墎墩山的盗洞
2011年3月23日,江西南昌新建区大塘坪乡观西村,村民一早起来,发现村对面墎墩山的封土堆一夜之间高了——准确地说,是封土堆旁多出了一堆新土。
有人跑上去看,山的半腰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口直径约半米。
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接到举报后赶到现场。
专家组顺着盗洞往下探,洞壁光滑,工具专业。
这不是普通盗墓贼——他们精准地避开了主墓的封土,先打了陪葬墓。
但墓室里灌满了水,盗墓贼无从下手。
水保住了这座墓。
考古队随后对墓园周边5平方公里范围进行大规模勘探,“勘探约100万平方米,发掘约1万平方米”。
墓园占地面积约4万平方米,分布着9座墓葬和一座车马坑。
这是长江以南唯一带真车马陪葬坑的西汉列侯墓葬。
考古队员在主墓西室发现了一组漆器屏风。
屏风表面写有孔子生平的文字,绘有孔子画像。
这可能是迄今为止我国发现的最早的孔子画像。
屏风旁边是两块马蹄形的金器。
随后,在主椁室西侧床榻底下,工作人员发现了一盒马蹄金和两盒金饼——马蹄金25枚,金饼至少50枚。
一枚金饼约250克。
最终,墓中出土金器478件,总重量超过115公斤。
这在中国汉墓考古史上数量最集中。
还有5200余枚竹简、近百版木牍。
竹简内容包括《论语》《易经》《礼记》《孝经》《六博棋谱》等。
其中《论语》竹简里发现了《知道》篇——这正是失传1800多年的《齐论语》版本。
《齐论语》比通行本多出两篇。
墓中出土一枚和田白玉雕刻的螭纽玉印,印面刻着两个字——“刘贺”。
墓主人是刘贺。
汉武帝之孙,昌邑哀王刘髆之子。
西汉第九位皇帝,在位仅27天。
史称汉废帝。
而《汉书》记载,这27天里他干了1127件荒唐事。
一个被史书写成荒淫无度的人,墓里却藏着一幅孔子画像和失传的《齐论语》。
两千年后,文物替他开口。
昌邑
公元前92年,刘贺出生。
四年后,父亲刘髆去世,他袭爵昌邑王。
刘髆是汉武帝宠妃李夫人所生——李夫人,那位让汉武帝写下“北方有佳人”的女子。
但刘贺没有继承母亲的任何政治遗产。
四岁丧父,一个孩子接手了一个王国。
史书对少年刘贺的记录不多,能看到的几乎全是负面。
《汉书·武五子传》记载,他在封国内行为不端。
中尉王吉多次上书规劝,刘贺知道王吉忠心,但听不进去。
郎中令龚遂也反复劝谏,刘贺听得不耐烦,捂住耳朵边跑边笑,说郎中令真会羞辱人。
龚遂挑选了十几个读书人为他讲解礼仪,没过几天,全被他赶走了。
汉武帝治丧期间,他照样带随从去打猎——按规制这是重罪。
王吉抓住这事训斥他,他赏了王吉五石酒和五百斤牛肉,发誓改过自新,过后依然故我。
这些行为,后世史家归为“荒唐”。
但若仔细看,一个四岁丧父的少年,身边没有人能真正管住他。
他是昌邑国的王,在他的领地上没有人可以约束他。
权力落在这样一个孩子手里,他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不难想象。
征召
公元前74年,汉昭帝刘弗陵驾崩。
二十一岁,无子。
帝位空悬。
群臣商议,多数人主张立广陵王刘胥——昭帝的异母兄,汉武帝六个儿子中唯一在世者。
但霍光不同意。
刘胥早已成年,难以控制。
霍光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
他选中了刘贺。
北大历史系教授辛德勇分析,霍光选择刘贺基于三点考虑:刘贺是武帝孙子,辈分比刘胥低,便于用上官太后的名义弹压;不到二十岁,政治经验浅;刘贺爱玩,韬略不足,更好掌控。
霍光的外孙女上官氏,是汉昭帝的皇后。
昭帝死后,她才十五岁。
但这个少女是太后——霍光可以通过她发布一切诏令。
一个十五岁的太后,一个十九岁的新君,真正的权力在霍光手里。
朝廷派往昌邑的使者“夜漏未尽一刻”赶到。
刘贺半夜收到消息——玺书召他“乘七乘传诣长安邸”。
一般人可能连夜出发。
但《汉书》记载,刘贺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动身。
十二个时辰的延迟。
这是迟钝,还是镇定?
