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窗外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有股淡淡的霉味,是昨天下雨忘了关窗。镇政府的宿舍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一块块地往下掉,屋顶漏水补了三回还是漏,墙角那摊水渍已经长出了青苔。周望盯着那道晨光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到膝盖。他摸索着穿上那双三十块钱的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上小石子的形状。五年前他来青石镇报到那天穿的是皮鞋,后来发现下乡根本没法穿,一脚踩进泥地里能拔出来就算运气好,赶上雨天,鞋能比脚重三斤。第二个月他就去镇上唯一的杂货铺买了这双解放鞋,一直穿到现在。

洗漱用的是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那种快要报废的铁器相互摩擦的尖利声响,水柱细得像一根筷子,打在陶瓷池底溅起来的水花弄湿了他半边袖子。周望胡乱抹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两颊凹陷,颧骨突出,眼袋深得能装下一枚硬币。皮肤是那种长年日晒留下的棕黑色,额头上有道淡淡的疤痕,去年夏天带队防汛的时候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蹭的。头发剪得很短,短到能看见头皮,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的。

他今年三十四岁,看上去像四十三。

食堂在镇政府一楼。周望端着搪瓷碗去窗口打早饭,大师傅老孙从蒸笼里给他夹了两个馒头,又舀了一碗稀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老孙压低声音说:“周主任,我听说省委书记要来我们镇考察?”语气里有种压不住的兴奋。青石镇地处三省交界的大山深处,交通闭塞,别说省委书记,就是市里的领导一年也来不了两回。

“消息够灵通的。”周望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早上买菜的时候听县里来的司机说的。”老孙凑过来,“是真的不?”

周望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县里还没正式通知,不过我听说路线确实往我们这边划了。你这两天把食堂卫生搞彻底点,别到时候丢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可端着碗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五年了,他刻意回避一切可能和过去重叠的人和事,从省城跑到这穷乡僻壤,手机号换了,社交媒体全注销了,连以前的同学朋友都断了联系。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把自己从那个世界里摘了出来,像个石子一样丢进了这深山里。可省委书记要来的消息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让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他从来没有真正摆脱过。

吃完早饭,周望去办公室整理材料。他现在的职务是县委办副主任,但因为之前在青石镇干了五年,县里很多涉及基层的工作还是会征求他的意见。这次省委考察组来,他负责配合县委办准备汇报材料。桌上摊着十几份文件,他一份份翻过去,把数据往上报的表格里填。这些工作他做起来驾轻就熟,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九点钟的时候,小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行程表。小刘是去年分到县委办的名校选调生,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的,长得白净斯文,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周望手把手教他写材料,从公文格式到政策用语一点点带。小刘聪明,学东西快,现在已经能独立完成一般性的汇报文件了。

“周主任,行程表出来了。”小刘把纸放在桌上,“考察组后天下午到,先去工业园区,然后是脱贫攻坚成果展,接着是乡村振兴示范点,最后半天去一个乡镇看基层治理。您看看时间安排有没有问题。”

周望接过行程表扫了一眼。前面几项都在县城及周边,最后一项选了三个备选乡镇,其中就有青石镇。

“定下来了吗?最后去哪里?”

“还没最后定,说等赵书记到了再根据时间灵活调整。不过我看大概率是青石镇,咱们上报的材料里青石镇的基层治理案例写得最扎实。”小刘顿了顿,“那块展板还是您亲手做的素材。”

周望没接话,只是把行程表折好放进抽屉里:“我知道了,你先去忙。”

小刘走后,周望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赵书记。姓赵,省委书记。这五年他在新闻联播里见过这张脸,在省报头版上见过这个名字,可那都是隔着屏幕和纸面的距离。现在这个人要来了,要走到他面前来了。周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慌,有点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画面。五年前那个雨夜,小棠站在客厅中央,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离婚协议书的纸很薄,他签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了个洞。还有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秘书把协议递给他的手在抖。最后是他坐火车离开省城的画面,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他靠在座椅上,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隔壁房间有人在打呼噜,楼下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些声音陪了他五年,从陌生到熟悉,现在已经是睡前的背景音了。

他想起刚到青石镇那个月。镇里给他安排了一间空屋子,连床都没有,他拿几块砖头和一块门板搭了个铺。那天下着小雨,他躺在门板上听着屋顶漏水的滴答声,从箱子里翻出离婚证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压在了箱底。他不让自己想小棠,不想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不想赵明远最后那个电话里压抑的声音。他只想明天的工作,后天的工作,下个月的工作。他把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从早到晚每一分钟都有事情做。只要身体动起来,脑子就没空胡思乱想。

后来他渐渐发现,干活真的能治心病。给村里修路的时候,你得操心石料从哪拉,人工怎么安排,村民的青苗补偿怎么谈。每一件都是具体而琐碎的事,没有半点虚的。路修好那天,全村的老老少少都站在路边看,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棍走了一遍,走完说了句“我这辈子总算走了一回不沾泥的路”。周望站在人群后面,鼻子突然就酸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总算还有一点用。

考察组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九月中旬的太阳还是毒得很,从早上八点就开始烤人。周望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领子立着,遮住半截脖子。这件衣服他买了三年了,一百二十块钱,在县城外贸店清仓的时候淘的。料子耐磨,经脏,穿了三年前襟袖口一点没破,就是颜色洗淡了些。他对着办公室那面模糊的穿衣镜照了照,把夹克拉链拉到顶,确认领口没有露出里面那件圆领T恤的边。镜子里的男人灰扑扑的,往人堆里一丢就找不着了。

县委大院门口拉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省委考察组莅临指导”。四套班子的领导们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排成两排站在门廊下面。县委书记陈国栋站在最前面,白色短袖衬衫扎进裤腰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嘴角微微绷着,能看出心里紧张。周望站在第三排,左边是个胖墩墩的副局长,右边是县委宣传部的一个科长。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面人的后脑勺上。

