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通改变一切的来电
黄昏的光从西窗斜斜地打进来,把整间五金店照得一片暖黄。我正蹲在货架前整理着新到的那批膨胀螺栓,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个陌生座机号,我本想按掉——这年头不是推销就是诈骗,五十岁的人了,什么套路没见过。可手指悬在红色键上迟疑了一瞬,还是划开了接听。
“您好,请问是顾长平先生吗?”对面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我这里是城南派出所。”
我心里咯噔一下。普通人接到派出所的电话,第一反应永远是——出什么事了?
“是我。”
“顾先生,请问您认识何韵女士吗?”
何韵。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子,时隔十八年忽然扎进胸口。我拿着手机的手僵了僵,货架上的螺栓滚落两颗,在水泥地上蹦出清脆的响声。
“她……是我前妻。”我说,“我们已经离婚十八年了。”
“这个情况我们了解。”对方顿了顿,“顾先生,事情是这样的。何韵女士在一周前因交通事故不幸去世了。”
我慢慢站起身,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响声。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声尖锐地划过去,像一根针划过玻璃。五金店的空气里常年混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此刻这些味道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你还在,你还活着,而她死了。
“她的手机里有一个紧急联系人标记为‘顾长平’,备注写着‘小雨的爸爸’。”对面的年轻警官继续说,“何女士的女儿目前在我们所里,十七岁,未成年人。按照规定,需要监护人或者亲属来接。”
“等等。”我握住手机的手开始出汗,“你说她女儿?何韵的女儿?”
“是的。何雨薇,十七岁,在市一中读高二。”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十七岁。我和何韵离婚整整十八年。也就是说,离婚的时候,何韵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而这个孩子是我的。
或者说,按照时间来算,这个孩子应该是我的。
“顾先生?您在听吗?”
“我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货架前愣了很久。夕阳慢慢沉下去,店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灰蓝。我摸出烟来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店外面的大街叫长乐街,我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五金店。左邻右舍都熟了,卖水果的老周、开面馆的孙胖子、修电器的老马,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伙计。他们都知道我单身,无儿无女,一个人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偶尔有人要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摆摆手说算了,习惯了。
可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我,我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
我掐灭抽了一半的烟,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上了锁。老周正在收摊,看我急匆匆的样子,探过半个身子问:“老顾,这么早关门?去哪儿啊?”
“有点事。”我说。
我的车是一辆开了八年的银灰色捷达,副驾座位上堆着五金货单和空矿泉水瓶。发动的时候引擎咳了两声才突突地响起来,我挂上挡,往城南方向开去。
六点半的街道正是最堵的时候,公交车、私家车、电动车搅成一锅粥。我被堵在解放路口的红绿灯下面,手指烦躁地敲着方向盘。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着十八年前的事情。
何韵提离婚的时候,我三十二岁,她三十一岁。
我们没有孩子,努力了几年也没怀上。我妈明里暗里不知道说了多少闲话,何韵每次回来都强撑着笑脸,但我知道她在房间里偷偷哭过。我那时候正忙着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三天两头往工地跑,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夫妻之间那点事,渐渐从恩爱变成了任务,又从任务变成了敷衍。
后来生意赔了,赔得很惨,不仅把积蓄搭进去,还欠了一屁股债。那段日子我脾气暴躁,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何韵说什么我都能顶回去。有一次她炖了排骨汤等我回来,我因为催债的电话心烦意乱,端起来喝了一口嫌烫,直接把碗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汤汁溅在她的小腿上,烫出一片红。
她没有哭,只是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瓷片。我站在旁边,心里明明后悔得要命,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时的我蠢得透顶,以为男人的尊严就是打死不低头。
离婚是何韵提的。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没多要一分钱。我妈骂她,说她白眼狼、没良心,她也没有还嘴,只是默默收拾了几件衣服,拖着行李箱走了。
走的那天是秋天,楼下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我站在窗边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但那个回头的样子,我记了十八年。
后来我零零碎碎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她的消息——她回了老家,在那边的一家公司做会计,好像过得还行。再后来就彻底断了联系,连我妈去世的时候,她也没有出现。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他们说,何韵死了。还给我留下了一个女儿。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我踩下油门,捷达颤巍巍地驶过路口。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和尾气的味道,吹得我眼睛有些发涩。
城南派出所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国徽和灯箱。我把车停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日光灯亮得刺眼,左侧是一排蓝色塑料椅,几个办户籍的市民坐在那里排队。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民警,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保温杯问道:“您好,什么事?”
“我姓顾,顾长平。刚才你们的人打电话让我来接一个孩子。”
“哦,顾先生,稍等。”他翻看了一下桌上的记录本,拿起内部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对我说,“您先坐一下,刘队马上过来。”
我在塑料椅上坐下,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在想。我想起我妈生前总念叨的那句话——“你要是有个孩子,我也不至于闭不上眼”。那时候我听着心烦,觉得她在埋怨我。现在想来,她说的不过是天下所有母亲最朴素的心愿罢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民警走过来,冲我点了点头:“顾先生是吧?我是刘洪涛,这个案子是我经手的。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往里面走,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办公室大多已经下了班,只有几间还亮着灯。刘洪涛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作响。
“何韵女士是在上周四下午出的事。”他边走边说,“城南大道和迎宾路交叉口,一辆超载的渣土车闯红灯,她的车被撞到了侧后方。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沉默地听着,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身上有身份证和手机,我们联系了她手机通讯录里的人。她父母已经去世多年,没有其他近亲属。”刘洪涛说到这里,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手机备注里你的号码标的是‘紧急联系人——小雨的爸爸’。我们也找到了一份文件,是十六年前在妇幼保健院做的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上面明确写了生物学父亲的姓名是你。”
我停下脚步,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短暂的黑暗。刘洪涛跺了一下脚,灯光重新亮起来。
“那份报告……”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是在她的遗物里找到的,和户口本、出生证明放在一起,用文件袋封得很好。”刘洪涛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顾先生,作为一个干了二十年警察的人,我想说——这个女人大概一直保留着这份报告,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也许能派上用场。”
也许她想过联系我。也许她在无数个深夜翻出这份泛黄的报告,犹豫着要不要拨通那个电话。可最终她没有,直到死都没有。
“孩子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里面的休息室。同事给她买了盒饭,她没怎么吃。”刘洪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孩子……情绪不太好。”
我接过烟,没有点。
“她妈走了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她怎么过的?”
“何女士出事后,孩子一开始被安排到了临时寄养家庭,但那边条件不太好。我们查了一圈,没有合适的亲属可以接手,所以最后才联系到你。”刘洪涛压低了声音,“说实话,顾先生,这种情况我们也很为难。你们离婚十八年,法律上你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但从来没尽过抚养义务,孩子本人也从来没见过你。所以这个事情,我们得尊重孩子本人的意愿。”
“她……她知道我吗?”
“知道了。我们跟她说明了情况。”刘洪涛叹了口气,“她没说话,哭了很久。”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我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把手里的烟别到耳朵后面,说道:“带我去见她。”
第二章 她站在那里
休息室在走廊的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变得很沉重,像是踩在沼泽地里,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刘洪涛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自己进去。他退后几步,靠在对面的墙上,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烟。
我伸手推开门。
休息室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蓝色的警用宣传海报。桌上放着一份几乎没动的盒饭,米饭已经凉透了,凝结成白色的硬块。旁边还有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也只喝了一小半。
行军床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市一中的蓝白校服,袖口有些脏了,膝盖的地方蹭了一小块灰。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手指白皙细长,指节微微泛红。她的头发很长,扎着一个松散的马尾,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来。
那一刻,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的眉眼——那分明是何韵的眉眼。微微上挑的眼尾,浓淡适中的眉峰,甚至连嘴唇的形状都如出一辙。但她的眼睛不像何韵那样温柔,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几乎要将我刺穿的东西。
“你叫……何雨薇?”我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让我无处躲藏,仿佛我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墙上,里里外外被看了个通透。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硬,硌得尾椎骨发疼。我们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但这短短的一米此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我叫顾长平。”我说,“是你妈妈的……”
我说不下去了。
前夫?前夫算什么东西?一个和她妈妈离了婚十八年、从不知道她存在、从来没有给她换过一块尿布喂过一口奶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自称“爸爸”?
“他们跟我说了。”何雨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生物学上的父亲。
她用词精准,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化学公式。这种冷静比她哭闹更让我难受,因为它意味着在她心里,我只是一个客观事实,不是一个亲人。
“是。”我只能承认。
“你以前不知道我?”她问。
“不知道。”我说,“我和你妈离婚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怀了你。”
何雨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校服袖口上的那小块污渍。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我也从来没见过你。”她说,“我妈很少提你。我问过,她只说你们分开了,说你在很远的地方。后来我就不问了,因为每次问完,她那天晚上都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何韵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我太熟悉了。我们结婚那几年,她经常那样。后来我才知道,她发呆的时候,要么在想心事,要么在偷偷伤心。
“你妈的……后事,办了吗?”我问。
“殡仪馆的叔叔阿姨帮忙办了。前天火化的。”何雨薇的声音微微发颤,“骨灰盒在我寄养的那户人家里放着,他们让我赶紧拿走。”
我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何韵的骨灰被放在别人的家里,被催着拿走,而她的亲生女儿寄人篱下,连哭都没有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肩膀。这一切,都是因为十八年前的那一天,我放她走了。
“我去拿。”我说,“明天就去。”
何雨薇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我不一定跟你走。”她说,“我不想跟一个陌生人生活。”
“你可以不跟我走,我尊重你的意思。”我说,“但不管你跟不跟我走,你妈妈的后事我来管。你以后的事,我也管。你不想跟我住,我就给你租房子,请人照顾你。你想去哪儿上学就去哪儿,只要你愿意。”
何雨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眼睑微微发红。她在忍,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这个表情让我想起何韵。何韵也是这样的,再难过也咬牙忍着,忍到全身发抖都不肯在人前掉一滴眼泪。
“你凭什么管我?”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十八年你都没管过,现在凭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我的胸口。
“我知道我没资格。”我说,“我欠你的,欠了十七年。这十七年里,你生病的时候、哭的时候、害怕的时候、需要爸爸的时候,我都不在。我不在,是因为我不知道。但这不是借口,错了就是错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和她平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身后就是墙。
“何雨薇,”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你妈跟你提没提过我,提了多少,是好话还是坏话。但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也没脸让你叫我一声爸。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你的亲生父亲,活着,在这里。”
何雨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嚎啕,没有声嘶力竭,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伸出手去,迟疑了一下,轻轻按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靠近,就那样僵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人类的小动物。
门外传来刘洪涛轻轻踱步的声音,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灯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妈的手机里……存了好多你的照片。”何雨薇忽然说,声音因为哭过而闷闷的,“不是她自己拍的,都是从别人朋友圈转的。你开店的照片,你进货的照片,还有你在街上走的背影。她每年都存几张,一直存到今年。”
我愣住了。
“她从来没跟你说过吗?”
“从来没有。”何雨薇摇了摇头,“她连存这些照片都不让我知道。我是后来偷看她手机才发现的。”
我蹲在那里,腿已经有些发麻,但心里翻涌的情绪比腿麻更让人难受。十八年,我以为何韵早已把我从她的人生中彻底抹去了,可她却在另一个城市,隔着几百公里,偷偷保存着一个“前夫”的照片。
是因为恨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离婚前大概一年,有一回何韵感冒发烧,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我守了她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醒过来,看见我坐在床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在意的话。
她说:“你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那时我以为她是在抱怨我平时不够关心她。现在想来,她说的是——你要是能一直这样“在”就好了。
可我后来没有在。生意失败之后,我整个人都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关心过她的感受,没有问过她累不累、怕不怕。甚至在婚姻彻底崩裂的时候,我都没有开口挽留。
“走吧。”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站不稳,扶了一下桌子才稳住,“先离开这儿。今天晚上你先跟我回去,我那儿有两间房,你住一间,我住一间。等你想好了以后怎么办,再慢慢商量,行不行?”
何雨薇没说话,但也没有拒绝。她拿起身边的一个旧书包——那大概是她的全部家当——慢慢站了起来。她个子不矮,站起来差不多到我肩膀,但瘦得很,校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我们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刘洪涛迎上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何雨薇。我冲他点了点头:“我带她回去了,明天我再过来办手续。”
“行。”刘洪涛说,“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和街道上的烟火气息。何雨薇跟在我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我打开捷达的副驾车门,把座位上的杂物一股脑扔到后座去,用袖子擦了擦座位。这个动作做完我才意识到,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个孩子清理座位。
何雨薇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坐了进去。
我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抖了两下,收音机自动打开了,是交通台的夜间节目,女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播报着路况信息。
“回去经过解放路。”我侧头看了她一眼,“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饿。”她说。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我没戳破,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说道:“我知道有家面馆不错,牛肉面味道很正。就在前面不远,吃一碗再回去。”
何雨薇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脸庞。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开着车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有些不太真实。十八年前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一个人了,十八年后,我的副驾上坐着一个女孩——一个长得像何韵、眉眼间却又带着我的影子的女孩。
她是我女儿。
这四个字像一枚重磅炸弹,在我心里轰然炸开,掀起滔天巨浪。我攥紧方向盘,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第三章 一碗牛肉面
面馆叫“孙胖子牛肉面”,就在长乐街转角,开了快二十年了。老板孙胖子是个两百来斤的壮汉,脸圆肚子大,一双手却出奇地巧,拉出来的面条细韧筋道,汤头是用牛骨熬了整夜的,浓白鲜香。
我把车停在店门口,带着何雨薇走进去。已经过了晚饭高峰,店里只剩三两个食客。孙胖子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见了我习惯性地吆喝一声:“老顾!来啦——”
他的声音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忽然噎住了。因为他看见我身后跟着一个女孩,一个穿着校服、背旧书包、眼眶微红的女孩。
孙胖子的小眼睛在我和何雨薇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惊讶、好奇、欲言又止。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他知道我的底细,知道我单身无后,所以此刻的画面对他来说一定很诡异。
“来两碗牛肉面。”我没给他八卦的机会,“大碗的,多放牛肉。”
“好嘞!”孙胖子应了一声,冲后厨喊了一嗓子,然后又忍不住多看了何雨薇一眼,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老顾,这谁家孩子?”
“我家的。”我说。
孙胖子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没合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何雨薇在最里面的卡座坐了下来。
何雨薇把书包放在旁边,打量了一圈店里的环境。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天花板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牛肉汤香味。这种街边小馆子,她大概很少来。
“这家店开了快二十年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我经常来,算是半个食堂。”
“嗯。”她端起水杯暖了暖手,目光落在我脸上,“他们说你是开五金店的。”
“对,就在前面不远,长乐街五十六号,顾记五金。”我说,“你妈存了照片,你应该知道?”
