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终于交了,2020年到现在,我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了庆幸。
六年前签合同那天太阳很大,售楼处沙盘亮着暖黄的灯,销售指着那栋连地基都还没打的楼说,2023年就能住进去了。我和家人互相看了一眼。三年而已,快得很。
后来工地停了开,开了停。业主群每天都有人问进度,有人发航拍视频数塔吊动没动,有人牵头去维权。也有人退群了,眼不见为净。
上个月,通知交房了。
进小区的时候隔壁楼塔吊立着但是已经停转很久了。楼房一排排立着,铁架子也已经锈迹斑斑。地下车库入口拿铁皮封着,问开发商总说快了快了,再等两个月。
我站在自己的房子里。毛坯墙面摸上去有一种冷冰冰的实在。窗户外面就是那片工地,邻居楼才盖到三层,钢筋露在外面,隔老远看像一截没长好的骨头。甚至有的连地基都还没有打,夏天下雨那里变成了水坑,水坑里此起彼伏的蛙鸣,“咕呱咕呱”的像是在嘲讽。
但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不是「终于」。
是「幸好」。
幸好烂的不是我这栋。幸好我还能走进去,摸到自己的那面墙。幸好六年以后,我不是举着横幅站在工地门口的那个人。
我认识一个阿姨,买了隔壁小区的房。三年前开发商没钱了,整个项目全停了。她每个月还着贷款,租着房,隔一阵就坐一个小时公交去工地看看,看草是不是又长高了。
上个月听说人没了。
她到死没住进自己买的房子。
我2020年买的房。稍微了解行情的都知道,那就是这轮周期最高点。
后来房价一路往下走。我隔一阵就打开房产App查同小区挂出来的房源,数字一次比一次低。算算,首付蒸发得差不多了。要是现在有人买我这套,花的大概只有我当时的一半。
但我还是买了。不是傻,是没得选。
孩子要上学。这个城市,没房就没户口,没户口就没学区。你可以质疑很多东西,但你没法质疑一个家长想让小孩上个好学的那股劲。它比房价涨跌硬,比利率高低硬。高位接盘的时候它让你心甘情愿,腰斩的时候它让你咬住牙别松。
有时候我想,房子的本质可能从来就不是什么投资品。它是一张通行证。你买的不是钢筋水泥,是你小孩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权利,是一家人在这座城市待下去的资格。
这么一想,亏的钱好像也没那么疼了。或者说,还是疼,但它有了一个你能认的理由。
这个城市,烂尾的一直烂着。
我每天上班路过一个停了三年的楼盘。围挡上的广告布被风扯成了碎条,上面印的「尊享生活」「城市封面」歪歪扭扭挂在那里,看着特别荒诞。塔吊锈了,业主还着房贷,属于他房子的那里仍然长着茂密的榆树,偶尔有捡废铁的翻进去。
它就那么烂着,没人管,也没人拆。路过的人早就习惯了,就像习惯这座城里所有消化不掉的垃圾。
好笑的是,隔了不到两公里,一个新盘正在打地基。围挡崭新,广告语换了,售楼处的灯又亮了。一切从头来过,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旧的还没死透,新的已经长出来了。
交房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子里站了很久。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灯火通明。近处是没修完的绿化和没拆掉的脚手架。风大,广告布被吹得噼里啪啦响。
我想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阿姨,想起那些还在烂着的楼盘,想起这套跌了一百万的房子,想起明年九月终于能把小孩送进那所学校。
脑子里就六个字翻来覆去:幸好,但是,可是。
幸好烂的不是我。但是有人烂了。可是又能怎么办。
新闻上说了,保交楼任务全面完成,全国七百五十多万套难交付的住房已经交付了,房地产风险明显收敛。这些数据都是真的。但数据漏掉的那些人,也是真的。
那个到死没住进新房的老太太,不在七百五十万里头。那些项目还在烂着的业主,也不在。高位接了盘、现在房子卖了还不够还贷款的人,也不在。
历史写的是大多数。剩下的那些少数,没人写。
我没多愤怒,也没多悲观。
就只是所有事情都太复杂了,复杂到你没法用一种情绪去概括。庆幸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觉得荒诞是真的,觉得日子还得过也是真的。
成年人大概就是这样吧。你不再需要一个结论。你可以同时觉得一切都糟透了,又觉得凑合能过。你可以看见烂尾楼的时候冒火,打开自家门的时候又觉得踏实。
这两件事不矛盾。
隔壁楼塔吊又在转,我们的地下车库还没弄好。房价说不定还得跌。小孩今年九月要上学。
日子就这么过吧。泥沙俱下,你得学会在浑水里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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