两辆黑色轿车拐进了县委大院。前面那辆是省A牌照的奥迪,后面跟着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省委办公厅的几个人,然后是随行记者,最后,赵明远从奥迪后座迈了出来。

五十三岁的赵明远穿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顶遮阳帽。他比五年前老了不少,两鬓的白发已经从鬓角蔓延到了耳后,眼角的鱼尾纹深了,法令纹也重了。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那种沉稳的气场一点没减。他下车后和陈国栋握了手,微笑着说了几句话,周望隔得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陈国栋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考察团往办公楼里走。周望跟着人群移动,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观察着赵明远的侧脸,那张脸他曾经在饭桌上面对面看过无数次。结婚那年赵明远还不是省委书记,只是省里一个厅局的副职,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家里,赵明远穿着白背心在阳台上浇花,看到周望提着两瓶酒上门,笑呵呵地接过来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后来他和小棠结婚,赵明远在婚礼上致辞说到一半自己先红了眼眶,底下的人都笑,说这个岳父太感性。

那些画面和现在这个正在和陈国栋交谈的省委书记重叠在一起,让周望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考察从工业园区开始。青石县是传统的农业县,工业底子薄,这几年靠承接沿海转移的服装加工和电子配件产业,勉强建起了两个工业园区。赵明远走进一家服装厂的车间,流水线上几十个女工在踩缝纫机,机器嗡嗡响成一片。他问厂长今年的订单情况,原材料成本涨了多少,出口退税到账及不及时。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头一回面对省委书记,说话结结巴巴的,赵明远耐心地听,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

周望站在车间门口记录,小刘在旁边拍照。他注意到赵明远在巡视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摸机器表面,看有没有灰尘。这个习惯他记得,赵明远做什么都讲究个干净利索,家里擦桌子要擦三遍,办公室的绿植叶子都要一片片擦亮。他当年跟小棠谈恋爱的时候,有回去她家吃饭,赵明远专门检查了他的指甲干不干净。

工业园区看完,然后是脱贫攻坚成果展。展厅设在县文化馆二楼,墙上挂满了展板和照片。赵明远走得很慢,每一块展板都停下来看。走到“扶贫先扶志”那块展板前的时候,他停得格外久。

那块展板上是一个养蜂的残疾人,照片里那人戴着防蜂帽在取蜜,阳光从侧面打过来,蜂蜜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透过玻璃瓶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花粉粒。旁边配的文字写的是这个残疾人如何从自暴自弃到学会养蜂技术,年收入从零到四万二的转变。赵明远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问陈国栋:“这个案例很生动,这个养蜂人现在年收入多少?”

“去年是四万二,今年预计能到五万。”陈国栋答得很流利。

赵明远点点头,目光却忽然从展板上移开,越过人群往后面扫了一眼。就那么一瞬,快得几乎没人察觉。但周望知道那不是无意之举,因为赵明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或者犹豫时的小动作,当年周望第一次登门拜访,赵明远紧张得把茶杯碰翻了,手指就是那样蜷起来的。

周望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进了一根柱子后面的阴影里。他不确定赵明远是不是看见了什么,那块展板的照片是他拍的,拍摄地点就在青石镇隔壁的望江村,去年夏天的事。难道赵明远认出了他的拍照风格?还是说只是一种直觉?

考察继续。周望在后面跟着,中间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他看见赵明远的后颈上出了一层细汗,衬衫领口湿了一小圈。展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其他人都在搓胳膊,只有赵明远在出汗。

下午的行程安排得更紧密。先是乡村振兴示范点,然后是基层医疗设施建设,最后是教育和文化。每个点赵明远都问得很细,偶尔还会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两笔。周望认得那个本子,棕色皮面的,用了很多年了,边角都磨白了。以前在家的时候他见过赵明远用这个本子记菜谱,记小棠爱吃的红烧肉的做法,记楼下新开的茶馆的电话。现在这个本子里记的大概是各种数据和问题了。

到了下午四点,赵明远提出想看看乡镇基层。陈国栋建议去城关镇,理由是离县城近,各项工作规范,省得让省委书记在路上浪费时间。赵明远却摆了摆手,指着桌上的县域地图:“去青石镇吧。我在省里看过你们报的材料,说这个镇在基层治理上有创新,我想亲眼看看。”

周望站在人群最外围,听到“青石镇”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滑到地上。他赶紧攥紧了,指甲掐进封皮的绒面里。

车队的路线调整了。周望被安排坐在最后一辆中巴车上,同车的是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和随行记者。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面赵明远的黑色轿车,看着它拐出县城主街,上了通往山区的县级公路,然后一头扎进了连绵的群山之中。

路边开始出现他熟悉的地标。那个卖土蜂蜜的帐篷,那个永远飘着豆腐香的作坊,那块写着“青石镇人民欢迎您”的蓝色路牌。路况越来越差,水泥路面变成了碎石路面,轮胎碾过去轰隆隆响,车上的人都被颠得东倒西歪。周望却稳稳地坐着,这段路他走了五年,哪里的坑有多深,哪里的弯有多急,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车子在一棵巨大的老樟树前面停下了。周望透过车窗看见那棵树的树冠,撑开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墨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把九月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屑洒在地上。树底下有几个乘凉的老人,听见车响都站起来张望。其中一个驼背的老头周望认识,是村里的老会计,姓赵,今年七十八了,耳背,说话靠吼。

老镇长已经带着镇里的干部们在樟树下面等着了。周望看见老镇长站在队伍最前面,努力挺直他那因为风湿而有些佝偻的脊背。老镇长姓李,全名李德厚,从二十七岁干到五十八岁,在青石镇待了大半辈子。他穿了件半新的藏青色中山装,脚上是黑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特意捯饬过的。

赵明远下了车,朝老镇长走过去。老镇长慌忙迎上来几步,伸出两只手去握。赵明远握住了,另一只手还拍了拍老镇长的胳膊:“李镇长,辛苦了。你在这个镇干了多少年了?”

