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总监调我去边缘部门,到老家撞见她陪我爷爷喂鸡,我妈:这是她第6个相亲对象
01
“林峰,从今天起,你调去后勤维修部。”
苏晚晴站在会议室主位,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却在二十多人的会议室里炸开。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锁骨处露出一截细金链子,整个人冷得像刚从冷柜里搬出来的冰块。
林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勤维修部?那是公司的边缘部门,说白了就是扛梯子修灯管通马桶的杂工组。他可是去年年度技术考评排前三的核心工程师,手里还攥着三个正在推进的项目。现在要把他调去修马桶?
“苏总监,你再说一遍?”林峰按着桌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气。
“耳朵不好使?”苏晚晴看都没看他,翻着手里的文件,“林峰,工号A2017,入职三年零四个月,本季度绩效排名倒数第三。公司需要把资源放在能产出的人身上,你这种状态不适合继续待在核心技术部。”
倒数第三?林峰简直想笑。他上个月刚带队搞定了两个致命bug,整个部门都靠他撑着。绩效排名倒数第三这种事,他连听都没听过。
“我要求看考核数据。”
“数据在这。”苏晚晴甩出一张纸,隔着一张长桌滑到他面前。林峰低头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所谓的“失误记录”——3月12号未按时提交代码审核,4月7号擅自修改系统架构,4月20号与客户沟通出现重大失误导致项目延期……
这些事,林峰一件都不记得发生过。他仔细看那条“擅自修改系统架构”,日期是4月7号,正好是他休年假回老家给爷爷庆生的那天。他人在五百公里外,怎么修改系统架构?
“这些记录是假的。”林峰的声音冷了。
“证据呢?”苏晚晴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像看一只烦人的苍蝇,“林峰,你要是觉得自己冤枉,可以走正规申诉流程。但现在,要么去后勤维修部报到,要么辞职走人,自己选。”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二十几个同事没一个人敢出声,有的低头假装看笔记本,有的偷偷瞟着这场好戏。林峰站了两秒,忽然笑了。
三年。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写过多少个通宵的代码,救过多少次项目于水火,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个——被一个空降来的女人用一张假得离谱的表格赶去修马桶。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行,我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会议室的门被他摔得震天响。走廊里有人探头探脑地看,他视若无睹,大步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是一段APP推送的录音文件。
林峰的心猛地一沉。他三个月前在苏晚晴的办公电脑里偷偷装了一个录音APP的客户端,用的是她从不锁屏的习惯。他本来只是想搜集她打压老员工、抢功劳的证据,没想到这女人做事滴水不漏,三个月的录音里全是开会和打电话,没一句有用的话。
他差点都打算放弃这个渠道了。
现在收到录音推送,说明苏晚晴的电脑端捕捉到了什么。林峰点开文件,戴上耳机,录音里传来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那边情况怎么样?我上次让你查的东西,有结果了吗?记住,别打草惊蛇。那个老东西活不过今年了,必须在他死前……”
录音到这儿就断了。
林峰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那个老东西活不过今年了。苏晚晴在说谁?语气里没有恨意,反而有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感,像一个猎人在确认陷阱的位置。她说的“老东西”,是不是她那些对手公司的老板?还是公司内部的什么人?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林峰走出大楼,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初夏的太阳晒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想了想,掏出手机买了一张回老家的高铁票。
他妈昨天晚上就打了三个电话,说爷爷最近老念叨他,让他周末务必回去一趟。他本来想等下周项目收尾再回,现在看来,他在这个项目里已经没用了。
他给组长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两天假,组长那边秒回了一个“知道了”,连句安慰都没有。边缘部门就是边缘部门,连请假都省了借口。
高铁上,林峰靠着窗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段录音。苏晚晴的声音,苏晚晴的眼神,还有那张伪造的失误记录。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助理赵岩。那些记录的格式和签名都是赵岩的手笔,赵岩是苏晚晴的助理兼私人司机,据说在追苏晚晴,整天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后面转。
伪造记录这种事,赵岩绝对干得出来。
可苏晚晴为什么非要赶他走?他一个普通工程师,跟她无冤无仇,又不是什么核心高层,值得她这么大费周章?难道……那段录音里说的“老东西”,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越想越乱,索性不再想了。高铁在两个小时后到了站,他打了辆出租车,沿着乡间公路一路颠簸回了老家。村子还是老样子,路边种着梧桐树,风吹得叶子哗哗响。他家在村东头,一座老式的两层小楼,门口种着一棵大槐树,院子里养了几十只鸡,是他爷爷退休后的消遣。
“妈!我回来了!”
