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十八年,我在周明远的书房里,看见了两份临海别墅的过户材料。
纸还新,边角压得平整,夹在他常用的蓝色文件夹里。受让人一栏,写着许曼。
我看了很久,窗外海风吹得百叶帘轻响。楼下阿姨在洗菜,水声哗啦啦的,像谁把一盆冷水慢慢倒在地上。
许曼是我二十年的闺蜜。她开民宿,常说靠海的房子养人,也养客人。
周明远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一盒鲜虾。他见我坐在书桌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翻我东西?”
我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沿。
“这两套房,什么时候过到许曼名下的?”
他把虾放在茶几上,塑料袋渗出水,顺着桌腿滴到地毯上。
“她那边项目周转,我帮一把。”
“帮到过户?”
周明远皱眉,像听见一句不懂事的话。他走过来,把文件夹拿起,又放回抽屉。
“知夏,你别把事情想复杂。许曼这些年也没少帮你。”
我低头看手机,相册里刚拍下的材料编号清清楚楚。拍的时候手没抖,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厨房飘出姜葱味,晚饭快好了。
我说:“离婚吧。”
周明远愣了半拍,随后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觉得我又在闹的笑。
“就为这个?”
“嗯。”
他拉开椅子坐下,扯松领带。
“行,你想写协议就写。我签。你冷静两天,别后悔。”
我从包里拿出早打印好的协议,放到他面前。纸页很薄,落在桌上却有声。
他看都没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满意了?”
我收起协议,顺手把桌上的水渍擦干。擦到一半,抹布上沾了点虾腥味。
那味道黏在指缝里,洗了两遍才淡下去。
01
我和周明远结婚那年,他还在城北租仓库卖瓷砖。雨季一来,仓库顶上漏水,他拿盆接,我拿拖把推。
那时候他话不多,兜里有三十块也敢给我买一碗海鲜粉。粉店靠码头,风里全是柴油味和鱼腥味,我吃得鼻尖冒汗。
后来生意慢慢做大,仓库换成展厅,展厅又换成建材公司。我的家居公司也在那几年起步,软装、柜体、灯具,事事都要盯。
我们不是没有吵过。
货款压着的时候,他会把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里,说:“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婆婆周桂芳那时已经退休,算盘打得比谁都细。她常说男人在外面跑,女人在家里要稳。
我听着,没接话。第二天照样去工地,看师傅封边,看客户挑色板。
周承安出生后,家里更忙。孩子夜里发烧,我抱着他去医院,周明远在外地陪客户。他赶回来时,天已经亮了,衬衫上有酒味。
他摸了摸孩子额头,说:“辛苦你了。”
一句话,像给杯凉水里加了点热气。我那时就把许多不舒服压下去,先过日子。
许曼是大学同学,也是我最久的朋友。她年轻时爱漂亮,裙子总要配耳环,后来开了海边民宿,晒黑了些,笑起来还是明亮。
她来我家从不见外,进门换鞋,自己去冰箱拿椰汁。周承安小时候也喜欢她带来的海盐糖,一颗一颗藏在书包夹层里。
“你这家,全靠你撑着。”许曼常靠在厨房门口看我切菜。
我笑她:“别夸,来帮忙洗葱。”
她卷起袖子就洗,水溅到台面上,嘴里还念叨民宿客人挑剔,床单要白得发亮,咖啡杯不能有水印。
周明远起初对她客气,后来熟了,也会顺手给她带建材样册。她民宿翻修,找他问过木地板、防潮板,还有一批户外桌椅。
我没多想。朋友之间互相帮衬,二十年了,总不至于样样算账。
周明远夜归变多,是从公司接到几个大项目之后。南方沿海城市的夜晚湿热,车开进地下车库,轮胎碾过水痕,会有闷闷的声响。
我给他留灯,留汤。汤凉了再热,热过两回就有股淡淡的老味。
他进门时常说累,脱下外套就去洗澡。手机放在洗手台边,屏幕朝下,水汽很快蒙住黑色玻璃。
有几次我问他去哪了,他只说客户应酬。语气不重,却把话堵住了。
许曼也替他说过。
“明远现在摊子大,外面哪有那么容易。”她坐在餐桌边剥橘子,橘皮汁溅到手背上,“你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说:“我只是问一句。”
她把橘瓣递给我,笑得自然。
“问也问不出花来,男人忙起来都一个样。”
那晚周明远回家,带了一个小金镯子,说是路过商场看见合适。盒子摆在茶几上,灯光一照,很亮。
我戴上试了试,尺寸正好。
他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说:“别胡思乱想。”
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习惯。账对不上,他说别胡思乱想。饭局太晚,他也说别胡思乱想。
我有时候想追问,看见周承安趴在桌前刷题,又把话咽回去。孩子高三,书桌上摞着卷子,台灯烫得发热。
家里不能天天吵。公司也不能停。
我总觉得,十八年的婚姻像一张用了很久的餐桌,有划痕,有烫印,可还能放饭菜,还能围着人。
直到那两份过户材料摆到我面前。
许曼的名字不长,两个字,却像墨水滴进清汤里。看着看着,整碗都浑了。
02
周明远签完协议后,第二天照常出门。皮鞋擦得很亮,领口喷了淡淡的木质香。
他在玄关换鞋时看我一眼。
“别把家里弄得太难看。”
我正在收餐桌上的碗。粥碗边缘沾着一圈米浆,干了,不太好洗。
“你放心,我先把账弄清楚。”
他拎钥匙的手停了停。
“什么账?”
