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春,我请了半天假回娘家。县城近郊的风还凉,路边杨树刚冒芽,沟沿上全是去年没化干净的烂叶子。
我到村口时,正碰见大姨李桂兰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我家门前。车洗得亮,轮胎上连泥点都少,跟我家院里那辆掉漆三轮放一块,像两个年月。
二姨李桂芳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袋点心,说她和赵国强每月退休钱七千二,够花,还能攒一点。她说得不重,眼角却往我妈身上瞟。
我妈李桂香正蹲在水井边洗菠菜。手背冻得发红,袖口湿了一圈,听见二姨的话,只笑了笑,把黄叶子择到盆外。
我爸王建国从棚里挑出两筐小油菜,肩膀压得低。他说赶明早集,今晚得把菜捆好,不然露水一打,叶子发蔫。
我心里算了一下。我妈和我爸一年刨去籽种、化肥、棚膜,剩不到六千块。遇上雨大雪大,还得往里贴工夫。
大姨却说她家厂里这个月货走得快,流水好,家里每月进账十来万不算啥。说这话时,她把墨镜推到头顶,像只是随口讲菜价。
我妈把菠菜装进筐,抬头问她们中午吃啥。二姨说简单点就行,别把家里鸡蛋全拿出来。大姨笑着接话,说穷家富路,亲戚来了,总不能太抠。
我妈没吭声,进屋把攒了半篮子的鸡蛋拿出来。鸡蛋壳上还沾着草灰,她用围裙擦了擦,一个个放进碗里。
我看着她弯腰的背,忽然有点难受。小时候我总嫌她在姐妹跟前没声响,好像什么话都慢半拍。现在才发现,她不是慢,是习惯先把别人放前头。
临走前,大姨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看也没让我看清,就塞进我妈手心。
“明天跟我去县城一趟,带身份证。”
我妈愣了下,问啥事。
大姨把车钥匙按得响了一声。
“帮家里省点麻烦,你去了签个名就成,别问那么细。”
风从菜棚那边吹过来,塑料膜哗啦啦响。我妈低头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棉袄内兜,手在兜口停了停。
01
第二天家宴摆在外公李守田的小院里。老人八十六了,耳朵不大灵,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旧棉垫。
大姨李桂兰让陈德海把后备箱里的礼盒搬下来。海参、酒、茶叶,盒子一个比一个硬。她说送人剩下的,放着也是占地方。
我妈端着一盆炖豆腐出来,盆边烫,她两只手换来换去。大姨看见了,说桂香,你这手还是干活人的手,一看就闲不住。
二姨李桂芳笑着说,能干也是福气。像我们退下来,天天在家闲着,腿都坐酸了。
我妈把盆放下,没接话。她去厨房又端了凉拌萝卜丝,盘底还带着水,萝卜是自家窖里的,甜是甜,就是不体面。
桌上先说孩子,再说病,再说钱。亲戚坐一块,总绕不开这些。大姨说她家厂里现在忙,陈德海一天接十几个电话。
“真不夸张,每月十万往上。”
陈德海摆摆手,嘴上说不稳当,手却把酒杯端得高。他的衬衣袖口干净,腕表亮得晃眼。
二姨立刻接过去,说大姐是有本事的人,从年轻时就不服输。又说赵国强那点退休钱,也就七千二,跟大姐家不能比。
我妈坐在靠门的位置,夹菜总夹盘边。鱼肚子没人动,她夹了块鱼尾。鸡腿剩一个,她推给外公,说爸你嚼得动就吃。
外公摆手,说牙不行,喝汤就好。
我伸筷子把鸡腿夹给我妈。她看了我一眼,又想放回去。我压着声音说,吃你的。
大姨像没看见,继续说她儿子要换车,说年轻人该开好点,谈生意有脸面。二姨点头,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出去不能让人小看。
这话落在桌上,谁也没指名。我妈却把肩往里收了收,拿起汤勺,给每个人碗里添汤。
我看着她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球。那毛衣是我前年给她买的,早该换了。她总说下地穿好的可惜,赶集穿旧的耐脏。
吃到一半,大姨忽然把话转到县城那处旧院上。她说那边手续多,跑腿麻烦,老人家年纪大了,不能总折腾。
我妈抬头,眼里有点茫然。
“大姐,啥手续?”