林峰推开门喊了一声。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油烟味儿,他妈王淑芬围着围裙探出头看了看他,立刻又缩回去炒菜:“回来了正好,去西屋把你那件蓝西装穿上,把头发整整,等会儿有客人来。”
“什么客人?”林峰放下行李箱,进厨房看了一眼,他妈正在炒他最爱的回锅肉,灶台上还摆着一条已经收拾好的鱼。
“相亲对象。”王淑芬言简意赅,把炒好的肉盛进盘子里,“隔壁刘婶介绍的,在城里面上班的,条件不错,你给点面子,好好见见。”
“妈,我不是跟你说了我现在不想相——”
“——你不想相?你都二十八了!”王淑芬啪地关了火,转过身来指着他的鼻子,“隔壁老李家儿子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会跑了!你再拖下去村里人都以为你有毛病!这个姑娘是我托刘婶好不容易约来的,你老老实实给我见一面,成不成另说,表现给我端正点!”
林峰被她妈一顿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他回西屋想换件衣服,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妈提前放好的相亲对象照片。他拿起来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色衬衫,短发,眉眼冷峻,嘴角微微往下撇——赫然就是苏晚晴。
“妈!”林峰冲出去,举着照片问他妈,“这个……这是第几个相亲对象?”
“第6个了。”王淑芬一边摆筷子一边随口答道,“这姑娘条件不错的,工作也体面,就是跟你妈说的一样,性子冷了点。不过你这性子也冷,你俩冷冻库凑一冰箱,挺好。”
林峰脑子嗡嗡的。苏晚晴是他今天的相亲对象?这事儿怎么想怎么离谱。他来公司三年,苏晚晴空降来了十个月,从来没提过她是哪里人、老家在哪。更别说她怎么可能报名相亲?以她的条件,追她的人能从公司排到地铁站,还用得着相亲?
“她怎么知道要来咱家的?”
“我让人捎的话呀,说我家住这个地址,让她今天下午五点到。”王淑芬看了看墙上的钟,“哎呀都四点半了,你赶紧换衣服!对了,小赵说她也来了,说是帮你同事撑场面,一块儿吃个饭。”
“小赵?哪个小赵?”
“赵岩啊,你同事嘛,他说他正好在附近出差,知道你今天相亲,特地过来给你把把关。”
林峰的手攥紧了照片。赵岩?他不知道他妈什么时候跟赵岩有的联系,但赵岩要是来了,苏晚晴来这儿的理由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他刚想再问,院子里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然后就是有人走进院子的脚步声。王淑芬眼睛一亮,连围裙都没解就迎了出去:“哎呀,来了来了!小苏啊,快进来!网上照片看真人更上相嘛!”
林峰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苏晚晴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正站在院子中央打量着他家的房子。她看到林峰的瞬间,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常,甚至还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
“你好,阿姨。”苏晚晴的声音比起开会时温柔了不少,“我买了一点东西,不成敬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王淑芬接过牛奶,热情地拉她往里走,“先进屋坐!林峰,你还愣着干嘛,快给人家倒茶!”
林峰还没动,院门口又响起一阵脚步声。他转头一看,赵岩穿着一身骚包的格子西装,手里捏着一张名片,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叔叔阿姨好!我是林峰的同事,今天正好路过,过来蹭个饭!”
赵岩说着,眼神在苏晚晴身上打了个转。苏晚晴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变了变,但没说话。王淑芬倒是很高兴,一个劲儿地招呼他们进屋坐。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两个不速之客,忽然笑了。
有意思。今天这顿饭,怕是要比他妈预想的精彩得多。林峰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若无其事地坐回饭桌旁。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得不像话。赵岩坐在王淑芬旁边,一边夹菜一边夸阿姨手艺好,嘴上跟抹了蜜似的。林峰他妈被哄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
苏晚晴坐林峰对面,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过,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的碗,像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
“小苏你怎么不吃?”王淑芬注意到了,热情地给她夹了一块回锅肉,“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林峰,你也招呼招呼人家!”
林峰抬头看了苏晚晴一眼,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苏晚晴迅速移开视线,端起碗,勉强扒了一口饭。
“谢谢阿姨。”她的声音比开会时低了八度,像换了一个人。
林峰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这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晚晴?那个在会议室里把他往死里整的女魔头?现在的苏晚晴,拘谨得像个第一次上门的初中生,端碗的姿势都带着一种刻意的笨拙。
“叔叔怎么不出来吃?”赵岩四下张望,“我记得您说家里还有个老爷子?”
