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伟是在广州一家医院复查发烧原因时,拿到那张写着“艾滋病病毒抗体阳性”的报告单的,36岁的他当了十几年游泳教练,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那天上午,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孩子排队,有人拿着片子低声问医生,周伟却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手里那张纸轻得很,可压得他喘不过气。护士喊了他两遍,他才慢慢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他平时最爱说自己身体底子好。每天泡在泳池里,带学员练腿、练换气、练转身,一上午下来,比不少年轻人还有劲。学员都说周教练看着就健康,肩宽背厚,晒得黑黑的,笑起来也爽朗。可这会儿,他看着报告单上的字,只觉得脸上一阵冷一阵热,脑子里全乱了。

医生让他去疾控中心进一步确认,又跟他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周伟点头,点得很机械。出了诊室,他在楼梯间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林芳给他发来消息,问他中午回不回家吃饭。那几个字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他却看得鼻子发酸,半天没回。

其实身体早就给过他提醒。

最开始是夜里盗汗。广州的夏天本来就热,他没往心里去,总觉得是空调温度没调好。后来变成一睡醒枕头湿一片,背心能拧出水,他还开玩笑说自己代谢旺,身体跟火炉一样。

再后来是低烧。不是烧到让人受不了的那种,就是三十七度多一点,整个人发虚,没胃口,嗓子也不舒服。他给自己买了感冒药,吃两天好一点,停药又反复。那时候正赶上暑假,孩子学游泳的特别多,他一天排七八节课,忙得连坐下来喝口热水都难。老张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小毛病,扛过去就行。”

还有一次,脖子两边的淋巴结肿了,摸着硬硬的,不太疼。他以为是上火,买了凉茶喝。身上起红疹,他说是泳池消毒水刺激;体重掉了十来斤,他还挺得意,觉得自己终于把脂肪压下去了。直到嘴里长出一片片白东西,吃米饭都疼,他才去了社区医院。医生开了药,几天后好了,他又把这事丢到脑后。

现在回头看,那些都不是平白无故来的。只是人没摔到跟头之前,总觉得自己不会有事。

周伟在车里坐到天快黑,才把车开回家。家里饭菜已经摆好了,林芳正在给儿子夹青菜,儿子一边躲一边笑,说青菜太苦。周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林芳抬头问他:“检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他张了张嘴,说:“还有个结果要复查。”

林芳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脸色不对,放下筷子想追问。周伟却先躲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双手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眼窝发青,胡子拉碴,哪里还有半点平时在泳池边神采飞扬的样子。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瞒。

可真正开口,比他想的还难。晚上孩子睡了,客厅只剩下电视很小的声音。周伟把报告单放到茶几上,手指压着纸角,低声说:“林芳,我可能出事了。”

林芳拿起来看,只看了几秒,脸色就白了。她没立刻骂,也没哭出声,只是一直盯着那张纸,像不认识上面的字。过了很久,她问:“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周伟沉默了。

那段被他压在心底三年的事,终于被硬生生翻了出来。三年前,他参加同学聚会,喝多了,跟一个多年没见的师姐发生过一次关系。第二天酒醒,他懊悔得不行,删了联系方式,也没再联系过对方。他以为只要不说,这件事就会过去,日子还照样过。

可有些事不会真的过去,它只是躲在暗处,等着有一天把人推下去。

林芳听完,整个人都在抖。她问他:“三年,你瞒了我三年?”

周伟低着头,说不出话。

林芳终于哭了,哭得很压抑,像怕吵醒孩子。她没有打他,也没有骂那些难听话,只说了一句:“你让我觉得我这几年像个傻子。”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第二天一早,林芳带着孩子去了娘家。走的时候,她只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孩子的书包。周伟站在门边,想说点什么,可林芳连看都没看他。门关上的那一声不大,却像砸在他胸口上。

接下来的几天,周伟几乎没怎么睡。他请了假,把手机调成静音,窗帘也不拉开。健身房老板给他打电话,老张给他发消息,学员问他什么时候上课,他一个都没回。饿了就泡面,不饿就抽烟,烟灰缸满了也懒得倒。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治不好,而是林芳和孩子也被牵连进去。那几天,他一想到这个,胃里就一阵阵发紧,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后来还是老张直接找上门。老张敲了半天门,周伟才开。门一开,屋里一股烟味,老张皱了皱眉,把手里的粥和包子放桌上,说:“你这样缩着,事情就能没了?”