大姨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淡淡的。
“你别管太多,明天去了就签字。”
我放下筷子,问签什么字。
大姨这才看我,脸上还带笑。她说晓宁,你做会计的,知道手续这种事,写得多,看着吓人,其实就是走个流程。
“跟我妈有啥关系?”我问。
二姨在旁边打圆场,说一家人还能坑她不成。又说大姐办事稳,年轻人别上来就犯冲。
我妈赶紧碰了碰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凉,沾着一点洗碗水的味道。
“吃饭呢,别问了。”
大姨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不重,却让几个人都停了筷子。她说桂香这些年辛苦,家里有什么事,能用她名头办一下,也算帮姐妹一把。
名头两个字,我听着不顺耳。可外公正慢慢喝汤,耳朵背,没听清我们说什么,只问是不是盐放少了。
我妈立刻站起来去厨房拿盐。她走得快,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响。那一瞬间,我觉得她不是去拿盐,是躲开桌上所有人的眼睛。
饭后大姨坐在堂屋里喝茶。她不喜欢我妈家的搪瓷杯,自己从车里拿了保温杯。二姨陪着她说话,话里话外都顺着。
我妈在院里洗碗,冷水哗哗流。春天的水还扎手,她却没烧热水,说灶上煤球省着点,用完还得买。
我走过去帮她,她小声说,明天你上班,不用管我。
“你知道自己要签啥吗?”
她拿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大姨说是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也得看清楚。”
我妈把碗摞起来,低头冲盆底的油星。她说你大姨从小拿主意,错不了。二姨也说没问题。
我没再说话。院外大姨的车灯闪了一下,像在催人。堂屋里传来她的声音,叫桂香,身份证别忘了放包里。
我妈擦干手,回屋翻柜子。柜门老旧,拉开时吱呀一声。她把身份证夹进红色布包,又把布包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没有住下。回县城的公交末班车摇摇晃晃,车窗上全是灰。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机里还有超市月底对账的表格没看。
可脑子里总是我妈那句,家里的事。
我知道她舍不得得罪两个姐姐。小时候外婆走得早,外公做木匠常年在外,三个女儿里大姨最能张罗。张罗久了,就没人敢说不。
二姨不争,却会站队。她说话软,意思却清楚,凡是大姨定的事,她总能找到一句合适的话,把别人劝到低头。
我妈最小,嫁给我爸后守着几亩菜地。她的日子按天亮天黑算,按菜价高低算,按赶集卖没卖完算。姐妹聚会里,她像一张旧凳子,摆在那儿方便,没人问坐得稳不稳。
公交开到县医院站,外面下起小雨。卖烤红薯的小摊还没收,炉子冒着白烟。我忽然想起我妈明早要穿那双胶鞋去县城,鞋面裂了口,她用黑胶布粘着。
到了家,我给她发消息,让她签字前拍给我看。
过了半小时,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很快,又像不是她平常打字的慢劲。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屋里洗衣机嗡嗡转,声音闷得人心口发紧。
02
我妈从县城回来,是第三天下午。那天风大,超市门口的塑料帘子一直被吹得拍门,我刚盘完日用品柜,接到我爸电话。
他说你妈回来了,脸色不好,饭也没吃。
我请不了假,只能熬到下班。赶回娘家时,天已经黑透。院里一盏小灯挂在菜棚边,光被风吹得晃,照着地上一片湿泥。
我妈坐在灶膛前烧水,火苗映着她的脸,眼下有灰。她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透明胶粘过,边角被捏皱了。
我进门就问,今天签了啥。
她往灶里塞了一把玉米秸,火星子噼啪响。
“没啥,你大姨说让我做个见证。”
“见证也有内容。”
我伸手去拿文件袋。她先一步按住,动作不快,却很坚决。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少见的慌。
“晓宁,别翻了。”
我手停在半空。屋里有股煤烟味,呛得嗓子发干。我爸在外头捆菜,听见动静,扛着绳子进来。
“咋了?”