“我爸在后院喂鸡呢。”王淑芬放下筷子,“老小孩儿,一天到晚就爱折腾那几只鸡。林峰,你待会儿去叫你爷爷进来吃饭。”
“我去叫。”苏晚晴忽然站起来。
饭桌上的三个人都愣住了。苏晚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但已经站起来了,不好再坐下,只好硬着头皮往厨房后门走。
“那怎么好意思,你是客人——”王淑芬想拦。
“没事,阿姨,我正好透透气。”苏晚晴说完,快步走出了后门。
林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深处,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他趁着王淑芬和赵岩说话的间隙,偷偷掏出手机,又翻出那段录音听了一遍。
那个老东西活不过今年了,必须在他死前……
他想起苏晚晴刚才主动去后院找爷爷的举动,一个念头猛地从脑海里蹦出来——她说的“老东西”,该不会就是他爷爷吧?
不可能。林峰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苏晚晴跟他爷爷素不相识,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但如果不是他爷爷,她为什么要主动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
他想不明白,索性站起身,借口去洗手间,绕到厨房后门的窗口,悄悄往外看。
后院的景象把他定在了原地。
他爷爷林老栓正蹲在鸡笼旁边,手里撒着一把玉米粒。苏晚晴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抓着一把玉米,跟着老爷子一只一只地撒。
“这只叫大黄,是我去年从集上抱回来的。”林老栓指了指一只羽毛油亮的芦花鸡,“它最爱吃玉米粒,你得扔远一点,不然它啄到你手。”
“它啄人疼吗?”苏晚晴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带着一种林峰从来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好奇。
“疼得很!上个月啄了我一下,手背青了三天。”林老栓笑着挥了挥手,“你别怕,它认得人,你喂它几次它就记住你了。”
苏晚晴学着老爷子的样子,捏了一小撮玉米粒,轻轻扔到地上。大黄鸡歪着头看了看她,低头啄了几下,又歪着头看苏晚晴,像在打量她。
“你看,它开始熟悉你了。”林老栓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人啊鸡啊,都一样,混个脸熟就好了。你多来几次,它就知道你不会害它。”
苏晚晴抿了抿嘴,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几秒没抬头。林峰站在窗口,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那双之前在会议室里冷得像刀子的眼睛,此刻在夕阳的余晖里,竟然有一层浅浅的水光。
林峰的心猛地一沉。
他从来没见过苏晚晴这副模样。在他的印象里,她是那个站在会议室主位颐指气使的女人,是那个用冰冷的声音宣布他调职的女人。可现在蹲在他爷爷身边喂鸡的苏晚晴,像一个卸下所有盔甲的普通人,脆弱得让人不敢认。
他悄悄退了回去,没有惊动她。回到饭厅的时候,王淑芬正在跟赵岩聊他跟苏晚晴的事儿。
“……这姑娘条件确实不错,就是性子冷了点。林峰也是闷葫芦,两个闷葫芦凑一块儿,以后咋过日子?”王淑芬说着摇了摇头,“不过这事儿也是老爷子安排的,我一个做媳妇的,也不好说啥。”
“阿姨,这你就别操心了。”赵岩笑着端起酒杯,“林峰跟小苏,其实挺配的。林峰是个老实人,小苏虽然冷了点,但心眼不坏。再说了,这年头还能找到个愿意回农村相亲的城里姑娘,多难得啊。”
林峰听着赵岩的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赵岩这趟来的目的,绝不可能是单纯地给他“撑场面”。
“我妈说这是第6个相亲对象。”林峰接话,“前面5个呢?”
“别提了。”王淑芬摆摆手,“你妈我眼光不行。前面一个嫌弃咱家房子太旧,一个说你是打工的没出息,一个嫌你长得不够高,还有一个更离谱,说她养了一只猫,你必须是猫奴才行。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
“那苏晚晴呢?”林峰问,“她为什么愿意来?”
王淑芬沉默了两秒,压低声音:“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姑娘是隔壁刘婶介绍的,刘婶说她在一个相亲网站上报的名,条件写得明明白白,就是要求男方老家在农村,有独栋院子,家里有老人,最好是养鸡的。”
养鸡的?
林峰嘴角抽了一下。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相亲要求男方家养鸡?