“报告赵书记,三十一年了。”老镇长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三十一年。”赵明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真诚的感慨,“不容易。基层的工作最难做,也最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老镇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吸了吸鼻子,说:“赵书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们青石镇这几年确实变化大,您走一圈看看,路修了,桥架了,产业发展起来了,老百姓的腰包鼓了,这些……”

“这些离不开你老李的功劳。”赵明远笑着接话。

周望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他看见老镇长脸上那种局促又骄傲的表情,想起这五年来老镇长对他的关照。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老镇长手把手教他怎么跟村民打交道,哪家有难处要优先照顾,哪个村的村干部靠谱哪个爱糊弄人。有一回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老镇长连夜骑摩托车带他去镇卫生院,半路上摩托车抛锚了,老镇长背着他走了三里地。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

考察队伍往镇政府走。青石镇的镇政府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白漆,但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青石镇人民政府”几个字是手工刻的,笔画有点歪,周望知道那是老镇长找镇上的木匠刻的,说机器做的字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赵明远在门口停了停,仰头看着那块木牌。然后他进了楼,一楼是便民服务中心,几个柜台后面坐着工作人员。赵明远问了一个来办事的老乡,问他办什么业务,等了多久,态度好不好。老乡是来办医保报销的,开始有点紧张,赵明远跟他聊了几句家常,问家里几口人、种了几亩地、孩子在哪上学,老乡慢慢放松了,话也多了起来。

从便民服务中心出来,赵明远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几排锦旗。其中一面写着“为民办实事,情深似海”,落款是青石镇全体村民。赵明远看了好一会儿,问老镇长:“这些锦旗是哪年的?”

“多数是近五年的。”老镇长说,“赵书记,我们青石镇这五年的变化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大。以前镇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下雨出不去进不来。现在好了,村村通了水泥路,装了路灯,架了宽带,产业也发展起来了。”

“发展得这么快,主要靠什么?”

“靠政策好,靠上级支持,也靠我们镇里的干部能吃苦。”老镇长说着,忽然转过头在人群里找了一下,“特别是周望同志在镇里那几年,他带着我们跑项目、争资金,可以说青石镇的面貌变化,很大程度归功于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周望站在人群最后面,听见老镇长提起他的名字,头皮猛地一紧。他看见赵明远的肩膀僵了那么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周望认识那个动作。那是一种突然间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反应。

“周望?”赵明远转过身来,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还是清晰的,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他在吗?”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搜寻。周望觉得自己像被几十盏探照灯同时照着,每一寸皮肤都烫得发疼。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他从人群的最后面走到了最前面。

“赵书记,您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粗粝,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带着这些年抽烟留下的沙哑和干涩,“我是周望,现任县委办副主任,之前在青石镇工作了五年。”

赵明远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那张在政坛上素以沉稳著称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失态。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瞳孔放大了一瞬,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又放下去。那种表情周望只见过一次,是小棠出车祸进医院那次,赵明远冲进急诊室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三秒钟。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整整三秒。时间在这三秒里被拉得无限长,长得周望能看清赵明远眼睛里倒映出来的自己——那个灰扑扑的、瘦削的、老了很多的自己。他也从赵明远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困惑、某种极深的痛楚,以及一点他不敢确认的东西,像是心疼。

“你怎么在这?”赵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最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可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周望的胸腔里。

周望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说:“我一直在这里。”

他这句话答得好像和赵明远的问题对不上。但两个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赵明远问的是“你怎么会跑到这个穷山沟里来”,周望回答的是“我哪儿也没去,我一直在这里,在这里干活,在这里活着,在这里用五年时间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考察突然中断了。

陈国栋在旁边察言观色,看见赵明远的脸色不对劲,赶紧凑上来问:“赵书记,是不是累了?要不先休息一下?”赵明远点了点头,说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会儿。于是老镇长把镇政府的接待室腾了出来,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壶新泡的本地绿茶。赵明远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周望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解放鞋的鞋头上沾了泥,干了的泥块龟裂成不规则的碎片,每走一步就掉下来几片。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办公室传来打印机嗡嗡的声响。老镇长站在他旁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问:“周主任,你跟赵书记认识?”

周望沉默了几秒,说:“以前认识。”

老镇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在基层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心里门清。他只是拍了拍周望的肩膀,说:“不管以前有什么,都过去了。你在青石镇这五年,所有人都看着,你的功劳簿上干干净净。”

周望偏过头看了老镇长一眼。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袒护。周望心里一热,喉咙又堵住了。

接待室的门是在十分钟后开的。赵明远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从容沉稳的神情,只有眼角的皮肤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情绪冲击过。他出来之后没看周望,径直跟陈国栋说:“走吧,去村里看看。”

考察队伍继续出发。这次赵明远没有坐车,说想走走。青石镇的镇区不大,从镇政府走到最近的村子也就一里地。路边种着一排银杏树,是前年春天栽的,手腕粗细的树干现在已经有小臂粗了,叶子在九月的风里轻轻晃着,边缘泛起淡淡的金黄。赵明远走着走着,停下来摸了摸一棵银杏树的树皮。

“这树什么时候种的?”