我说妈去县城签了东西,回来啥也不说。
我爸看了看我妈,又看文件袋。他一辈子怕麻烦,尤其怕亲戚间说难听话,便低声劝,桂香,你给孩子看看,晓宁识字多。
我妈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
“大姐说不用给旁人看。”
旁人。
我被这两个字堵了一下。灶膛里的火一下低下去,水壶开始轻轻响,还没开,像憋着一口气。
“我是旁人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大姨也是为家里好。她说有些手续早办早省心,拖久了大家都累。
我问她到底有没有看清。
她摇头,又点头。
“字太多,我看不明白。她让我签哪儿,我就签了。”
我爸叹了口气,蹲下去添柴。火光又亮起来,他的眉毛被烟熏得发白。他说大姐有钱有见识,应当不会害咱。
我听见这话,心里更烦。我们家穷惯了,连怀疑别人都像不懂事。
我妈低头拨弄炉钩,灰从灶口掉出来。她穿的棉袄肩头磨出亮光,里面那件毛衣还是旧的。去县城一趟,她没舍得买瓶水,包里只有半块凉馒头。
“妈,你知道签错字会有后果吗?”
她抬眼看我,像被我吓住了。又过了一会儿,她说能有啥后果,亲姐妹,又不是外人。
我压了压声音,还是没压住。
“亲姐妹也该让你看明白。”
她把炉钩放下,碰得灶台一响。
“你别把人都想坏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外面的风钻进门缝,吹得灯泡轻轻晃。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难堪。
我站了会儿,伸手拿过她怀里的文件袋。她想拦,没拦住,只说别弄坏了,大姐还要收回去。
封口处胶带没粘严,露出里面几张纸的边。最外面一页有几个黑字,我只看见权属两个字。下面压着另一页,页眉露出继承两个字。
我心里一沉。
“这叫见证?”
我妈也看见了那几个字,脸色慢慢变白。她伸手要拿回去,声音低得发飘。
“我不懂这些。”
我没有继续抽出来。不是不想看,是怕一拉开,就把她最后那点相信也拉破了。
我爸站在旁边,搓着手,说要不明天问问你大姨。
我说现在就问。
我妈立刻摇头。
“别打,别让她觉得咱不信她。”
我看着她。她一辈子这样,怕人多想,怕人不高兴,怕一句话伤了和气。到最后,受委屈的总是她自己。
电话还是打了。大姨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说笑,还有杯盏碰在一起的声音。
我问她,我妈今天签的材料到底是什么。
大姨的声音稳稳的,带着一点不耐烦。
“晓宁,你妈都签完了,你还追着问啥?”
“她说只是见证。”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我说文件上有权属和继承字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后大姨笑了一声。
“你做会计的,几个词就把你吓成这样?家里材料,写得正式点正常。”
二姨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像是凑近了电话。
“晓宁,别跟长辈较真。你妈老实,让她办点事,是看得起她。”
我握着手机,指腹被边框硌得疼,却没有再提高声音。外公年纪大,妈妈夹在中间,真吵起来,最后难看的还是她。
大姨最后说,文件袋先放你妈那儿,别乱翻。过几天她再来拿。
电话挂断后,屋里只剩水壶开了的声音。热气顶着壶盖,一下一下响。我妈起身去提壶,手背碰到壶把,烫得缩了一下。
我拉住她,冲到凉水盆里。她没喊疼,只盯着文件袋。
“晓宁,我是不是给家里添乱了?”