可苏晚晴偏偏就是他家养鸡的那个。这巧合也太巧了,巧得让他觉得背后肯定有什么猫腻。
“对了妈,她是第几个来的?”
“第……第6个啊,我不是说了吗?她妈给你攒了6个相亲对象,每个我都约了时间见面。前5个不是看了照片就拉倒,就是见面聊几句就撤。就这个小苏,你妈我说我家在乡下,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连地址都没多问。”
林峰越听越糊涂。苏晚晴要是真想找男朋友,以她的条件,城里什么样的找不到?为什么非要找一个老家在农村的?更何况,这个“农村老家”还正好是他家。
他正要再问什么,后门开了,苏晚晴扶着林老栓走了进来。
老爷子今年七十七了,一条腿年轻时落下了毛病,走路有点跛,但精神头特别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饭厅里的林峰,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爷爷,你这说的什么话。”林峰站起来给他拉椅子,“我不是忙嘛。”
“忙忙忙,就你忙。”林老栓坐下来,扫了一眼饭桌上的菜,“哟,今天这菜可真丰盛。是家里来贵客了?”
“爷爷,这是小苏。”林峰指了指苏晚晴,“我……今天相亲的对象。”
林老栓的眼睛在苏晚晴身上停了两秒,表情忽然变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
“哦,原来是你。”林老栓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林峰理解不了的东西,“都坐下吃吧,别站着。”
苏晚晴乖巧地坐回自己的位子。林峰注意到,她从进门起就没再看自己一眼,全程只看着爷爷。那种眼神,跟看其他人时完全不同。
赵岩端起酒杯,准备敬老爷子一杯:“爷爷,我是林峰的同事,赵岩。今天正好路过,过来蹭个饭,您老别见怪。”
林老栓抬眼看了赵岩一眼,端起了面前的茶:“我老了,喝不了酒,以茶代酒吧。”
“应该的应该的。”赵岩笑着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王淑芬一直在热情地张罗,林老栓话不多,但偶尔抛出一两句,总能逗得王淑芬哈哈大笑。苏晚晴全程话少,但该有的礼貌一样不落,该夹菜夹菜,该倒茶倒茶。
林峰坐在她斜对面,一直在偷偷观察她。他发现苏晚晴有几次夹菜的时候,筷子尖会不自觉地碰一下碗沿,那个动作很小很细微,但他在公司里见过无数次——苏晚晴紧张的时候就喜欢用手指碰碗沿。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在他家紧张?
饭后,王淑芬收拾碗筷,赵岩借口去院子里打电话,苏晚晴主动提出要帮忙洗碗。王淑芬赶紧拦住她:“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林峰,你去送送小苏。”
林峰站起身,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门。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鸡已经在鸡笼里蜷缩成一团,天边的火烧云把整座村子染成了橘红色。
“我送你到村口吧。”林峰说。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两人沿着村里的柏油路走着,一路上谁都没开口。路边的田埂上有人在锄草,远远看见苏晚晴,还冲她喊了一声:“丫头,来啦?”
苏晚晴礼貌地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林峰跟在后面,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多年,村里的人他都认识。刚才那个喊“丫头”的老伯,是他的远房表叔王大山。可王大山怎么会认识苏晚晴?
“你跟王大山认识?”林峰追上几步,压低声音问。
苏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叫你丫头?”
“他说的是‘来了啊’,不是‘丫头’。”苏晚晴冷冷地回了一句,语气恢复到了会议室的状态。
林峰的心咯噔一下。这女人换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刚才在他家饭桌上还唯唯诺诺像个学生,现在一到他面前就变回那个不近人情的女总监。
“苏晚晴,你到底为什么来我家?”林峰索性停下脚步,开门见山。
苏晚晴也停住了。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转过身来看着林峰。黄昏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爷爷病了。”
林峰一愣:“什么?”
“胃癌,中期。”苏晚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树叶,“三个月前确诊的。他不让告诉你妈,也不让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
林峰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苏晚晴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林峰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的照片,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是一张住院单据,上面写着“林德文”三个字——他爷爷的名字。下面是一行诊断结果:胃窦部恶性肿瘤,建议手术切除。
单据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你……”林峰的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苏晚晴收回手机,抬头看着远处即将落尽的火烧云,好几秒没说话。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峰,用那种他在公司里从没见过的、带着几分疲惫的语气说:
“我是你爷爷六年前资助的一个贫困生。他供我念完了大学,我欠他的。”02
林峰像是被人一棍子敲在后脑勺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擦过石板。
“我欠你爷爷的。”苏晚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不正常,“六年前,他资助我念完了大学。每个月五百块,一共打了三年。他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因为我寄了一封求资助的信到他厂里。”
林峰从来没听他爷爷提过这件事。他爷爷退休前是乡镇工厂的质检员,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都给了儿子和孙子。资助贫困生这种事,他只在电视新闻里看过。
“你为什么不说?”
