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苏晴
文:舒云随笔
谁能想到,半辈子憋着互相不搭理的亲姐妹。
最后压垮心里所有犟劲的,不过是我随口聊了几句姐夫身体不太好。
我妈和大姨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就因为一件掰扯不清楚的误会,硬生生冷战了整整二十二年。
两家院子紧挨着,出门低头抬头总能遇上,却刻意绕着路走。
逢年过节谁家都不登门,就连亲戚凑局吃饭都特意错开时间段。
在外人眼里,我们这对亲姐妹,早就成了老死都不想往来的仇人。
外婆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女儿,大姨比我妈大五岁,小时候不管啥事都护着自家妹妹。
当年乡下的宅基地紧紧挨在一起,中间就隔了一道矮土墙,推开侧边的小门就能随便串门。
刚成家那几年,姐妹俩处得格外亲近,村里不少街坊邻居都羡慕我们家这姐妹情。
大姨的针线手艺是外婆手把手教出来的,纳鞋底、绣鞋头、裁剪棉袄,在附近十里八乡都小有名气。
那时候乡下没人舍得买商场里的成品鞋,家家户户的鞋袜全靠手工缝制。
一到农闲的时候,大姨坐在院子里忙活针线活,做完她家两个儿子穿的鞋袜,总会顺手给我多缝两双单鞋,再加一双厚棉鞋。
针脚排得密密麻麻,布料厚实耐磨,我穿满一整年,鞋底都磨不破。
我妈别的手艺都普普通通,唯独织毛线活做得特别顺手。
九十年代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贴身的针织打底衫,冬天大家都是棉袄里面套一件毛衣。
我妈把赶集剩下的零碎钱攒起来买毛线,白天要下地干农活,晚上就借着屋里灯泡那点亮光熬夜编织。
大姨一家三口一年四季穿的毛衣、毛裤,全都是我妈一针一线亲手织出来的。
遇上晴天,姐妹俩拎着小马扎坐在大门口晒太阳,脚边放着一个竹编针线筐。
手上不停忙活针线,家长里短、村里发生的新鲜闲话随口聊,笑声隔着院墙都能飘出去老远。
那时候我年纪小,整天在两家院子来回疯跑,表哥还经常带着我爬树摘枣、下河摸螺蛳。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谁也没料到之后会闹到互不搭理的地步。
闹别扭那一年,我刚满八岁。
大姨婆家那边有个远房表妹,长相看着清秀,之前在外处过两段对象,还跟前任一起同居过一段时间。
分手之后在镇上的口碑不太好,本地小伙子没人愿意上门提亲。
大姨婆家离我们村子有六十多里路,家里长辈实在没别的办法,就托大姨帮个忙。
看看我们村里有没有适龄的单身小伙子,帮忙搭个线介绍一下。
刚好村里有个长相端正的年轻小伙,家里条件还算不错,眼光比较挑剔。
挑来挑去二十七岁还没敲定婚事。
大姨想着帮娘家亲戚搭把手,私下把两个人约着见了一面。
见面之后小伙子一眼看中了姑娘,两边家长聊得也十分投缘,很快就把订婚日子定了下来。
眼看着婚事就能敲定,大姨心里还挺开心,觉得帮娘家办成了一件实事,她婶婶还特意打了电话反复道谢。
可距离订婚还差十天的时候,男方单方面强硬提出退婚,大姨上门劝说了好几次都没用。
追问缘由之后,小伙子直接撂下一句狠话:“你介绍的人底细到底是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这种人我肯定不会娶进门。”
大姨当场就反应过来,表妹婚前同居的私事被外人传出去了。
这件事她从头到尾,只私下跟我妈随口聊过一次,村里其他任何人她半个字都没透露过。
她心里下意识就怀疑是我妈往外说的,可手里一点实质性证据都拿不出来,没法当面撕破脸质问。
只能把一肚子委屈和怨气全都憋在心里。
从那天开始,大姨看见我妈脸色立马就冷了下来,碰面从来不会说一句好话。
还经常靠着院墙指桑骂槐,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有人背地里乱嚼舌根,故意拆她的台。
我妈心思比较细腻,一听就明白姐姐是在怀疑自己。
她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私事,可如果主动上门辩解,反倒显得自己心虚,越解释越像是刻意掩饰。
思来想去,她干脆选择沉默,之后再也不会主动找大姨搭话走动。
原本十分亲近的亲姐妹,就因为一件拿不出证据的误会,彻底断了私下往来。
村里几个爱看热闹的邻居还在中间来回传话挑唆,两边积攒的不满越来越多。
好好的血脉姐妹,硬生生碰面都要刻意躲开。
