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大姨把年饭订在县城新开的酒楼。包间里暖气足,玻璃转盘擦得发亮,连茶杯底下都垫着红纸。
我妈陈秀兰坐在门边,旧棉袄袖口起了球。爸张国庆刚从货站卸完水泥,洗了两遍手,指缝里还留着灰。
大姨陈秀梅戴着珍珠项链,笑着说刘建平退休也闲不住,给人做理财顾问,一个月家里进账八万多。
二姨陈秀琴接着说,周明那点教师退休金稳,六千五,不多,可踏实。
话头转到我妈身上时,桌上安静了一下。
周雨夹着虾,像随口问:“三姨今年挣了多少?”
我妈低头剥蒜,声音很轻:“不到四千八。”
刘凯笑了笑:“一年啊?我还以为一个月呢。”
我端着茶杯,热气扑到眼睛上。妈把剥好的蒜推给我爸,像没听见。
大姨皱眉:“秀兰,你们也该有点打算。老张六十六了,还去搬东西,不嫌丢人?”
爸搓了搓膝盖,没吭声。
我说:“我爸靠力气吃饭,不偷不抢。”
二姨忙打圆场:“晓禾,别冲。你妈就是命苦,嫁得不如人,也没办法。”
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求我别说了。那一眼,比桌上的话更扎人。
酒楼服务员进来收空盘,问墙边那些旧装饰画框要不要挪开。妈手里的筷子顿住,半截白菜掉进碗里。
我看见她盯着那两个字,画框。
可她很快笑了笑,伸手给周雨的孩子倒饮料:“别洒了,衣服不好洗。”
01
吃完饭,大姨让司机送他们回小区。二姨一家也打车走了,只剩我陪爸妈往老屋那边走。
县城的风硬,刮在人脸上像细砂。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里提着饭店打包的半盒扣肉,说晚上热给爸下酒。
我看着她那双棉鞋,鞋边开了一道口子,走一步就灌一点雪泥。
“妈,刚才他们那么说,你怎么一句不顶?”
她笑得很浅:“过年呢,别把饭吃坏了。”
老屋在旧粮站后头,一排平房最里间。院门铁皮翘着,推开时吱呀响,像多年没人认真修过。
屋里比外头好不了多少。墙角有水印,炉子里剩着半撮煤灰。爸先去捅烟筒,妈把扣肉放进搪瓷盆,又掀开柜门找红纸。
我以为她要包给谁的人情钱。凑近一看,桌上摆着几个红包,二十的,五十的,都用手压得平平整整。
“还包?”我没忍住。
妈把一张二十块钱塞进去,抹平封口:“孩子们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不能空手。”
“刘凯一顿饭的酒都够你包几年了。周雨也不缺这点。”
她抬眼看我,又低下去:“缺不缺是他们的事,给不给是我的心。”
我在社区做社工,平时劝过不少老人别把自己掏空。轮到自己家里,话到嘴边反倒硬得很。
爸在外屋咳了两声,说烟筒堵得厉害,明天找根铁丝通通。妈应了一声,又包了一个给大姨家的孩子。
我说:“你去年腰疼,还去给人家擦楼道。攒这点钱,就为了让他们笑话?”
妈把红包摞齐,放进铁盒里。盒盖上贴着褪色的喜字,边角卷起来,粘了又粘。
“你大姨二姨以前也帮过咱。”她说,“晓禾,人不能光记不好的。”
我看着漏水的顶棚,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去年下大雨,我说接他们去我那儿住,妈不肯。说老屋离市场近,爸接零活方便。
可这屋子,连睡觉都要听天上的动静。
夜里我帮她铺被子。炕席裂开,手摸过去扎人。妈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箱子挺沉,外面落着灰,锁却擦得发亮。
她把红包铁盒放到木箱旁边,又弯腰把箱子往里推。
我说:“里面什么?我帮你收拾收拾。”
妈动作一顿,立刻把我的手挡开:“不用,都是旧东西。”
“旧东西还上锁?”
