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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国六十六岁生日,包间里摆了两桌,亲戚没请多,只叫了近的几家。红绸寿字贴在墙上,边角翘着,空调一吹,轻轻抖。

我到得早,帮着摆酒,拆蛋糕盒。周建国穿了件深灰夹克,坐在主位上,脸上有点笑意。

林慧在旁边清点红包,手指沾了点唾沫,数得很细。她看见我手边的牛皮纸袋,瞥了一眼,没问。

我把纸袋压在椅子下面,往里推了推。

周曼迟到了二十分钟。门被服务员推开时,她先露出半张脸,脸上带着那种已经想好说法的笑。

她身边站着顾远。

顾远穿白衬衫,手里拎着一盒茶叶,另一只胳膊被周曼挽着。两个人靠得不算夸张,可在寿宴包间里,已经够扎眼。

桌上说话声一下低了。有人夹着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

周曼看向我,眼神往下压,像是让我别闹。她扶着顾远往前走,声音很稳:“爸,今天我带顾远来,是想正式跟你们说个事。”

我端起面前那杯酒。

酒是温的,杯沿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水印。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周曼皱眉:“陆明,你先坐下。”

我没看她,举杯朝周建国笑了笑。

“爸,大喜啊,您闺女今天把新女婿领回家给您祝寿了!”

话落下去,包间里只剩热汤咕嘟声。

周建国的脸慢慢沉了。他看了看周曼挽着的手,又看向顾远,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顾远把茶叶盒放到桌边,笑得有点僵:“陆哥,你误会了。”

“误会?”我把杯子放下,酒晃出来两滴,“那你让她松手。”

周曼像被烫到一样松开胳膊,随即又抬高声音:“你非要在我爸生日这天丢人吗?”

林慧低头整理红包,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很快又压住。她咳了一声:“陆明,男人要有点量。”

“量我有。”我看着她,“这些年,一直都有。”

周建国终于开口,嗓子粗得像磨过砂:“周曼,你说清楚。”

周曼避开他的眼睛,拉开椅子坐下,手包还攥在怀里。顾远站在她身后,像客人,又不像客人。

我弯腰,摸了摸椅子下的牛皮纸袋。纸面粗糙,边角硌着掌心。

没拿出来。

今天这杯酒,才刚开头。

01

我和周曼结婚十六年。

刚结婚那会儿,我还在建材市场跑单,夏天衬衫一天能湿两回。周曼在一家私企做出纳,后来一步步做到财务主管。她人精细,账算得清,连买菜多找两毛钱都要退回去。

周建国那时还没退休,是老厂长,说话硬,做事也硬。他第一次见我,问了三句话。哪儿人,月收入多少,能不能吃苦。

我说能。

他没笑,只点头:“过日子不是说好听话。”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林慧是退休会计,嘴上总说一家人别分太清,可账本比谁都清。逢年过节,我买烟酒,买保健品,给家里修水管换灯,都是小事。

小事堆久了,就成了习惯。

周曼怀陆嘉嘉那年,林慧腰椎不好,来不了回跑。周建国胃病犯了,我白天跑客户,晚上去医院排队拿药。那阵子周曼脚肿,睡觉翻身都难,我给她揉腿,揉到手腕酸。

孩子出生后,家里更忙。奶粉、尿不湿、早教班,一样接一样。我做业务,收入不算差,但钱在手里留不住。

林慧常说:“陆明,你是女婿,也是半个儿。”

我听着挺受用。半个儿也行,起码是一家人。

后来周建国退休,脾气比以前软了些,爱在阳台养花。林慧管钱,家里大事小事都要插一句。周曼夹在中间,起初还会冲我眨眼,意思是忍忍。

忍多了,就不需要眨眼了。

近半年,顾远出现得特别勤。

他第一次来周家,是林慧叫我过去吃饭。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跟周建国聊基金收益。

周曼给我介绍:“顾远,做理财的。以前给我们公司讲过课,人挺靠谱。”

顾远站起来跟我握手,掌心干燥,力道不轻不重。

“陆哥,久仰。曼姐常提你,说你业务做得好。”

