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园春神 (十首)
◎冰虹
一.虹园春神
虹把三月折成一只白鸟
停在你肩头，翅尖沾着蓝海的盐
——不是梦，是半醒的光
从露珠里分娩出第一抹七彩
五月的虹园养着虹的倒影
每片叶子都学会了发光
虹眨眨眼，星星就从睫羽滚落
砸开遍地郁金香的小酒杯
虹有一千副身体，一千种转身
去年是桃花，今年是闪电
明年或许化作一场薄荷色的风
钻进你衣领，挠你痒痒地笑
虹把天空揉碎了撒下来
那些泛红的、发亮的、发烫的花瓣
是诸神宴会上打翻的蜜酒
溅在复活的肉体上，叮当作响
后来虹戴上夏天的假面
一半是花神的鬓角，一半是月神的银辉
在虹的拱门下旋转，旋转
裙裾扫过之处，黄昏都慢了半拍
而夜莺们提着细雨的灯笼
唱着和平的小夜曲巡园
这世界多好啊——
美在变，爱在长，虹在结它的彩
连雨滴都学会了跳圆舞曲
二.升灵曲
你驻足五月之岸，繁花列成迎魂的仪仗。芬芳里混着轻叹，一半是生之炽烈，一半是逝之柔缓。
澄明的光与气流在河面打着旋，像半句悬而未决的应答，飘来荡去，总不肯落地。
独有田野以其肥厚胸襟承托一切——花开得如点燃的灯盏，谢时如吹熄的星子。
她柔声说过的话，原不过是想象里的云朵，软得承不住一个字。桥下流水自顾拍打着堤岸，有些字句，是缘分簿上写就的，时辰一到，自会清清楚楚显出来。
凡有所铭记，皆是一笔笔偿还的债。
地平线如可拾级而上的长梯，翻越山岭，越过炊烟村落。
有碑石自天外移来，端然伫立，像一扇通往更高重天的窄门。
都说岁月安稳，可人海里浪头何曾平息过半分。你把言辞拆开，把脚步放得极轻极轻——头顶的天穹铺着蓝，白云在上面慢慢飘，像一群忘了赶路的魂。
莫要惊扰那些倦极长眠的魂灵。
收割后的麦茬仍挺着金黄的脊梁，如一排排不肯倒伏的小小十字架。腐朽与新生轮转不休，中间横着的，是你的泪。倘若生活已对你合上了嘴——
悲伤的雾霭便来为你饯行。
野鸟振翅翻过山岗，一头扎进更深更远的苍茫里。
往昔啊，那悉数散尽的往昔，便也跟着——
悠悠地，升上去了。
三.花与目光的密约
你一定也遇见过那样的时辰——
指尖刚触到茶杯的沿，世界忽然慢了下来，
像蜂鸟悬停在空气里，
翅膀在动，却又仿佛从未动过。
那是某种无名的力量，
它不敲门，也不说话，
只是悄悄把你心口的那根弦，
调至最松弛，也最敏锐的刻度。
你做什么，便是什么。
写字时，笔是你手指的延长；
看花时，花是你瞳孔的绽放。
专注与松弛，原是一对孪生的小鹿，
一前一后，踩过你神经的草叶，
竟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所谓神性，
或许不过是一朵花撞见一个微笑的距离。
你抬头，它开着，
你弯了弯嘴角——
这之间没有道理，没有算计，
甚至连"美"这个字都来得太迟。
那是一种比念头更快的应答，
一种身体先于灵魂认出的故乡。
谁若弄懂了这一瞥与一笑的盟约，
谁便握住了神的衣角。
可这法门从不写在明处，
它住在无相里，住在微妙里，
住在你眼睛看不见的那缕气、那缕神里，
住在你意识尚未抵达的深海——
无意识的珊瑚丛中。
所以东方的美一露面，
世界便怔在那里。
他们看了又看，总觉得藏着什么，
可究竟藏了什么，又是怎么藏的，
他们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这哪里是藏呢？
这是让眼睛学会了思考——
你在看，同时你也在被看；
目光所及之处，每一瓣寂静都在回响，
每一寸留白都在轻声说着：
"别急，再等等，还有更深的。"
他若是见过这样的美，
大概会把他暗恋的她换成一枝荷。
他会站在薄雾里，站在天蝎星子的光下，
看那花从水中举起来，
像一个从不言说的秘密，
却让所有见过的人，