“前年。”老镇长说,“是周主任带着我们镇里的干部一起种的。当时说镇区绿化太差,要种点有观赏性的树种,选了好几种最后定了银杏。种了整整三天,周主任手上磨了三个水泡。”

赵明远“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周望跟在后面,看着赵明远的后脑勺,那个后脑勺上的头发比五年前稀了不少,头皮隐约可见。他想起来有一年春节,赵明远喝多了酒在沙发上睡着,小棠拿手机给他拍视频,还凑到周望耳边说:“你看我爸,秃顶了还嘴硬,非说自己是聪明绝顶。”那时候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有人放烟花,嘭嘭嘭的声响伴着五颜六色的光照进来。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周望在心里对自己说。

村子里很安静。青壮年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家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赵明远走进一户人家,院子里晒着玉米和辣椒,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剥豆子。赵明远在院门口蹲下来,跟老太太聊家常。老太太一开始没认出来人的身份,说话随意的很,说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回,两个孙子在镇上读小学,自己身体还行,就是风湿犯了腿疼。

赵明远问她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老太太想了想,说最大的困难就是看病不方便,镇上卫生院设备不行,有些病得去县里,来回折腾。

赵明远记在本子上。又问房子是什么时候翻修的。老太太笑着说前年,指着墙上说你看这墙,新的,门窗也是新的,都是镇里帮忙弄的,特别是那个周主任,跑前跑后帮我申请危房改造,还自己掏钱给我买了台电视机,喏,就是屋里那台。

赵明远扭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那台小电视机,TCL牌的,三十多寸,屏幕上有层灰。老太太补充说:“周主任好人哪,就是太瘦了,我让他吃胖点,他说天天吃肉也胖不起来。”

院子门口站了七八个人,周望站在最外面。他听见老太太说“周主任”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赵明远起身的时候往门口扫了一眼,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眼里没有震惊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周望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了脸。

从老太太家出来,赵明远站在院门口眺望对面山上。那片山坡上整整齐齐铺着光伏发电板,在夕阳下泛着暗蓝色的光。老镇长介绍说那是县里扶持的产业扶贫项目,青石镇占了两百亩。

“这些产业,也是周望推动的?”赵明远问。

老镇长斟酌了一下,说:“大部分都是。周主任在镇里那几年,可以说没日没夜地干。他不怎么爱说话,就是干活。有一回为了给村里修路,他在县里各部门之间跑了一个月,汇报材料改了十几稿,最后路修成了,他瘦了八斤。”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晚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他忽然说了一句:“基层就需要这样的干部。”

周望站在人群里,听见这句话,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晚餐安排在镇政府食堂。老孙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七八个菜,土豆炖鸡、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红烧鱼块、凉拌黄瓜、蒸腊肉。菜都是家常做法,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胜在食材新鲜。赵明远坐上座,陈国栋陪在旁边,老镇长坐在对面。周望原本被安排在末席,和几个年轻工作人员挤在一张桌子上。但赵明远落座之后看了看桌子,说:“周望,你坐过来。”

整桌人都安静了。陈国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招呼:“周望,来,坐赵书记旁边。”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给加了一把椅子一副碗筷。

周望端着碗走过去坐下。赵明远就坐在他左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能闻到赵明远身上淡淡的风油精味道,那是赵明远多年的习惯,出门在外随身带着一小瓶,说是防蚊虫也醒神。

赵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周望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桌上其他人可能都没多想,只当是领导对基层干部的关心。但周望知道,那不是一个省委书记对一个陌生基层干部会做的事。那是父亲对儿子的举动。

“瘦了。”赵明远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周望能听见,“多吃点。”

周望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的热气扑到脸上,让他的眼睛有点发潮。他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然后大口大口地把那块鸡肉吃了。鸡是土鸡,炖得烂,肉是鲜甜的,可他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整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桌上的人一开始还拘谨,后来赵明远主动聊起了基层工作的难处和乐趣,气氛慢慢松快下来。陈国栋讲了几个县里的趣事,赵明远听了哈哈笑,周望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角堆起来的皱纹,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人老了,可笑的纹路不会变。

饭吃到后半段,赵明远忽然放下筷子说了句题外话:“我在青石镇这半天,感受很深。一个镇的发展变化,靠的是踏踏实实干出来的,不是靠材料和汇报堆出来的。你们这里有很多好干部,长期扎根基层,默默无闻,该让他们被看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在周望脸上顿了一下。周望明白他的意思,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饭后,赵明远说想走走消食。陈国栋和县委副书记都站起来要陪,赵明远摆了摆手:“让周望带路就行,他对这里熟。”

暮色浓了。九月的天黑得晚,但毕竟过了六点半,天地间浮着一层淡紫的暗。周望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面,两人出了镇政府大门,沿着一条村道往河边走。村道两旁是菜地,萝卜和白菜刚冒了芽,嫩绿的小苗在暮色里像铺了一层绒毯。远处有狗叫,一声长一声短的,是哪家拴在院子里的土狗在刷存在感。

走了大概三四百米,路上没人了。月光从东边升起来,是弯月,细细一道银钩挂在对面的山脊线上。周望停在一座水泥桥中间,扶着栏杆看着脚下的河。河水不多,浅浅一层铺在河床上,月光洒上去像碎银子在流动。

赵明远在桥面上站定,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听得见水声和草丛里的虫鸣。站了好一会儿,赵明远终于开口了。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声音很平静。周望听出来了,赵明远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声音这么平静的。就像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块碎玻璃,攥得指节发白,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跟你说话。

“挺好的。”周望说。他侧身靠在栏杆上,看着赵明远的侧脸,“这里的人很好。工作很充实。白天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晚上沾枕头就着。”

“瘦了太多。”赵明远说,“也老了。眼睛里没以前那股劲儿了。”

周望苦笑了一下:“人都会老。”

沉默。桥下的水哗哗地流,偶尔有一片落叶漂过去,在水面上打着旋。

“小棠……”赵明远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声音微微变了调,“她不知道你在这里。”

周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五年来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那两个字像两根手指头捅进了他的伤口,精准地按在最痛的那个点上。他扶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指关节泛白。

“她还好吗?”他问。声音干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撑在栏杆上,垂着眼睛看河水。月光照着他的白发,一根一根亮得像银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好。”他低声说,“离婚之后那半年,她没出过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只吃几口就放下了。我跟你阿姨轮流守着她,怕她想不开。后来她闹着要出国,我们没办法,送她去了英国。读了个硕士回来,现在在南方一所大学当老师,教新闻传播。”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没有再结婚。有人给她介绍过,她连见都不见。”

周望闭上眼睛。他看见小棠了,那个笑起来左边脸颊有酒窝的姑娘。她爱穿白色的毛衣,冬天的时候缩在沙发上看书,脚丫子凉了就伸进他怀里暖着。她吃东西嘴巴刁,红烧肉必须炖够两个小时不然不吃,可周望第一次给她做的饭难吃得她自己都哭了,还硬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他想起离婚那天。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签完字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雨把浑身浇透了。他以为小棠会来,至少当面说一句再见,可她没来。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小棠在医院,他们的孩子没了。

“每年清明,”赵明远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她都会回来。”

周望睁开眼。

“她去哪里?”