外婆离世办丧事的时候,两家又因为礼金分配、祭祀流程产生了分歧,矛盾直接激化,往后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
后来大姨打算翻新自家的老宅子,想着拓宽一点室内空间,就提出让我们家让出一米宅基地。
把挨着她家院墙的小厕所往里面缩一小块地方。
我爸念着姐妹之间的情分,心里有点犹豫,觉得各退一步也不是不行。
但我妈态度十分坚决,半分都不肯退让。
她觉得大姨就是贪图地皮,自家的宅基地面积完全够正常建房,没必要惦记别人家的地界。
再加上家里就我一个女儿,爸妈原本打算以后招上门女婿守着老宅,宅基地一寸都不能往外让。
这件事直接把两家的矛盾摆在了明面上。
之后我爸和大姨夫在路上偶遇,两个人同时扭头避开对方,跟路边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妈和大姨在街上迎面撞上的时候,大姨还会刻意往地上吐一口唾沫,直白表露自己的反感,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想往来。
上一辈人的矛盾,多多少少也牵连到了我们这些小辈身上。
以前大姨家两个表哥一有空就跑来我家找我玩耍,两家闹僵之后,表哥再也没踏进过我家院门。
不过偶尔在村里碰到一起玩的时候,两个表哥依旧会下意识护着我,从来不会把大人之间的恩怨发泄在我身上。
就算两家大人闹得水火不容,大姨偶尔撞见我独自出门,还是会把家里藏起来的零食拿出来塞给我。
逢年过节的时候,我爸妈给两个表哥准备红包,也从来没有落下过,不会把心里的怨气牵扯到孩子身上。
这也是僵持这么多年里,为数不多的一点暖意。
一晃十几年时间过去,我们几个小辈慢慢长大,全都离开村子去外地讨生活。
大姨家的大儿子读书很争气,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毕业之后直接留在省城上班,娶了一位外省的独生女。
夫妻俩靠着自己打拼,在省城买房安了家,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只是女方家里就她一个孩子,两人商量好每年春节轮流在两边家里过年,平日里很少有机会回村子。
二表哥读书成绩不算理想,早早去南方城市打工谋生,一直做得不上不下。
三十多岁也没能攒下存款买房娶妻,成了大姨夫妻俩日夜发愁的一桩心事。
小表妹跟着同乡外出务工,在外地认识了一个福建男生,不顾全家人的强烈反对执意远嫁。
偷偷拿着家里的户口本和男朋友登记领了证。
大姨夫妻俩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小女儿远走他乡。
路途太过遥远,来回花销还很大,表妹连续两年春节都没有回来探望两位老人。
我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心仪的大学,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现在的老公。
婆家的家境条件还算不错,老公上进心很强,常年在外承包工程项目,事业做得比较稳定。
结婚的时候,婆家直接在市区给我们置办了三套大房子。
婚前我跟老公把话说得很直白,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往后必须留在本地给爸妈养老,如果婆家介意这件事,我们可以选择分开。
没想到公婆都十分通情达理,特别理解独生女的难处,全力支持我们把我爸妈接到市区一起生活照料。
我生下大女儿之后,爸妈在家里闲着没什么事,主动来市区帮我们照看孩子。
公婆平日里忙着打理自家生意,根本抽不开身,心里一直十分感激二老。
等到小女儿出生,一直到现在孩子上了小学,我爸妈都长期住在市区陪着我们生活。
老公反复劝说过二老,不要独自回乡下老宅居住。
乡下的房子空旷冷清,身边没人随时照看,万一遇上突发状况,我们从市区赶回去根本来不及。
住在市区朝夕相处,平日里随时能照料到,一家人都能放心。
二老每隔两个月,就会自驾回一趟老家,清理院子里疯长的杂草,把屋里屋外打扫收拾一遍。
让老宅看着还有人居住的样子。
他们和大姨夫妻俩依旧碰面不说话,可这么多年过去,当初浓烈的怨气早就慢慢消散了。
偶尔聊起小时候姐妹俩互相陪伴过日子的往事,我妈总会忍不住叹气惋惜,一母同胞闹成这样,实在辜负了血脉里的缘分。
我有空的时候,我爸总喜欢跟我讲以前的陈年旧事,一遍遍说起大姨小时候处处护着妹妹的细碎小事,聊姐妹俩一起干活、说笑的往日时光。
每次聊完之后,我爸都会沉默好一阵子,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大姨这个大姑姐。