都在心底偷偷微笑了一下。
而那微笑是什么时候爬上嘴角的，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这便是最风趣的诡计了——
神把最贵重的东西，
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却偏偏让你，要用尽一生，
才肯相信，自己早就看见了。
四.一种梦想与另一种梦想击掌相认
我在叶影里徘徊——
不是幽暗的林，是光织的迷宫。
每片叶子都把太阳剪成碎金，
碎金撞在树干上叮当作响，
像天使们失手掉落的钥匙，
要开启某朵花腹中藏着的，另一朵花。
石头里睡着一个完整的人形，
他还没学会从矿物里醒转的法术，
脉搏是地脉深处缓慢的熔岩，
梦见自己曾是瀑布，是云，是溯游的鱼，
梦见自己终将成为谁的肩膀——
流动的万物都在偷偷修改轮廓，
河流磨弯了岸，也磨弯了时间的腰。
我爱过那条荒径上的指路人，
他的衣衫落满尘土与隔夜的星屑，
他不说前方有什么，只说"走吧"，
风一吹，脚印就散成了半句悲悯。
我们用爱给苦难称重，又用爱给苦难瘦身，
像雕塑家一刀刀削去多余的石头，
直到苦难也瘦成了光的模样。
蝉声灌满了虹园的夜，
一万只蝉齐声诵经，
我的影子忽然慢了下来，
慢得能追上自己掉队的灵魂。
新生从左边跑来，永恒从右边走来，
它们在我胸口撞了一下——
咚的一声。
啊，孤独！你这滚雪球的黑衣修士，
在风里越滚越大，越滚越圆，
最后竟滚成了另一个小太阳。
爱有两个起源：一个是相遇的闪电，
一个是你教会我独自发光的技艺。
雨刚下过，几种短命的情怀挂在叶尖摇摇欲坠，
花瓣落下来的样子，
像天堂在轻轻地鼓掌。
诗行是循环的，像螺旋梯，
激情和歌唱在每一级台阶上开花。
我那青葱的水流啊，
在悬崖边连犹豫都不肯犹豫半秒，
就纵身跳了下去——
不是坠落，是奔赴，
是去往下一层更辽阔的蔚蓝。
七月，我把所有的物华都看了一遍，
一种梦想与另一种梦想击掌相认。
芬芳在空气里叠着芬芳，
像一重又一重旋转的天。
而石头里的那个人，
终于在花的最深处，
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五. 你是被光认出的名字
当第一朵花睁开眼，整个春天就有了目击者
那些不肯为美停留的人，从窗前走过
像风穿过一个没有名字的国度，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而你俯身，你命名，你把香气叫作"解语"
于是一朵花在你唇边，第一次听见了自己
除了你，还有谁会对着花瓣低语？
除了你，还有哪一双手，把浪漫当作日常的口粮？
海不为谁盛开，星不为谁标记时辰
唯有你，数着日子，守着花期，像守着一封迟到的约
风有约，花不误——这是天地间最古老的誓词
写在露水尚未蒸发的清晨，写在你抬眼的一瞬
你看它，它便有了性格；它开了，你便生出了诗
这不是欣赏，这是奔赴，是两个孤独的宇宙彼此认领
而那些问"花有什么用"的人啊
让他们在无花的年岁里，独自老去吧
他们不懂：美，从来不为有用而生
正如光不为照亮谁而燃烧，它只是燃烧，只是美着
生活是漫长而琐碎的一根线
你把花系成一个个五彩的结
——这里，谁曾被打动；那里，谁曾心生诗意
多年以后，当记忆退潮
留在沙上的，全是花开的形状，全是你俯身的姿势
所以，执花的你
在四季的更迭里，你不是在赏花
你是在被花赏，被光认出，被浪漫反复地
一遍又一遍地，叫出你的名字
六.海境三书
第一歌 · 蓝之迷途
我走入海的第一道门
时辰便在浪花间走失
分针像溺水的银鱼
沉进咸湿的永恒
三小时化作三声叹息
潮起时我以为只是眨眼
潮落已漫过脚踝的纪年
钟摆停在某片泡沫里
不再数算人间的昼夜
蓝在远处闪烁