史书没有说。
一旦上路,他却狂奔起来。
“行百三十五里,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半天跑了一百三十五里,随从的马一匹接一匹累死在路上。
经过济阳时,他惦记当地特产“长鸣鸡”,派人搜求来解闷。
经过弘农时,又让家奴买美女藏在车厢里。
按照汉朝礼仪,奔丧路上看到国都就要哭。
刘贺说自己咽喉痛,哭不出来。
到了未央宫东门,他才放声号哭。
这些细节,《汉书·武五子传》一字不落记了下来。
一个即将登基的皇帝,在路上搜鸡、买女人、不愿哭——这些行为被当作他不配为帝的证据。
但也可以反过来看:一个十九岁的人,忽然被召去当皇帝,他的反应不是诚惶诚恐,而是照着自己的性子来。
他并不害怕。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进宫后,刘贺接受皇帝玺印和绶带,继承帝位。
昌邑王国的全套人马跟着他进了长安——打鼓的、斗狗的、耍把戏的都进了宫。
据《汉书·霍光金日磾传》记载,刘贺“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千一百二十七事”。
二十七天,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
平均每天超过四十件。
未央宫
刘贺进京时,带去了昌邑国的旧臣。
他登基后,把这些人安插在朝廷各重要部门,赐予列侯或二千石官员的墨绶、黄绶。
他频繁向各官署颁发诏令、征索物品。
他制作玺书,派使者祭祀生父刘髆的陵园宗庙,自称为“嗣子皇帝”。
按照宗法,他继承昭帝皇位,应认昭帝为皇考,不能再称刘髆为父亲。
但他偏不。
霍光看到了这一切。
这不是一个傀儡。
这是一个在组班子、在发号施令、在重新定义自己皇位来源的人。
刘贺从昌邑带来的两百多旧臣,后来临刑前号呼市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后代史家分析,这两句话说明刘贺的旧臣曾谋划清除霍光,但刘贺犹豫了。
他确实犹豫了。
一个十九岁的人,面对一个执政二十年、一手把他扶上皇位的权臣——他拿不准该怎么做。
史书把刘贺的二十七天写成了一出闹剧——荒淫、昏乱、一天干四十件坏事。
但如果把“1127件事”放在政治斗争的语境里看,那些被霍光指为“荒唐”的征发诏令,很可能是刘贺在试探朝廷各部门的忠诚度。
他在测试这个系统——谁听我的,谁听霍光的。
霍光没有给他更多时间。
废黜
元平元年八月十四日,上官太后突然驾临未央宫承明殿。
太后不住自己的长乐宫,跑到未央宫来——刘贺可能还没反应过来。
据《汉书·霍光传》记载,霍光先与亲信大司农田延年商议,又暗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
然后他通知了丞相杨敞。
《汉书·杨敞传》记载,杨敞胆小,听说要废皇帝,“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
但他同意了。
霍光派田延年去通知他,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
太后下诏,召刘贺。
宫门关闭,昌邑旧臣被挡在门外。
霍光与群臣一起谒见太后,细述刘贺即位以来的种种“不可以承宗庙”的恶行。
尚书令宣读奏书——丞相杨敞领衔,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张安世等群臣联名。
奏书指控刘贺“荒淫迷惑”“乱汉制度”,列举1127项具体罪状。
太后说了一个字:“可”。
霍光走到刘贺面前,“持其手,解脱其玺组”。
他亲手解下皇帝玺印和绶带,扶刘贺下殿,“出金马门”。
二十七天。
从进未央宫到出金马门。
刘贺被废后,说了什么?