只要春节我有空,都会单独开车回乡下一趟,拎着礼品上门看望大姨夫妻俩。
两位老人今年已经六十多岁,晚年的日子过得格外冷清。
大儿子夫妻俩定居在省城,还要兼顾照顾亲家,一年到头回村的次数寥寥无几。
二表哥常年在外漂泊,逢年过节很少返乡。
远嫁的表妹路途遥远,连续两年春节都没有回过村子。
连着两个春节,偌大的老宅里面,就只有大姨夫妻俩两个人守着,看着实在心酸。
昨天我提前跟爸妈打了招呼,打算独自开车回乡下看望大姨。
我妈听说大姨夫妻俩为了二表哥的婚事省吃俭用过日子,手头一直紧巴巴的。
立马把冰箱里存放的六七斤牛肉、三四斤羊肉,还有别人前段时间送来的好几箱土鸡蛋,一股脑全都塞进了我的车后备箱。
嘴上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但一举一动里面,全是藏不住的姐妹牵挂。
市区距离老家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车子很快就开到了大姨家门口。
老宅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面安安静静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两位老人出门串门去了。
没过一会儿,大姨从厨房里面走了出来,听见外面汽车的动静,特意出来瞧一眼情况。
看清来人是我之后,大姨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意,眼神里满是惊喜:“晴晴,你怎么有空跑回来了?你姐夫这两天还总念叨你呢,几个孩子全都不在身边,偶尔提一提你,我们心里还能暖和不少。”
听完这句话,我的鼻子猛地一酸:“大姨,前段时间我工作实在太忙,一直抽不开身回来看你们,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们呢。怎么没看见大姨夫在院子里坐着歇会儿?”
大姨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面满是无奈:“别提了,你姐夫从腊月开始身子就不太舒服,反反复复感冒发烧,吃药好转没两天就又复发了,折腾了一个多月,一直没能彻底养好。昨天刚去镇卫生院拿了新药,现在还躺在床上休息,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听说大姨夫生病卧床休息,我快步朝着卧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推开卧室房门,满头白发的老人蜷缩在被窝里,昏昏沉沉地躺着。
大姨走到床边轻声喊了一句,听见我的名字之后,大姨夫猛地睁开了有些浑浊的眼睛,愣怔了片刻,紧接着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出来。
他撑着身子抬手拍了拍床边,招呼我坐下聊几句,说话的时候气息还有些虚弱:“晴晴,我这两天还琢磨着呢,等身体养舒服点,把院子里种的白菜、萝卜、菠菜摘上一些,开车给你送到市区去。谁知道身子一直不争气,这点小病反反复复折腾,去医院检查也查不出什么大毛病,硬生生熬了一个多月。”
长时间生病消瘦下来,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嘴唇干得裂开了口子,看着格外虚弱。
我坐下来陪着大姨闲聊家常,聊村里发生的琐事,聊我小时候的零碎回忆。
我担心聊太久消耗他的体力,好几次想着把话题停下来,可他越聊精神头越好,还特意叮嘱大姨去厨房做饭。
清清楚楚记得我从小到大爱吃的几样菜,听得我心里又暖又酸。
趁着聊天的空档,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大姨夫卧床的照片存在相册里,打算带回家给我妈看一看。
下午准备开车返程的时候,大姨夫硬撑着挣扎下床送我,两条腿抖得根本站不稳,只能拽着一把椅子当成拐杖,扶着椅子慢慢挪到大门口。
我发动车子准备离开,扭头看向车窗外面,他还站在原地不停地朝我挥手,我当场就红了眼眶。
人终究都会慢慢变老,当年身子硬朗的长辈,如今已经虚弱成了这副模样。
回到市区家里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
我妈看见我进门,立马放下手里的家务凑了上来,一连串问题着急地往外冒:“你大姨夫身体到底怎么样?有没有查出具体毛病?平时吃饭胃口还行不行?精神状态看着好不好?”