不是光，是"无"本身的颜色
空阔里浮动着万千事物
未说出口的诗，未命名的情绪
未被认领的能量与幽灵
它们没有重量，却沉甸甸地
压在意识柔软的皱褶上
第二歌 · 虚无的丰饶
"无"不是空，是装满了的器皿
海的胸膛里住着一万种寂静
每一种寂静都是一位天使
扇动着看不见的羽翼
我听见诗意在盐粒中结晶
情绪随潮汐涨落呼吸
能量像深海的鱼群游弋
精神是海面下沉默的山脊
无意识的暗影缓缓移动
各怀心事，各有各的光明
空，因此能容纳万有
静，因此能听见万物
海边这三小时的出神
是灵魂偷偷溜出了肉身
到"无"的国度里漫游
带回满袖湿漉漉的神性
第三歌 · 时间的彼岸
归来时，世界已换了刻度
人间走过三千个分钟
我只经历了一次深呼吸
山中方一日的古老咒语
在浪尖上被重新翻译
不必寻找那扇走失的门
海永远在那里，蓝永远在那里
每当你觉得时间太拥挤
就走向这片辽阔的"无"
让意识漂浮成一艘小船
漂过三小时，或者三千年
回来时，衣裙沾着盐
灵魂却轻了好几斤
七.半缕雾影
你沿炼狱第三层的石级慢行
风里浮着欲念未褪的余腥
撞见那匹披豹纹的魂灵
爪尖总随动静绷紧
风掀动尘屑时他眼亮如星
风歇时獠牙便蒙了薄尘
永远在奔赴的路上亢奋
永远在抵达的瞬间失神
他误把飘荡的香当作奔逃的影
以为一扑便能攥住温软的形
可那弥散的从来不是脚印
是岩缝里渗出来的半缕雾影
她从不踏进狩猎的半径
只把魂灵拆成细碎的露星
滴在他必经的每一寸路径
不逃，不迎，也不停
他扑空过一千次晨昏
那香却钻得越来越深
渗进骨缝，缠上脉门
把骄矜慢慢炖成粉
后来你在第七层崖边见他
撕着豹皮要把魂灵刮
地狱的烈焰都烧不化的疤
竟抵不过半缕无状的麻
他说剜心只痛一刹那
这余味却在血肉里慢慢爬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剐
比散尽魂灵还更像崩塌
你靠在冷石柱上忽然明了
这是造物最俏皮的玩笑
最凶的猎手从不会被利爪放倒
只会栽进一团
看不见 摸不着
戒不掉 逃不了的香
八. 两束光，彼此照亮
当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相认
你以为只是寻常的遇见——
却不知有一座隐形的阶梯
正从你胸腔深处，缓缓升起
那不是占有者设下的牢笼
不是藤蔓缠绕、窒息的森林
那是神的指尖轻触的方向
一级一级，通向你未曾谋面的自己
你以为爱情是交出钥匙
让另一个人住进你的城池
可真正的爱，是为你打开城门
放你去追逐城外更辽阔的星辰
他不修剪你的枝桠
不丈量你的边界
他只是站在光里
看你如何一寸寸，舒展成自己的模样
于是你重新翻开落灰的书卷
重新让汗水湿透衣裙
那些沉睡的、生锈的、被遗忘的
都在他的目光里，一一苏醒
你开始写诗，开始奔跑
开始对一朵云微笑
你发现自己原来有翅膀
只是太久忘了，该如何飞翔
这就是好的爱情啊——
不是两个人合二为一的神话
而是两个灵魂并肩攀登
各自抵达，各自的天堂
他不熄灭你的火
不遮蔽你的光
他只是微笑着说：
"你看，你本就如此明亮。"
于是你拾级而上
每一步都踩碎旧日的慌张
爱不是消耗，是点亮
不是下坠，是上升
最好的关系里没有国王
只有两束光，彼此照亮
你长出新的枝叶，他开出新的花
你们各自完整，又相互辉映
那个让你闪闪发光的人
并不是把光给了你
他只是帮你拂去了
蒙着你的那层灰
九.空之朝圣
其一 · 迷林
我行至世界的正中央，
睁眼却陷入一座填满的密林——
万物拥挤，竟无一物肯为我发光。
墙上悬着未读完的千百幅画屏，
色彩相互踩踏，喧哗着要我记住，
可越是被塞满，我越是记不清。
我像一只溺在蜜里的小兽，
甜到窒息，找不到一寸可呼吸的缝，
四壁皆是"有"，四壁皆是我的囚。
于是我垂首，问这拥挤的幽冥：
