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你工作的那家咖啡店。口袋里塞着满满的嫉妒,它们被揉成一团,像被反复折过的纸钞,边角都起了毛边。我选了一个最心机的位子——刚好能看清你整个吧台,又不会被你轻易发现我直勾勾的视线。落地窗映出路人的影子,可我的眼里只装得下你弯腰萃取时,后颈那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痣。
你开始磨豆,手冲壶的蒸汽模糊了你的侧脸,我假装在看菜单,但其实我每次都点同一杯——或者同一套说辞:“和上次一样。”不是因为忠诚,是我永远记不住那些饮品名字。比起那些绕口的意式拼配和产地风味,我更想记住的是你手腕转动的弧度,是你在收银机前抬头冲我笑的那一秒。那一秒,足够我把所有嫉妒都咽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一个“嗨”。
后来你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那只杯子我认得,是我每次都点的那杯“记不住名字的东西”。你把杯子轻轻放下,杯垫也摆得端端正正,然后说:“请慢用。”可就在那一刻,我的手抖了,心脏狠狠往肋骨上撞了一下。我张开嘴,原本要说“谢谢”的,两个音节已经在舌尖排好队了,可嘴唇一碰,却蹦出一句:“阿门。”声音轻得像在告解。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让我想立刻人间蒸发。
是我刚刚在心里偷偷祈祷了。我看见你转身回去擦机器的背影,就突然想起过几天又是斋月。以前每到封斋饭时分,都是闹钟的尖叫把我从梦里硬生生扯出来,然后一个人摸黑喝凉水、啃面包,整个过程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咀嚼声。刚才看你送咖啡过来,我居然下意识就许了一个愿:希望将来有一天,是你轻轻推醒我,说“饭好了,起来吃吧”。就是这么一句幼稚的心事,被上帝听见了,于是它在我开口说“谢谢”时,变成了一声“阿门”,被你听见了。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空气比来的时候更冷。我骑上摩托,把围巾拉高到鼻尖,头盔里循环着Mocca的那首《I Remember》。可我从未完整记住过歌词,能跟着哼的只有开头那句“I remember……”,后面的部分全被我哼成了不成调的鼻音。就好像我对你的了解,也永远只停在最初的那个名字、那条围裙、那杯永远喝不出奶和糖比例的饮品。我哼着歌,冷风从袖口灌进来,手指被冻得发僵,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回去以后,还能假装只是喝了一杯普通咖啡。
到家了,灯也没开,我把外带杯放在桌上,杯身还留有一点温度。我没有马上喝,只是坐在黑暗里盯着它。实话是,我依然不懂咖啡,尝不出花香、果酸、坚果调,更说不清这款豆子到底好不好。有时候硬着头皮喝完,胃里还会泛起一阵酸苦。可你调的东西,我每一口都不想浪费。因为那是你的手碰过的杯子,是你用计时器精确到秒的作品,是你的一部分。
其实我从来不需要懂咖啡。那些酸度、醇厚度、回甘时长,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你比任何一款手冲都更让我上瘾。你的笑是浅烘的明亮酸,你的声音是深烘的焦糖苦,你一转身离开,我的世界就像一杯凉掉的咖啡,只剩下涩。所以,亲爱的,别再做咖啡师了。你明明是糖,却偏偏要落进我这杯本应清苦的咖啡里。你一融进去,整杯都甜了,甜得我忘了自己本来就不喜欢甜。我不想只尝到表面的甜,我想连那原本应该有的苦,也一并接住,只因为那是你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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