我笑了笑:“混口饭。”

那天饭桌上,顾远说得多。从银行利率说到养老规划,再说到资产配置。周建国听得皱眉,林慧却很有兴趣,拿着老花镜看他手机里的表格。

我插不上话,就低头给陆嘉嘉剥虾。

陆嘉嘉十四岁,正是话少的时候。她把虾肉推回我碗里,小声说:“爸,你吃。”

我心里软了一下。

从那之后,顾远常来。有时帮林慧看理财产品,有时开车送周曼回娘家。周曼说他顺路,又说人家专业,爸妈年纪大了,总得有人帮着看一眼。

我问:“银行客户经理不也能看?”

她正在涂口红,没回头:“你不懂这些,别乱说。”

我确实不太懂。建材价格,回款周期,哪个工地会拖账,我门清。可一说到理财曲线,我听着犯困。

有一回周末,我去周家送米和油。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林慧的声音。

“你爸年纪也上来了,有些东西早点分清楚,省得以后麻烦。”

周建国不高兴:“我还没糊涂。”

“没人说你糊涂。”林慧放软声音,“我是为了家里稳当。”

我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两桶油,塑料提手勒进掌心。过了几秒,才敲门。

开门的是顾远。他像在自己家一样,从鞋柜里拿出拖鞋给我。

“陆哥来了。”

这三个字说得客气,可我听着不舒服。

周曼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水:“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送东西。”我把米袋往墙边一放,“顺路。”

林慧立刻接过去:“哎呀,又让你花钱。你这孩子,就是实在。”

她说实在时,看都没看我,只朝顾远笑了一下:“小顾,你刚才那份表,回头发我。”

顾远点头:“阿姨放心。”

我站在客厅里,闻到厨房炖排骨的香味。那是周曼爱吃的口味,姜片放得少,玉米切得大块。以前周曼也给我炖过,后来忙,家里多是外卖和剩菜。

回去路上,我开车,周曼坐副驾刷手机。屏幕亮一下暗一下,她的手指划得很快。

我问:“顾远最近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她没抬头:“你又来了。”

“我只是问问。”

“他帮我爸妈看养老钱,有错吗?”周曼把手机扣在腿上,“你一天到晚跑工地,哪有时间管这些?”

我握着方向盘,前面红灯倒数二十七秒。雨刮器刮过玻璃,留下一层水膜,路灯被拉得很长。

“那也不用每次都让他在。”

周曼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烦:“陆明,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红灯变绿,后车按喇叭。我踩下油门,车往前蹿了一下。

那晚回家,陆嘉嘉在房间写作业。餐桌上放着她没喝完的牛奶,杯壁还温。我把杯子端去厨房,水龙头开小了,冲不干净奶渍。

周曼进卧室前丢下一句:“我爸生日快到了,到时候你别乱说话。”

我低头擦杯子,没应。

水流打在杯底,声音碎碎的。

02

我开始注意周曼的手机,是从一个晚上开始的。

那天我加班回来,已经快十一点。客厅灯没开,只有卧室门缝透出一点光。周曼靠在床头打字,听见钥匙响,立刻把手机屏幕按灭。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没睡?”

她把被子往上拉:“等你吵醒的。”

我没接这话,去厨房倒水。水壶里没热水,只剩一点凉的。我喝了一口,牙根发酸。

回卧室时,她已经背对着我躺下,手机塞在枕头下面。以前她手机随便扔,茶几、沙发、洗手台,哪里都有。那阵子不一样,像揣着一张不该让人看的票。

第二天早上,我拿她手机看外卖订单,想给陆嘉嘉订早餐。密码错了。

我以为按错,又试了一次,还是错。

周曼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一把拿回去:“你翻我手机干什么?”

“给嘉嘉订早饭。”

“用你自己的。”

她语气不重,但动作很快。毛巾搭在肩上,水滴顺着下巴落到睡衣领口。她低头改着什么,手指一下一下点在屏幕上。

我看着她:“密码换了?”