我看着她被烫红的手背,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外头我爸捆好的小油菜码成一排,明早还要赶集。泥地上有她从县城带回来的脚印,一深一浅,一直通到灶前。
03
外公是在清明后病倒的。
那天早晨,我妈刚把一筐菠菜搬上三轮车,裤脚上还沾着泥。电话响了,是二姨打来的,声音软得像热水泡过。
「爸昨晚喘得厉害,你过去看看吧。」
我妈把菠菜放回院墙根,问大姨知道不知道。二姨停了一下,说大姐忙,厂里月底结账,走不开。
我爸站在棚边抽烟,烟灰落在鞋面上。他看了我妈一眼,没吭声。
我妈洗了手,连早饭都没吃,拿了两件换洗衣裳就往外公家赶。我正好休班,骑电动车跟着她。
外公住在老街口一排旧院里,院门掉漆,门槛被脚磨得发亮。屋里有一股药味,夹着隔夜稀饭的酸气。
外公躺在炕上,胸口一上一下。见我妈进来,眼皮抬了抬。
「桂香来了啊。」
我妈嗯了一声,先摸炕沿,又摸水壶。水是凉的,碗里有半碗糊了皮的小米粥。
她没说谁,转身去灶间生火。柴火潮,烟从灶口倒出来,呛得她咳了好几声。
我站在门口给大姨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大姨,外公这样不能没人管。」
大姨那边有说笑声,像在饭桌上。她说知道,已经让桂芳去看过了。
「我妈昨晚在菜棚干到十点。」
「她离得近,又没单位管着,请假也方便。」
我握着手机,看见我妈蹲在灶前,把湿柴一根根挑出来。她背上的旧棉坎肩磨得发亮,像一块被雨淋过的土。
「她不清闲。」
电话里静了两秒,大姨声音低下来。
「晓宁,你年轻,说话别冲。你妈是小妹,多照顾老人也应该。」
我还想说,二姨推门进来了。她提着一袋苹果,穿着浅灰风衣,鞋底干干净净。
「哎呀,桂香,你来得真快。」
我妈从灶间探出头,笑了一下。
「爸早上吃啥了?」
二姨把苹果放桌上,弯腰看外公。看了一眼,又退到门边,怕身上沾味似的。
「我早上过来瞅了瞅,他不想吃。」
我说:「水都是凉的。」
二姨脸上挂不住,低头扯袋口。
「我也不是护工,家里赵国强血压也高。」
我妈端了热水出来,手背被烫红一块。她把毛巾浸湿,拧了拧,给外公擦脸。
外公嘴唇动了动,叫大姐的名字,又叫二姐的名字。叫到我妈时,声音最轻。
她弯腰应着,像怕惊了他。
中午大姨来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她没进院就先嫌路窄。进屋后,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扫了一圈。
「爸这屋也该收拾了。」
我妈说:「先把人顾好吧。」
大姨没接话,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说请护工也行,钱三家摊,但白天总得有个人盯着。
二姨马上说:「我上午要带孙子,下午还要去跳操。桂香这边自由些。」
我差点笑出来。
「种菜不是活吗?」
二姨看我一眼,没硬顶,只叹气。
「晓宁,你妈命苦,我们都知道。可老人不能没人管。」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响,却疼。
我妈给外公喂药,勺子碰着碗沿,一下一下。她没抬头,说她白天来,晚上回去看菜棚。
大姨立刻松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桂香,你辛苦点,家里人都看着呢。」
我说:「看着有什么用?」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灶间的水烧开了,壶盖被顶得轻轻跳。
大姨把手机扣在桌上,脸沉下来。
「晓宁,你是晚辈。」
「晚辈也看得见谁干活。」
我妈回头喊我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求我的意思。她总这样,别人一压,她先怕我把话说重。
大姨坐到炕边,帮外公掖了掖被角。动作挺像那么回事,手指却没碰到脏的地方。
「爸,你放心,三个闺女都在。」
外公闭着眼,鼻音很重。
下午收拾药盒时,我在抽屉里看见一本旧账。上面记着哪年修屋顶,哪年买药,哪次住院谁出了钱。
我妈拿得最多,钱数不大,一百二百,密密麻麻。大姨有几笔大数,后面写着借用。二姨的名字也有,多是买营养品。
我翻到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边缘毛毛的。
我妈一把按住账本。
「别看了,老人家的东西。」
「妈,你不是没出力。」
她把账本塞回抽屉,像塞回一块烧红的铁。
傍晚,大姨要走前,把我妈叫到院里。风从槐树枝里钻过去,吹得塑料棚布哗啦响。
我站在门后,听见大姨压低声音。
「桂香,前些天那些字你签过了吧?」
我妈说:「签是签了,可我心里总不踏实。」
「别想太多。签过字的人,就别以后翻旧账。」
我妈没接话。
大姨又说:「爸这边你多上心,别让外人笑话咱李家。」
脚步声靠近,我退回屋里。外公睁着眼,看着顶棚上发黄的报纸,像什么都听见了,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回家路上,我妈骑着三轮车在前面。车斗里放着外公的脏衣裳和空药盒,风把塑料袋吹得啪啪响。