何雨薇垂下眼睛,没接话。
面很快就上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几大块炖得酥烂的牛腩铺在面上。孙胖子还额外切了一碟酱牛肉端过来,说是送的,然后识趣地退开了。
我把筷子用开水烫了烫递给她:“吃吧,不够再要。”
何雨薇接过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忽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吃?”我问。
“不是。”她摇了摇头,又吃了一口,咀嚼的速度明显变快了。她大概是真的饿了,那盒凉透了的盒饭她没吃几口,从中午到现在不知道多久没有正儿八经地进食。一碗热汤面下去,整个人的脸色都缓过来了几分。
我自己也埋头吃了起来。牛肉面的味道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孙胖子他爹传下来的老汤底,醇厚扎实,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很多东西都在变——身体在变,处境在变,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只有这碗面的味道始终没变。
何雨薇很快吃完了大半碗,额头上微微渗出一层薄汗,脸颊也红润了一些。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让我筷子上的面滑回了碗里。
“我妈以前也爱吃牛肉面。”
我抬头看着她。
“小时候她带我去吃面,每次都要点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她自己。”何雨薇用筷子搅着碗里剩下的汤,“后来我大了一些,有一次我跟同学出去吃饭,她们说带我去吃日料,我说我想吃牛肉面,她们都笑我。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吃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土。别人家的孩子周末去吃牛排、吃日料,我呢?我妈带我去吃十五块钱一碗的牛肉面,还觉得特别开心。”
她把筷子放下,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个东西。”
“别这么说。”我说,“你这个年纪,想要合群,想要和别人一样,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何雨薇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面馆的窗户正对着长乐街,街上行人已经不多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的。一辆电动车无声地滑过去,车灯在玻璃上划过一道亮光。
“我妈撞车那天,是去给我交补习费的。”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她说高二了,马上要高三,得抓紧。我说不用报了,学校的课已经够多了。她没听,说多学一点是一点。她把钱取出来放在包里,骑着电动车就出门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如果我不答应补课,她就不会出门。如果她不出门,就不会被那辆渣土车撞到。”
“这跟你没关系。”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何雨薇,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你们都说不是我的错,可她还是死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又红了,“她死了。我妈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在乎我的人死了。”
她没有说“在乎我的人”,她说的是“唯一一个”。
这五个字像一把钝锤,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十七年,我在这个孩子的生命里一片空白,而何韵走了之后,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在乎她了。
“不止她一个。”我开口,声音沙哑,“从现在开始,还有我。”
何雨薇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她的睫毛很长,沾着泪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不欠我什么。”她说,“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妈没告诉你,不是你的错。”
“我没养你,不是我的错。但我没争取,是我的错。”我说,“当年你妈提离婚的时候,我没有挽留。我连一句‘别走’都没说出口。我知道那时候她心里还有我,她只是在等我开口,等我说一声‘咱们再试试’。可我没说。”
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十八年了,我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工作和日复一日的独居生活来掩盖,以为这样就能骗过自己。可此刻对着这个长得像何韵的女孩,那些被压抑了十八年的东西像开了闸的洪水,拦也拦不住。
“你后悔吗?”何雨薇忽然问。
“后悔。”我说,“后悔了十八年。”
何雨薇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了碗。
“走吧。”她说,“我困了。”
我结了账,跟孙胖子打了个招呼。孙胖子看出气氛不对,没有多问,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说了句“改天过来喝酒”。他那双小眼睛里写满了疑问,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回到车上,何雨薇把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好像睡着了。
我把车速放慢,沿着长乐街慢慢开。这条街我走了十几年,每一家店铺、每一棵梧桐树都烂熟于心。可今晚它看起来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照亮了,那些习以为常的角落忽然有了新的意义。
我住的地方在长乐街后面的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我住四楼。房子是十几年前买的,两室一厅,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客厅的沙发上常年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摞着五金产品的目录和账本,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我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开火了。
我把车停好,叫醒何雨薇。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跟着我下了车。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回头跟她说“小心点”。
到了门口,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有些心虚。那屋子平时乱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一个单身男人住的地方,能整洁到哪儿去?更关键的是,我的生活里从来没有预备过一个孩子的到来。
门开了,客厅的灯亮起来,何雨薇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子。
沙发上确实堆着衣服,茶几上确实摞着杂物,地上还有几个五金件的样品散落着。但整体还算过得去,至少没有堆积的泡面盒子和满地的烟头——我戒烟好几年了,今天是被那通电话搅得破了戒。
“进来吧。”我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那是去年超市搞活动时顺手买的,一直没拆封,“你住那间房。里面东西不多,你将就一下。”
那间次卧原本是我妈住的,她过世后一直空着。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床上的被褥还是去年晒过的,收在柜子里没动。我把被褥抱出来铺好,又从自己房间匀了一个枕头过来。
何雨薇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在里面忙活,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尴尬。
“热水器是燃气的,开关在厨房。”我指了指方向,“洗手间在走廊那头。明天我去买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今晚先用我的凑合一下。”
“好。”她把书包放在床角,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回到客厅,我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看着那个城南派出所的号码发呆。
何韵死了。
这两个字在手机屏幕上变成了一个冰冷的通话记录,可它意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和我同床共枕、一起规划过未来、最后却被我弄丢了的人——永远地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十八年前的画面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何韵拖着行李箱走出楼道,秋天的阳光照在她头发上,她在出租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个回头的瞬间,她的眼神里有什么?是不舍?是期待?还是最后的告别?
我不知道。因为我站在窗帘后面,她看不见我。
如果那天我冲下楼去,如果那天我拉住她的手,如果那天我说“别走”——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何雨薇会不会在爸爸妈妈的陪伴下长大,而不是在一个“单身母亲”的标签下,守着那些偷存的前夫照片度过整个童年?
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我睁开眼,起身走到次卧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隐约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她大概真的睡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经历了过去一周的一切——母亲的离世、寄养家庭的冷遇、忽然冒出来的生父——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我轻手轻脚地去洗手间洗漱,然后回自己房间躺下。床头的闹钟显示十一点四十分,我盯着天花板,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何韵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过来的?
她当初回老家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何雨薇,但她选择了沉默。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因为恨我,不想让我参与她和孩子的生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想起何雨薇说的那句话——“她每年都存几张你的照片,一直存到今年。”
一个恨你的人,不会存你的照片。
何韵不告诉我孩子的存在,也许不是恨我。也许她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用一个孩子来留住一个男人。她要的从来不是我出于责任的回头,而是我发自内心的选择。而当年的我,没有做出那个选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五十岁的人了,这辈子吃过的苦、挨过的痛不算少,可此刻心里翻涌的酸涩却比任何一次都猛烈。
第四章 她的早晨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厨房里的响动惊醒的。
睁眼看表,才六点二十。我平时开店没这么早,五金店九点开门都算勤快的。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发现厨房的灯亮着。
何雨薇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素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了起来,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水,她手里拿着两包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挂面,看见我出来,动作顿了一下。
“我看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挂面和鸡蛋。”她说,“就煮了点面。”
“你会做饭?”我有些意外。
“我妈要上班,有时候晚上加班,我不自己做就得饿着。”何雨薇把挂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煮个面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熟练地打鸡蛋、撒盐、点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十七岁的女孩,做饭比我还利索。这让我心里既欣慰又酸楚——她之所以这么能干,是因为没人替她干。
“你早上一般几点起?”我问。
“六点。”她说,“七点二十早读,我得赶公交。”
“以后我送你。”
“不用。”她的回答很快,“我自己可以。”
我没有坚持,从她手里接过一碗面,在餐桌旁坐下来。面煮得软硬适中,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比我做的强多了。
何雨薇端着另一碗面坐到我对面,安静地吃着。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给那张年轻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今天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去学校。”她说,“我请了一周的假,今天该回去了。落下的课要补。”
“行。放学我去接你,然后去那个寄养家庭把你妈的东西和你自己的东西都拿回来。”我顿了顿,“还有你妈妈的骨灰。”
何雨薇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像是没听见一样。
吃完早饭,她背起书包准备出门。我追上去,把一张写着我手机号码的纸条塞进她手里:“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中午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知道了。”她说。
这两个字不带什么感情,但至少不是拒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空落感。这个女孩昨天还是我生命中完全的陌生人,今天早上她给我煮了一碗面,然后背着书包去上学,就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就好像她一直就在这里。
可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理所应当。这只是命运给了我一个迟到了十八年的机会。
我收拾了碗筷,把屋子简单整理了一下,然后换了身衣服出门。九点钟,我准时打开了五金店的卷帘门。
老周已经在隔壁水果摊上摆好了货,看我开门,立马凑了过来:“老顾,昨晚上怎么回事?急急忙忙的,回来还带了个姑娘?”
我就知道瞒不过这条街上的老邻居们。
“我女儿。”我说。
老周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路过的行人都吓了一跳。
“你哪来的女儿?你不是——”
“说来话长。”我一边把店门口的样品摆出来,一边说,“离了婚之后才知道的。她妈没告诉我。”
老周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感慨。他在我店门口蹲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叹了口气:“老顾,这事儿……哎呀,这叫什么事儿啊。”
“好事还是坏事?”我问。
“当然是好事!”老周一拍大腿,“你想想,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突然老天爷给你送来一个闺女,这不是好事是什么?十七岁了,最难的年纪,但也是最懂事的年纪。你对她好,她心里有数。”
“她心里有没有数我不知道。”我说,“她妈刚走,情绪不稳定,对我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慢慢来嘛。”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十七年的账,不是一天两天能还清的。你这个人我了解,面冷心热,不会亏待孩子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没什么底。说实话,我根本没做过父亲,连怎么跟一个青春期的女孩相处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需要什么,我通通一无所知。昨天那些话说得掷地有声,可真正做起来,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
上午的生意很清淡,只有几个老主顾来买了些零碎的五金件。我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用手机上网查资料——“十七岁女孩喜欢什么”“如何与青春期女儿相处”“单亲父亲育儿注意事项”。搜索结果一大堆,各种说法都有,看得我头晕脑胀。
中午我简单吃了个盒饭,然后开车去了一趟超市。毛巾、牙刷、牙膏、沐浴露、洗发水、拖鞋、睡衣,按照女性用品的货架一排一排地扫过去。导购大姐看我一个大老爷们在女性用品区转悠,热情地凑上来问:“大哥,给闺女买的?”
“对。”我说。
“多大啦?”
“十七。”
“哎呀,这个年纪的姑娘讲究呢,你得买好一点的。”她帮我挑了一套品牌的洗护用品,又推荐了几款适合少女用的护肤品,“闺女皮肤嫩,不能用太刺激的。”
我一一照单全收,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老半天,总价一千多块,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我把次卧重新布置了一遍。新的床单被套、新的台灯、新的收纳盒,书桌上腾出一块空地,想着回头给她买个笔记本电脑——现在的学生做作业应该都要用电脑吧?
我站在那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里,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主人。我妈走了之后,这间房空了快五年,我从来没想过还会有一个人住进来。
下午四点半,我提前关了店门,开车去市一中。
市一中在城东,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之一。我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了不少接孩子的车,家长们三五成群地聊着天,讨论着月考成绩和补习班的事。我把捷达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在车门上等着。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鱼贯而出,蓝白色的校服汇成一条河流。我踮着脚尖在人流里寻找何雨薇的身影,找了半天没找到,心里莫名地慌了起来。
又过了十几分钟,出来的学生渐渐稀少了,我才看见她背着书包慢慢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
“何雨薇!”我喊了一声。
她循声望过来,看见是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旁边的女生好奇地打量着我,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何雨薇摇了摇头,跟那个女生摆了摆手,然后朝我走来。
“不是说了不用接吗。”她走到跟前,语气淡淡的。
“说了要接就是要接。”我拉开副驾车门,“上车吧。”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目光扫过车内。我昨天把车里的杂物彻底清理了一遍,还放了个新买的靠枕在副驾座位上。
“先去寄养家庭拿东西?”我问。
“嗯。”她报了个地址,是城北的一个老小区。
车子驶出校门前的拥堵路段,拐上主干道。何雨薇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卷子翻了翻,又塞了回去。
“今天上课跟得上吗?”我找话聊。
“数学有点吃力,其他的还行。”她说,“老师说落下的作业下周一之前补上就行。”
“有不会的可以找家教,我给你请。”
“不用。”她又是这句,“我自己能行。”
这句话大概是她的口头禅。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能行,还是习惯了不向任何人求助——因为以前求助了也没用,妈妈已经够累了,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车子开进城北那个老小区,比我想象的还要老旧。楼体外墙的涂料大片脱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和电动车,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何雨薇领着我爬上五楼,敲开了一扇防盗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褪色的家居服,看到何雨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她问。
“我爸。”何雨薇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那个女人听见了,她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哦,就是那个……”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那个离了婚十八年没管过你们娘俩的男的”。
“我们来拿东西。”我开门见山。
女人让开身,让我们进了屋。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不太流通。何雨薇带我走进一个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小柜子,角落里放着两个纸箱和一个书包大小的布袋子。
“就这些。”何雨薇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纸箱,里面是她妈妈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另一个纸箱里是她自己的东西——几本书、一些衣服和杂物。那个布袋子里,装着一个深棕色的骨灰盒。
我蹲下来,和骨灰盒面对面的那一刻,胸口仿佛被人重重锤了一拳。
这盒子里装着的,是何韵。是那个二十多年前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我面前、说“我愿意”的女人。是那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默默给我盛饭、却被我摔了碗的女人。是那个在秋天的梧桐树下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用了十八年在一个陌生城市里独自抚养我们的女儿的女人。
我的手微微发抖,轻轻地把骨灰盒捧了起来。
“何韵。”我在心里说,“我来接你了。”
何雨薇站在门口,看着我把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她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我说。
我们把两个纸箱搬下了楼,装进后备箱。骨灰盒放在副驾驶脚下的位置,用一件何韵的旧毛衣裹着垫好。何雨薇坐进车里,看着脚下的骨灰盒,沉默了很久。
“我妈以前说,等她老了,想回老家。”她忽然开口,“我外婆家后面有座小山,山上能看到整个村子。她说她想埋在那里。”
“那我们就带她回去。”我说,“你外婆家在哪里?”