《汉书》只记了一句。
他说自己“愚戆不任汉事”。
蠢笨,不能承担汉家事务。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认罪,也可以理解为——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霍光以上官太后的名义,赐刘贺食邑两千户,昌邑故国的财物给了他。
但王的身份没有了。
昌邑国被撤销,改为山阳郡。
刘贺成了一个平民。
他从封国带来的两百多名旧臣,大多被判“陷王于恶”的罪名,悉数诛杀。
只有中尉王吉和郎中令龚遂因屡次进谏,免于一死,但仍被处以髡刑——剃去头发,罚为城旦。
刘贺被送回昌邑。
他囚禁在昌邑王的故宫中。
依靠“两千户汤沐浴”的薪资过活——那是赏赐给女性和宦官的待遇。
食邑两千户听起来不少,但“汤沐浴”三个字本身就是侮辱。
一个曾经称帝的人,靠宫女和宦官的薪俸活着。
他在昌邑被关了近十年。
海昏
霍光死于公元前68年。
汉宣帝刘询亲政后,铲除了霍氏家族。
公元前63年,宣帝下诏:“盖闻象有罪,舜封之,骨肉之亲,析而不殊。
其封故昌邑王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
诏书引用了舜封象的典故——象有罪,舜仍封他为诸侯。
骨肉之亲,虽分离也不断绝。
宣帝的意思是:你是我刘家的人,我给你一个侯位。
但他同时下令:刘贺“不宜得奉宗庙朝聘”。
他是列侯,但不能参与宗庙祭祀,不能朝见天子。
侍中金安上上书,说刘贺是“天之所弃”。
刘贺从昌邑出发,顺鄱阳湖,沿赣江而上,来到豫章郡海昏县。
海昏县是豫章郡下辖十八县之一。
先有海昏县,后有海昏侯。
“海昏”二字与“昏君”无关。
但在刘贺身上,“海昏”和“昏君”被人为地连在了一起。
史书把他写成一个昏君,封地名字里又恰好有个“昏”字——后来的读者很难不把两者联系起来。
食邑四千户。
侯国的规模,不算小。
但刘贺在海昏侯国呆了不到五年。
据《汉书·武五子传》记载,扬州刺史弹劾刘贺,说他与故太守卒史孙万世私下往来。
孙万世问刘贺:当初为什么不坚守不出,斩了大将军霍光?
刘贺说:是啊,错过了。
宣帝下令:削去食邑三千户。
四千户变成一千户。
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刘贺去世。
终年三十三岁。
《汉书·武五子传》形容他“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皮肤青黑,小眼睛,鼻尖低矮,胡子眉毛稀疏。
史书写一个人的相貌,通常带着态度。
这段描述不像客观记录,更像在说:你看,他长这个样子,活该当不好皇帝。
刘贺死后,海昏侯国被废除。
直到汉元帝初元三年,才复封刘贺的儿子刘代宗为海昏侯。
墎墩山
两千多年后,考古队打开刘贺的墓。
墓中出土的竹简,5200余枚。
《论语》竹简里发现了失传的《齐论语》。
一个被史书写成“荒淫无度”的人,墓里藏着《论语》。
如果一个人不重视儒家经典,为什么要把它带进坟墓?
出土的孔子漆衣镜,背板绘有孔子及其弟子的画像与传记。
这是现存最早的孔子形象文物。
刘贺把孔子像放在墓中——这个细节透露出的信息,和史书里的形象截然不同。
金器478件,总重量超过115公斤。
马蹄金底部刻有“上”字。
考古专家认为,这批马蹄金很可能是朝廷赏赐。
刘贺被废后,霍光把昌邑故国的财物给了他;封海昏侯时,宣帝又给了食邑四千户。
他在物质上从未匮乏。
但那些黄金改变不了他的命运——它们只是跟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
墓园布局完整——祠堂、寝殿、道路、排水系统。
这是迄今发现的保存最好、结构最完整的西汉列侯墓园。
一个被废黜的皇帝,一个被软禁的侯,死后却拥有如此完整的墓园。
这里面有朝廷的体面,也有刘贺自己的安排。
那些金器、竹简、孔子像——是他用两千年的沉默,为自己开口。
2011年3月,观西村的村民发现墎墩山上的盗洞时,没有人知道山下埋着谁。
后来出土的“刘贺”玉印确认了墓主身份。
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名字,从地下浮了上来。
史书里的刘贺是一个符号——荒淫、昏乱、1127件坏事。
海昏侯墓里的刘贺是另一个人——读《论语》,藏孔子像,带着一百多公斤黄金入土。
符号和肉身之间,隔着两千年的距离。
《汉书》没有为刘贺专门立传。
他的事迹散落在《宣帝纪》《武五子传》《霍光传》里。
班固写《汉书》时,距离刘贺之死已过去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足够把一个复杂的人简化成一个标签。
2015年11月14日,海昏侯墓主椁室考古发掘正式启动。
考古人员在西室发现了漆器屏风。
屏风上的孔子画像——两千年后重见天日。
那幅画像看着挖掘现场,看着那些金器、竹简、玉印从土里一件件取出。
沉默了两千年的墓主,用他带进坟墓的一切,说了他生前没机会说的话。
墎墩山的盗洞还在。
洞口被保护起来,旁边立着指示牌。
来参观的人站在洞口往下看——两千年,二十七天,一百一十五公斤黄金,五千二百枚竹简。
一个被历史碾过的人,用一座墓把自己重新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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