我追上去问她,大姨说的旧账是什么。
她扶着车把,眼睛看着坑坑洼洼的路。
「亲姐妹,说话就那样。」
「你又替她圆。」
她没吭声,只把车骑慢些。路边麦苗刚返青,矮矮一片,颜色嫩得发苦。
到家后,她把外公的衣裳泡进盆里。水很快变浑,漂起一层灰白的药渍。
我站在旁边,说:「妈,你到底签了什么?」
她搓衣领的手停了一下,又低头用力揉。
「就是家里材料。你大姨说省事。」
「省谁的事?」
她把衣裳拧起来,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晓宁,别问了。你大姨有本事,她不会害我。」
我看着她红肿的手,心里那股火没处落。院里菜苗盖着薄膜,月光压在上头,一垄一垄,像没说出口的话。
04
第二天一早,我妈又去了外公家。
我下班赶过去时,天已经擦黑。外公睡着了,喉咙里有轻微的呼噜声。大姨和二姨都在,桌上摆着没喝完的茶。
我妈站在柜子前,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角皱了,封口被她摸出一道深印。她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大姨坐在椅子上,语气平稳。
「桂香,把东西拿出来,今天说清楚。」
我心里一沉。
二姨赶紧打圆场。
「别弄得跟吵架似的。都是一家人,摊开讲也好。」
我走到我妈身边,问:「什么东西?」
我妈没答。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手缩回袖口里。
大姨打开袋子,抽出几张纸。纸很白,屋里的灯泡却黄,黑字挤在一起,看得人眼花。
她把其中一张推到我面前。
「晓宁,你认字。你看看你妈签的是啥。」
我低头,只看清几行。大概意思是,母亲自愿放弃对父母留下财产的继承,不再主张任何权益。
签名处,是我妈的名字。旁边按着红手印。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妈,这是你签的?」
我妈嘴唇动了动。
「你大姨说,就是怕以后麻烦。」
大姨皱眉。
「我可没逼她。字是她自己签的,手印也是她自己按的。」
我盯着那张纸,纸边被我捏出印子。
「外公还活着,你们就让她签这个?」
二姨脸色一变,往门口看了看,像怕外公醒。
「晓宁,小声点。」
我压不住。
「凭什么小声?照顾人是我妈,放弃的也是我妈。你们倒是清楚。」
大姨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闷响。
「你妈自己愿意。再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家里也没指望她拿什么。签了,少扯皮。」
我说:「少谁扯皮?」
二姨赶紧插话。
「大姐不是那个意思。桂香老实,真到分东西的时候,她也不好意思争。提前写明白,对谁都省心。」
这句话比大姨的硬话还难听。
我妈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着那张纸,好像第一次知道上面的字有分量。
「我以为就是个证明。」
大姨抬眼看她。
「证明也好,协议也好,意思不都一样?当时我跟你说过,家里要讲规矩。」
「你没说这么清楚。」
我妈声音很轻。
大姨的脸慢慢绷住。
「桂香,话不能乱讲。你要是现在反悔,传出去像什么?」
屋里药味更重了。外公翻了个身,枕头擦着炕席,发出沙沙声。所有人都停住,等他又睡稳。
我看见我妈的肩塌下去一点。
她低声说:「我没想反悔。」
我急了。
「妈!」
她看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怕我,是怕我疼。可越这样,我越受不了。
「你知道自己签了什么吗?以后外公有任何财产,都跟你没关系。」
二姨小声说:「本来她也没惦记。」
我猛地转向她。
「二姨,你这话什么意思?」
二姨端起杯子又放下,避开我的眼。
「我就说事实。桂香这些年穷是穷,可她心好,不像会争的人。」
大姨接上去。
「对。她不争,才显得咱家和气。」
我笑了一下,嘴里发苦。
「原来和气就是让我妈闭嘴。」
大姨脸色彻底冷了。
「王晓宁,你别把账算到我头上。老人不是我一个人的,家里的事也不是你一个外孙女说了算。」
我妈急忙拉我胳膊。
「晓宁,别说了。」
我甩开她,力道不大,她却往后退了一步。那一下,我心里突然空了。
她站在灯下,手背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那张纸上红手印鲜亮,像刚按上去不久。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头,半天才说:「告诉你,你肯定要吵。」
「所以你就让她们一句话把你打发了?」
她的嘴角抖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我想着,姐妹间别弄僵。爸年纪大了。」
大姨缓了缓语气,像终于占了理。
「桂香懂事。你做女儿的,也别把她往难处推。」