我怕她跟着一起焦虑,简单说了一下反复感冒的情况,安慰她吃完新药之后情况已经有所好转,紧接着点开手机里的照片递到她眼前。
我妈一张一张仔细翻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人都脱相了,头发也全都白透了……赌气这么多年不往来,我居然从来没有认真留意过她们家里的实际情况。”
沉默片刻之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语气格外坚定:“晴晴,我现在就要回乡下,我必须亲眼回去看一看你大姨和姐夫。知道他身体不舒服,我这颗心一直揪着,在家里多待一秒都坐不住。”
我瞬间就明白了,半辈子的倔强和赌气,在看见姐夫憔悴模样的那一刻彻底撑不住了,血脉里的亲情终究压过了所有说不清的误会。
我连忙点头答应,我爸听见之后也赶紧收拾随身物品,说要跟着一起回乡。
我开车拉着爸妈折返回老家,大姨夫妻俩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见我们突然折返回来,两个人当场愣住了,大姨连忙迎上来询问:“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院子里了?怎么突然又开车回来了?”
我妈往前迈了两步,鼻尖发酸,说话带着明显的哽咽:“姐,我跟你妹夫是专门回来看你们两个人的。”
大姨当场红了眼眶,大姨夫扶着椅子慢慢站起身,我爸快步走上前,两个僵持半生的男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大姨夫的声音不停地发抖:“妹妹,这么多年是我脑子糊涂,我早就后悔了,就是一直拉不下脸面主动找你们和解。”
我妈摇了摇头擦掉眼角的眼泪:“姐,我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你。当年的误会本来就掰扯不明白,咱们别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往后一家人把心结解开,好好相处过日子,晚年互相搭把手照应,别给自己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我站在旁边悄悄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僵持二十二年的姐妹恩怨,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再看我妈和大姨,两个曾经针锋相对的人手拉着手,搬着椅子坐在院子里聊着从前的旧事,所有隔阂全都彻底消散了。
当天晚上从乡下回到市区,我妈认真跟我和我爸商量,打算收拾行李搬回乡下老宅长期居住。
大姨夫妻俩的孩子常年在外打拼,两位老人独自在家难免孤单,大姨夫心思重,身体状态也不太好。
两家就住在隔壁,平日里还能经常上门陪着说说话,搭把手照料一下日常。
“你们两个孩子现在都长大了,用不着我们老两口天天盯着照看。我们长时间待在市区小区里面,每天除了下楼散步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反倒觉得拘束憋闷。老家的宅子宽敞,空气也新鲜,邻居都是相处了一辈子的熟人,住着自在又舒心。”
之前二老不愿意回乡下定居,最大的顾虑就是和大姨碰面太过尴尬,如今两家彻底和解,心结全部解开,再也没有任何顾虑。
市区距离老家的车程很近,往后我可以经常带着孩子回乡探望,让我妈和大姨这对历经波折的亲姐妹,往后天天相伴过日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我们做小辈的也能彻底放下心里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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