“公司要求安全管理。”她说,“财务手机不能乱给人看。”

这理由听上去能站住脚。可我们一起过了十六年,她以前报税表都让我帮她打印,从不讲这种边界。

没几天,她又改了银行卡密码。

那张卡是家用卡,我每月往里打钱,房贷、孩子补课费、水电物业,大多从里面扣。周末我去超市结账,机器提示密码错误。收银员看着我,后面排队的人把购物车往前推。

我掏自己的卡付了。

回家问她,她正在阳台晾衣服。

“卡密码怎么也换了?”

周曼把一件白衬衫抖开,夹子咔嗒一声:“我怕信息泄露。”

“家用卡也怕?”

她停了两秒,又继续夹衣服:“陆明,你最近怎么什么都要问?”

风把衬衫吹起来,衣角扫过她手背。那不是我的衬衫,码数小,领口很新。

我指了指:“谁的?”

“顾远的。”她回答得快,“上次来家里喝茶,咖啡洒了,我顺手洗了。”

我没说话。

周曼转身看我,脸上浮出不耐烦:“你别又想歪。一个朋友的衣服,洗一下怎么了?”

“他衣服为什么会在我们家?”

“那天他送我回来,聊了点爸妈养老钱的事。”她把空衣架收进盆里,“正事,你非要弄得难看。”

顾远送她回家那晚,我知道。

我在楼下停车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周曼从副驾下来,顾远也下车,绕过去给她拿包。他们站在树影下说话,说得不久,三五分钟。

我按了两下喇叭。

周曼抬头看见我的车,脸色立刻冷下来。顾远倒是笑着走过来,弯腰敲我车窗。

“陆哥,这么晚才回来,辛苦。”

我降下车窗,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聊什么?”

顾远看了周曼一眼:“叔叔阿姨那点养老钱,我帮着看看。”

“看出什么了?”

他笑容没变:“这个得曼姐跟你说,我不好越界。”

周曼拉开后座门,把包扔进去:“上楼吧,别堵路。”

电梯里,我和她并排站着。镜面门映出三个人影子,顾远没进来,却像还站在我俩中间。

到家后,陆嘉嘉已经睡了。书桌上摊着数学卷子,红笔订正到一半。我替她把台灯关小,出来时,周曼在客厅删聊天。

我不是故意看的。她坐在沙发边,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几个绿色气泡一闪,随后消失。她删完,抬头正撞上我的目光。

“你站那儿干什么?”

“你在删什么?”

“公司群消息,烦。”

她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又起身去倒水。杯子碰到壶嘴,叮的一声,很脆。

我坐到沙发上,伸手去拿她手机。还没碰到,她已经回身按住。

“陆明,尊重两个字,你懂不懂?”

我把手收回来,掌心空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家里的东西都变了位置。沙发还是那张,茶几还是我前年买的,墙上还挂着陆嘉嘉小学毕业的照片,可中间像隔了一层玻璃。

又过了两天,周曼洗澡时,手机放在餐桌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

我本来在给陆嘉嘉削苹果,刀尖停住。

短信只露出一行,来自不动产登记中心,后面跟着“预约提醒”几个字。下面还有日期和上午九点半。

浴室门响了。

周曼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滴着水。她看见屏幕,几步走过来,手指一划,把短信划没了。

我看着她:“这是什么?”

“广告。”她说。

“登记中心给你发广告?”

她拿毛巾擦头发,水珠落在地板上,一点一点洇开。

“我妈让我帮她问点事,跟你没关系。”

陆嘉嘉从房间探出头:“爸,苹果削好了吗?”

我低头,苹果皮断在砧板上,露出一块发黄的果肉。刀还握在手里,凉得很。

03

寿宴那天之前,林慧先找过我一次。

那是周六下午,雨下得细,阳台上几盆葱被打歪了。她打电话让我过去,说周建国血压高,不想让周曼操心。

我赶到周家,周建国不在。客厅茶几擦得很亮,上面摆着一份文件,旁边压着林慧常用的老花镜。

林慧给我倒了杯水,水太满,端起来烫手。

她说:“陆明,你和周曼这些年也不容易。两个人过不下去,别闹得太难看。”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封面上写着协议草稿,下面几行小字,冷静期,财产分割,孩子探视,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慧坐在我对面,脸上还是那种劝人的笑。

“先看看,没让你马上签。妈也是为了你们好。”

我问她:“周曼知道吗?”