她摸了摸锁眼,像怕我再看:“你小时候的课本,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纸,潮了,脏。”
我没再伸手。屋里灯泡暗,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纹路显得深。她平时不怕我翻柜子,不怕我数药瓶,唯独这个箱子,像门槛一样横在中间。
爸从外屋进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明天我去货站问问,还有没有活。”
“别去了。”我说,“过年还搬什么?”
爸笑笑:“有活就有钱。”
妈把被角压紧,轻声说:“他闲不住。”
那晚我住在外间小床上。半夜屋顶滴水,一声一声落进盆里。妈起了两次,把盆往旁边挪,怕吵醒我。
我闭着眼,听她脚步拖过水泥地。很轻,很慢,像怕踩疼这间破屋子。
02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院里积水结了一层薄冰,妈拿扫帚往沟里推,手冻得通红。
大姨的电话打来时,妈正蹲在门口洗白菜。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通后先叫了一声姐。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我站在旁边也听得清。
大姨说老屋年久失修,年前先让人看看,年后统一翻。维修的钱她家出,妈只要签个放弃使用说明,以后别再占着这间房。
妈没说话,水龙头滴答滴答。盆里的白菜叶被冷水泡得发亮。
“姐,我还住着呢。”
大姨像早就准备好了话:“住哪不是住?我给你找个库房先凑合,反正你们东西也不值钱。老屋留着容易出事。”
妈握着手机,指甲缝里全是菜泥。
我把电话接过来:“大姨,什么说明?谁起草的?祖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边停了一下,语气淡了:“晓禾,大人说事,你别上纲上线。你妈没能力修,我们出钱,也算照顾她。”
“照顾到让她搬出去?”
妈扯我的袖子,嘴唇抿得紧。她怕我把话说重,可我看着屋檐下那条裂缝,心里一阵发堵。
电话挂断后,她把白菜捞出来,水溅到裤腿上也没管。
“妈,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你姥姥留下的,三姐妹都有份。你大姨条件好,操心多些。”
“操心就是让你签放弃?”
妈把白菜叶一片片摊开,像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房子破,可你爸在这儿住惯了。”
我知道不只为了爸。她每次提老屋,声音都会软下来。墙上那道烟熏痕,旧柜子的缺角,窗台下掉漆的小方桌,她都舍不得动。
中午,刘凯来了。他穿着深色呢子大衣,鞋底一点泥都没有,站在门口先皱了皱眉。
“大姨让我看看房子。”他说。
我拦在门边:“看可以,别乱翻。”
他笑了一下,像我多心:“晓禾,你还是这个脾气。”
妈忙让他进屋,拿搪瓷缸倒热水。水壶口有水碱,倒出来漂着一点白末,她赶紧用勺子撇。
刘凯没喝。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旧柜、床底,还有那个上锁的木箱上。
“姨,老屋里有没有旧画册?”他问。
妈的背僵了僵,手里的勺子碰到缸沿,叮的一声。
我看向刘凯:“你找画册干什么?”
他把视线收回来,语气快了些:“我不是做艺术品咨询吗,最近有人收老画册,县城老房子里常有。要是有,我顺手帮你们看看,没准能换点钱。”
妈把搪瓷缸推给他,声音比刚才低:“没有,都是破书。”
“破书也能看看。”刘凯说着往床边迈了一步。
我挡住他:“她说没有。”
屋里一下只剩炉火轻响。爸坐在小板凳上卷烟,烟丝撒到膝盖上,他慢慢拢回纸里。
刘凯笑了笑,换了话题:“那签字的事,姨你考虑下。房子修起来少说十几万,你们拿不出。大姨也是为大家省心。”
妈低头收拾白菜帮子,半晌才说:“我不搬。”
这三个字不响,却把刘凯说愣了。
我也愣住。妈平时连饭桌上的闲话都躲,今天却守着这间漏雨的破屋,一步不让。
刘凯走后,大姨又发来消息,让我劝劝妈,别把好心当恶意。我没回。
傍晚,妈把木箱往床底更深处推,锁扣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她直起腰时扶了一下墙,像那箱子比她整个人还沉。
我站在门口问:“妈,旧画册真没有?”
