,一个社会怎么就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有人生在终点线上,一落地就什么都有了,连工作都有人提前给他铺好。

有人拼尽全力跑了二十多年,跑到终点一看,发现那条终点线早就被别人挪到别处去了。

程远读研那两年,跟着导师做了一个智慧物流的课题,发表了两篇核心期刊论文,毕业答辩拿了优秀。

导师说他是个搞研究的好苗子,想让他接着读博,可他读不起。

助学贷款的还款期限不等人,家里的开销不等人,他妈的颈椎病不等人。

他把博士申请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穿上正装,挤进了招聘会的人海里。

那张揉皱的申请表,他后来跟我提过一次。

说的时候是笑着的,说小姨你知道吗,我们宿舍四个人,三个都去读博了,就我一个出来工作。

我说挺好,早点挣钱早点踏实。

他点点头,说对,早点挣钱。

他没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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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看见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眼眶有点红。

窗外是分拣中心巨大的灰色厂房,和永远停不满的货车。

老赵后来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说他闺女今天第一天上班,科室里的同事都很照顾她,中午还一起去食堂吃了顿饭。

他说邮政系统的食堂是真不错,三菜一汤才六块钱,红烧肉炖得烂乎,他闺女吃了两碗饭。

群里的人羡慕坏了。

刘姐说退休工资刚涨了八十块,还不够买两斤排骨的,看人家这福利待遇,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我关了群聊,打开和程远的对话框。

他二十分钟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发了工资,给家里转了三千,自己留了四百块生活费。

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四百块。

在北京。

一个月。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排骨汤给你放冰箱了,热一热就能喝。 ”
他秒回:“谢谢小姨。 ”
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他说这四个字时候的样子。

老实巴交的,跟年轻时候的他爸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去邮局取退休金。

大厅里人不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穿着邮政制服,胸前挂着工牌,上面的名字是赵晓雯。

我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老赵以前发过照片。

姑娘长得白净,态度也好,办业务的时候面带微笑,手脚麻利。

旁边窗口的大姐还特意说了句,这是咱们新来的大学生,老赵科长的闺女。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亲热,像是在介绍自家亲戚。

我办完业务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程远打来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跑完步。

“小姨,我今天跟主管提了转岗的事,主管说让我再在分拣线上干半年,到时候看表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丁点光亮。

我说那挺好的,好好干,别着急。

挂了电话,我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对面新开的那家奶茶店排着长队,太阳晒得路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味道。

我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程远还在分拣中心的流水线上扫快递,一天扫几千件,手腕上贴着膏药,住在返臭味儿的隔断间里,算计着四百块钱怎么撑到月底。

赵晓雯坐在冬暖夏凉的邮政大厅里,六块钱吃一顿红烧肉,周围的同事都是她爸打了二十年交道的熟人。

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都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他们的起跑线,从一开始就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我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把芹菜,老板说今天芹菜涨价了,五块一斤。

我掏出手机付了钱,看到老赵又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他闺女穿上邮政制服的样子,配了一句话:“闺女终于有模有样了,当爹的心里踏实。 ”
我把菜塞进布袋里,退出了群聊。

这世上有人一辈子都在修路,修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把路修到了别人家门口。

而那些生来就站在路口的人,连修路这件事都省了,只管走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