“青石镇,在邻省,开车大概四五个小时。”何雨薇说,“我外婆外公都不在了,但村里还有亲戚。”
“周末去。”我说,“我开车带你和你妈回去。”
何雨薇侧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里,那种冰冷的、戒备的东西似乎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谢谢你。”她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对我说这两个字。
第五章 何韵的信
回到家的那个晚上,何雨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东西。我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何韵的骨灰盒,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何雨薇的房间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有些旧了,边角都磨起了毛。
“这是在妈妈的东西里找到的。”她把信封递给我,“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接过来,手指有些发抖。信封上是何韵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顾长平亲启”。
“你看过了吗?”我问。
何雨薇摇了摇头:“是给你的信。”
她转身回了房间,把门轻轻关上,把空间留给了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信封。里面是几页信纸,纸张已经有些泛黄,折痕处都快磨破了,显然被反复翻阅过。信纸上的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端正,只是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不知道是喝水时不小心洒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液体。
我展开信纸,开始读。
“长平: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怪我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你知道我的脾气,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当面说不出口的话。以前跟你吵架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心里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句‘算了’。你说我倔,我认。这辈子吃了不少倔的亏,但我改不了。
有一件事,我瞒了你十八年。
离婚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一个是——我不想让你因为孩子而回头。我要的是一份完整的、心甘情愿的感情,而不是因为责任和愧疚凑合在一起的婚姻。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宁可一个人吃苦,也不要半颗真心。
你可能会骂我自私。我承认我自私。但我从不后悔生下小雨。她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事。
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她,说不上多苦。最难的时候是她两三岁那会儿,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她,她一生病我就整夜整夜地守着。有一回烧到四十度,大半夜的我自己抱着她往医院跑,跑到半路鞋跟断了,我就光着一只脚继续跑。后来到了医院,她打了针,烧退了,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心想,何韵啊何韵,你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呢?
但天亮了以后,小雨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我,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那一刻我又觉得,值了。
她长得像你。尤其是眼睛和额头,简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时候她睡着了我看着她,就会想起你。想起咱们刚结婚那几年,你骑自行车带我去菜市场,我在后座搂着你的腰,你把车铃拨得叮当响,回过头来冲我笑。那时候你可真年轻啊,我也年轻。
后来我看你的照片,是在老周的朋友圈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我,大概是你店旁边卖水果的那个老周?他偶尔发一些街坊邻里的日常,有时候你会出现在照片的背景里。我一张一张地存下来,存了十八年。
你别误会,我不恨你。早就不恨了。
年轻的时候觉得婚姻就是一辈子,离了婚就是天塌了。可后来一个人带着小雨,柴米油盐、上学放学、家长会、补习班,日子一天天地过,也就忘了恨是什么滋味了。偶尔想起来,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怅然。就像翻到一件旧衣服,想起穿它的时候经历过的那些事,但衣服已经不合身了,只能叠好放回柜子里。
小雨不知道你是她爸爸。我跟她说我们分开了,你在很远的地方。她小时候问过几次,后来就不问了。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一个空缺,那个空缺我填不满。她从小就不太合群,别的孩子都有爸爸来接,她没有。有一次幼儿园搞亲子运动会,要求爸爸妈妈一起参加。我去了,她问我妈妈我爸爸呢?我说爸爸工作忙,来不了。那天她跑接力赛跑了第一名,拿着奖状到处找人,我知道她在找谁。
那一刻我差点就给你打电话了。号码都翻出来了,就差按下拨号键。
可我还是没有。
因为我怕。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你不想被打扰,怕这通电话会变成我们彼此生命里的又一个麻烦。也怕你见到小雨以后,会用一种我受不了的眼神看着我——那种同情的、愧疚的、可怜我的眼神。我不要任何人可怜我,尤其不要你可怜我。
我知道我这样想很傻,但这就是我。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如果小雨愿意跟你走,请你对她好一点。她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心里很软。她像你,也像我,倔得要命,但认定了一个人,就会把心掏出来给你。
她怕黑,晚上睡觉要开着床头灯。她喜欢吃甜的东西,但不能吃太多,牙不好。她数学不太好,物理倒是不错,你要是能辅导就辅导一下,不行就给她请个家教。她来例假的时候肚子会疼,红糖水加姜片煮了喝会好一些。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也不喜欢被人催,越催越慢。
这些本来应该是我们一起做的事情,但我一个人做了十七年。现在交给你了。
长平,我不是一个好妻子。结婚那几年,我也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不够体贴,不够温柔,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想让你知道,嫁给你那几年,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真正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时光。尽管后来结局不好,但那段时间是真的。
谢谢你给过我一个家,也给过我小雨。
如果人真的还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再遇见的时候,都变成了更好的人。到那时候,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小雨的相册在箱子最底下,里面从她满月到十七岁都有。你可以看看。
保重。
何韵”
信到这里结束了,最后落款的日期是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还是说,她只是习惯性地为女儿的将来做着打算——万一有一天她不在了,这封信就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交代?
我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了脸。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在咯嗒咯嗒地走着。我用掌心压住眼睛,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洇开新的水渍。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我妈走的时候我哭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哭过。我以为五十岁的男人,泪腺早就退化了。可此刻那些积压了十八年的东西像决了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后来我站起来,走到何韵的骨灰盒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盒盖。
“何韵,”我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自己的,“你怎么就这么傻。”
她不告诉我孩子的存在,是因为她怕我出于责任而回头。她宁可自己一个人扛十七年,也不愿意给我一个“被绑架”的选择。她存了我的照片十八年,却从来没有拨出那一个电话。
这就是何韵。我曾经娶了她,却没有真正懂过她。
我走到次卧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何雨薇的声音传出来。
我推开门,她正坐在床边整理那些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床上摊着一本旧相册,她正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这是你。”她指着照片里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说,“我满月那天拍的。妈妈说你没有来,所以没有合影。”
我蹲下来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何韵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笑容很灿烂,眼睛里亮晶晶的。怀里的婴儿皱巴巴的,握着小拳头,紧闭着眼睛。
那是我女儿满月的样子。我没有看到。
“我能看看相册吗?”我问。
何雨薇把相册推到我面前。
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满月、百天、周岁、两岁生日、三岁上幼儿园、四岁在公园里骑木马、五岁拿着水彩笔画画、六岁背上小书包第一天上学……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何韵工工整整写的日期和备注。
“小雨第一次自己吃饭,吃了一脸。”
“小雨学会骑小车了,摔了一跤没哭。”
“小雨掉了第一颗牙,紧张得睡不着觉。”
“小雨上小学了,全班最矮的一个。”
“小雨拿到了三好学生奖状,开心坏了。”
我看着这些照片和文字,仿佛在一个小时之内看完了何雨薇的整个童年。那些我错过的年岁,被何韵用这种方式一一记录了下来,像是在替我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发现照片的背面也贴着一张东西。我翻过来一看,是半张泛黄的超市小票,背面写着几个字——“今天在街上远远看到了他,头发白了。”
何雨薇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去年写的。”
我看着那行字,想象着那个画面——何韵在街上远远地看见了我,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默默地看着我走远,然后回去以后在女儿相册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这行字。
何雨薇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以前怨过你。”她看着窗外说,“小时候看到别人有爸爸,我没有,我就怨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就是想,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和妈妈?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她的肩膀微微抖动。
“后来大了一些,我发现妈妈在偷偷存你的照片。我就知道,不是你不要我们,是妈妈没告诉你。可我还是怨你——你为什么不能来找我们呢?你难道就从来不想知道妈妈过得怎么样吗?”
“我想过。”我说,“我想过很多次。但我跟你妈一个脾气,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这一等就是十八年。”
何雨薇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目光比昨天柔软了许多。
“我妈的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我把信递给她:“你想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信,坐在床边读了起来。我退出房间,把门虚掩上,给她留足了空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声音很小,像是用被子捂着嘴在哭。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
我不能替她承受这份悲伤,就像十八年前没有人能替何韵承受那份孤独一样。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痛,只能一个人扛。
但至少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扛。门外有一个她刚刚认识不到两天的父亲,正笨拙地、忐忑地、却坚定地站在那里,随时等着她开门。
第六章 青石镇
周六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了床。
厨房里照例是何雨薇先到了。她已经在煮粥,灶台上还放着一碟从外面买回来的油条和包子。看见我进来,她指了指餐桌:“早饭好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我看了看挂钟,才六点十分。
“睡不着。”她说,“今天要带妈妈回去,心里老想着。”
我点了点头,坐下来吃早饭。粥是小米粥,熬得粘稠适中,配着脆生生的油条,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何雨薇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吃完饭,我把何韵的骨灰盒用一块红布包好,小心地放在一个结实的背包里。何雨薇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上去沉静而庄重。
“走吧。”我说。
从我们所在的城市到青石镇,导航显示四个半小时的车程。我提前给捷达加满了油,检查了胎压和机油,后备箱里放了两箱矿泉水和一些路上吃的零食。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初夏的田野一片碧绿,路两边的白杨树笔直地站着,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何雨薇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个装着骨灰盒的背包。一路上她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我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发现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格外像何韵——那种沉静中带着倔强的气质,简直是一模一样。
“你外婆家是什么样的?”我找话聊。
“一个小院子,种了一棵枣树和一棵柿子树。”何雨薇回忆着,“小时候暑假妈妈会带我回去住几天。外公去世得早,外婆一个人住。外婆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妈妈每次回去都要缠着她做。”
“后来外婆也走了?”
“嗯。我上初一那年走的。”何雨薇的声音低下去,“外婆走了以后,妈妈哭得很厉害。她说她以后没有家了。”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何韵的父母都不在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城市里打拼,表面上坚强,内心深处大概一直觉得自己是漂着的吧。
“那后来她还回青石镇吗?”我问。
“回。每年清明都回去扫墓。”何雨薇说,“她说不管走多远,根都在那里。”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我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休息。何雨薇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个冰淇淋,递了一个给我。
“草莓味的。”她说,“我妈以前最喜欢吃这个。”
我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心里却有些发酸。
“她……喜欢吃甜的东西?”我想起信里提到的那些关于何雨薇的细节。
“特别喜欢。但是她不敢多吃,怕胖。”何雨薇靠在车门上吃着冰淇淋,目光有些悠远,“有一次我过生日,她给我买了一个大蛋糕,自己只吃了一小块。我说妈妈你多吃点,她说不用,她不喜欢吃甜的。”
她顿了顿:“其实我知道她喜欢。她只是想把好的都留给我。”
“你妈就是这样的人。”我说,“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从来不会喊累。”
何雨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们当初为什么会离婚?”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冰淇淋在手里慢慢融化,粉红色的汁液顺着手指流下来,我赶紧舔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心里的翻涌。
“是我的问题。”我说,“那时候我做生意失败了,欠了不少钱,整个人变得特别暴躁。你妈做什么我都看不顺眼,动不动就发脾气。有一次她炖了汤等我回来,我把碗摔了。”
何雨薇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提离婚的时候,我没有挽留。我觉得留也留不住,干脆就放她走了。”我把吃完的冰淇淋棍扔进垃圾桶,“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不知道她怀了你,她也没有告诉我。这一错过就是十八年。”
“你后悔吗?”
“这句话你问过我了。”我说,“答案是后悔。后悔了十八年。”
何雨薇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擦了擦手,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妈不告诉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她太好了。”
我转头看着她。
“她这个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何雨薇的声音很平静,“她宁可自己苦,也不要让别人为难。她一定是觉得,如果告诉了你,你就会因为孩子勉强自己跟她在一起。她不要那样的你。”
何雨薇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把背包重新抱在怀里。我也上了车,发动引擎,继续上路。
后半程的路越来越窄,从高速转到国道,又从国道转到县道,最后拐上了一条弯弯绕绕的山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零星的村庄,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炊烟袅袅。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何雨薇指着前方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
我打转方向盘,车子驶上一条更加狭窄的水泥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杨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开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安静的村庄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里。”何雨薇的声音有些发颤,“青石镇到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错落分布。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砖瓦房,偶尔夹杂着几栋新盖的小楼。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
我把车停在老槐树下,何雨薇抱着骨灰盒下了车。那几个老人看见她,纷纷站了起来。
“这不是小雨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真是小雨!你怎么回来了?”
“三奶奶。”何雨薇认得她,声音有些哽咽,“我带我妈妈回来了。”
三奶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了看何雨薇怀里的红布包,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了几下:“你妈她……”
“她走了。”何雨薇的眼眶红了,“上星期的事。”
三奶奶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两行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你妈上次回来还说,等你考上大学了她就轻松了……”
周围的几个老人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何雨薇站在人群中间,抱着骨灰盒,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
三奶奶擦了擦眼泪,看向了我:“这位是……”
“我是何韵的前夫。”我说,“也是小雨的爸爸。”
三奶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是长平。”
我没想到她还记得我的名字。
“小韵当年带小雨回来的时候,我问她孩子爸爸呢。她什么都没说,就是摇头。”三奶奶叹了口气,“后来我就不问了。那孩子的脾气,随她妈,倔得很。”
她从何雨薇手里接过红布包,颤颤巍巍地捧着,声音沙哑地说:“小韵,回家了。”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三奶奶领着我们穿过村子,走到村后的一座小山下。山不高,山坡上种满了松树,风吹过的时候松涛阵阵,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山脚下是一片墓地,大大小小的坟包散落在草丛中,有的立了碑,有的只是几块石头垒起来的土堆。
何韵父母的坟在半山腰,两块并排的墓碑前长满了杂草。三奶奶指挥着村里的几个后生帮忙清理了杂草,又在旁边挖了一个新的墓穴。
整个过程,何雨薇一直站在旁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拳头。
“松开,别掐自己。”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松开,然后整个人忽然颤抖起来。我把她拉进怀里,她挣扎了一下,然后就放弃了抵抗,把头埋在我的胸口,放声大哭。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哭。不是那种克制的、无声的流泪,而是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我把她紧紧抱住,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任她的眼泪把我的衬衫浸透。
三奶奶抹着眼泪转过身去,那几个帮忙的后生也都默默地站到了一旁。
“我妈说,等她老了,要回来,要看山下的村子……”何雨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回来了……可是她看不见了……”
“她看得见。”我说,声音也在发抖,“她一定看得见。”
下葬的仪式很简单。何韵的骨灰盒被放进了墓穴,旁边是她父母的坟墓,一家人终于团聚了。三奶奶点了几炷香,烧了一些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跟地下的亲人说着什么。
何雨薇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了墓穴旁边——是那张在超市小票背面写的那行字:“今天在街上远远看到了他,头发白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山风从松林间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松香。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何韵的新坟上,把泥土照成了温暖的金色。从这个位置望下去,整个青石镇尽收眼底——白墙黑瓦的房屋、弯弯曲曲的河流、棋盘般整齐的稻田,还有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
何韵,你回家了。你在信里说,希望下辈子我们都变成更好的人,再遇见的时候结局会不一样。我不知道有没有下辈子,但如果有,我一定会先开口。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站在秋天的梧桐树下回头望,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光着脚抱着孩子在深夜的街道上奔跑,不会再让你在街上远远看到我却不敢上前。
这辈子欠你的,我还不了了。但你的女儿——我们的女儿——我会用余生来还。
第七章 开始新生活
从青石镇回来以后,生活开始慢慢有了新的节奏。
何雨薇仍然每天六点起床,自己做早饭,然后坐公交去上学。我坚持要送她,她坚持不要,最后我们各退一步——下雨天和考试日我送,平时她自己走。这个折中方案让我们都保住了各自的那份倔强,也让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我开始学着做一个父亲。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比经营一家五金店难得多。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就去超市把每一种蔬菜和肉类都买了一点回来,看她夹哪道菜多,默默记在心里。我不知道她的衣服尺码,就趁她上学的时候偷偷看了她晾在阳台上的校服标签,然后去商场按尺码买了几件新的。
何雨薇对我的这些“小动作”心知肚明,但她从不点破。她会把我买的新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第二天照常穿校服。她会把我多夹了几次的那道菜默默吃掉,然后把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相比刚开始时的沉默和冷硬,已经多了一些温度。
“今天学校有什么事?”晚饭时我问她。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她说,“数学比上次进步了十一分。”
“那是好事啊。”我放下筷子,“进步这么大,得庆祝一下。”
“有什么好庆祝的,还是没及格。”她面无表情地扒了一口饭。
“没及格也进步了十一分,说明方向是对的。”我说,“周末带你去吃顿好的,想吃什么?”