她没看我,只把窗帘拉严。灰布帘子垂下来,屋里暗了一截。
“没有。”她说,“早点烧水,晚上冷。”
03
初三那天,陈秀梅家又摆了一桌。
饭店包间在二楼,窗外是结了冰的河,玻璃上蒙着白雾。服务员端菜进来,门一开一合,冷风把桌上的餐巾吹得动了动。
我妈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给人让路。她穿那件洗得发灰的紫棉袄,袖口起了毛,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张国庆没来。他说仓库临时卸货,过年工钱高一点,不能推。我知道他是不想坐在这里听人问收入。
刘建平点了两瓶酒,说今年大家都不容易,能聚就好。话说得圆,酒杯举得也稳。
陈秀琴先笑了,端着茶杯说:“还是大姐家有福气,孩子有出息,老两口也享清闲。”
周明在旁边补了一句:“收入稳定,心就稳。”
没人接我妈的话。她低头夹了一块土豆,放到自己碗边,又像想起什么,夹给周雨的孩子。
孩子看了一眼,没吃。
饭吃到一半,我妈从包里拿红包。红纸边角被压得有点皱,她一张一张捋平,塞给几个晚辈家的孩子。
“过年图个喜庆,别嫌少。”
周雨接过去,手指一捏,笑了一下:“三姨,你也太客气了,留着自己买药吧。”
她声音不大,桌上却都听见了。
一个小孩当场拆开,抽出一张二十元,问他妈:“就这一张啊?”
包间里静了半拍。不是没人尴尬,是大家都装作没听见。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周雨。
她忙拍孩子手背:“怎么说话呢?三姥姥挣钱不容易。”
这句比孩子的话更扎人。
我妈的脸没红,只是把剩下的红包往包里塞得慢了点。她说:“小孩嘛,童言无忌。”
刘凯靠在椅背上,笑着晃酒杯:“三姨这心意难得。现在还有人给二十,也算老派。”
“老派也比空手强。”我说。
桌上有人咳了一声。陈秀梅抬眼看我,像看一个没学会分寸的孩子。
“晓禾,过年呢。”她说,“一家人说笑,别动不动上纲上线。”
我妈在桌下轻轻碰我膝盖。她手背凉,碰一下就缩回去。
我没再说话。
可那顿饭从那一刻起,菜就没味了。清蒸鱼摆在中间,鱼眼白白地朝着我,盘底的汤汁结了一层油光。
陈秀琴给我妈夹虾,说:“三妹,你也别太省。你年轻时候手巧,听说在文化站还画过宣传画呢,后来怎么就不干了。”
我妈的筷子停了停。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乱画两笔。”她低声说。
周雨来了兴趣:“三姨还会画画?那怎么没靠这个挣钱?现在教小孩画画都挺赚钱。”
“她那会儿要是不停笔……”陈秀琴顺嘴说到一半,忽然看了陈秀梅一眼。
陈秀梅立刻把酒杯放下,碰出轻轻一声。
“旧事说它干什么。人各有命,日子过成什么样,都是自己一步步走的。”
我妈笑了笑,把虾推回碗边:“大姐说得对。吃饭吧,虾凉了腥。”
我听见“停笔”两个字,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小时候我只知道她会糊墙,会缝被,会在菜市场帮人看摊。家里没有像样的纸笔,也没见她坐下来画过什么。
可陈秀琴那句话太顺了,像憋在嘴边很久。
刘凯忽然问:“三姨,那文化站的老资料还在吗?以前的画册、照片什么的。”
我妈抬头看他,眼神空了一下。
“没有,搬家早丢了。”
“真丢了?”刘凯追问,“老东西有时候挺有纪念价值。”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烫舌头,苦味压在嗓子里。
“你怎么老问我妈旧东西?”