周伟眼睛红红的,哑着嗓子说:“张哥,我完了。”

老张没接这话,只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照进来,周伟下意识眯起眼。老张说:“病要治,错要认,家里人该检查就检查。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躲,是把该担的都担起来。”

这话不怎么好听,却把周伟从一团乱麻里拽出来一点。

第二天,他去了疾控中心,做了确认检查,也开始按医生的要求治疗。医生告诉他,现在只要坚持吃药,定期复查,病毒控制好了,生活可以慢慢恢复正常。还特别叮嘱他,艾滋病不会通过一起吃饭、握手、拥抱、游泳传播,别自己吓自己,也别因为害怕就放弃治疗。

周伟听得很认真,像学生记笔记一样,一条条写下来。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复查,哪些事要注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以前他给别人纠正动作,总嫌学员不用心,这次轮到自己,他才知道,能老老实实按要求做,也是一种救命。

林芳那边过了二十多天才有消息。她发来一句话:我和孩子检查结果都是阴性。

周伟坐在床边,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那一刻,他不是高兴自己没事,而是觉得老天总算没把最狠的那一刀落在林芳和孩子身上。

一个月后,两人在一家茶餐厅见面。那家店以前他们常去,结婚前没钱,点两份烧鹅饭都要算半天。如今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谁也吃不下东西。

林芳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她说:“我想清楚了,离婚吧。”

周伟低着头,手握着水杯,指节发白。

林芳接着说:“我不是怕你这个病。医生也跟我解释过,正常接触不会传染,治疗好了也能生活。但我过不去的是你骗我。三年,你每天回家,跟我吃饭,跟孩子玩,你把那件事藏得一点痕迹都没有。我一想到这个,就不知道哪一句话是真的。”

周伟点点头,说:“我明白。”

他没有求她留下。不是不想,是知道自己没资格。后来办手续,分财产,他都尽量顺着林芳。房子留给她和孩子,存款也多给了她。林芳没有为难他,只是从头到尾都很平静。那种平静,让周伟心里更难受。

离婚后,周伟搬到番禺一个小房子里住。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旧桌子。刚搬进去那天,他坐在床边,听着楼下卖菜的大喇叭声,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像被人拆开了,零件撒了一地,还得自己一颗颗捡起来。

他没有再站到泳池边带课。其实医生跟他说过,游泳教学不会传播这种病,只要正常工作没问题。可周伟心里那道坎一时过不去,他跟老板商量,先转去做课程排班和安全巡查。工资少了不少,日子紧了,但他能接受。

身体倒是慢慢稳住了。药每天吃,闹钟一响就吃,不敢漏。三个月一次复查,他也不拖。以前他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什么都能扛;现在他知道,人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扛得住。

后来,他开始在网上写自己的经历。名字不敢用真名,就叫“老周”。他不卖惨,也不装可怜,只用很直白的话提醒别人:有过风险就去检测,别靠猜;身体长期不舒服别硬扛;这个病可怕的是拖,是不面对,不是正常吃饭握手就会传给别人。

有个年轻人私信他,说自己害怕得几天没睡,不敢去医院。周伟回了很长一段话,最后只说:“怕也要去查,查清楚才有路走。你躲着,事情不会自己变好。”

写完那句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原来这话,也是说给他自己的。

现在的周伟,生活谈不上好,但总算一点点往前走。周末他会去看儿子,给孩子带书,带玩具,有时候陪他在小区楼下打羽毛球。儿子还会问:“爸爸,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周伟每次都笑笑,说:“爸爸现在住得近,想你了就来看你。”

孩子不懂大人的裂缝,只知道爸爸还是爸爸。可周伟懂,他也知道有些东西碎了,不是说几句对不起就能补上。

前阵子复查,医生说他控制得不错。走出医院时,广州刚下过雨,路边的树叶被洗得发亮。周伟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还能活成一个像样的人。不是把过去抹掉,也不是假装没犯过错,而是从那堆错误里爬出来,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好。

他常跟人说,身体有异常别拖,感情里犯了错也别藏。病有药治,谎话拖久了,伤的是一整家人。

周伟知道,自己这一生已经拐了一个很大的弯。这个弯走得疼,也走得狼狈。可路还没断,他还得继续往前走。好好吃药,好好工作,好好当一个父亲。至于别人怎么看他,林芳当初离开是不是对的,他如今不再急着争辩了。

有些答案,其实他心里早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