赵明远偏过头看他,月光下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痛惜、无奈、还有一点试探的意思:“城郊陵园。那个墓碑,你后来去看过没有?”

周望点了点头。喉咙里堵了东西,说不出话。他当然去看过。每年清明他都去,去得特别早,天不亮就从镇上出发,坐最早那班到县城的车,然后转车去省城。到了陵园大概七点多,人还不多。他在墓碑前面站一会儿,把花放好,蹲下来擦擦碑上的灰,然后离开。他故意选在人少的时候,因为他不敢碰见小棠。他不知道见了面能说什么。

“她也去。”赵明远说,“每次都待很久。有时候一坐一上午,跟墓碑说话。说什么我们不知道,谁也不问。”

周望抬起手用力搓了两把脸。手心里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爸。”他叫了一声。五年了,这个称呼像一粒生锈的钉子,硬生生从喉咙里拔了出来。赵明远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那个案子……后来查实了?”

“查实了。”赵明远的声音更低了,“涉事的国企负责人被双规了,追回了国有资产三个多亿。你当初交上去的那份材料,起了关键作用。”

周望没说话。他想起那份材料,想起那些他在深夜一遍遍核对的数字和签名,想起他把材料封进牛皮纸袋里寄出去的那个早上。那天小棠刚走,屋子里空荡荡的,他坐在桌前写信封地址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面上,把字迹洇成了一团墨糊。他又重写了一份。

“我那时候劝你不要查,”赵明远忽然说,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生锈的铁皮被撬开了,露出底下更暗更沉的颜色,“是因为那个国企的负责人……他是我二十多年的老战友。”

周望静静听着。

“我们认识的时候都还年轻,我只是个小处长,他还在车间当主任。有一回他儿子半夜发高烧,我开车送他们去医院,路上闯了三个红灯。那时候交情是真的,我信他信到骨子里。所以有人举报他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要害他。”

赵明远的声音慢慢哑了:“后来查实了,我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为了所谓的战友情谊,差点毁了自己的原则,也……”

他停住了。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也毁了你和小棠的婚姻。”

周望转过身来,正对着赵明远。“爸,”他说,“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赵明远近了一些:“我当时也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我应该更耐心地跟小棠解释,而不是把所有心思都扑在那个案子上。她那时候刚怀孕,情绪本来就敏感,我……我把工作看得比她还重。孩子没了,我责任最大。”

赵明远看着他,月光下面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扯平了一些。他伸手拍了拍周望的肩膀,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像五年前一样。

“你为什么不回省里?”他问,“案子结了之后,组织上知道了你的贡献,想调你回去,你拒绝了。”

周望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桥下的水。水面上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随波起伏。

“我在这里挺好的。”他说,“这五年的每一天,我都在做具体的事。修这条路,架那座桥,帮那个养蜂人申请贷款,给那个老太太的房子翻瓦。每一件事做完,我都能看到结果。老百姓高兴,我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以前在省里,我总觉得自己的工作隔着一层,看得见政策文件,看不见下面的人。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山影:“那边那片林子,原来是一片荒坡,去年我们种了两万棵树苗。再过几年就能成材了。这个镇上的孩子,我看着他们从一年级上到五年级。他们叫我周叔叔,有时候在街上碰见我了追着喊,喊得满大街都听见。这些事让我觉得踏实。”

赵明远安静地听完。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月光一样浅,但确确实实在脸上绽开了。

“你变了。”他说,“以前的你,眼睛里只有对错。做什么事都要分个黑白分明。现在多了些别的东西。”

周望想了想,说:“可能吧。以前我觉得只要做对的事情就够了。后来发现,对的事情做出来也会伤害到人。重要的是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把伤害降到最低。这东西我花了五年才想明白。”

夜风大了一些,吹得桥上的两个人衣衫猎猎。赵明远把遮阳帽戴回头上,压了压帽檐:“明天我就走了。走之前,我有句话跟你说。”

周望看着他。

“小棠下周末回来。”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又翻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便签纸,低头写了一行字。写完了他把纸叠好塞进周望手里,“她的手机号。你该给她打个电话了。”

周望捏着那张纸,薄薄一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像攥着一块滚烫的铁。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有气流进出的声音。

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往镇里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天考察。”

周望站在桥上,看着赵明远的身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村道的拐角。他把手里的纸条展开,上面的数字被路灯和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她下周末回来,你看着办。

他攥着纸条在桥上站了很久。河水哗哗地响,远处的狗不叫了,虫鸣低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山脊线上那钩细月,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冰一样开始融化了。

那一夜周望没怎么睡。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起来了一回,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抽烟。窗外是镇政府的院子,月光照在那棵老桂花树上,树冠圆圆的像一顶帽子。九月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从窗缝里钻进来,甜丝丝里带一点清苦。

他抽了两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砖缝里,然后回了房间。躺下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画面,小棠的脸,赵明远在桥上说的话,那张纸条上的号码。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一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考察继续。赵明远一早起来先去看了镇里的小学,又去了卫生院,最后去了青石镇最远的一个自然村。那个村在山顶上,路窄得中巴车开不上去,一行人步行了四十分钟。赵明远走得快,气都不怎么喘,倒是后面几个年轻人呼哧带喘的。周望跟在他旁边,一路给他介绍村里的情况。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明远忽然停下来。他指着路边一块石头垒成的护坡问:“这个谁设计的?”