"谁能引我出去？谁手中执一盏，
不靠添加、而靠删去的那种光明？"
其二 · 拾阶
一位引路者自空处走来，
他不说话，只抬手抹去一笔，
那被抹去之处，忽然有清风灌进胸怀。
"看，"他说，"美不在于你握了多少，
而在于你敢于把满,松开成一只空掌——
掌心一空，整片天空便肯来落脚。"
我随他拾级，每登一阶便卸一重：
卸下喧哗，卸下证明,卸下要被看见的渴，
石阶两侧，我丢掉的都开成了花丛。
行至半山,忽见一幅只画了一角的卷,
其余尽是雪白——我本以为它未完成,
却听见那空白里,有千军万马在奔骋、在盘旋。
原来"虚"不是缺席,是最慷慨的邀请:
它把画笔递到你手里,轻声说——
"剩下的万里江山,请你自己去点睛。"
其三 · 澄明
登临绝顶，我终于抵达那片"空"，
它不冷、不荒、不似人间所惧的虚无，
反而像一泓静水，深得能盛下星空。
水面无波，却分明流着深处的暗涌，
"静水流深，"引路者含笑隐入光里，
"言至此处已尽,而意,才刚刚起风。"
我立于言尽之处，听见意无穷:
一朵未画的荷,在留白中自开自谢,
一声未落的箫,在寂静里绕梁三重。
至此我懂了那"以无胜有"的天恩——
不是空空如也，而是空出一座殿堂，
让所有想象,都成了归来的行人。
于是我不再急着填满这一生，
我学会在满与空之间，为万物、也为你,
留一道门:门后是白茫茫，门后是——无穷。
十.干涸的算术
残忍的日子
两个灵魂在计价器上相遇
他数她的嫁妆有几个零
她量他的头衔有几寸长
荒原上的野兽不懂得合约
它们在黄昏里
皮毛摩擦皮毛
叫声撞碎在岩石上
没有银行账户需要核对
没有房产证明需要公证
只是纯粹的火
烧过便算
而一些直立行走的人
把床铺修成了交易所
把吻换算成汇率
把拥抱折成股份
在最该颤抖的时刻
掏出计算器——
"这一吻，值多少？"
雨水落不进枯井
欲望的土地龟裂成账本
每一道纹路都是数字
每一次心跳都在报账
你们比动物多了灵魂
却把灵魂典当给了数字
于是床笫之间
只剩点钞机的沙沙声
据说爱情该是更高的事物
是两个精神在月光下握手
可地基里全是金币
精神便只能在废墟上踮脚走路
像荒原上迷路的游魂
找不到一口干净的水
身体的快乐需要身体的诚实
心灵的共鸣需要心灵的赤裸
可你们穿着铠甲上床
带着账本接吻
盔甲太沉
账册太厚
于是快乐变轻了
轻得像四月的柳絮
一吹就散
动物不懂诗
却拥有最诗的瞬间
你们读了很多的诗
却把每一个字都标上价码
然后站在荒原中央
质问为什么没有甘泉——
井是自己填的
水是自己搅浑的
最后算一笔总账：
你赢了多少利益
就输掉多少震颤
你保全了多少身家
就荒废了多少春天
荒原从不说话
只看着一个个精打细算的人
在干涸的床上
慢慢风干成
自己的数字
冰虹，本名宋红霞。中国作协会员、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济宁市作协副主席、曲师大文学院研究生导师、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教育部评审专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人民日报》、《中国作家》等多种报刊。作品入选清华大学教材、《中国新文学大系》、《中国新诗排行榜》等。著有诗集、文集、小说集及学术专著多部。获刘勰文艺奖文学评论奖，世界诗人大会铜奖，中国长诗奖，中国诗歌春晚诗人奖，华语诗歌春晚“十佳华语诗人”奖等，入围“鲁迅文学奖”。作品在中央电视台“新年新诗会”、中央电视台书画频道等播出。被文化部授予“对外文化友好使者”，被评论界誉为“诗坛美神”、“诗仙姐姐”、“文学缪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