刘凯笑容没变:“职业习惯。我做这一行,看见旧物就好奇。”
陈秀梅把话接过去:“他就这毛病。晓禾,你别多心。”
我妈又碰了碰我,这回比刚才用力。她眼角有浅浅的纹,垂着,不看我,也不看别人。
饭后结账,刘建平没让任何人掏钱。周雨站在电梯口刷手机,忽然把红包塞回她包里,像怕弄丢一张购物券。
我妈看见了,没说话。
出门时雪粒子打在脸上,细细硬硬的。我扶她下台阶,她把胳膊抽回去。
“人多,别让你姨看见。”
“看见怎么了?”
她低头扣棉袄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都是亲戚,过了年还得走动。”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她把围巾往下拉,露出被冷风吹红的耳朵。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她给那些孩子包红包时,前一晚还把我买给她的感冒药拆开,说半盒够了,剩下半盒留给张国庆。
“妈,你年轻时候到底画过什么?”
她脚步顿住,很快又往前走。
“宣传画,大红花,大标语。没什么好问的。”
雪落在她肩膀上,一会儿就化了,棉袄颜色深了一小块。她走得很慢,像怕踩碎路边薄冰,也像怕我再追问。
04
雨是初五夜里下起来的。
北方冬天少见这种雨,落在屋檐上,不痛快,像一盆凉水没倒完。老屋的瓦本来就松,半夜两点,张国庆给我打电话,说东屋漏得厉害。
我赶过去时,院里泥水没过鞋底。门一推,潮气扑脸,墙角摆着三只盆,滴答声乱成一片。
我妈正站在床边,拿旧毛巾按床底。她头发散了几缕,裤脚湿到小腿。
“你来干啥?黑灯瞎火的。”
“你还问我。”我把伞扔到门后,“漏成这样,你们怎么不早说?”
张国庆蹲在屋梁下,用塑料布接水。他背弯得很低,灰棉衣上沾着泥。
“白天还好,夜里风一刮就漏。”
我看见床底那个旧木箱已经被拖出来。箱角泡在水里,漆皮翘起,铜锁生了绿锈。
我妈一把挡在前面:“别动。”
“都泡了,还不能动?”
“我自己收。”
她弯腰去抬,手却打滑,箱子沉得很,里面像塞满石头。张国庆要帮,她也不让。
正乱着,陈秀梅打来电话。我开了免提。
她声音很清楚,像坐在暖气足的客厅里:“老屋不能住了吧?我早说该搬。小区那边车库旁有个杂物间,先给三妹住着,起码不漏。”
我妈忙说:“不用,大姐,修修就行。”
“修什么修,墙都酥了。你签个说明,把使用权先放下,后头我们统一处理。别再犟。”
我听着那句“杂物间”,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我妈是人,不是旧柜子。”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顿。
陈秀梅的语气淡下来:“晓禾,你年轻气盛我理解。可现实就是现实。你妈住这儿,出事谁负责?”
我妈抢过手机:“大姐,孩子不懂事。我明天过去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去抱木箱。
我拦住她:“你还要去求她?”
“不是求。商量。”
“让你住杂物间,也叫商量?”