我看着大姨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她连皱眉都克制,像一切都早该这样。
「难处是谁给的?」
没人回。
外面的狗叫了几声,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碾过碎砖,咯噔咯噔。
二姨把那几张纸收拢,递给我妈。
「拿回去放好吧。别丢了。」
我伸手要拿,大姨先按住。
「这不是给你看的。」
「我妈的东西,我不能看?」
大姨抬起眼,眼里没了笑。
「晓宁,有些事你不懂。你妈签了,白纸黑字,以后别再提。」
我妈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盆快凉的水。她没再解释,也没看任何人。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菜棚里的灯还亮着,我爸蹲在地头补水管。听完事情,他只说了一句。
「签都签了,还能咋办。」
我说:「爸,你也觉得该忍?」
他把扳手放下,叹了口气。
「你大姨家有钱有人脉,咱惹不起。」
我妈站在门口,脸被棚灯照得蜡黄。她忽然把文件袋放到灶台上,说饭凉了,先吃饭。
没有人动筷子。
锅里是中午剩的玉米糊,表面结了一层皮。她拿勺子慢慢搅,热气扑到脸上,她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掉泪。
我想再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一晚,院里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响到半夜。
我躺在炕上,听见我妈起来两次。一次去看菜苗,一次站在灶台前翻那个文件袋。
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可在黑夜里,像刀背刮过瓷碗。
05
到了六月,老街口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有人在墙上量尺寸,后是街道口贴了通知,说片区要整体改造,登记确认先从老住户开始。
我下班路过,看见好多人围在公告栏前。有人笑,有人吵,还有人掏手机拍照。那一片旧院住了几十年,谁家屋顶漏雨,谁家墙根长草,大家都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我妈打电话。
她正在外公家给他熬粥,听我说完,只说等大姨安排。她这句话让我火又冒起来。
「妈,你不能什么都等她。」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会儿。
「我怕弄错。」
第二天上午,大姨通知大家去大厅。她说手续多,亲戚最好一起在场,免得来回跑。
我请了半天假,赶到时,大姨已经到了。她穿一件米白上衣,脖子上挂着细链,正在跟工作人员说话。
二姨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保温杯。看见我,她眼神飘了一下。
我妈最晚到。她从菜棚过来,裤脚还沾泥,进门前在台阶上蹭了好几下。
大姨看见她,笑着招手。
「桂香,来,按流程签个确认。」
我妈拿出身份证,递过去时手有点僵。
工作人员核对电脑,又拿出一张表,让她看信息。我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到姓名栏。
产权登记人,李桂香。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地址正是外公住的那处旧院,面积,门牌,登记编号,一行行都对得上。
工作人员说,初步测算连院落面积和安置部分一起,补偿约一千二百万,最后以评估为准。
屋里忽然很静。
我妈愣在原地,身份证还没收回。大姨伸出去拿表的手停住,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二姨杯盖没拧好,热水洒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却没顾得上擦。
我先开口。
「登记人怎么是我妈?」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
「系统显示就是她。去年办过变更登记,有完整资料。」
我妈转头看大姨,眼神又空又慌。
「大姐,这是咋回事?」
大姨很快回过神,伸手去拿确认单。
「先给我看看。」
工作人员没松手。
「需要登记人本人核对。」
大姨的笑彻底收了。
「我是她姐,家里材料一直我管。」
我挡了一下。
「让我妈看。」
那张纸递到我妈手里时,她像接了一块烫铁。上面黑字清清楚楚,李桂香三个字压在最显眼的位置。
大姨声音低下来。
「桂香,你别犯糊涂。那地方只是借你名下放一放,实际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
我妈怔怔看着她。
「借我名下?」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没落地。