周望看了一眼:“是我弄的。原来这段路每年雨季都会塌方,石头往下滚,砸坏过好几次路边的房子。我找了县里的水利工程师来看,他说可以做护坡,但是县里没钱。后来我自己画了个草图,带着村民用山上的石头垒的。”

赵明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护坡的结构,石头的缝隙里填了水泥,虽然粗糙但很结实。他站起来说了句:“你倒是学会了不少手艺。”

周望笑了笑:“都是逼出来的。在基层不会点泥瓦匠的本事,很多事就干不成。”

从村里出来已经是中午了。在回县城的路上,赵明远在车里对陈国栋说了不少话,周望没听见,但他注意到陈国栋的表情越来越认真,时不时点头记在本子上。下午考察组就返程了,临走前赵明远和县里的领导们一一握手告别。轮到周望的时候,赵明远的手握得很用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嘱托,又像是信任。

“好好干。”他说,“将来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找我。”

车队走了。周望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看着那两辆黑色轿车拐出大门,消失在街角的梧桐树后面。秋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地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赵明远握过的温度还在。

回去的路上小刘跟他坐同一辆车。小刘憋了一路,快到县委办楼下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周主任,赵书记跟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看他跟别人握手就那么一下,跟您握了好几秒。”

周望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路边飞掠而过的街景。县城的主街两旁种着悬铃木,树叶开始黄了,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刘以为自己问错了话,讪讪地坐回去了。

“以前认识。”周望最后说。就这四个字,没多解释。

小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一周,周望过得浑浑噩噩。白天照常上班、开会、写材料,可心里总有一团东西堵着,做什么都不太对劲。那张纸条被他夹在钱包的夹层里,每天打开钱包的时候都能看见那串数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了,可就是没有勇气拨出去。

他怕。怕电话接通之后不知道说什么,怕小棠不接,怕小棠接了却说“你打错了”,更怕小棠接了之后沉默,那种他想象不出来的沉默。五年太长了,长到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他不知道现在的小棠是什么样,还爱穿白毛衣吗,吃饭还挑嘴吗,笑起来左边的酒窝还在不在。

周四那天晚上,周望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楼下的门卫大爷上来巡逻了一圈,跟他说了声早点回去。他应了,但没动,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明天要交的一份报告,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他关了电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把那串数字输了进去。输完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把屏幕点亮,再次悬着拇指,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回。

最后他摁下去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擂在耳膜上。响了两声,三声,四声。每一秒钟都漫长得像一辈子。他想小棠会在干什么,在上课,在改作业,在做饭,还是跟朋友在外面吃饭。他想她看到这个陌生号码会不会接,还是直接摁掉。

第六声的时候,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周望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是小棠的声音,轻,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点警惕和陌生。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他用力咳了一下。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变了,警惕变成了试探,还有一点颤抖:“……周望?”

“嗯。”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那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就这么一个字,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电话里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周望以为电话已经断了。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还在计时,一分二十秒了。他又把手机贴回耳朵。

“你怎么找到我的号码的?”小棠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很明显是装出来的,尾音还在打颤。

“爸给我的。”周望说,“他上周来县里考察了。”

电话那边突然没声了。周望听见隐约的吸气声,像是有人在深呼吸。然后小棠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他见到你了?”

“见到了。”周望说,“我在这边干了五年了。青石县,一个山沟沟里的镇子。”

又是一阵沉默。周望能想象出小棠现在的样子,大概正靠在墙上或者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嘴。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捂嘴,认识这么多年了没变过。

“你还好吗?”他问。那天晚上在桥上赵明远也这么问他,现在他又拿来问小棠。父女俩一个毛病,关心人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还行。”小棠说,“在南方待了几年,天气暖和,人就不容易生病。”

“听说你在当老师。”

“嗯。教新闻传播,大一大二的课。”

“你以前想当记者的。”

小棠那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促的笑:“后来发现当老师更适合我。不用到处跑,也不用操心那么多事。”

周望“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接什么了,脑子里想好的那些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准备了五天五夜的腹稿在这一刻全部作废,他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嘴张着却挤不出字来。

“你瘦了吗?”小棠忽然问。

周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嗓子变粗了。”小棠说,“你以前一瘦嗓子就变粗,跟砂纸似的。”

周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那只手在轻轻发抖。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稳住。“瘦了大概二十斤。”他说,“刚到这边的时候不习惯,水土不服,吃什么都拉,一个多月就掉了十五斤。后来慢慢适应了,但一直没胖回去。”

“你以前就吃不胖。”小棠说,“认识你的时候一百二十斤,结婚的时候一百二十五,从来没上过一百三。”

她说“认识你的时候”,说的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周望的鼻子又酸了。他仰头看着办公室的天花板,把那股酸劲儿往回咽。

“小棠,”他说,“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五年了,攒了一肚子话。”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小棠说:“下周末我回去。回来扫墓。”

“我知道。爸说了。”

“你……要不要来?”小棠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是怕那句话掉在地上摔碎了,“不来也行,我就是问问。”

“我来。”周望说。那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像是在心里存了很久很久的,就等这一刻往外倒,“我去。”

挂了电话之后,周望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显示着那个号码。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给小棠打电话的情景,那天他站在报社楼下的电话亭里,手里攥着采访本,上面记着小棠的电话号码。他拨过去的时候手也在抖,那时候是紧张,现在是另一种东西。

他把手机收好,站起来收拾东西。关办公室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口透进来街灯的黄光,把办公桌的轮廓描了一层暖边。那盏灯他每晚走的时候都关,今天忘了关。他折回去摁了开关,灯灭了,整个屋子沉进黑暗里。他站在门口对着那团黑暗轻声说了句:“明天见。”