她抿着嘴,脸上没有表情。雨声从屋顶钻下来,砸在盆里,溅起细水点。
我蹲下,伸手去摸锁:“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她猛地按住我的手。
那力气不像她平时。指甲刮过我手背,疼得我缩了一下。
“张晓禾,不许碰。”
我愣住。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张国庆在旁边叹气:“秀兰,东西都湿了,孩子看看咋办。”
“你也别管。”
她把箱子往自己脚边拖,箱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锁已经被泡松了,咔嗒一下,竟自己弹开半截。
一股霉味冒出来。
里面是几卷发黑的纸,还有一沓剪报,用塑料袋包着,袋口没有封严,边缘全湿了。最上面几张画稿被霉斑咬出灰点,线条却还看得见,是巷口、槐树、提篮子的女人。
我伸手拿起一张剪报,刊名被人撕掉了,只剩半边标题和一小段介绍。纸又黄又脆,轻轻一碰,边角就碎。
“这是什么?”
我妈眼睛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
“没用的旧纸。”
“没用你锁三十多年?”
她把剪报抢回去,手忙脚乱地往袋里塞。湿纸贴在她掌心,撕拉一声裂开了。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那点压了几天的火,一下冒出来。
“妈,你到底瞒着我什么?大姨问旧东西,刘凯也问,你都说没有。现在箱子里全是这些。你把我当外人?”
她低头整理纸,像没听见。
“说话啊。”
张国庆放下塑料布,站到门口抽烟。他没点火,只把烟夹在手里,半天没动。
我妈终于开口:“晓禾,别问了。问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是我的事。”
“是我的事。”
她声音轻,却硬。雨水顺着梁缝落下来,正滴在她肩上,她也不躲。
我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一辈子被人安排、被人笑穷的女人,竟有一块地方谁都不让进,包括我。
外头风大了一阵,窗户纸糊的缝响。床边一卷旧画从箱里滑出来,滚到水边。
我妈扑过去捞,脚下踩到湿布,整个人往前栽。张国庆伸手没拉住,她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我喊了一声:“妈!”
她没顾膝盖,先把那卷画抱进怀里。外层牛皮纸已经湿透,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脏。
我蹲在她面前,手停在半空。
“你摔疼没有?”
她摇头,抱着画不撒手。雨水滴在她头发上,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却像护着一个还会呼吸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们没再吵。
我把湿画稿摊到桌上,拿风扇低档吹。她坐在旁边看着,不准我翻背面,也不准我拍照。
天快亮时,雨小了。屋里只剩盆底水声,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数账。
我站在门口,看她用旧围巾把那卷画重新包起来。她膝盖肿起一块,走路已经有点跛。
我问:“你是不是宁可摔断腿,也不想让我知道?”
她把围巾打了个死结。
“晓禾,有些东西,知道了会伤人。”
我笑了一下,喉咙发紧。
“你不说,就不伤人了?”
05
初六上午,雨停了,天却阴得低。
我请了半天假,想带我妈去医院看膝盖。她一早把那卷旧画抱出来,用塑料布又包了一层,说先去省城找人修裱。
“腿先看。”
“画再湿就坏了。”
“你人坏了怎么办?”
她没接话,只把头发梳好,换上那件黑棉袄。棉袄旧,扣子倒擦得亮。她把画抱在胸前,像抱着一袋刚买的米,手臂绷得很紧。
张国庆拦了两句,没拦住。他说自己得去工地结年前的工钱,让我跟着。
去省城的大巴刚出县城,路边还有积水。车里暖气闷,窗户上全是雾。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不敢弯,手却一直按着那卷画。
我问她找谁修裱。
“老熟人介绍的店。”
“哪个老熟人?”
她看着窗外:“你不认识。”
到省城时快中午。修裱店在一条旧街里,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老板说师傅回老家了,要明天才来。
我妈站在门口不走,问能不能先把画吹干。老板皱眉,说屋里没地方,叫我们去医院附近那家老装裱铺看看。
我们从巷口出来,风夹着湿冷。她膝盖疼,走得慢,我伸手扶,她又躲。
“我自己能走。”
“你能什么能?”
