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率快要死了。
儿子可能是我上辈子的债主。
我大概真的要死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太信。上周还在阳台上给花换盆,蹲了一个多小时,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两声,也没当回事。谁能想到呢,一纸体检报告,几个我看不太懂的箭头,医生的嘴一开一合,我就从"正常人"变成了"病人"。
医生说发现得早,积极治疗的话,还是有希望的。我点点头,说好,谢谢医生。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很长,灯很白,白得晃眼。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报告叠好塞进包里,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盖上。
回家了,该做饭做饭,该浇花浇花。老婆在客厅看电视,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我说没事,老毛病,开了点药。她"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我蹲在阳台上,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擦了擦。一片,两片,三片。叶子绿油油的,油亮亮的,不知道我还能擦多久。
到了晚上,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成就,普通工人,普通退休金,普通的房子,普通的日子。要说唯一不普通的,大概就是我那儿子。
儿子是我上辈子的债主。
这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但心里一直这么觉得。从他出生那天起,我就欠着他的。月子里夜夜哭,我抱着他在客厅里走,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天蒙蒙亮。上学了不好好念书,老师三天两头叫家长,我每次去学校都低着头,像犯错的是我。高考前他非要学美术,我和他妈不同意,他摔门走了,三天没回来。后来还是我妥协了,掏钱给他报了画室。再后来他大学毕业,去了北京,说要当自由插画师。我问他能养活自己吗?他说能。我给他打了五万,说先用着。
那五万他收了,说爸,等我挣了钱还你。到现在也没还。
去年他谈了女朋友,说要结婚,女方要求在石家庄买房。我把我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全掏出来了,又找亲戚借了点,凑了个首付。房子买了,装修了,他们结婚了,过年回来了三天,拍了些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幸福"。
我点了赞。
我没告诉他们,那五万块钱,是把我那辆开了十二年的老车卖了凑的。卖车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说"老伙计退役了"。他回了个笑脸,说"换个新的呗"。
我没告诉他,我换不起新的了。
现在医生说我要死了。我躺在黑漆漆的卧室里,听着老婆均匀的呼吸声,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如果我真的要死了,我还有多少钱留给儿子。
房贷还没还完,每个月要还三千二,还有十五年。我死了的话,老婆一个人的退休金不够。儿子在北京,房贷他自己还要还,压力已经很大了。我要是留一身债给他,那不等于我死了还要继续当他的债主?
不行。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家里的存折、保单、房产证全都翻出来,摊在餐桌上。老婆问我要干什么,我说理理财。她没多问,去厨房煮粥了。我对着那一堆东西,算了一上午。
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把商业保险退了。把银行里的定期取出来。七拼八凑,把房贷一次性还清了。
还清的那天,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说"家里的贷款还完了"。他回了个"哦"。
我又说"以后你们不用管了"。
他回了个"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蔓延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我想,这房子以后就留给老婆吧,她住着安心。
至于儿子,我可能真的什么都留不下了。
我把所有的钱都填进了那个窟窿里,填得干干净净。我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欠他的,死了总不能再欠着。房贷还清了,他就不用替我还了。他不用替我还,这辈子就两清了。
两清了,下辈子就别再见了。
晚上我又失眠。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熟睡的老婆,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在月光下像落了霜。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她没醒,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轻轻说:"对不住啊。"
对不住什么呢?我也说不清。
第二天我去医院复诊,医生说指标有点好转,继续观察。我点点头,说好。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买了一盆新的君子兰,放在阳台上和那盆旧的并排。
旧的活了十年,新的不知道能活多久。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我想,要是能活到春天就好了,到时候新花开了,红彤彤的,老婆看着高兴。
要是活不到,那就算了。
反正该还的,我都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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