“你让我什么时候说?”苏晚晴抬起头,那双在公司里像刀子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红,“在公司,我是你总监。在你家,我是你第6个相亲对象。我站在你妈面前说一句‘我是你爷爷资助的学生’?她听了能不怀疑?”
林峰深吸一口气,想把心头的混乱压下去。但没用,脑子里的线索像被炸开的线团,乱成一锅粥。
“那调我去边缘部门的事——”
“——是我故意的。”苏晚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你爷爷住院的时候我去看他,他跟我说,他孙女快大四了,想找个好点的实习单位。我问他你儿子在哪上班,他把他儿子的公司名字给了我。”
“他跟你说了我的名字?”
“没有。”苏晚晴摇头,“他只说你叫小林,在城里上班。但我查了一下他儿子——就是你爸——的工作单位,你爸在城北的物流公司当调度员,资历足够给女儿安排实习。所以我就找你爸,让他女儿来我公司实习。”
林峰的脑子转了个弯,忽然明白过来:“你让他女儿来我们公司实习,然后……”
“——然后我见到了你。”苏晚晴的声音低下去,“你跟你爷爷长得太像了,像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才问:“那你为什么把我调走?”
苏晚晴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因为你爷爷的病,恶化得比我预想的快。他不想让你知道,但以你留在公司核心部门的权限和技术水平,迟早会通过公司的人事系统和客户资料发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梧桐树上的蝉叫得人心里发慌,远处有狗在叫,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井底飘上来的:
“你爷爷退休前工作的那家乡镇工厂,后来改制了。厂子被一个叫赵德海的人买下来,你爷爷手里的质检单子,在厂子改制的时候被人改过。”
“什么单子?”
“一批出口的零部件质检报告。”苏晚晴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爷爷当年签了字,但那批货的质量有问题。后来产品出了事故,有人死了,追责追到了质检员身上。你爷爷那几年一直在打官司,但他手里拿不出原始证据,因为原始单子在改制的时候全部被销毁了。”
林峰脑子里“轰”的一声,一段遥远的记忆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呼啸着喷出来。
他七八岁的时候,他爷爷经常半夜坐在堂屋里抽烟。他有一次起夜,看见爷爷对着一个铁盒子发呆。他问爷爷那是啥,爷爷说那是“没用的东西”,然后把铁盒子塞进了大衣柜最深处。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问过他爸,他爸说爷爷年轻时打过一个官司,输了,赔了不少钱。
“那批零部件,是从哪家公司采购的?”
苏晚晴看着他,缓缓吐出三个字:“鼎峰重工。”
林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鼎峰重工,正是他所在公司五年来的最大客户之一。他们公司专门给鼎峰重工做控制系统配套,整条产线几乎都在围绕鼎峰的需求运转。而他,作为核心工程师,在过去三年里经手过四个鼎峰的项目,优化过两套控制系统的底层架构。
也就是说,他一直待在那起事故的核心位置,却浑然不知。
“所以我不但不能让你查鼎峰的资料,还不能让你继续留在核心技术部。”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央求,“你爷爷不想让你掺和进来。他怕你因为他的事丢了工作,更怕你冲动做傻事。”
林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攥过无数次键盘和鼠标的那双手,此刻微微发抖。
“那赵岩呢?他为什么来我家?”
“赵岩……”苏晚晴的声音冷下去,“赵德海是他爸。赵岩进我们公司,我一开始就知道。我装作不知道,他以为我傻,实际上是我在盯着他。”
“赵德海……”林峰喃喃重复这个名字,“那批零部件的采购,是他经手的事?他是鼎峰那边的采购负责人?”