林慧把老花镜拿起来,又放下。

“她心软,有些话说不出口。我这个当妈的,只能先替你们想想。”

那个替字到了嘴边,被她咽回去,改成了想想。她很会改口,像做账的人发现数字不顺,马上换一栏。

我翻开第一页。

房子写周曼,车子写我,存款各自名下。女儿陆嘉嘉跟周曼,我按月给抚养费,金额不低,比我们现在每月房贷还高一点。

我笑了一下。

林慧看我:“你别觉得妈偏心。房子当初首付,你爸妈也没出多少。周曼这些年管家,孩子也是她带得多。”

我把文件合上。

“妈,嘉嘉小时候发烧,半夜抱去医院的人是谁,您忘了?”

林慧抿了口茶,没接这句。

厨房里炖着汤,排骨味飘出来,本来该是热乎的味道。那会儿我却觉得胃里空,一点油腥都压不住。

她又说:“男人嘛,出去还能挣。女人到这个年纪,没房没底气。”

我说:“那我呢?”

林慧看着我,像看一个还没懂事的晚辈。

“你有工作,有本事,也不缺住处。陆明,你别把话说死。周曼最近心烦,顾远只是帮着劝劝她。”

听到顾远的名字,我手心压在文件边上。纸很滑,边角扎进掌肉,轻轻一下,不疼,却醒神。

我问:“这份草稿谁起的?”

林慧说:“找人问了问,格式上的东西。”

“谁的人?”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像审账?一家人,弄成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没再问。

周建国傍晚才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见我坐在客厅,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林慧马上起身:“我让他来的,聊聊寿宴菜单。”

周建国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时眼睛扫过茶几。那份文件已经被林慧收进抽屉,动作很快,可老人做了一辈子厂长,眼神不糊涂。

他问我:“聊完了?”

我说:“还没。”

林慧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建国坐下,拧开保温杯喝水,杯盖碰到桌面,声音短而沉。

“有什么事,当着我说。”

林慧笑着打圆场:“没什么大事。年轻人吵架,我劝两句。”

周建国看我:“陆明,周曼跟你真到那一步了?”

我没马上回答。

窗外雨水顺着防盗窗往下淌,一道一道,像旧墙上洗不掉的印子。

我说:“爸,至少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周建国的眉头压下去。

林慧连忙说:“老周,你别多想。孩子们的事,咱们少掺和。”

周建国没看她,只问我:“文件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慧去厨房关火,锅盖掀开,热气扑出来。她背对着我们说:“什么文件?就是我自己写了几条,怕他们吵起来没个章法。”

周建国把杯盖拧紧。

“我怎么不知道?”

没人答。

那一刻我确定,老爷子不是装糊涂。他至少不知道林慧把事情推到这一步,更不知道草稿里那些细分的条款。

我起身告辞。林慧送到门口,声音压低。

“陆明,做人要留体面。周曼现在心不在你这儿,你拽着也没用。”

我看着她。楼道灯坏了一半,她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妈,您是让我体面,还是让我认栽?”

她把嘴角往上提了提。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下楼时,雨已经停了。小区地面坑坑洼洼,积水里映着楼上的灯,一脚踩下去,裤脚溅湿。

刚走到车边,顾远从旁边便利店出来,手里提着两瓶热饮。

他看见我,一点也不意外。

“陆哥,阿姨让我买点东西。”

我看着那两瓶饮料。

他说:“其实你们走到这步,大家都难受。你要是愿意体面退出,曼姐也会记你的好。”

我笑了。

“她记我的好,准备写在哪一栏?”