何雨薇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表情:“随便。”
“随便”是她最常用的回答,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已经学会了解读这声“随便”里的不同含义。有时候是真的无所谓,有时候是一种默许,有时候甚至是一种不那么明显的期待。今天的这声“随便”,听起来更像第三种。
周末我开车带她去了一家粤菜馆,点了一桌子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虾饺、杨枝甘露。她先是说不饿,后来筷子就没停过,尤其是那盘虾饺,一个人吃了大半笼。
我看着她吃得两颊鼓鼓的样子,忽然想起何韵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她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心里很软。”大概吃东西的时候,才是她最放松、最不设防的时刻。
吃完饭我们去逛了商场。她想买几本参考书,我就陪她在书店里转了大半个小时。她挑书很认真,拿起一本翻半天,比较了又比较,最后才选出三本。付钱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挑的那几本——全是数学辅导书,从基础概念到提高训练,一本比一本厚。
“买这么多,做得完吗?”我随口问。
“做不完也要做。”她把书装进书包里,书包沉甸甸地坠下去,“下个月期末考了,数学再不及格的话,班主任说要找我谈。”
“你现在数学多少分?”
“上次模拟考……九十二分。”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满分一百五?”
“嗯。”
难怪她说没及格。九十二分离及格线确实还差一大截。
“我当年数学也不好。”我说,“你妈数学倒是挺好的,可惜你没随她。”
何雨薇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妈以前也给我补过数学。她讲得挺好的,比老师讲得还清楚。可是她走了以后,那些公式定理我忽然就听不进去了。”
“慢慢来。”我拍了拍她书包的肩带,“实在不行,我给你找个家教。不是说你不行,是多一个人帮你想办法,总比自己硬扛强。”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用”。她只是抿了抿嘴唇,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是这一下点头,让我高兴了好几天。
我托朋友找了一个师范大学数学系的研究生,每周末来家里给何雨薇补两个小时课。小姑娘姓田,比何雨薇大不了几岁,性格开朗,讲课也很有一套。第一节课下来,何雨薇就说“好像没那么难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五金店的生意不咸不淡,够我们父女俩吃穿用度,还略有盈余。何雨薇每天早出晚归,偶尔会带同学来家里写作业。那个扎丸子头的女生来过几次,叫赵欣然,是个话很多的小姑娘,嘴甜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叔叔”叫得我心花怒放。
有一次赵欣然在客厅里写作业,我去厨房给她们切水果。路过门口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两个女孩的对话。
“你爸人挺好的啊,还给你切水果。”赵欣然说。
“嗯。”何雨薇的回答很短。
“那你之前说的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爸爸,就是他?”
“嗯。”
“那你还挺幸运的。我爸天天就知道打麻将,回家就躺沙发上刷手机,让他给我削个苹果都嫌麻烦。”
何雨薇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他确实是……挺好的。”
我端着果盘站在门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似的。回到厨房,我把果盘放在台面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何雨薇在外人面前评价我。“挺好的”——简简单单三个字,对别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却比任何夸奖都珍贵。
晚上赵欣然走了以后,何雨薇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她心不在焉地看着,时不时用余光瞟我一眼。
“怎么了?”我察觉到她有话要说。
“下周六学校有家长会。”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是期末前的动员会,班主任要求家长参加。你去吗?”
“去。”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何雨薇“哦”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穿好看点。”
然后门就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站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下。穿好看点——她开始在意我在她的同学和老师面前是什么样子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她开始接受我的信号。
那之后的一周,我特意去理了个发,把白了半边的头发染了染,还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件像样的衬衫。老周看我穿得人模人样的,打趣道:“老顾,你这是要去相亲啊?”
“去你的。”我笑骂了一句,“给我闺女开家长会。”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竖起了大拇指,那个大拇指里有千言万语,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老顾,你终于有个爹样了。”
家长会那天是周六上午,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学校。市一中的校园很大,绿树成荫,教学楼崭新气派。何雨薇在校门口等我,看到我穿着新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了,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淡淡地说了句:“走吧。”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我一个人坐在何雨薇的座位上。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课程表,字迹工整。桌子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书本和试卷,我随手翻开一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八个字——“数学必须过,不许哭”。
这是何雨薇自己写的。我看着这八个字,仿佛看到了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咬着笔杆算数学题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班主任姓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干脆利落。她讲完了期末复习的安排之后,特意提到了何雨薇。
“何雨薇同学这学期的表现非常优秀。尤其是在经历了家庭的重大变故之后,她展现出了超出这个年龄的坚韧和自律。”江老师的声音很温和,“何雨薇的妈妈不幸去世了,现在是她父亲在照顾她。今天何雨薇的父亲也来了——顾先生,您能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吗?”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冲四周点了点头。周围的家长们纷纷投来善意的目光,有几个还冲我笑了笑。
“何雨薇同学上次的月考成绩,总分排名全班第三,年级前三十。”江老师继续说,“尤其是语文和历史,都是年级前十。数学虽然还有提升空间,但进步速度很快,从上学期的六十多分提高到了现在的一百分以上。我相信只要保持这个势头,期末考试一定会更好。”
全班第三。年级前三十。
我坐在那里,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那些家长投来的目光里,多了一些赞许和羡慕。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骄傲,是自豪,还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愧疚。这份骄傲本来属于何韵,是何韵十七年如一日培养出来的。而我,只是一个半路杀出来摘桃子的人。
家长会结束后,我走出教室,看见何雨薇和赵欣然站在走廊里等着。赵欣然看见我就笑嘻嘻地跑过来:“叔叔!江老师夸了何雨薇好久呢,你是不知道,她在台上夸的时候,我们全班都在看何雨薇,她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何雨薇在后面扯了扯赵欣然的袖子,小声说:“别说了。”
但我已经看到了,她的耳尖确实是红的。
“考得这么好,今天必须庆祝。”我笑着说,“说吧,想吃什么,想去哪儿都行。”
“真的去哪儿都行?”何雨薇抬起头看着我。
“去哪儿都行。”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想去看妈妈的墓碑。”
第八章 妈妈的故事
青石镇的夏天和春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春天来时,山是嫩绿的,风是温软的,泥土里带着新翻的腥甜。可夏天一来,整个山村都被热浪裹住了,松树林里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阳光砸在地上能溅起肉眼可见的热气。
何韵的坟上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草。何雨薇蹲在坟前,一根一根地拔掉那些杂草,拔得极仔细,像是怕弄疼了什么人似的。
我站在她身后,山风吹得我衬衫的下摆猎猎作响。六月的山风依然带着凉意,和山下的炎热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我妈以前每个暑假都带我回来。”何雨薇一边拔草一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们坐长途大巴,转两趟车,颠簸大半天才能到。我每次都晕车,吐得七荤八素,我妈就抱着我,一路抱到家。”
她拔掉一株特别顽固的草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继续说:“我外婆心疼我,说以后别回来了,太折腾孩子了。我妈嘴上答应,第二年暑假又带着我回来了。她说,人不能忘了根在哪里。”
“她是对的。”我说。
“我知道她是对的。”何雨薇在坟前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目光越过山下的村庄看向很远的地方,“可是那时候我不理解。我觉得暑假就应该去游乐园、去看电影、去同学家玩,而不是窝在这个没有网络的山村里发呆。”
“有一年暑假,我跟她大吵了一架。我说我不想回来,我说这里无聊死了,我说人家的妈妈都带孩子出去玩,只有你把我关在山沟沟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依然平静,“我妈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很久。我隔着窗户看见她的背影,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在哭。”
“第二天她什么都没说,带我去了镇上的小河边捉鱼。那条河的水特别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我妈卷起裤腿站在水里,用手捧了一条小鱼给我看,笑得像个小孩。她说她小时候最开心的就是夏天来这条河里捉鱼。”
何雨薇的嘴角弯了弯,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在院子里哭,不是因为我说的话伤了她。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她没有办法给我我想要的生活。她想带我去游乐园,想去不起。想给我买新衣服,买不起。她的工资除了交房租和供我上学,剩不下几个钱。”
“可是她从来没亏待过我。”何雨薇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了,“别人有的,她尽量让我也有。她没有的,她就用其他的方式补给我。她给我做布书皮,用碎花布缝的,比商店里卖的还好看。她给我扎辫子,能扎出七八种花样。她给我讲睡前故事,不讲童话,讲她小时候在山村里的趣事。她说那些故事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又放了回去。我想听她说完,一字不漏地听完。
“上初中的时候,班里流行一种运动鞋,很贵,一双要一千多。好多同学都买了,我没有。我也没跟我妈说,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何雨薇从脚边捡起一颗松果,在手里慢慢转动着,“可是那年我过生日,放学回家打开门,桌上放着一个鞋盒,打开一看,就是那双鞋。”
“我妈站在旁边,搓着手看着我笑。她说她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终于攒够了。她说你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还能换。”何雨薇把松果放在何韵的坟头,轻轻按进了泥土里,“那双鞋我穿得很小心,下雨天不穿,走泥路不穿,脏了就用湿布一点一点擦干净。穿了一年多,底都磨平了,我也舍不得扔。”
“后来呢?”我问。
“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何雨薇说,“我哭了一整天。我妈抱着我说没关系,以后给你买更好的。可是我知道,她不会再给我买那么贵的鞋了,因为她自己也舍不得穿那么贵的鞋。”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松林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同时鼓掌。远处天边涌起一堆灰云,空气里开始弥漫雨前的土腥味。
“你妈在信里说,她从不后悔生下你。”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泥土的凉意透过裤子渗上来,“她说你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何雨薇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要给我取名叫‘雨薇’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
“她说,她生我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窗外一直哗啦啦地下着雨。后来我生出来了,雨也停了,天边出了一道彩虹。”何雨薇的声音很轻很轻,“她说,‘薇’是一种很坚韧的花,不管什么天气都能开。她希望我也像蔷薇花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都能活得好好的。”
“你做到了。”我说。
何雨薇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天边的乌云越来越近,山风里开始夹杂着零星的雨点。
“其实,我妈瞒了你很多事。”她忽然说,语气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什么事?”
何雨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她从来没有再婚过。也没有谈过恋爱。”她说,“小时候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连见都不见。我长大了一些以后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不需要。我说你一个人不孤单吗?她说——我有你啊。”
雨点开始密集起来,打在松针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撑开带来的伞,挡在何雨薇的头顶上。
“还有一件事。”何雨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妈……她生病了。是乳腺癌。”
伞在我手里猛地晃了一下。
“两年前查出来的。”何雨薇说,“她一直瞒着我,瞒了大半年。直到要做手术了才告诉我,因为需要家属签字。”
“做手术了?”我的声音绷得很紧。
“做了。切了一侧。”何雨薇的下唇在发抖,“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挺好的。可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不太好了,总是累,抵抗力也差。但她还是坚持上班,坚持给我做饭,坚持参加我的每一个家长会。她说没事,她说她都好了,她说她还得看着我考大学、结婚生子,她还要当外婆。”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我们脚下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山坡淌下去。
“今年年初,复查的时候发现复发了。”何雨薇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医生说要化疗,她说不用了。她说化疗太遭罪,效果也不一定好。她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多陪陪我,让我有一个正常的生活。”
“所以她没有治?”
何雨薇摇了摇头,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她把化疗的钱都存起来了,说是给我留的大学学费。她说她的病没救了,治了也是白治,不如把钱留给我。我跪着求她去治,我说我不上大学了,我把学费还给她,她骂了我。她说我要是不上大学,她死都不闭眼。”
我握着伞柄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何韵——那个倔了一辈子的女人,连面对死亡都倔得让人心疼。她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女儿的学费。她把最后的力量都用来给女儿铺路,然后自己安安静静地走了。
“那个渣土车司机……”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铁皮。
“跟渣土车没关系。车撞得不严重,我妈是自己发病了。”何雨薇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交警说,撞击发生的时候气囊弹出来了,她撞在气囊上,应该没怎么受伤。可是在等救护车的时候,她忽然脸色发青,开始抽搐。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是因为癌细胞扩散到了心脏,诱发了心力衰竭。”
原来那场交通事故并不是真正的死因。何韵是倒在了自己的病上,而那个路口、那辆渣土车、那次撞击,只是命运安排的最后一场巧合。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妈还有意识。”何雨薇哭着说,“她跟身边的人说……她说……小雨……小雨在等我交补习费……”
我把伞扔在了地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雨水瞬间把我们浇了个透,六月的山雨冰凉刺骨,可我心里翻涌的热浪比什么都烫。
何雨薇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哭声被雨声和松涛声淹没,但我能感受到她胸腔里每一下剧烈的心跳。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让说。”何雨薇抽噎着,“她说不能让你知道。她说你知道了肯定会来找她,她说她不想你看到她最后的样子——光着头、瘦得皮包骨头、连上楼梯都喘不上气的样子。”
何韵啊何韵。到死都不肯低头的何韵。宁可让我错过她最后的时光,也不愿意让我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可是她在信里没有写这些。”我说。
“那封信是她手术前写的。”何雨薇说,“她怕自己下不了手术台。后来手术成功了,信就没寄。她把信收起来了,说要留到真的不行了再给我。”
雨越下越大,山坡上开始有小股的泥水往下淌。我把何雨薇拉起来,捡起伞重新撑开,可伞在这种雨里根本不管用。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回到车上,两个人都淋得像落汤鸡。我把暖气开到最大,从后备箱翻出两条干毛巾,一条递给她,一条自己胡乱擦了两把。
何雨薇裹着毛巾缩在副驾上,嘴唇发白,浑身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已经不哭了。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但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坟前把心里最重的那块石头卸了下来。
“你会恨她吗?”她忽然问我,“恨她什么都不告诉你?”