“对。你爷爷手里的那份质检报告,如果存在,赵德海就得倒大霉。”苏晚晴的目光在路灯下闪着冷光,“但那批原始单据被你爷爷藏起来了,赵德海查了七年都没找到。所以他才让他儿子赵岩进我们公司,借机接触鼎峰的项目。”
林峰的喉咙发紧。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了起来——他爷爷的病,苏晚晴的出现,赵岩的跟踪,调职的借口,那张伪造的失误记录。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一场持续了七年的博弈。而他,直到今晚,才知道棋盘上有他的位置。
“我爷爷现在……”
“——他上周去医院复查了,情况还行。”苏晚晴的语气松了一点,“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但他年纪大了,术前营养必须跟上。我给他买了一些蛋白粉和维生素,他每天都有在吃。”
林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所有恨意都变得可笑。他在公司里恨她恨得牙痒痒,觉得她是空降来的女魔头,是靠着关系上位的臭三八。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女人每天早会上盯着他看的眼神,不是挑剔,是担忧。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时机没到。”苏晚晴说,“你爷爷说,要等他自己告诉你。他不想让别人替他开口。”
林峰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他把烟头摁灭,抬起头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你爷爷让我带你去他家老宅,说他在柜子里留了东西。”苏晚晴看着他,“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他也不让我问。”
林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并排走回村子的另一端。林峰爷爷的老宅在村尾,是一座青砖黑瓦的老房子,据说有六十年历史了,比林峰爸妈住的那座楼还老。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铁锁上落了一层灰。
林峰掏出钥匙打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屋子里一股灰尘和老鼠屎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在墙上摸了摸,没摸到灯绳,只好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堂屋,他看见了老家具、褪色的年画、落满灰的八仙桌。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老式的大衣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爷爷说东西在柜子最底下的暗格里。”苏晚晴在他身后小声说。
林峰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柜底摸索了一阵。他的手指碰到一块木板,稍微用力按了一下,木板竟然往旁边滑开了一条缝。
他心头一跳,把暗格的门板完全推开。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躺着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他见过。就是他小时候,他爷爷半夜摸过的那一个。盒子上锈迹斑斑,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他试着拿起盒子,入手意外地沉。
“就是这个。”林峰说。
他想打开盖子,但盖子上的锁已经锈死了。他掏出钥匙圈上的一把水果刀,插进锁缝,使劲一撬,锁终于断开了。
盖子打开的一瞬间,林峰愣在了原地。盒子里是一叠整齐的单据、合同复印件,还有一张泛黄的信纸。他拿起来一看,是当年那批零部件的质检报告原件。报告的底端签着他爷爷的名字——林德文,签字日期是二十年前的7月15日。
报告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工厂门口,穿着蓝色的工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站着一个短发女人。林峰一眼就认出那男人是他爷爷。
“这是你奶奶?”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问。
“嗯。”林峰点头,“她走得很早,我都没见过她。爷爷说她是工人,工伤死的。”
苏晚晴沉默了一瞬,然后从照片下面抽出那张泛黄的信纸。信纸折得很仔细,像被人反复读过很多次。上面是钢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
“我给你念出来吧。”苏晚晴轻声说。
她打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德文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那批零部件的单子,你一定要收好。赵德海不是个好人,他骗咱们厂里签了那批合同,又改了质检报告。你手里的那份报告,是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拿出来的。如果你哪天被他们告了,就拿着这份报告去找质监局。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孩子。我做不了什么,只能帮你留这一把刀。”
——薛秀芬,1999年12月10日。
薛秀芬?
林峰愣了两秒,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但苏晚晴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薛秀芬是我奶奶。”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两人中间炸开。
林峰扭头看她:“你奶奶?”
苏晚晴的声音发着抖:“我奶奶叫薛秀芬,1999年冬天去世的。她去世前三个月一直在写什么东西,我爸妈说她写的是遗书。但后来那封信丢了,谁都没找到。”
那个铁盒子里的信,是薛秀芬写给他爷爷的一封告密信。
“你奶奶……是厂里的质检员?”林峰问。
“她原来是厂里的文书,后来调去做质检的。”苏晚晴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爸妈说她就是因为发现了厂里的账目有问题,才被人穿小鞋,最后在工作事故里受了重伤,没抢救过来。”
林峰把手电筒光柱重新打回铁盒子。盒子的最底层,还压着一份手写的事故报告。他拿起那份报告,借着手机的光看了几分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是赵德海厂里发生的一起责任事故报告,签名人是薛秀芬。报告中详细描述了那批零部件的质量问题,以及事故发生的前因后果。报告末尾附了一句备注:“此报告由厂质检员薛秀芬完成,原件一份,副本两份,已分别交由厂办和质监局存档。”
落款日期是1999年10月。
“你奶奶……是写这份报告之后没多久出事的。”林峰的声音干涩得像风干的木头,“她查出赵德海的事了,然后被灭口了。”
苏晚晴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说话。
林峰把铁盒子盖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他把盒子夹在腋下,朝外走。苏晚晴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老宅,锁好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村口的路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峰走在前面,脚步很重,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想起他爷爷拿信的手在抖,想起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年轻姑娘,想起那个叫薛秀芬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用一支钢笔写下了一份致命的报告。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林峰。”
他转过身。路灯下,苏晚晴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她的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铁盒子里的东西,你自己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交出去。”她顿了顿,“赵德海父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峰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在公司把我调去修马桶,是为了保护我?”