顾远怔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客气。

“别这样,陆哥。男人有时候放手,也是成全。”

我开车门,把伞丢到副驾。

“你这么懂成全,怎么总站在别人家门口?”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点。

回家路上,雨刮器刮着玻璃,声音一下一下。我没有回公司,也没有给周曼打电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重新想起那份草稿里的每一行。

字写得稳,算盘也稳。

回到家,周曼在卧室收拾衣服。她看见我裤脚湿了,只看了一眼。

“妈找你了?”

我说:“嗯。”

她把一件衬衫挂进衣柜,衣架碰得很响。

“她也是怕我们闹僵。”

“你也看过那份东西?”

周曼停了停。

“看过一点。”

“哪一点?”

她皱眉:“陆明,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没有再逼她。厨房水槽里有只没洗的碗,碗底粘着半圈粥皮。嘉嘉在房间做作业,门没关严,铅笔划纸的声音细细的。

我忽然不想在家里吵。

那晚等周曼睡了,我坐在客厅,把手机里能翻的记录都翻了一遍。账单,短信,通话,停车票。

有些东西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像墙角渗水,先是一点潮,等你摸过去,整面墙都冷。

我给一个做中介的老同学发了消息,又给银行那边熟人问了几句,只问流程,不说名字。

他回得很快:这种事,如果老人本人签字,手续会很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卧室里周曼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她没有叫我。

我把手机亮度调低,开始一条一条截图。

04

寿宴前一天,公司临时开会,我提前回家拿资料。

电梯门一开,就听见家里有人说话。门没锁严,里面传来周曼压低的声音。

“先让爸签字,别在饭桌上拖太久。等办完了,我再跟陆明说。”

我站在门外,手还搭在把手上。

屋里静了两秒,顾远的声音响起来。

“他要是闹呢?”

周曼说:“他闹也就那几句。他舍不得嘉嘉,也怕我爸生气。”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得准。

林慧在旁边说:“你爸耳根子硬,寿宴那天人多,他顾脸面。你把话说软一点,就说提前安排,别提离婚。”

周曼低声嗯了一下。

顾远又问:“陆哥那边,真不用先谈?”

林慧说:“谈什么?一谈就变味。你到时候陪着曼曼,别让她一个人扛。”

我慢慢松开门把手。

手心里有汗,门上的金属凉得厉害。我没有冲进去。进去了能怎么样,听她再说一遍我舍不得孩子,怕老人发火?

屋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周曼说:“爸要问细节呢?”

林慧答:“我来说。你别慌。”

顾远说:“我也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这半年所有的不安,不是多心。

她不是没看见我的忍让。她看见了,还把它算进了计划里。

我退到楼梯间。那里堆着两只旧纸箱,里面塞着别人不要的泡沫板。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有股灰尘和湿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给自己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掐了。嘉嘉不喜欢烟味,她说爸爸身上有味道,像楼下麻将馆门口。

想到孩子,我喉咙里发紧。

她这几天放学回来,总问外公生日要不要穿校服。她不知道大人把饭桌摆成了什么样,还认真给周建国画了一张生日卡,画上有蛋糕,也有我们四个人。

我把烟头按进楼梯间的灭烟盒,火星灭得很快。

下楼后,我没有回公司。车子停在小区外,我坐了半个多小时。来来往往的人撑着伞,菜市场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给老同学打电话。

“帮我查一下,明天市民服务大厅有没有周建国家的房产预约。”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这是家事吧?”

“嗯。”

“陆明,家事最难弄。”

“所以我只要时间和窗口,不要你违规。”

他说晚点回我。

接着我又去了银行附近的打印店。店里老板娘抱着孩子看电视剧,打印机一热,纸上带着淡淡的粉味。

我把这段时间整理的东西分成几份。

一份是周曼和顾远频繁转账的流水,金额不大,却很密。备注写得干净,咨询费,茶叶款,代买药。越干净,越像擦过的桌面。

一份是家里银行卡密码改动时间,正好在顾远开始频繁上门后。

还有一份,是我从周曼旧手机云端同步里翻到的几张截屏。她大概忘了旧设备没有完全退出账号,消息删了,本地图片还在。

里面没有多难听的话。

只有一句:生日那天集中处理,别让陆明提前反应。

我把纸拿在手里,边缘被打印机烫得微卷。

晚上回家,周曼做了面。西红柿汤里浮着葱花,她很久没主动做饭了。

“明天早点去。”她说,“我爸喜欢热闹,别又板着脸。”

我夹起一根面,又放下。

“你希望我怎么笑?”