我把湿透的外套扔到后座,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上不断滑落的雨水。
“不恨。”我说,“我了解她。她就是这个脾气,天塌下来自己扛。如果她告诉我,我一定会去找她,会带她去最好的医院,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她的病。但她不想要这些,因为她怕欠我。”
我转过头看着何雨薇:“你知道吗?你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她跟我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上一分钱都没多要。后来一个人带你,再苦再累也没来找过我。她觉得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这种倔劲儿,让人又心疼又生气。”
何雨薇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妈说,你以前也是这样的人。她说你们两个太像了,都倔,都不会低头,所以才会走到那一步。”
“她跟你说过我?”
“嗯。偶尔说。”何雨薇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每次说完都会发呆很久。有一次我问她,你还爱不爱他?她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是什么样的笑容?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笑容,都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十八年的光阴,足够让所有的爱恨都沉淀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也许不是爱,不是恨,而是一种揉进了骨血里的牵绊。
“回家吧。”我说,发动了引擎。
车子在雨中驶出了青石镇。后视镜里,那座小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幕之中。
第九章 第二次崩溃
从青石镇回来以后,何雨薇生了一场病。
可能是淋了雨着了凉,也可能是在坟前把憋了太久的情绪一次性释放出来以后,身体也跟着垮了。她发了高烧,浑身滚烫,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说胡话。
我守了她一整夜,不停地给她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她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含混不清的词,有时候是“妈妈”,有时候是“不要走”,有时候是一些我听不懂的短句。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烧终于退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你……一夜没睡?”她的嗓子哑得像砂纸。
“睡了一会儿。”我撒了个谎,“感觉好点了吗?”
“渴。”
我端来温水,扶着她坐起来喝了几口。她喝完水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伸出手来指了指我的头发。
“你的头发,全白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其实早就白了大半了,上次家长会前特意染了一下,现在新长出来的白发和被雨水冲刷掉染料的部分混在一起,看上去确实白了不少。
“本来就白了。”我说,“不是这一夜白的。”
何雨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被高烧烧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情绪。
“我想吃小米粥。”她忽然说。
“我去煮。”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还是听到了。
她说的是——“我爸头发全白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用“我爸”这两个字来指代我。之前的相处中,她在别人面前提到我时,要么叫“他”,要么含含糊糊地混过去,从来没有用过这个称呼。
我站在房门口,背对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没有回头,快步走进厨房,把小米倒进锅里,打开火,然后靠在灶台边上,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眼睛。
老周跟我说过,别在孩子面前哭。可老周没告诉我,当孩子第一次叫你爸爸——哪怕是在自言自语、哪怕声音小得像蚊子——那种感觉。像胸腔里有一颗炸弹忽然炸了,炸得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粥煮好了,我把粥盛进碗里,又切了一小碟酱菜,端进房间。何雨薇靠在床头,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还行吗?”我问。
“还行。”她说,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你是不是放了碱?”
“放了一点,你妈说你喜欢喝碱水粥。”
何雨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没有接话。
她病了两天,我关了两天店。这两天里,我给她熬粥、煮姜汤、削水果,把她当成了玻璃人一样伺候。她从一开始的推辞和不好意思,到后来慢慢习惯了被我照顾,甚至开始有了些小小的得寸进尺。
“我想吃橘子。”她躺在床上说。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去剥橘子。
“太酸了。”她吃了一口就皱眉。
“那我给你换苹果。”我又去削苹果。
“苹果太甜了。”她又皱眉。
我手里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在忍着笑。
“你在试我。”我说。
“没有。”她把脸转向墙壁,但耳朵尖又红了。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端给她:“要试就试吧。你妈用了十七年,你这才两个多月,我扛得住。”
何雨薇没有回头,但她伸出手来,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地吃了起来。
两天后,何雨薇的病好了,我的五金店也重新开了门。老周看见我,又是挤眉弄眼的:“听说你闺女病了?关了两天店照顾她?”
“消息倒是灵通。”我一边搬货一边说。
“废话,整条长乐街谁不知道你老顾现在是有闺女的人了。”老周递了根烟过来,“怎么样?父女关系有进展吗?”
“还行吧。”我接过烟,但没有点。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不那么冷着脸了。有时候也会跟我说几句话,吃我做的饭也不嫌弃了。”
“就这?”老周一脸失望。
“她病了的时候,我听到她叫我‘我爸’了。”我说,“虽然是对着空气说的。”
老周的小眼睛亮了,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背上,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拍一个趔趄:“这不就得了嘛!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孩子心里有数着呢,你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就是嘴上不说!”
“我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提改口的事?”
“不改口。”我说,“她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不强求。”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老顾,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这个爹当得是真上路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到了七月初。何雨薇的期末考试结束了,成绩出来后,她的数学依然没有及格,但比起上次又进步了将近二十分。语文考了全班第一,总分排名全班第五,年级前五十。
班主任江老师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何雨薇这个学期的进步非常显著,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非常不容易。我在电话里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谢谢老师照顾”,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五金店里傻笑了好久。
放暑假的第一天,何雨薇一大早就换好了衣服,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去哪儿?”我问。
“图书馆。”她说,“暑假作业太多了,在家写不进去。”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说了我送你。”我拿起车钥匙,语气不容商量,“大热天的挤什么公交。”
何雨薇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去图书馆的路上,我问她想不想出去玩一趟。她问去哪,我说哪儿都行,海边、山里、大城市,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带你去。
“我不想去。”她说。
“为什么?”
“费钱。”
“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钱。”何雨薇看着车窗外,声音很淡,“我妈说过,不能随便花别人的钱。”
“我不是别人。”我说。
何雨薇沉默了很久。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窗外的热浪把远处的柏油路面烤得扭曲变形。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她的碎发被吹起来,贴在脸颊上。
“那你是谁?”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而直接。我握住方向盘,看着前方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我是你爸。”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正式地、面对面地告诉她——我是你爸。不是“生物学上的父亲”,不是“你妈妈的前夫”,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你爸。
红灯变绿了。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过路口。何雨薇始终没有转头看我,但我从副驾车窗的倒影里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也不能乱花钱。”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娇嗔,“我妈说了,你要学会存钱,以后养老用。”
“你妈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说了。她说你这个人花钱大手大脚的,以前做生意的时候就不知道省,现在开店肯定也攒不下什么钱。”何雨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她的原话。”
我忍不住笑了。十八年了,何韵还在用这种方式管着我的钱。即使人不在了,她的这些叮嘱依然通过女儿的口传到了我耳朵里。
“那行,听你妈的。”我说,“不出去旅游了,就在家好好待着。但该吃吃该喝喝,这个不能省。”
“知道了。”
到了图书馆门口,何雨薇下车的时候忽然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其实,有一个地方我想去。”
“哪里?”
“以后告诉你。”她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心里有一种柔软的感觉在慢慢扩散。她开始愿意跟我谈未来了,开始愿意跟我讨论“以后”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承诺,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十章 暑假里的时光
暑假过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也充实得多。
何雨薇每天早上去图书馆,下午回来,有时候会带赵欣然一起来家里写作业。两个女孩霸占了客厅的茶几,把卷子和参考书摊了一桌,一边写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题目。我在旁边坐着看店里的账本,偶尔被她们拉来当裁判——“叔叔你说,这道数学题到底选A还是选C?”
“选C。”我扫了一眼题目说。
“为什么?”
“因为我只会选C。”
两个女孩笑得前仰后合。何雨薇笑得趴在茶几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赵欣然则拍着沙发直叫:“叔叔你太逗了!”
我看着何雨薇笑得那么开心,心里忽然有些恍惚。两个多月前,她还是一个在派出所休息室里冷着脸说“我不一定跟你走”的女孩。而现在,她正趴在我的茶几上笑得直不起腰。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七月中旬的一天,何雨薇忽然主动提出来要去五金店帮忙。我说不用,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就行。她说作业写完了,闲着也是闲着。于是那天下午,我店里的收银台后面多了一个看书的小姑娘。
来买东西的熟客看到何雨薇,都好奇地问这是谁。每次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何雨薇就会主动说——“我是他女儿。”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熟客们大都先是一愣,然后笑呵呵地说:“老顾你藏得够深的啊,这么大的闺女了,以前怎么没见过?”
“以前跟她妈住。”我每次都这么含糊地应付过去。
有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走路有些跛。
“老顾。”他站在店门口叫我。
我抬头一看,是丁师傅——何韵的父亲生前的好友,也是在青石镇给何韵挖墓穴的人之一。上次在青石镇我们见过一面,但没来得及细聊。
“丁师傅,你怎么来了?”我赶紧迎上去。
“来城里办点事,顺便看看。”丁师傅的目光落在收银台后面的何雨薇身上,“小雨也在啊。”
何雨薇放下书,站起来叫了一声“丁爷爷”。
丁师傅在店里转了一圈,跟我聊了一些青石镇的近况。何韵父母的老房子还在,三奶奶帮忙照看着,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
“何韵那孩子啊,小时候可皮了。”丁师傅坐在我搬来的椅子上,目光有些悠远,“爬树比男孩子都快,有一回爬到枣树顶上摘枣子,把她妈吓得够呛。她爸要打她,她就躲在丁爷爷身后——那时候她叫我丁叔。”
何雨薇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眼睛里亮晶晶的。
“后来长大了,去了城里,嫁了人。”丁师傅看了我一眼,“说实话,你们离婚的事,她爸妈到死都不知道。她每次回青石镇都说你工作忙,走不开。村里人都以为你们还在一块儿。”
我的喉咙发紧。
“她一个人带着小雨回来,村里有些闲话。”丁师傅的声音沉下去,“有人说她是被男人甩了,有人说她当了小三,什么难听的都有。她从来不解释,谁问她都只是笑笑。只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了实话——她说路是自己选的,不怪任何人。”
丁师傅站起来,走到何雨薇面前,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小雨,你妈这辈子过得不容易。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件是嫁给了你爸,另一件是生了你。”
何雨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丁师傅走了以后,店里沉默了很久。我坐在柜台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何雨薇重新拿起书,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你听到了吗?”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妈说她最骄傲的一件事,是嫁给你。”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沙哑。
“你们离婚十八年了,她还是这么说。”何雨薇把书合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你们当年到底为什么要离婚?”
这个问题她问过我,我也回答过。但此刻她重新问出来,我知道她想听的不是那些表面的原因——生意失败、脾气暴躁、年轻不懂事——她想听的,是何韵当年心中的那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你妈心中真正的答案是什么。”我诚实地回答,“但我知道,离婚是她提的。我以为是她不想跟我过了,所以我没有挽留。后来在你的相册背面看到那行字,我才知道她一直在偷偷关注我。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想跟我过了,她是觉得我不想要她了。”
“那你到底想不想要她?”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我十八年来一直在回避的那个伤口。
“想。”我说,“想了十八年。”
何雨薇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店门口,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把整条长乐街照得白花花的,梧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她站在那里,瘦削的背影在逆光中变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我妈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离婚那天回头叫你一声。”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她说如果叫了,你一定会追出来。她知道的。”
何韵啊何韵。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做。你知道我会追出来,所以你连回头都只回了半个——只是在下车的那一瞬间匆匆一瞥,让我在窗帘后面看到,却抓不住。
“丁爷爷说得对。”何雨薇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妈这辈子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同情的人。所以——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我。”
她看着我,目光坚定而清澈。
“我有我妈留下的十七年的回忆,还有一个刚刚开始认识的爸爸。我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
我走过去,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外面的长乐街。这条我走了十几年的街道,此刻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却又和往常完全不同。阳光还是那样的阳光,梧桐还是那样的梧桐,但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愿意承认“我有一个刚刚开始认识的爸爸”的女孩。
第十一章 那个雷雨夜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雷声在云层里轰隆隆地滚来滚去,闪电把整个天空劈成两半,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倒下来,砸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长乐街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马路牙子,路灯的光在水面上晃成一片模糊的金黄。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已经躺下了。何雨薇的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她大概还在写作业或者看书。
忽然,一声巨雷炸响,震得整栋楼都晃了一下。紧接着,所有灯都灭了,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也停了。停电了。
我摸黑从床头柜里翻出手电筒,正要去何雨薇房间看看情况,房门就被敲响了。
“怎么了?”我打开门,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
“停电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可能是雷把变压器打坏了。你别怕,我找几根蜡烛出来——”
话没说完,又一道闪电劈过,紧接着是一声更响的炸雷。何雨薇整个人一颤,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胸口。
“你怕打雷?”我问。
她没说话,但发抖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怕黑”这个词在何韵的信里出现过。她说何雨薇晚上睡觉要开着床头灯。可“怕打雷”这件事,信里没有写,也许是何韵觉得没必要写,也许是她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自己发现。
“进来吧。”我把房门让开,“手电筒给你,我去找蜡烛。”
何雨薇犹豫了一秒,接过手电筒,走进了我的房间。她在我的床边坐下来,把手电筒抱在怀里,光柱打在对面墙上,形成一个晃动的光圈。
我摸黑走到客厅,凭着记忆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半截蜡烛和一个打火机。蜡烛点燃了,暖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跳,然后稳稳地燃烧起来,给整个屋子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我把蜡烛固定在玻璃杯里,端进房间放在床头柜上。何雨薇坐在床边,怀里抱着手电筒,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我妈在的时候,打雷都是她陪我睡。”她说,声音闷闷的,“她抱着我,把耳机塞在我耳朵里放音乐,我就听不到雷声了。”
“那我也给你放音乐。”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音乐列表,全是些老歌——张学友、周华健、李宗盛。我点了一首《亲亲我的宝贝》,音量调到适中。
歌声在烛光中响起来,周华健温暖的声音把雷声挡在了窗外。
何雨薇听着歌,身体渐渐不那么抖了。她靠在床头,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蜡烛的火苗发呆。
“你店里的事,忙吗?”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还行,夏天是淡季。”
“那你的收入够用吗?”
“够。”我说,“不算富裕,但供你上学没问题。你不用担心这个。”
“我妈以前总担心这个。”何雨薇说,“她化疗的钱不花,全留给我当学费。她自己吃止痛药扛着,也不去医院。她说钱要花在刀刃上,我就是那个刀刃。”
烛光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值。”她的声音很轻,“我妈拿命换来的钱让我上学,我要是考不好,怎么对得起她?”