我想起那个文件袋,想起大姨说的省心,想起二姨说的别较真。很多碎片挤到一起,却还拼不出完整样子。
我问:「什么时候放的?」
大姨瞥我一眼。
「大人的事,你少插嘴。」
「这上面是我妈名字。」
「名字不能说明什么。」
工作人员抬头提醒,现场只办理登记人确认,如有家庭争议,可回去自行处理。语气公事公办,却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更难看。
我妈拿着笔,迟迟没签。
大姨贴近她耳边,声音不大。
「桂香,你别忘了前面签过什么。做人得讲良心。」
我听见了,胃里一阵发紧。
我妈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斜线。
「我签过什么?」
大姨盯着她,不说话。
二姨这时站起来,拉住我妈胳膊。
「先别在这儿说,回家说。」
我甩开二姨的手。
「就在这儿说清楚。」
大厅里有人往这边看。大姨最怕丢面子,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压着嗓子说。
「那处院子本来就不是你该拿的。临时放你名下,是信你。」
我妈像被这句话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知道。」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带着迟疑。
大姨冷笑了一声。
「不知道?身份证是谁拿的?字是谁签的?」
我妈的手伸进布包,像要找什么。她翻得很乱,零钱,钥匙,药盒,一件件掉到地上。
最后,那个旧文件袋滑出来,封口裂开,里面的纸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一张协议露出来,标题写着自愿放弃对父母遗留财产权益的声明。签名处仍是我妈,红手印刺眼。
我妈也看见了。她弯腰想捡,腰却像忽然使不上劲。
大姨先一步把那张纸抽走。
「有这个就够了。桂香,你别装没听懂。」
我站起来,手心都是汗。
「这和登记在她名下的院子有什么关系?」
大姨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包里。
「关系大了。她承认不争家里的东西,就不能见钱眼开。」
一千二百万这个数,在我脑子里转得发沉。它太大了,大到让我想不起菜棚里那些几毛一斤的青菜,也想不起我妈每年剩不到六千块的账。
我妈低声说:「我没想要钱。」
「那就签返还。」大姨立刻接上。
工作人员皱眉,说这里不能办理这类私下约定,请不要影响窗口秩序。
我妈看着桌上的确认单,嘴唇发白,却没动笔。她把身份证慢慢收回,塞进衣兜里。
「我得回去想想。」
大姨脸色一变。
「你想什么?」
「我不知道该签啥了。」
这是我妈第一次当着大姨的面,说出一句不顺着她的话。声音很小,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二姨急得跺脚。
「桂香,别闹。大姐还能亏你?」
我说:「亏没亏,今天不就看见了。」
大姨转过来盯着我。
「王晓宁,你别挑拨姐妹关系。」
我笑不出来,只觉得背后发凉。
「我不用挑。纸上写着呢。」
我们从大厅出来,太阳很毒,台阶烫脚。我妈走得很慢,布包口开着,她也顾不上拉。
大姨跟在后面,终于没了刚才的体面。
「桂香,我告诉你,别动歪心思。那院子只是借你名字,真要闹,我有的是办法。」
我妈站住,回头看她。
「大姐,当初你咋没跟我说?」
大姨被问得一滞,随即把包带往肩上一甩。
「说没说,都改变不了事实。」
二姨在旁边小声劝。
「桂香,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妈没再答。她弯腰捡起掉在台阶上的一粒药片,吹了吹灰,又放回药盒里。
那动作慢得让人心酸。她像在捡自己这几十年攒下的一点脸面,可药片太小,灰尘太多。
回到外公家,外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靠在炕头,问登记办完没有。
我妈坐在炕边,说还没有。
外公哦了一声,伸手去摸她的袖口。
「累了吧?」
我妈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笑得很浅。
「不累。」
我站在门口,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大姨和二姨没有进屋,她们站在院里说话,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几个词,返还,签字,起诉。
傍晚,拆迁办那张确认单递到我妈手里时,大姨脸上的笑一下僵住。老房登记人写着李桂香,预估补偿一千二百万。大姨当场抢过纸,说房子只是借我妈名字放一放。可我妈包里同时掉出一份协议,她早被哄着签了放弃外公遗产。房子和亲情,只能先保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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