周曼看着我。

“陆明,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别在我爸生日上闹。”

“你怕他生日不高兴,还是怕我开口?”

她把筷子搁下,声音硬了。

“你非要把每句话都说成刺吗?”

我看见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也累,也怕,可她怕的不是失去我。她怕计划出岔。

这认知比争吵更难受。

嘉嘉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们都不说话,就把水杯抱在胸前。

“明天我能给外公唱生日歌吗?”

周曼马上笑了笑。

“当然能。”

我也点头:“外公会高兴。”

嘉嘉看了看我们,没再问,拖鞋轻轻趿着回房。她的门关上后,客厅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周曼收碗时,我说:“明天顾远也来?”

她背影僵了一下。

“他帮爸妈理财,过来吃顿饭怎么了?”

“挽着你进门,也算帮忙?”

她猛地回头。

“陆明,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再说。

那晚我把牛皮纸袋拿出来,铺在书桌上。

里面放着预约信息截图,录音整理摘要,转账流水复印件,还有那份协议草稿的照片。每张纸我都按时间排好,用夹子夹住。

我不是没想过私下解决。

可她们已经把日子定在寿宴,把周建国的脸面也放进算盘。我若再躲,就是帮她们把门关严。

凌晨一点,老同学发来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半,市民服务大厅三楼,房产综合窗口。预约人是周建国,陪同联系人填的周曼。”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旁边周曼睡得很沉,手机放在枕头下,只露出一角。她以前不会这样。以前半夜我回家,她迷迷糊糊还会问一句,吃饭没有。

我把牛皮纸袋封好,放进公文包最里层。

第二天去酒店前,我又把袋子拿出来,换了一个更旧的。纸面发黄,像装普通发票的袋子。

包间里人还没到齐,我趁服务员摆盘时,把它压在自己椅子下面。

红色桌布垂下来,刚好挡住。

周建国在门口迎客,穿着洗得很平的深灰外套。看见我,他招手让我过去。

“陆明,今天别跟曼曼吵。”

我望着他。

“爸,您今天会很忙。”

他没听懂,只拍了拍我的肩。

“忙点好,家里人聚齐,不容易。”

我点头,把喉咙里那点涩味咽下去。

05

周曼挽着顾远进包间时,屋里刚上第一道冷盘。

顾远穿了件浅色外套,手里拎着礼盒,笑得很周到。周曼挽着他的胳膊,像怕人看不清,又像真忘了松开。

我端起酒杯,对着周建国说了那句话。

“爸,大喜啊,您闺女今天把新女婿领回家给您祝寿了!”

桌边一下乱了。

亲戚有人咳嗽,有人低头夹菜。周建国脸色沉下来,筷子放在碟边,发出一声轻响。

周曼甩开顾远的胳膊,瞪着我。

“陆明,你有病是不是?”

顾远连忙把礼盒放下。

“陆哥,误会了。我和曼姐只是朋友。”

我看着他,点点头。

“朋友好,朋友还能陪着办家事。”

林慧站起来,手搭在椅背上。

“陆明,今天你爸生日,你闹什么?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说:“回家说过吗?您给我的那份协议,也算回家说?”

周建国抬眼看她。

“什么协议?”

林慧脸色微变,马上笑。

“老周,孩子们拌嘴,我怕他们没分寸,就写了几条建议。”

周建国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人接。

周曼上前半步:“爸,您别听他断章取义。我们就是想把事情安排稳当一点。”

“安排什么?”周建国的声音不高。

周曼看了我一眼。

“家里的事。”

我弯腰,从椅子下面抽出牛皮纸袋。

桌布被带起一角,露出我鞋面上的一点灰。那袋子搁到桌上时,汤碗里的热气正往上冒,牛皮纸边角很快被熏软。

林慧盯着袋子,眼底那点镇定散了一下。

我把第一叠纸拿出来,放在转盘旁边。

“爸,今天上午九点半,市民服务大厅三楼,房产综合窗口。预约人写您,陪同联系人写周曼。”

周建国伸手拿纸。

周曼抢先按住。

“陆明,你查我?”