“你考得很好了。”
“不够好。”她摇了摇头,“我妈希望我考北京的大学。她说北京的教育资源好,去了北京就能改变命运。我现在的成绩,离北京的好学校还差得远。”
“还有一年多呢。”我说,“你妈妈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何雨薇转头看着我,烛光在她瞳孔里跳跃。
“你真的相信我吗?”
“相信。”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你知道吗,我妈以前也经常说这两个字。不管我做什么,她都说‘我相信你’。有一回我数学考了全班倒数,我哭着回家,觉得自己什么都学不好。她看了我的卷子,说这都是粗心错的,不是不会,下次仔细一点就行了。然后她又说了那句——‘我相信你’。”
“后来那次考试呢?”
“后来期中考,数学考了一百一十分。”何雨薇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我拿着卷子回家,她高兴得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然后她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酒——她就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全让我拿去浇花了。”
“为什么浇花?”
“因为酒太难喝了。”何雨薇忽然笑了,是那种忍俊不禁的笑,“我妈说红酒美容,买了一瓶回来尝了一口就嫌弃得要命。她说这玩意酸不拉几的,也不知道有钱人怎么喝得下去。然后她就真的让我拿去浇花了,说不能浪费,给花补补营养。”
我也笑了。这个小气的、会过日子的、把一瓶劣质红酒都舍不得扔掉的何韵,才是我记忆里那个真实的、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
外面又响了一声闷雷,但比起刚才已经远了很多,雨势也渐渐小了。周华健的歌放到第三首的时候,何雨薇的眼皮开始打架了。她靠在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终于撑不住,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我轻轻地把她的腿抬上床,给她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妈妈”。
然后又是一句,更轻的,几乎听不到——“爸爸”。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在烛光里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已经远得只剩下天边隐隐的轰鸣。蜡烛的火苗在玻璃杯里安静地燃烧着,昏黄的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把那张脸上残余的泪痕和浅浅的笑意都勾勒了出来。
我忽然想起何韵在信里说的话——“她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心里很软。”此刻她睡着了,那些清醒时用来保护自己的冰冷和防御都卸下了,露出来的那一面,确实很软。
我就这样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电来了,房间里的灯忽然亮了。何雨薇被光线晃了一下,皱着眉头翻了个身,但没有醒。我赶紧把灯关掉,只留床头柜上已经快燃尽的蜡烛。
清晨五点半,雨彻底停了。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被雨水洗过的世界干净得不像话。远处的楼房、近处的梧桐树、楼下的早点摊,一切都像被重新上了一遍色,清晰而新鲜。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去厨房煮了粥。等我端着粥回来的时候,何雨薇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揉眼睛。
“我怎么在你床上睡着了?”她迷糊地问。
“昨晚打雷停电,你过来找我,然后就睡着了。”
何雨薇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她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你没睡?”她看着我衣服上的褶皱。
“睡了一会儿。”我又撒了谎。
何雨薇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截只剩一小块的蜡烛上,又看了看我的衣服,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戳破我的谎言,只是下了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电应该不会再停了吧。”
她走了出去。我听到她在厨房里盛粥的声音,瓷碗碰着瓷锅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站在房间里,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今天晚上”——她已经在默认这里是她的家了。
第十二章 赵欣然的故事
赵欣然是何雨薇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从初中起就认识了,一起考进了市一中,又分到了同一个班。这个扎丸子头的小姑娘性格和何雨薇截然相反——何雨薇有多安静,她就有多闹腾;何雨薇有多内敛,她就有多外放。
暑假里的一个周末,赵欣然又来了。她一进门就嚷嚷着“热死了热死了”,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空调下面不肯动。
“叔叔!你家空调真好,比我家的凉快多了!”她冲我喊。
“那就多待会儿。”我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切成块端给她们。
赵欣然吃西瓜的速度惊人,何雨薇还在斯斯文文地吃第一块,她已经啃完了三块,西瓜籽吐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小雨,你知道吗,”赵欣然一边擦嘴一边说,“张明辉昨天在班级群里问你了。”
“问我什么?”何雨薇头也不抬。
“问你暑假过得怎么样,说想约你出去玩。”赵欣然笑得贼兮兮的,“张明辉啊,咱班那个打篮球的,长得还挺帅的那个!”
“不去。”
“为什么呀?人家等了一学期了,你都不给个机会?”
“我要写作业。”
“作业什么时候不能写?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呢!”
“我要补数学。”
赵欣然翻了个白眼,转头向我求助:“叔叔,你管管你闺女,她天天就知道学习,都快成书呆子了!”
我正蹲在阳台上修一台旧电扇,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笑了笑:“她爱学习是好事,我支持。”
“完了完了,你们父女俩一个鼻孔出气。”赵欣然瘫回沙发上,做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何雨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隐隐的笑意。
赵欣然走了以后,何雨薇忽然主动走过来,在阳台门口站住,看着我把电扇拆成一地零件。
“你还会修电扇?”她问。
“开五金店的,什么不会修?”我头也不抬地拧着螺丝,“这台风扇用了快十年了,每年夏天都得修一修,修修又能用一年。”
何雨薇蹲下来,拿起一把螺丝刀在手里转着玩。
“张明辉是我们班体育委员。”她忽然说,像是在解释什么,“他上学期就老是找我说话,我没怎么理他。”
“嗯。”
“我不是因为要学习才不理他。我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就是……谈恋爱什么的。”何雨薇把螺丝刀放下,拿起一个小齿轮端详着,“我妈以前说过,女孩子要自己先变强,才能遇到更好的人。我觉得她说得对。我现在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拿什么去谈恋爱?”
我把电扇的外壳装回去,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插上电源试了一下,叶片呼呼地转了起来,风很足。
“你妈说得对。”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当年是怎么遇到我的?”
何雨薇摇了摇头。
“她没跟你说过?那好,今天我跟你说说。”
我洗了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给何雨薇倒了一杯白开水,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很烈,空调的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我跟你妈认识的时候,她二十岁,我二十一岁。她在一家服装厂当会计,我在旁边的建材市场跑业务。我们是在一个公交车站认识的。”我喝了口茶,回忆起三十年前的事,“那天下了大雨,她没带伞,我正好带了一把。我看她淋得挺惨的,就把伞递过去了。她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然后撑着伞走了。”
“就这?”何雨薇有些失望。
“就这。后来连着好几天,我都在公交站碰到她。她每天下班都坐那趟车,我也是。第三天的时候,她主动走过来跟我说,那天把伞弄丢了,不好意思,要赔我一把。我说不用,她说不行,非要赔。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买了伞,顺便吃了顿饭。”
何雨薇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她那时候可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笑了一下,“她可活泼了,话也多,笑起来声音特别大,能把旁边的人都吓一跳。她跟我说她喜欢唱歌,喜欢爬山,喜欢去江边放风筝。她说的那些东西我都不太懂,但听她说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姑娘活得真带劲儿。”
“那后来呢?”
“后来就谈恋爱了。谈了一年半,就结婚了。”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是结婚以后,很多事情就变了。我忙着赚钱,她也忙着上班,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怀孕了,没保住。后来又怀了一次,又没保住。接连两次流产以后,她就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不爱笑了,也不爱出门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它们被我压在心底太多年,厚厚地积了灰,今天算是第一次拿出来晾一晾。
“她那段时间很消沉,我应该多陪陪她的。但我没有。我那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回家。她一个人在家发呆、胡思乱想。后来生意亏了,我回来得更少了——不是没时间,是没脸回来。”
何雨薇静静地听着,手里捧着那杯白开水一动不动。
“你妈提离婚的时候,我以为她已经想好了。她说得很平静,很理智,没有哭没有闹。我就以为她真的不想跟我过了。”我叹了口气,“可我没想到,她在出租车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回头,让我记了十八年。当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回头,现在我明白了。”
“为什么?”
“因为她在等我追上去。”我说,声音低哑,“她没有哭没有闹,不代表她没有期待。她只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维持住了那点可怜的体面。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只留了一个回头给我。而我,没有接住。”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着,偶尔有滴水的声音。
“所以我理解你妈为什么让你先变强再谈恋爱。”我说,“她吃过亏。她嫁给了一个还不够成熟的男人,用自己最好的年华去赌了一段婚姻,最后输了。她不想让你再走她的老路。”
何雨薇放下水杯,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我。
“你觉得你输了吗?”她问。
“我……”我被问住了。
“我妈觉得她输了吗?”她又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觉得,她不认为自己输了。她在信里说,嫁给我那几年,是她为数不多的、真正觉得自己被爱着的时光。”
“那就对了。”何雨薇站起来,把水杯端到厨房里去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她关上水,擦干手,走回来看着我说,“你们都没有输。你们只是错过了。错过了不代表输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回房间写作业去了,留下一盏孤零零的茶杯和坐在沙发上发愣的我。
你们只是错过了。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用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概括了她父母十八年的离散。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通透,也许是从她妈妈身上,也许是从那十七年独自成长的岁月里。不管怎样,她说的是对的。
错过了,不代表输了。
第十三章 我欠她的十七年
八月底,暑假接近尾声。何雨薇的暑假作业全部写完了,数学家教小田老师说她进步很大,期末考一百一十分应该没问题。她自己似乎也多了几分信心,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提到数学就皱眉头。
离开学还有一周的时候,我翻着日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八月二十八号,是何雨薇的生日。
她马上就要十八岁了。
我从来没有给她过过一个生日。十七年里,她的每一个生日都是何韵陪她过的。生日蛋糕、生日礼物、生日祝福,这些都是何韵替我做的工作,而我一无所知地过了十七年。
这一次,我想补回来——哪怕只能补一个。
我悄悄找了赵欣然帮忙。这丫头一听要给何雨薇过生日,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当即表示全力配合。她负责搞定何雨薇那边的安排——约她出去逛街、看电影,给我留出足够的时间准备。
八月二十八号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出奇地好,蓝天白云,气温不高不低,像是老天爷也在为这个日子配合。
上午十点,赵欣然按照计划把何雨薇约了出去。她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开始忙活起来。
我先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然后在客厅里挂上了彩带和气球——这些是我在超市里偷偷买好的,藏在了后备箱里。接着,我从冰箱里取出昨天在蛋糕店订的生日蛋糕,是一个双层的鲜奶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小雨生日快乐”,旁边点缀着几朵粉色的奶油玫瑰。
蛋糕旁边,我放了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那是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挑的,一台新款的笔记本电脑。何雨薇现在用的那台旧电脑已经卡得不行了,她嘴上不说,但每次开机都要等很久。我想她上学应该用得上。
一切都准备好了以后,我给赵欣然发了条消息:“搞定,可以带她回来了。”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何雨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大概是和赵欣然逛街买的。她看到满屋子的彩带和气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餐桌上那个巨大的生日蛋糕上,整个人就僵住了。
“生日快乐。”我说。
赵欣然从她身后钻出来,大声喊了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个生日帽,啪地戴在了何雨薇头上。
何雨薇站在门口,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从蛋糕上慢慢移到我脸上,又从我脸上移到那些彩带和气球上,最后又回到蛋糕上。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问,声音有些发飘。
“八月二十八号,你以为我不知道?”
何雨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站在门口,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先进来,别在门口站着。”我把她拉进来,赵欣然在后面把门关上。
何雨薇走到餐桌前,看着蛋糕上那行“小雨生日快乐”的奶油字,终于绷不住了。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桌面上,摔成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以前每年生日,都是我妈给我过的。”她抽泣着说,“她会在前一天晚上偷偷把蛋糕买好藏在邻居家冰箱里,第二天早上趁我不注意拿回来。我装睡,假装不知道,让她享受那种给我惊喜的感觉。”
赵欣然走过去抱住了她,也红了眼眶。
“今年我以为没有人生日了。”何雨薇哭着说,“我以为妈妈走了,就没有人记得了。”
“我记得。”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记得。”
何雨薇抬起头看着我,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你妈在信里写的。”我说,“她还写了好多关于你的事——你爱吃甜食,你怕黑,你来例假会肚子疼。她都写在信里了,一条一条的,像一本说明书。”
何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她把红糖姜茶的配方都写进去了?”
“写了。三片姜,两勺红糖,一碗水,煮十五分钟。”我老老实实地背了出来。
赵欣然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小雨,你妈也太细心了吧!”
何雨薇抹着眼泪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骄傲,有温暖,也有深深的想念。
“好了,先点蜡烛许愿!”赵欣然张罗着,把蜡烛插在蛋糕上,用打火机一根一根点亮。
十八根蜡烛在蛋糕上安静地燃烧着,火苗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何雨薇站在蛋糕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了很久的愿。
“许了什么愿?”吹完蜡烛后赵欣然八卦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何雨薇难得地卖了个关子,然后动手切蛋糕。她把最大的一块给了我,上面正巧带着一朵粉色的奶油玫瑰。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分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以前她说的“谢谢”是一种礼貌,是陌生人之间的客气。今天的这声“谢谢”里,有了一种更深的、更温暖的东西。
吃完蛋糕,我把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推到她面前:“生日礼物。”
何雨薇拆开包装,看到笔记本电脑的时候,整个人又愣住了。
“这个太贵了。”她说,“我不能要。”
“已经买了,退不了。”
“那也不行。你——”
“何雨薇。”我叫了她的全名,语气认真起来,“你妈在信里说,你数学不太好,让我给你请家教。我请了。她说你喜欢吃甜的,但不能多吃,牙不好。我记住了。她说你怕黑,晚上睡觉要开灯。我给你买了小夜灯。她还说——”
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她还说,这些本来应该是我们一起做的事情,但她一个人做了十七年。现在交给我了。”
何雨薇捧着电脑的盒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以我送你电脑,不是要补偿你什么,也不是要讨好你。”我说,“是因为你需要。因为十七年前我就应该开始做的事情,我现在才开始做。我做这些不是出于愧疚,是出于——我是一个父亲。”
客厅里安静极了,连赵欣然都屏住了呼吸。
何雨薇把电脑盒子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抱了我一下。
那个拥抱只有短短两三秒,短到我来不及反应,她就已经松开了。她退后一步,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谢谢爸爸。”她说。
这一次,她说的是“谢谢爸爸”。
不是“谢谢你”,不是“谢谢顾先生”,不是任何别的称呼。是“谢谢爸爸”。
赵欣然在身后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眼眶却红了。她比谁都清楚,何雨薇这两个字叫得有多不容易。
我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被她抱过的那个姿势,像是被点了穴一样。胸口里翻涌的情绪太多太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最后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弯腰收拾桌上的蛋糕盘子,声音哑哑地说了一句:“不客气。吃蛋糕吧,别化了。”
何雨薇“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刀开始切蛋糕。她的动作很稳,可切下去的时候,刀尖还是微微发颤。
那个下午,我们在家里吃了蛋糕,唱了生日歌,赵欣然还非要拉着何雨薇拍了无数张照片。傍晚的时候,赵欣然告辞回家了,临走前在我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叔叔,你是我见过的最酷的爸爸。”
我不知道自己酷不酷。我只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十八年。
晚上,何雨薇在她的新电脑上捣鼓了很久。我从房间门口经过的时候,看到屏幕上的画面是她的QQ空间——她在上传今天的照片,标题写着“十八岁生日”。
下面有一行配文,我瞥了一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配文写的是:“和妈妈一起过了十七个生日,今天,是和爸爸过的第一个。”
第十四章 她的愿望
生日过后的第三天晚上,何雨薇忽然敲了我的房门。
“还没睡?”我放下手里的书。
她穿着那件素色的睡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很放松。她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有些游移,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我有一个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她终于开口了。
“说吧。”
“你之前问我想去哪里,记得吗?”