周末是个晴天。

周望六点就起了。他在镇上唯一一家理发店剪了头发,那个理发师是镇上剃了几十年头的老周,跟他算本家。老周拿着推子嗡嗡嗡地推了一圈,镜子里的人就从灰扑扑的流浪汉模样变成了个清爽的半老头。周望看着镜子摸了摸鬓角,那几根白头发还在,但短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穿了件新衬衫。那件衬衫买了大半年了,一直压在箱底没穿过。浅蓝色的,纯棉的,领口挺括,肩线合适。他把袖子挽了两圈,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是在工地上搬石头练出来的,不像当年在省城坐办公室的时候那么细白了。

出门前他在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还是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不再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了。眼睛里有了点光,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透出来的水光。

去省城的车程三个小时。周望坐在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丘陵变成宽阔的平原,又从平原慢慢进入省城的环城高速。五年了,他其实回过省城几回,每回都是办事,匆匆来匆匆走,从不在街上多待一分钟。他怕碰见熟悉的面孔,怕那些“你怎么在这儿”的追问。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他自己愿意回来的。

陵园在城东,依着一座矮山建的。周望到的时候还不到十点,他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从后备箱里拿出那束白菊。花是今天早上在县城花店买的,新鲜的,花店老板娘特意给他挑了一把骨朵最紧实的,说能开好几天。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种着松柏,青翠的树冠在秋日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深沉。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亮斑。他走得不快不慢,每走几步就停一停,深呼吸一口。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和泥土的气味,清冽冽的,把心口的浊气一点点洗掉。

走到那块墓碑前的时候,小棠已经到了。她背对着他,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的连衣裙,头发比五年前长了很多,黑亮亮地披在肩上。她微微低着头,看着墓碑的方向,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放下。旁边放着一束百合,白瓣黄蕊,干净得像刚洗过。

周望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出声,就那样看着她的背影。五年了,这个人的背影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在往前走,他拼命追也追不上。现在她就在两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小棠像是有感应一样慢慢转过身来。

周望看见她的脸。比五年前瘦了,下巴尖了很多,颧骨下面有了一点点凹陷。眼窝更深了,眼眶周围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但她还是好看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眼角有了一层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大概会更加明显。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愣怔,有打量,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面对一件易碎品似的谨慎。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轻轻的,和电话里一样。

周望把白菊放在百合旁边,蹲下来擦了擦墓碑上的灰。碑面上刻着“爱子周念之墓”六个字,他每次看见这六个字都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剜掉了一块。

“爸说你来。”他站起来,看着她,“我不来不行。”

小棠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眼圈就红了。她偏过头去看着旁边的松柏,用力抿着嘴唇,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压回去。但周望看见她肩膀在抖,很轻微的抖动,像冬天站在外面冻着了那样。

“小棠,”他说。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根拇指和食指就能圈住。皮肤是凉的,血管在皮下突突地跳,跳得很快。“对不起。这五个字我欠了你五年。对不起。”

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沿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小滴坠下去,落在墓碑前的石板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让他看。她哭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一样,不出声,就安安静静地淌眼泪,像一扇没关紧的水龙头。

周望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然后他伸开另一只胳膊,把她搂进了怀里。小棠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她整个人松了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开始无声地哭。她的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要把五年的委屈一口气倒出来。周望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收紧胳膊,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九月的阳光和秋风里,在一方小小的墓碑前面。风从松柏林间穿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像什么人遥远的叹息。远处有别人的墓前在烧纸,青白色的烟袅袅地升上去,融进了透明的天光里。

过了很久,久到周望觉得自己的肩膀那块衣料已经被眼泪浸透了,小棠才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左边脸颊果然出现了那个浅浅的酒窝,因为哭过而更深了一点。

“你瘦了太多。”她吸了吸鼻子,说。

周望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说话的语气和她爸一模一样,连字眼都差不多。“你们父女俩是不是商量好的?”他说,“见了我都说这一句。”

小棠被他逗得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脸:“谁跟你商量了。你本来就瘦得太厉害了,以前虽然瘦,至少脸上还有点肉,现在脸上就剩一层皮了。”

“基层干活累的。”周望说,“不过身体还行,去年体检除了胃有点小毛病其他都正常。”

小棠听了皱起眉:“胃什么毛病?”

“慢性胃炎。没事的,吃点药就压下去了。”

小棠“哼”了一声,那个“哼”的尾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点熟悉的倔劲儿:“你以前就不按时吃饭,我说了多少回让你改,你嘴上答应着,转头又忘了。”

周望听着她絮叨这些,心里暖得发烫。他想起那些年的日子,小棠每天发微信提醒他吃饭,提醒他早睡,提醒他别喝太多咖啡。他那时候总说“知道了知道了”,其实从来不当回事。现在有人重新对他说这些,他忽然发现这些话这么动听。

他们在墓碑前面又站了一会儿。小棠蹲下来把两束花并排放好,白菊和百合挨在一起,颜色很配。她用手把花瓣理了理,轻声说:“念念,爸爸来看你了。”

周望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墓碑的边缘。那块石头光滑冰凉,他每次来都摸同一处,摸得那一片石头比别处亮了三分。“念念,”他的声音有点哑,“爸来了。以后每年都来看你,带着妈妈一起。”

小棠偏过头看他,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像九月的晨雾,但周望看见了。那是五年以来他看见的第一个真正属于小棠的笑。

从陵园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小棠说去吃个饭,她认识附近一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了,味道很好。两个人并排走在陵园外面的林荫道上,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有时候蹭到一起又分开。

“你在那个镇上,五年都干了些啥?”小棠问。

周望想了想,说:“什么都干。修路、架桥、装路灯、搞产业、帮人申请补助、调解纠纷……有一回两户人家为了争一棵树的归属吵到镇政府,我跑去看,那是一棵核桃树,每年能结两百多斤核桃,两家都说是自己爷爷种的。最后我查了三十年前的村志,找到了一张老照片,上面那棵树的位置对着的是其中一家的老屋基,才把这事平了。”

小棠听着,忽然说:“你以前不会管这种事的。”

“以前在省里,这种鸡毛蒜皮轮不到我管。”周望说,“现在觉得,老百姓的事哪有鸡毛蒜皮的,一棵树对两户人家来说就是一年的大几百块钱,可能就是一个孩子半学期的学费。”

小棠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东西在慢慢变化。她说:“你变了很多。”

“昨天你爸也这么跟我说。”

“我爸怎么说?”