我看着她的手。

“我查的是我还剩多少尊严。”

她的手慢慢松开。

周建国把那张预约信息拿过去,眯着眼看。看完后,他扭头问林慧:“这是怎么回事?”

林慧把围巾理了一下。

“老周,咱们年纪大了,东西早点给孩子,稳当。”

“给哪个孩子?”

林慧被问住。

顾远马上说:“叔叔,阿姨也是为曼姐考虑。陆哥和曼姐关系不好,万一以后扯皮,老人家的心血不能乱。”

我笑了笑。

“你一个理财顾问,对我家扯皮很熟。”

顾远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沉了。

周曼咬着牙:“你别把别人拖进来。”

我又拿出一叠流水,摊开。

“那就说我们两个。你改家用卡密码之后,给顾远转了十四笔钱。金额不大,备注很会写,咨询费,礼品款,药费。顾远回你的,也差不多。来往这么勤,是理财课收费,还是排练离婚?”

周曼的脸色一下白下去。

亲戚里有人小声吸气,马上又把头低下。服务员推门进来送菜,看见这场面,端着盘子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周建国把流水拿过去,一张一张看,手背上的筋突起来。

林慧伸手想拿,被他挡开。

“你别动。”

林慧嘴唇抖了一下,声音仍压着。

“陆明,你别拿几张纸吓人。周曼是我女儿,我给她打算,有错吗?”

我说:“您打算到让她挽着另一个男人来逼我离婚,也没错?”

周曼眼圈红了。

“你少把话说得这么脏。我和顾远没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

我这两个字说出来,她反倒愣住。

我看着她:“你们不是因为感情糊涂。你们清醒得很。先让我失控,再让我签冷静期协议,再趁爸生日把手续办完。等我反应过来,一切都成了你们嘴里的家里安排。”

顾远终于收了笑。

“陆哥,你说得太过了。”

“过不过,你最清楚。”

我把那份协议草稿照片推到周建国面前。

“爸,条款里没有您。没有您将来住哪儿,也没有您看病钱怎么留。只有她怎么拿房,我怎么搬走,嘉嘉怎么被安排。”

周建国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擦出刺耳一声。

“林慧!”

包间里没人敢动。

林慧的眼角红了,却不是愧疚的红,更像被人当众掀了盖子后的恼。

“我怎么了?我操持这个家一辈子,女儿要是离了,难道让她空手走?你还想把房子留着,看陆明脸色过日子?”

“我什么时候说不给曼曼?”周建国拍了桌子。

杯里的酒晃出来,滴在红桌布上。

“我是问你,为什么瞒着我!”

林慧也提高了声音:“告诉你,你会同意吗?你总说陆明不容易,那你女儿就容易?她三十九了,还能折腾几年?”

周曼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妈,别说了。”

林慧一把拉住她。

“为什么不说?我就是为你留后路。男人说翻脸就翻脸,真到那天,谁管你?”

我看着周曼。

“所以你也同意?”

她低头避开我。

那一下,比她骂我更实在。

顾远走到我身边,把一杯酒推过来,杯底划过玻璃转盘,发出细细的响。

“陆哥,离了吧,别难看。”

他说得不大声,却让每个人都听见。

我看着那杯酒,没有碰。

“你劝得真顺口。”

顾远压低声音:“闹到这份上,曼姐也回不去了。你成全她,也给自己留点余地。”

我点头。

“余地我留了。”

我把过户预约单拍在桌上,周曼脸白了,林慧却笑着说我没资格管周家的钱。岳父刚要发火,顾远忽然把酒杯推到我面前:“陆哥,离了吧,别难看。”我拿出第二个信封,只露出鉴定机构红章和两行名字:林慧,顾远。岳父的手抖得握不住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