“记得。”
“我现在想好了。”何雨薇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去看海。”
“看海?”我有些意外,“为什么是看海?”
“因为我妈一直想去看海。”何雨薇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绞在一起,“她以前总说,等她攒够了钱,就带我去海边玩一趟。要住在那种推开窗就能看到海的房子里,早上去沙滩上捡贝壳,晚上去海边散步。她说她想看看大海到底有多大,是不是跟电视上演的一样。”
“后来呢?”
“后来她攒够了钱,我上了高中。高中的课业太重了,寒暑假都要补课,一直没去成。”何雨薇的声音低下去,“然后她就生病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她说没关系,等我考上大学了再去。”何雨薇的嘴角动了动,“可是她等不到了。”
“你想什么时候去?”我问。
“开学前。还有四天。”
“那就明天出发。”我合上书,坐直了身体,“海边不远,开车五个小时就到。你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何雨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浮现出一丝犹豫:“可是开学前还有好多事要准备……”
“那些事从海边回来再弄也来得及。”我说,“你妈等了那么多年才等到一个陪她看海的机会,你替她去看。我陪你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捷达驶出了长乐街,一路向东。
何雨薇坐在副驾上,怀里抱着一个相框——那是何韵年轻时候的照片,是她在服装厂当会计时拍的,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得眉眼弯弯。
“我妈的照片不多。”何雨薇看着相框说,“她不怎么喜欢拍照,觉得自己不上相。这张是她最喜欢的一张,说拍得最好看。”
“确实好看。”我看了一眼照片,目光又回到前方的路上,“她年轻的时候,笑起来特别亮。”
“你以前也这么说吗?”
“说过。她不信。”
何雨薇把相框放在中控台上,让照片对着前方的路,像是在带着何韵一起旅行。
车子在高速上匀速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隐隐能看到海岸线的平原。五个小时的车程里,何雨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风景,偶尔低头看看手机,偶尔翻翻随身带的书。
中午十二点多,车子驶进了一个叫“白沙湾”的海滨小镇。我提前订了一家海边的民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热情地帮我们把行李搬进房间。房间在二楼,推开窗,一望无际的大海扑面而来。
何雨薇站在窗前,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这就是海。”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海是灰蓝色的,不是旅游宣传片里那种明艳的蓝,而是一种沉静的、朴素的、带着微微腥咸味儿的蓝。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弧形的白色泡沫。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道灰色的线,几艘渔船在那条线上缓缓移动。
“我妈说的海,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何雨薇抱着何韵的相框,让照片里的女人也“看”向窗外的大海,“她想象了那么多年,就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我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很久。
何雨薇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每一步都陷进细软的沙子里。她弯腰捡了十几个贝壳,挑挑拣拣,最后留下了三个最完整的放在口袋里。她说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我,一个给妈妈。
黄昏的时候,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橙红色。海鸥在天边盘旋着叫唤,声音悠长而苍凉。何雨薇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平面。
“我妈要是能看到这个就好了。”她说。
“她看得到。”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你不是在替她看吗?”
何雨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这是我在收拾妈妈遗物的时候,在她枕头下面找到的。”她把纸条展开递给我。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体有些歪斜,大概是何韵身体不太好的时候写的——
“小雨:
等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一定要告诉我。不管我在哪里,都会替你高兴的。
还有,帮我去看一次海。”
我握着这张纸条,纸张薄薄的,却像是重逾千钧。
“所以我来了。”何雨薇说,“我替她看到了。”
她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放在何韵的相框旁边。海风吹过,纸条的边角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用手轻轻摩挲。
“你知道我十八岁生日那天许了什么愿吗?”何雨薇忽然问。
“不是说不能说吗?”
“现在可以说了。因为已经实现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夕阳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许的愿是——希望今年能有人陪我过生日。”她说完,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是同学,不是朋友。是家人。”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我的眼睛有些发涩。
“实现了。”我说,“以后每一年都实现。”
何雨薇没有回话,但她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靠到我的肩膀上。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太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橙红变成紫蓝,最后一颗颗星星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海边的大排档吃了海鲜。何雨薇第一次吃海胆,被那股味道呛得直皱眉,说“跟生吃咸鸭蛋似的”。我笑她没口福,给她剥了一盘皮皮虾作为补偿。她吃着皮皮虾,喝了一大杯椰汁,忽然冒出一句话——
“爸,你说我妈现在在那边,是不是也在吃海鲜?”
我剥虾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句“妈”,而是因为那句“爸”。她叫得自然极了,自然得好像这两个称呼一直就在那里,从来没有变过。
“那她肯定点的比咱们多。”我接住她的话头,“你妈这个人,嘴上说省钱,点起菜来可不含糊。以前我们出去吃饭,她总说随便点,随便点,结果菜单一拿起来,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尝。”
何雨薇笑了,笑得很轻松:“对,她就是这样。每次说好就点两个菜,最后总是点四个。吃不完就打包,第二天的午餐又有了。”
“抠门也抠得理直气壮。”
“那是!”何雨薇笑得眉眼弯弯,那个弧度,和何韵年轻时一模一样。
吃完饭回到民宿,何雨薇没有直接回她的房间,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何韵的相框看着窗外的夜海发呆。
“爸。”她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这个称呼的用法。
“嗯?”
“你以后……会不会重新找一个人?”
这个问题让我始料未及。我在她对面坐下来,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
“应该不会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太难了。”我坦白地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年轻的时候就不知道疼人,现在更不会了。再说,这世界上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何韵了——一个能用十八年偷偷存你照片、到死都替你省着钱、什么都不跟你说却什么都为你做了的人。这种人,一辈子遇到一个就够了。”
何雨薇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不太确定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指的是什么——是说她也觉得我脾气不好不适合再找,还是说她也觉得何韵独一无二。但不管是什么意思,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识。
第二天清晨,何雨薇起得特别早。她一个人去了海边,在沙滩上站了很久。我从民宿的窗口望下去,看到她蹲在沙滩上,用贝壳在沙子里拼了三个字。
等天大亮了,我也下了楼,走近了才看清那三个字是——“何韵好”。
沙上的字迹很浅,海浪一冲就会消失。但在它被冲走之前,朝阳刚好从海面上升起来,金红色的光芒照在那三个字上,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何雨薇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字被涌上来的海水一点一点抹平,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走吧。”她转过身来对我说,眼眶微红,但神情很平静,“该回家了。”
我们收拾了东西,退了房,捷达重新驶上了回程的路。后视镜里,白沙湾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蓝线,消失在地平线上。
何雨薇坐在副驾上,怀里抱着何韵的相框,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完成了某种仪式后的、带着淡淡伤感的释然。
“爸。”她说。
“嗯?”
“明年暑假,我们还来看海吧。”
“好。”
“以后每年都来。”
“好。”
车子在沿海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和蓝天。我把收音机打开,交通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有些模糊,但歌词刚好飘进耳朵里——“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就让我用一生等待。”
我伸手换了一个频道,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不用唤回了。曾经的爱,已经用另一种方式回到了我身边。
第十五章 十八岁的秋天
九月一号,开学了。
何雨薇升入了高三,整个人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钟,从早转到晚。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回来还要再学一个小时。周末的家教课从两个小时加到了三个小时,小田老师说她的数学基础已经补上了大半,剩下的就是大量刷题提高熟练度。
我看着心疼,但我知道这是她必须走的路。高三就是一场硬仗,谁都替不了。
五金店的生意一如既往地不咸不淡。我每天早上开门、摆货、招呼客人,下午清点库存、记账、进货,晚上关门回家给何雨薇做宵夜。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没有波澜,但很踏实。
老周说我胖了。我说天天给闺女做饭,自己跟着吃,能不胖吗。老周笑着说你现在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有烟火气了。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以前我一个人住,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速冻水饺,现在冰箱里塞满了牛奶、鸡蛋、水果和各种蔬菜,冷冻室里还冻着好几包我包的饺子。
“你还会包饺子?”老周惊奇地问。
“刚学的。”我说,“网上有教程,照着包了几次就会了。”
“啧啧啧,老顾啊老顾,你真是变了。”老周摇着头感慨,“以前你是什么人?五金店的顾老板,出了名的油瓶倒了都不扶。现在倒好,给闺女包饺子、削水果、修电脑,比我对我媳妇都上心。”
“那不一样。”我笑着说,“你媳妇是你媳妇,我闺女是我闺女。”
“那倒是。”老周也笑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哎,话说回来,你闺女叫你爸了没有?”
“叫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生日那天。”
老周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满脸都是替我高兴的表情:“我就说吧!这孩子心里有数!”
“行了行了,别拍大腿了,再拍裤子要破了。”我嘴上嫌弃着,心里却是实打实的高兴。
十月份,学校组织了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试。何雨薇考了全班第二名,年级前三十,数学考了一百一十八分。她拿着成绩单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雀跃。
“考得不错。”我说。
“还行吧。”她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数学再提三十二分,就能上一百五了。”我说。
“一百五不可能,一百三我还可以争取一下。”何雨薇放下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妈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高兴的。”
“她一定知道。”我说。
何雨薇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去学习了。”
这就是何雨薇——允许自己高兴三分钟,然后就重新回到战场上去。她的自制力和韧性让我这个五十岁的人都自愧不如。
十一月,天气转凉,梧桐叶落满了长乐街。五金店的生意进入淡季,我每天在店里坐着的时间更长了。何雨薇放学后会来店里待一会儿,帮我收收钱、整理整理货架,然后在店后面的小桌子上写作业。
有一天傍晚,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进门就问:“请问是顾长平先生吗?”
“是我。”我站起来,“您是……”
“我姓周,是青石镇三奶奶的儿媳妇。”女人微笑着说,“三奶奶托我来城里办事,顺便让我把这个带给您。”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有些旧了,上面没有写字,用一根细麻绳封着口。
“这是什么?”
“三奶奶说,是在何韵爸妈老房子的柜子里找到的。应该是何韵以前放在那儿的,搬家的时候忘了拿走。”周女士把信封递给我,“三奶奶说,既然您是孩子的爸爸,这东西应该交给您。”
我接过信封,道了谢。周女士没有多停留,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
何雨薇从后面探出头来:“什么东西?”
“你妈放在你外婆家的东西。”我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拉亮了一盏灯。
信封里是一叠照片,还有几张折叠的纸。照片大多是何雨薇小时候拍的——有她在田埂上追蝴蝶的,有她在小溪边玩水的,有她骑在三奶奶家大黄狗身上的。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何韵工整的备注,一如既往地详细。
但那几张折叠的纸,才是最让我意外的。
那是一份抚养权公证书,日期是何雨薇三岁那年。公证书的内容很简单——何韵声明,如果自己发生意外,女儿何雨薇的抚养权将由其生父顾长平行使。公证书后面还有一份附加说明,写着:“如果顾长平先生因任何原因无法行使抚养权,则由以下顺序的亲属代为行使……”
何雨薇凑过来一起看,看完以后我们俩都沉默了。
“三岁的时候,”何雨薇轻轻说,“我妈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回忆起何韵在信里提到的那些细节,“她大概是从那时候就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了。”
何雨薇把那份公证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她说,“她瞒了我太多事了。她的病、她的治疗、这份公证书——她什么都不跟我说。”
“她是怕你担心。”
“我知道。”何雨薇把公证书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声音有些哽咽,“可是她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扛不动为止。我连替她分担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才在信里写了那么多你的事。”我说,“她把能做的都做了,能安排的都安排了。她把你托付给我,不是临时起意,是十八年前就写好的答案。”
何雨薇把信封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坚毅的光芒。
“那我更不能让她失望了。”她说,“高考,我一定要考好。”
十二月,天气更冷了。南方的冬天是湿冷的,那种冷不是温度有多低,而是空气里带着潮气,透骨的凉。
何雨薇每天依然披星戴月地学习,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给她买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又给她准备了一个保温饭盒,每天装好热腾腾的饭菜让她带到学校去。她嘴上说我太麻烦了,但饭盒每天都洗得干干净净带回来,里面的饭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晚上,她下了晚自习回来,我正在厨房里给她热宵夜。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你知道我最喜欢吃的宵夜是什么吗?”
“馄饨。”我说,“三鲜馅的。”
何雨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在信里写的。”我把馄饨从锅里捞出来,盛进碗里,撒上虾皮和紫菜,“她说你晚上学习回来一定要吃东西,不吃睡不着。最爱吃的是馄饨,三鲜馅儿的,汤要滚烫的,紫菜要多放。”
何雨薇接过碗,在餐桌旁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馄饨。馄饨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很清楚:“有时候我觉得,她好像还在这里。在这些馄饨里,在这些习惯里,在这些她写在信里的每一句话里。”
“她本来就在。”我说,“你身上流着她的血,心里装着她教给你的道理,过着她替你规划好的日子。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
何雨薇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整碗馄饨,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元旦那天,学校放了半天假。何雨薇说想去给何韵扫墓,我就开车带她去了青石镇。
冬天的青石镇比夏天更安静,山上的松树依然青翠,但山坡上的草都枯黄了,踩上去沙沙作响。何韵的坟前已经长满了枯草,何雨薇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和半年前我第一次带她来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把从海边带回来的那个贝壳放在坟前,又放了一束从花店买的白色菊花。然后她站起来,对着墓碑说了一句话。
“妈,我数学考了一百一十八分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汇报一个日常的学习进展。但我知道,这句话里包含了她这半年全部的努力——那些夜晚的挑灯夜读、那些周末的家教课、那些咬着牙算了一遍又一遍的数学题。她把所有的辛苦都浓缩成了这个数字,然后把它当作最珍贵的礼物,送到了母亲的坟前。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束白菊花上,花瓣上的露珠闪闪发光。
“走吧。”何雨薇转过身来,“回去还要写卷子。”
这就是她的高三——没有太多时间悲伤,没有太多时间怀念。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了动力,所有的想念都变成了卷子上的分数。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履行对母亲的承诺。
第十六章 六月的栀子花
时间过得很快。元旦过后是春节,春节过后是三月,三月过后是六月。
高三的最后几个月,何雨薇几乎住在了学校里。早六晚十一,周末也只休半天。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人也瘦了一圈,但眼神越来越亮,像是所有的知识都在她脑子里被整理得井井有条,随时准备上战场。
我尽自己所能地当好后勤——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换季的时候及时添减衣物,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少说话多做事。五金店的老顾客们都知道老顾家有个高三的闺女,每次来买东西都要问一句“孩子准备考哪儿”,我总是笑呵呵地回答——“看她发挥,考哪儿我都高兴。”
六月初,栀子花开了。长乐街上的绿化带里种了几棵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厚实饱满,香味浓得整条街都能闻到。何雨薇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深吸一口气,说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我妈也喜欢栀子花。”她说,“她说栀子花是夏天的味道。”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了假,让学生们回家调整状态。何雨薇没有闷在房间里死磕,而是破天荒地拉着我出去散步。我们沿着长乐街一直走到江边,傍晚的江风吹在身上很舒服,夕阳把江面染成了金红色。
“紧张吗?”我问。
“有一点。”何雨薇难得地承认了紧张,“但不是害怕,是那种……快要结束了的感觉。”
“什么叫快要结束了?”