“他说我以前眼睛里只有对错,现在多了别的东西。”

小棠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得对。以前的你,像一把尺子,什么都量得清清楚楚的。现在……”她想了想,“现在像一棵树,有根了。”

周望听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小棠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个拳头的宽度。他的手背蹭到了她的手背,皮肤接触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没躲。

那家面馆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红漆掉了大半,但里面坐满了人。小棠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下,熟门熟路地跟老板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周望看着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心里一动。

“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

小棠正在倒茶,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在一起三年,这个都记不住也太差劲了。”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两个人昨天还坐在一起吃饭似的。周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免费的粗茶,苦中带一点回甘。他忽然觉得五年好像没有那么长了,所有的空白和断裂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面前正在慢慢弥合。

面上来了。大碗的,汤头红亮,牛肉炖得酥烂,面条筋道。周望低头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小棠在对面笑起来:“还是老样子,一吃烫的就哈气。”

“好吃。”周望含着一口面含糊地说。

他们边吃边聊。小棠说起她在英国的日子,说伦敦的雨多得让人发霉,学校的宿舍暖气永远不够热,她窝在被子里写论文写到凌晨三点,窗外有一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到窗玻璃上,像一幅钢笔画。她说后来回国去了南方,那边暖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她教新闻传播的实务课,带着学生做短视频、写公众号,忙起来也顾不上想别的。

周望听着,偶尔插两句。他讲青石镇的事,讲老镇长背他去卫生院,讲那个养蜂的残疾人怎么从绝望里走出来,讲那个老太太的电视机,讲每年春天山坡上开满映山红,红得能把半边天烧着。他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小棠看着他的眼睛,嘴角一直弯着。

吃完饭,两个人从面馆出来,站在巷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棠说她要回学校了,下午有课。周望说那你去吧,我也该回县里了,明天还上班。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小棠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抬手拢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耳朵和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周望认得那颗痣,以前他亲她耳朵的时候总爱用嘴唇碰那颗痣。

“那我走了。”小棠说。

“嗯。”

她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她回过头,看着周望,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周望。”她叫他名字。

“嗯?”

“下个月,我有个七天长假。”她说,“我想到你们那个镇上去看看。”

周望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拎起来又轻轻放下。他看着阳光下的小棠,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鼻尖上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看着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忽然觉得秋天真好,天高云淡,风轻气爽,所有好的事情都在这个季节里酝酿。

“好啊。”他说,声音带着笑意,“我带你去看那棵老樟树,去看光伏板,去看山上的映山红。秋天没有映山红,但秋天有桂花,整个镇子都是香的。”

小棠笑了。这次笑得大了些,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酒窝深得能盛下秋天的阳光。

“那就说定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周望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和阳光交织的地方。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钱包夹层里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已经被他摸得模糊了,但无所谓了,他已经不用看那张纸了,那串数字和那个名字都在心里放着,热腾腾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羊群在草原上迁徙。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日子,想起青石镇的水泥路和路灯,想起老镇长的背影和那个老太太的笑脸。所有的这些,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把他推到了今天这个地方。

他站在秋天的阳光里,等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又过了半个月,小棠来了青石镇。

她是坐大巴来的,在县城转了一趟城乡公交,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周望去镇口的车站接她,远远就看见她从车上下来,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穿了件米黄色的薄风衣,站在路边四处张望。十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吹起来,她眯着眼在看远处的山。

周望走过去接过她的箱子:“累不累?”

“还行。”小棠打量着镇子,“比我想的还山。”

“山里的镇子嘛。”周望说,“走,带你去看看。”

他先带她去了镇政府后面的那棵老樟树。深秋的樟树依然碧绿,树冠撑开好大一片,树底下有几个孩子在跳皮筋。小棠仰头看着这棵树,说:“这树得好几百年了吧。”

“七百多年了。”周望说,“县志上写的,宋朝就有了。全镇的人都把它当祖宗供着,每年过年要给它系红布条,求它保佑。”

小棠绕着树干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砺的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有老有新,深的浅的。她站在树底下仰着头,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在她脸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然后周望带她去了河边的那座水泥桥。两人站在桥上看流水,河水比上个月更少了,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大半,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周望说:“这条路,我走了五年。刚开始来的时候,一到晚上伸手不见五指,连个路灯都没有。现在好了,一路亮到村口。”

小棠靠栏杆上,侧头看他:“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以前也没机会说。”

“现在有机会了。”小棠说,“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他们在桥上站了很久。太阳从西边的山脊线上沉下去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河水映着那片红,像是流动的火焰。小棠靠在桥栏杆上看着夕阳,周望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

“周望。”小棠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们当初没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周望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过,无数个夜里想过。想过孩子是不是还活着,会走路了会上学了,长得像他还是像小棠。想过每天下班回家有盏灯亮着等他的日子。想过那些被自己亲手摔碎的可能性。他想过太多次,多到那些画面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墓碑,刻在他心里。

“想过。”他说,“但想了也没用。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只能保证以后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小棠。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半边脸照得红红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以后的事,我想跟你一起过。”

小棠没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周望搭在栏杆上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冰凉凉的,一点点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叉,握得不算紧,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前,镇上的路灯亮起来了。一排排暖黄色的光沿着村道延伸出去,照亮了回家的路。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变成深蓝色的剪影,近处的屋顶上飘起晚饭的炊烟,一缕一缕融进暗下去的天光中。

周望和小棠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旁边菜地里的萝卜又长高了一些,嫩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暮色传过来,带着家常的热乎气。

周望看着前方,忽然觉得这条路他走了五年,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走得不急不缓,走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旁边的人握着他的手,安静的,踏实的。像一棵树终于找到了另一棵树,从此在风里雨里一起站着,根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