苏晚晴偏过头:“我只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件事里。你爷爷快七十岁了,他只想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把铁盒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你自己呢?你进公司,是为了查赵德海?”
“不是。”苏晚晴摇头,“我进公司,是因为我想找到写那份报告的人,或者那份报告的下落。但我没想到,那份报告在我资助过的人手里——你爷爷手里。”
林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小。小到一个人的一念之善,可以在二十年后让另一个人跨过五百公里来找他。
两人并肩往林峰家的方向走。路灯把柏油路照得发白,前面拐个弯就是他家院门口了。
“那铁盒子,我明天就送回去。”林峰说,“我想过了,不交出去。我爷爷说得对,那种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拿出来只会让他现在受罪。”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峰忽然停住了。
院门虚掩着,院子里的灯没开,但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他推开院门,看见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他爷爷,还有赵岩。
赵岩坐在八仙桌的一侧,手里捏着一支烟,笑盈盈地看着门口的林峰和苏晚晴。他爷爷坐在另一侧,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林峰。”赵岩弹了弹烟灰,眯起眼睛看他,“我跟我爸商量了一下,想跟你谈笔交易。”
林峰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铁盒子往身后藏。
但赵岩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桌上一扔,信封里滑出一张纸。
“你爷爷的病历,我拿到了。胃癌中期。”赵岩笑了笑,“如果你们愿意把那盒子和里面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安排最好的医生给你爷爷做手术,费用全包。如果不愿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停在村口的一辆黑色轿车。
“我爸已经联系了质监局和公安局。只要你们不交,你爷爷就得因为当年那批零部件事故坐牢。”
林老栓坐在椅子上,手搭着拐杖,一句话也没说。他看了林峰一眼,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那种老人特有的平静。
苏晚晴握紧拳头,正要开口,林峰却先出了声。
“你爸找医生?”他冷笑了一声,“你爸手底下的那批零部件,死了一个人。你爸搞出的那个事故,害死了一个女工人——薛秀芬,我朋友苏晚晴的奶奶。你现在让我信你安排医生?”
赵岩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薛秀芬的事?”
“盒子里有。”林峰举起铁盒子,“你爸二十年没找到的,在这儿。里面的质检报告原件、赔偿合同、事故报告,全在这儿。”
赵岩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有又如何?你拿不出证据,薛秀芬的事是二十年前的厂内事故,没人追究。”
“是吗?”
苏晚晴忽然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段视频的封面——是刚才在村口,赵岩递信封给林峰、说要交易证据的画面。
“刚才咱们在村口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苏晚晴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会议室里宣布一个决策,“你说用爷爷的手术费换铁盒子,这句话要是放到网上,你爸赵德海的事,就不是铁盒子里那些文件能压住的了。”
赵岩的表情僵在脸上,笑不出来了。
林峰趁他愣神,快步走到爷爷身边,把铁盒子放在老人膝盖上。林老栓接过盒子,两只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着抖。
“爷爷,这东西我不能拿。”林峰蹲下身,扶着爷爷的膝盖,“这二十年你替她保管着,够了。剩下的,我来。”
赵岩愣了几秒,冷冷地笑了一声。他收起信封,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林峰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你们赢了。但我爸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说完大步走出院子,黑色轿车的引擎响了几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虫鸣和远处的狗叫声。林峰站起身,看着爷爷布满皱纹的脸,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爷爷,手术的事,我去想办法。钱的事我也能解决。”
林老栓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把铁盒子递给林峰:“这盒子你拿着。里面的东西,你该用就用。我这把年纪,坐不坐牢都一样。但你和小苏,还有你们以后的孩子,得清清白白地活着。”
林峰接过铁盒子,用力点了点头。
苏晚晴站在旁边,扭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一个月后,爷爷的手术在省城的大医院里顺利完成。手术费是林峰卖掉了自己攒了五年的车、加上苏晚晴垫付了半年工资凑齐的。赵德海那边确实没再找麻烦,大概是怕那段录音真的被放到网上。
三个月后的某天下午,林峰坐在公司后勤维修部的工位上,对着地上摆着的几个工具箱发呆。他隔壁的王哥递了根烟给他:“林工,咱们明天拆2号楼的那个旧中央空调,你去不去?”