“就是……这场仗我准备了三年——不对,是准备了十八年。”她看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船,“我妈十八年前就把我送到了这条跑道上,我一个人跑了十七年,最后一年你来了,陪我跑到了终点线前。明天我就要冲线了,冲完以后,不管结果怎么样,这段路就走完了。”
“走完以后呢?”
“走完以后……就是新的路了。”何雨薇转过身来看着我,“爸,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一年。”她说,“你给了我一个家。”
江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我把手揣在裤兜里,用力攥着裤兜里那包没拆封的烟。
“不用谢。”我说,“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的。”何雨薇摇了摇头,“你从不知道我的存在,这不是你的错。我妈的选择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替她承担后果。但你承担了,而且承担得很好。所以你不欠我的,你是在给我——给我一个从来不敢想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完整的家。”何雨薇说,“以前我家只有两个人,妈妈和我。后来妈妈走了,我以为我一个人了。然后你来了。现在,我家又是两个人了。”
我别过头去看着江面,没让她看到我发红的眼眶。
高考那两天,天气出奇地好,不冷不热,天空中飘着几朵干净的白云。我请了两天假,专门接送何雨薇。考场外面黑压压的全是家长,有的捧着鲜花,有的举着横幅,有的手里攥着扇子不停地扇。我站在人群里,和所有家长一样,一会儿看表一会儿看校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考生们鱼贯而出。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何雨薇——她走在人潮中,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考完了。”她走到我面前说。
“感觉怎么样?”
“正常发挥。”她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不太有把握,其他都还行。”
“那就够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回家。今晚想吃什么?”
“你包的饺子。”她说,“三鲜馅的。”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个闷热的午后。何雨薇坐在电脑前查分,我在她身后站着,手心里全是汗。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
然后分数出来了。
语文一百三十八分,数学一百三十一分,英语一百四十二分,文综两百五十二分,总分六百六十三分。
全省排名,理科三百名以内。
何雨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死机了。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爸。”她说,“我做到了。”
我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住。她在我怀里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可以放声大哭的孩子。
“你做到了。”我说,“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赵欣然在电话那头尖叫得把何雨薇的手机都炸了,据说整个班级群都沸腾了。六百六十三分,在全市名列前茅,北京的好大学随便挑。班主任江老师亲自打来电话祝贺,说了整整十分钟的好话,最后一句是“何雨薇是我带过的最坚强的学生”。
晚上,何雨薇一个人去了阳台。我透过玻璃门看到她手里拿着何韵的相框,正在对着照片说话。我没有偷听她说了什么,但我看到她说完了以后,把相框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几天后,何雨薇填了志愿。她的第一志愿是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专业选的是建筑学。我问她为什么选建筑,她说——“我想设计一栋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给我妈。”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长乐街上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来道喜了。老周送了一大筐水果,孙胖子送了一锅牛肉,连平时不怎么打交道的邻居都来敲门祝贺。何雨薇被这阵势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落落大方地接待了每一个人,端茶倒水,说谢谢,像个大人一样。
七月底,何雨薇说想回青石镇一趟,亲口告诉何韵这个消息。
这一次,我没有开车带她。她说她想自己坐大巴回去,像小时候妈妈带她一样,一路颠簸着回到那个山村里,用最熟悉的方式去见最想念的人。
我尊重了她的决定。
她坐早班车走的,傍晚才到。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三奶奶做了糖醋排骨,院子里的枣树结了很多果子,妈妈的坟前放满了新鲜的野花。她说她坐在坟前跟妈妈聊了很久,聊了高考,聊了大学,聊了北京,聊了未来。她说她跟妈妈说了一句话——“妈妈,我替你看到了海,也会替你去看更大的世界。”
挂掉电话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长乐街的万家灯火,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何韵,你听到了吗?你的女儿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替你看了海,还要替你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她没有辜负你十八年的养育,也没有辜负你所有的骄傲。
而我,也终于在十八年后,学会了做一个父亲。
第十七章 新的旅途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
何雨薇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刻,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外,我站在车旁边冲她挥了挥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我笑了。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校园。
我在校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孩子大了,要飞了。”我在心里说。
送完何雨薇,我一个人开车回了家。高速路上车不多,我放着周华健的歌,那首《亲亲我的宝贝》循环了好几遍。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丘陵,田野、村庄、城市在车窗外飞快地后退,像是一帧一帧回放的电影。
我想起一年多前那个黄昏,城南派出所的电话。想起何雨薇坐在休息室里,蓝白校服、旧书包、红肿的眼睛。想起她问我的第一句话——“你以前不知道我?”想起那碗孙胖子的牛肉面,想起何韵的信,想起青石镇的雨,想起白沙湾的日落,想起高考出分那天她抱着我哭。
一年多的时间,不过四百多天。可这四百多天,比我过去十八年的任何一段时光都要厚实。
回到长乐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老周的摊子还没收,看到我的车,远远地就冲我喊:“老顾!送闺女上大学了?”
“送去了!”我停好车,走过去跟他说话。
“怎么样?闺女还适应吗?”
“挺好的,宿舍四个人,她分到了一个靠窗的上铺,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说,“我走的时候她说不用送了,她自己能行。”
“这孩子,真省心。”老周感慨地摇摇头,“老顾,你这是苦尽甘来啊。”
“苦?”我想了想,“我没觉得苦。我就觉得——值。”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我每天开门关门,进货出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但和以前不同的是,我有了一个在北京上大学的女儿,每周会给我打两三个电话,偶尔发一些校园里的照片给我看。
“爸,我们学校的食堂特别大,什么菜都有。”
“爸,我加入了建筑学院的模型社,里面全是动手做的同学,特别好玩。”
“爸,北京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记得多穿点。”
“爸,我拿了奖学金,这个周末请你吃饭——哦不对,你在那边,那我自己去吃顿好的替你庆祝。”
每一次接到她的电话,我都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十二月,赵欣然过生日,何雨薇专门从北京赶回来了一趟。两个女孩在客厅里叽叽喳喳地聊天,我在厨房里给她们做菜。赵欣然隔着厨房门大声喊:“叔叔!小雨在学校里可受欢迎了,好多男生追她呢!”
“赵欣然你给我闭嘴!”何雨薇的声音又羞又恼。
“我才不闭嘴呢!叔叔你想不想知道?”
“想。”我端着菜走出来,“但我尊重她的隐私。她自己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拉倒。”
何雨薇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没有人配得上我。”她半开玩笑地说,“我爸说了,我得先变成更好的人,才能遇到更好的人。”
“我可没这么说。”我纠正道,“我说的是——你妈说的。”
何雨薇笑了,笑得很灿烂:“对,我妈说的。”
吃完饭,赵欣然先走了。何雨薇帮我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忽然变得有些安静。
“爸,”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们学校有一个交换生项目,去德国。一年。”她看着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往下说,“我想去。建筑学嘛,德国的建筑专业是世界顶尖的。这个机会很难得,我想试试。”
我沉默了一会儿。
“钱呢?”我问。
“交换项目有奖学金,生活费我自己可以打工挣一些,不够的部分……”
“不够的部分我给你出。”我说。
何雨薇愣住了,她以为我会犹豫,会让她再考虑考虑,会说“太远了不安全”。可我没有。
“你想去就去。”我说,“你妈说过的,你要去看更大的世界。德国虽然远了点,但还算在地球上。去吧。”
何雨薇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她嘟囔着,声音有些鼻音,“我说要去看海你说好,我说要去北京你说好,我说要去德国你还说好。你就不能说一次不好吗?”
“不好。”我故意板着脸说了一个“不好”,然后自己先笑了。
何雨薇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爸。”她说,“我去了德国,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一个人过了十八年,再多过一年怕什么。”我说,“再说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完回来,告诉我德国的海边是什么样的。”
“德国没有海。”她纠正道,“德国在欧洲大陆中间。”
“那就看看莱茵河。”我说,“回来告诉我莱茵河和咱们白沙湾的海,哪个更好看。”
何雨薇走的那天,是一月初的北京。首都机场的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送别的场景。我帮她托运行李,办好登机手续,一直送到安检口。
“进去吧。”我说。
何雨薇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站在安检口前面,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还有什么没带?”
她摇了摇头。
“那是害怕?”
她又摇了摇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爸,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是妈妈一个人的孩子。妈妈走了以后,我以为我是一个人了。后来你来了,我就不是一个人了。可是现在我要走了,你又是一个人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要好好的。”她说,“把自己照顾好了,等我回来。”
“你放心。”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爸开五金店的,什么都会修,什么都能照顾好。包括自己。”
何雨薇咬了咬嘴唇,忽然踮起脚尖抱了我一下。这次不是两三秒,而是很久很久。她的眼泪把我的羽绒服洇湿了一小片。
“何雨薇。”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妈妈在信里说过一句话——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希望我们再遇见的时候,都变成了更好的人,结局会不一样。”我顿了顿,“她等了十八年,也没等到那个结局。但你不用等了。这辈子还很长,你想去的地方、想过的生活、想成为的人,都会有的。你替你妈活,也替自己活。”
何雨薇用力点了点头。
她松开手,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去,大步走进了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一架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起飞、冲入云霄。我不知道哪一架是飞往法兰克福的,但我知道,其中一架飞机上,坐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一个长得像何韵、倔起来像我的女孩。她的背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护照、奖学金证明,还有一张她妈妈年轻时的照片。
她还带走了所有我写给她的信——那些我学着何韵的样子,每周写一封、塞进她行李夹层里的信。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但我相信她迟早会发现。
就像何韵用了十八年默默地存我的照片一样,也许从今往后,我写的那些啰啰嗦嗦的、婆婆妈妈的信,也会被她在异国他乡的夜晚翻出来,读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飞机还在起落,阳光洒在跑道上,一片金黄。
我转身离开了航站楼。外面是北京一月的冷风,但我不觉得冷。因为我知道,有个人在飞往更远的地方,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去走我没走过的路,去活出我和何韵都没能活出的精彩。
这就够了。
尾声 长乐街的黄昏
三年后。
长乐街还是老样子。梧桐树长高了,五金店的招牌换了一块新的,老周的水果摊搬到了街对面,孙胖子的牛肉面还是那个味道。
何雨薇从德国回来了。
她推着行李箱走进长乐街的时候,我正在店门口给一个老主顾找零钱。抬起头来,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我看到了她。
她比以前高了,也胖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正站在梧桐树下冲着我笑。
那个笑容,是何韵的。眉眼弯弯,亮亮堂堂,能把整条街都照亮。
“爸。”她走过来,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沉稳,“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我拍了拍她肩膀上的风尘,忍住了喉头的酸涩,“吃饭了没?”
“没。想吃牛肉面。”
我转头冲街对面喊了一嗓子:“孙胖子!两大碗牛肉面!多放牛肉!”
孙胖子从面馆里探出脑袋,看见何雨薇,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小雨回来了?!哎呀这得加菜!今天我亲自下厨!”
何雨薇笑了,那种毫无顾忌的、大大方方的笑容,在长乐街的黄昏里,和当年何韵的笑容一模一样。
她走进五金店,放下行李箱,环顾四周。店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只是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是何韵年轻时的白衬衫照片,另一张是何雨薇在大学毕业典礼上的照片。
何雨薇走到相框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我。
“爸,你说我妈现在在那边,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说:“大概还是老样子——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眉眼弯弯。看到你回来了,她应该也在笑。”
“嗯。”何雨薇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相框里何韵的照片,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那咱们去吃饭吧。吃完了,你跟我讲讲,这三年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干了些啥。”
“没啥好讲的,不就是开店、吃饭、睡觉。”我说。
“骗人。”她笑吟吟地看着我,“赵欣然都告诉我了——你每天晚上给我写信,写了三年。信呢?”
我一愣,耳根有点发热。
“在……在柜子里。”我说,“你回来得突然,我没来得及收。”
何雨薇拉开柜门,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两摞信,每一封都标着日期,按时间顺序排好。她随手抽出一封拆开,读了几行,眼眶就红了。
“爸……”
“行了行了,先吃饭。”我打断她,拉起她的行李箱就往外走,“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何雨薇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跟着我走出了五金店。
长乐街的黄昏,夕阳光像碎金子一样洒在梧桐叶上。街对面的孙胖子已经在门口摆好了桌子,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正冒着白汽。
老周从水果摊后面探出脑袋喊了一句:“小雨回来啦?一会儿来拿水果,刚到的芒果,甜得很!”
何雨薇冲老周挥了挥手,然后和我面对面坐了下来。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还是这个味道。”她说。
“一直没变过。”我说。
斜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拖过了半条街。面馆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歌名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何雨薇吃着面,忽然放下筷子,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一座欧洲老城的高塔上,背后是层叠的红色屋顶和蜿蜒的河流。她手里举着一张何韵年轻时的照片,让照片里的人和她一起看着远方。
“莱茵河。”她说,“你让我替你看的。”
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了胸口的衣袋里。
“看到了。”我说,“很好看。”
何雨薇笑了,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面。我也低下头吃面,牛肉面的热气蒙在脸上,暖烘烘的。
长乐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在灯光下摇曳,像是有人在轻轻挥手。
十八年的离散,四百多天的重逢,三年的分别,最后都汇成了这碗牛肉面的热气里。
何韵,你都看到了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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