她没吭声,只把画往怀里又收了收。
过马路时,一辆电动车从侧面窜出来。声音很尖,像铁片刮地。我只来得及拽她袖子,她身子一偏,还是被车把带倒。
画先落地,人后倒下。
电动车主也吓坏了,连声说没看见。路边有人围过来。我蹲下去扶我妈,她额头磕破一点,膝盖旧伤又撞到,疼得吸气,却第一句问:“画呢?”
塑料布被磨开,牛皮纸散了,里面那幅画沾了地上的脏水。
她伸手要够,我按住她:“先去医院。”
“画。”
“我捡,我捡。”
我把画卷起来,手上沾了一层泥水。纸面软得厉害,边角发皱。我心里发慌,怕一用力就撕坏。
医院离得近,急诊里消毒水味重。医生说额头皮外伤,膝盖要拍片,幸好没骨折。她坐在病床上,眼睛一直盯着我怀里的画。
“给我。”
“先处理伤口。”
“给我看看。”
我把画放在床边,她伸手摸了摸外层,像确认孩子没丢。
这时,一个穿灰呢大衣的老人从走廊过来。他手里拿着缴费单,本来只是路过,目光落在那卷湿画上,脚步停住。
“这是哪里来的?”
我警惕地看他:“您有事?”
老人没靠太近,先看我妈。看了好一会儿,他声音低下来。
“秀兰?”
我妈抬头,脸色一下变了。
“你认错人了。”
“我是顾怀民。”老人说,“文化站后街,老槐树下,我们一起写过展签。”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妈把脸转开,手抓着被单:“不记得了。”
顾怀民没有再逼她。他看向那卷画,语气放得很轻:“能不能让我看一眼?就一眼。湿成这样,再卷着会粘死。”
我妈不说话。
我看着她额头那块纱布,又看着被水泡软的画,最后把画递过去:“您小心点。”
顾怀民借了护士站一张干净垫纸,在窗边小桌上慢慢展开。画面被雨水和泥点弄脏,仍能看出一条北方小巷,墙根堆着煤球,一个女人背着柳条筐往前走。线不多,却有冬天的冷劲。
他看得很久,手在画角停住。
那里有两个极小的字,墨色被水洇开一点,却还在。
“兰舟。”他念出来。
病房里很吵,旁边床的老人咳嗽,走廊有人喊号。可这两个字钻进我耳朵,重得很。
我妈闭了闭眼。
“别说了。”
顾怀民抬头看我:“她以前就用这个名字。三十二年前,省里青年画展,她这组街巷画上过刊物。后来人突然没了消息,谁问都说停了。”
我脑子空了一瞬。
我知道我妈穷,知道她软,知道她年轻时在文化站画过几张宣传画。可我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名字,被别人这样郑重地喊出来。
“妈,他说的是真的吗?”
她摸着病号服下摆,半天才说:“都是过去的事。”
正说着,陈秀梅和陈秀琴赶来了。是张国庆通知的亲戚。陈秀梅手里拎着果篮,进门先看我妈额头,又看桌上的画。
顾怀民还站在旁边。
他把那幅被雨水泡皱的画重新铺平,手指指着画角:“你们还记得这个吧?”
陈秀梅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陈秀琴却抢着笑:“哎呀,那不就是她年轻时乱画的东西吗?老顾,你别当回事。”
顾怀民看她一眼,没接这句话。
我妈坐在病床上,背挺得很直,像挨冻的人不肯缩肩。
我手机就在这时响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刘凯发来的消息,是发给家族群的。
“那几幅同系列的老画,有人愿意按八百万谈。明早之前必须确认署名,别再拖。”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都是汗。
陈秀梅伸手想拿我手机:“小凯发错群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顾怀民把那幅被雨水泡皱的画摊开,手指停在角落两个小字上:兰舟。大姨脸色先白了,二姨却抢着说那只是妈年轻时乱画的。偏偏手机里传来刘凯的消息:六幅同系列旧作已有人出价八百万,明早必须确认署名。妈攥着病号服,第一次问我:晓禾,我还能把名字要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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