“去。”林峰接过烟,叼在嘴里没点,“反正也没别的事。”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苏晚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林峰,你出来一下。”
林峰叼着烟站起来,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苏晚晴转过身,把文件递给他。
“这是调职申请。你签了,明天回核心技术部。”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是那种再熟悉不过的《内部岗位调动申请表》。上面写着他的工号、现岗位、拟调岗位——高级控制工程师。签字栏已经盖好了苏晚晴的章,只差他签名。
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不想回了。”
苏晚晴愣了:“为什么?”
“我在后勤部挺好。”林峰把调职申请折了折,塞回她手里,“天天拆空调修水管,比写代码接地气。再说了,你把我弄回来,赵岩那边又该找事了。”
“赵岩上个月就离职了。”苏晚晴说,“他爸厂子被查了,他回老家处理厂务去了。”
林峰挑了挑眉,还是没接那份调职申请。
“苏总监,你费了这么大劲把我调走,又费了这么大劲把我请回来,图什么?”他歪着头看她,“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
苏晚晴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红了。她迅速别过头,语气又恢复成那个冷冰冰的总监调:“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你手里那个鼎峰的项目,除了你没人能搞定。”
“哦。”林峰点点头,“那我也觉得,除了我没人能搞定那个项目。”
两人对视了三秒,苏晚晴率先败下阵来,转过身走了。
林峰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上周爷爷出院那天拍的。爷爷站在医院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笑得像个捡到钱的小孩。苏晚晴站在爷爷左边,挽着他的胳膊,头微微靠着他的肩膀,笑得很自然。
林峰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流。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后勤部的办公室,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了电脑准备写一份新的代码。
几秒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他点开一看,是苏晚晴发来的短信:
【别在后勤部待着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到我办公室来,带我出趟外勤。】
林峰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打字。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几楼哪个办公室?】
苏晚晴秒回:
【你曾经坐了三年工位那栋楼,6楼,最里面那间。】
林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吱呀作响的老旧吊扇,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这辈子进过无数次那间办公室,但那都是因为工作。而现在,他头一回觉得,那间办公室的门,也许是通往另一个故事的第一扇门。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峰准时出现在苏晚晴办公室门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也洗过吹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苏晚晴正在桌后低头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挺准时。”她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走吧。”
“去哪儿?”
“你爷爷老家。”苏晚晴绕过办公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午餐吃什么,“你爷爷托人带话给我,说是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好,让我去看看。”
林峰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
“你调去后勤部的这三个月,我每周末都去。”苏晚晴穿上外套,拉好拉链,抬头看他一眼,“你妈说了,我是她给我安排的最靠谱的一个相亲对象。”
林峰被她这句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
十月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苏晚晴开着那辆白色的小车,沿着乡间的柏油路往林峰老家的方向驶去。路边两排白杨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漏过树叶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跳跃。
到了村口,林峰看见爷爷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夹克,正站在家门口的石阶上,佝偻着背,手里握着一把扫帚在扫院子门口落下来的桂花。阳光把他的银发映成浅金色。
苏晚晴的车在院门口停下,爷爷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全挤成了笑纹:“小苏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桂花糕刚蒸好。”
林峰跟在苏晚晴身后进了院子,看到他妈端着一盘刚出笼的桂花糕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苏晚晴,眉开眼笑:“小苏,这一盘是你爱吃的,桂花少放了点糖的。”
苏晚晴接过盘子,抿着嘴笑了一下:“谢谢阿姨。”
林峰站在一旁,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满树金黄的小花簇拥在绿叶间,微风一过,就簌簌地落下一阵碎金。他又看他妈和苏晚晴站在厨房门口低声说着什么,他爷爷坐在小马扎上,眯着眼喝着茶,一脸满足。
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和蒸糕的热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也许是这二十几年来最好的一个秋天。
(已完结)
创作声明: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图片、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
本文借虚构故事传递积极价值观,呼吁读者遵纪守法,弘扬友善、正义等正能量,共建和谐社会。
疑似使用AI生成,请谨慎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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