“家里的账。”
他没再说话,门关上时声音比平时重些。楼道里电梯叮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把厨房收拾干净,擦完灶台,才去储物间搬出几个纸箱。里面都是这些年的票据,装修单、保修卡、购货发票,还有周桂芳以前帮忙整理的家庭支出本。
纸箱底部有潮气,摸上去软软的。南方的梅雨天,总能把东西捂出一点霉味。
我把票据按年份摊在餐桌上。桌子太小,又挪到地板上。阳光从阳台斜进来,照得纸面发白。
先看到的是临海别墅区的装修款。
抬头不是周明远的公司,也不是我的家居公司,而是一家我不熟的装饰部。金额分了几笔,日期隔得很近。
再往下翻,有防腐木、户外遮阳伞、全套床品、香薰机。那些东西不像普通住宅用量,倒像给客房备货。
我拿笔在旁边记下日期。笔尖有点涩,在纸上划出细细的毛边。
有一张发票夹在电器保修卡里,开票项目是中央空调辅材,付款备注写着周总安排。字很小,要凑近才看清。
周总。家里能这样被叫的,只有周明远。
我给公司财务打了个电话,问近两年有没有给临海那边垫过材料款。财务小刘翻了会儿系统,键盘声隔着听筒响得碎。
“林姐,有几笔走过合作客户,明细我得再核。”
“先别发群里,单独整理给我。”
“好。”
挂电话后,我坐在地板上,腿有点麻。窗外楼下有人卖青团,喇叭声拖得长,甜腻腻的。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许曼送来一箱橙子,说民宿客人退房后多订了,吃不完。那箱橙子很甜,周承安一边刷题一边吃,手边堆了小半盘皮。
当时周明远也在。他拿起一个掂了掂,说海边日照好。
许曼回他:“你懂行。”
两人说得随意,我在厨房洗杯子,只当是闲话。
现在那些票据摊了一地,那句闲话像从水里捞出来,湿冷地贴在掌心。
下午,小刘发来一份表格截图。几笔款从公司合作账户走出,名目是样板间配套、客户体验区采购。金额不算小,但分得散,不盯着看,很容易混过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眼睛发酸。
没有吵,没有哭。只是把截图存好,又把原始票据编号写在本子上。
翻到最后一个纸袋时,里面掉出一张手写收据。纸边被折过,蓝色圆珠笔字有些洇。
上面只露出半行名称,海栖小院用品代收。海栖小院,是许曼那家民宿的名字。
收据下方没有盖全章,金额也被另一张纸挡住。我移开那张纸,发现背面写着一串货号,旁边还有周明远的签名缩写。
我的手停在那里,没往下翻。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每一声都很轻,却听得人心口发紧。
晚上周明远回来,见客厅满地票据,眉头立刻皱起。
“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那张手写收据放进文件袋,封口压平。
“整理旧东西。”
他走过来,鞋底踩到一张床品发票。我弯腰捡起,抹掉上面的灰。
“林知夏,你别钻牛角尖。”
我看着他,忽然闻到他袖口上一点海风味。咸的,混着外面的烟味。
“那你告诉我,这些款怎么回事。”
他抿了下嘴,扭头去倒水。
“生意上的往来,你不懂。”
玻璃杯碰到台面,声音清脆。我没再追问,只把票据一张张收进袋子,按日期排好。
有些事问不出答案,就先留住痕迹。
03
早上七点,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周承安,一个留给自己。周明远靠在门框边,衬衣扣到一半,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协议我签了,你差不多就行。”
油锅里溅起一点热油,我把火关小,没接话。
“今天去把撤回手续办了。”他走过来,拿起杯子喝水,“别闹到妈那边,她血压高。”
我把鸡蛋夹到盘子里,边缘有点焦。以前他一说妈身体不好,我就会把话咽回去。十八年,咽得太顺手,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喉咙也会疼。
周承安背着书包出来,校服拉链没拉好,眼底有青影。高三的孩子,每天像被早读铃牵着走。
周明远转头看他,“你妈又犯倔,劝劝她。”
承安停了一下,手指摸到书包带。他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
“我上学要迟到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碰到桌上的玻璃杯。
周明远皱眉,“家里出事你就只知道上学?”
我把牛奶推到承安面前,“喝了再走。”
他没喝,抓起面包塞进书包侧兜,换鞋时动作很急。门开了,楼道里传来邻居拖鞋声。他低着头出去,门轻轻合上。
屋里一下安静。
周明远把杯子往台面一放,“林知夏,你看见了吧?孩子也不想家里乱。”
“家里乱,不是从我提离婚开始的。”
他盯着我,脸上的不耐烦像一层灰,越擦越明显。
“那两套房,我说了有我的安排。生意上人情来往,你懂多少?”
我把盘子端到餐桌,没有坐下。
“过户给许曼,也是人情?”
他眼神沉了一下,很快又笑,“你非要揪着名字不放?她这些年帮过你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看着盘子里那圈焦边,忽然觉得好笑。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懒得编,他笃定我离不开这个家。
九点多,周桂芳的电话来了。她声音一贯硬,隔着听筒也能让人坐直。
“知夏,明远说你要离婚?”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早点摊的蒸汽往上飘,葱油饼味道很重。
“是。”
那头静了两秒,随即压低嗓子,“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男人在外面做生意,面子最要紧。你闹成这样,让人怎么看他?”
我扶着栏杆,掌心沾了点潮气。
“妈,他把夫妻财产送人了。”
“送谁不送谁,那也是你们家的事。”周桂芳咳了一声,“你别一开口就钱。女人到这个年纪,最怕没个家。你公司再能干,晚上回去谁给你留灯?”
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味。阳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发黄,我前几天没顾上浇水。
“我自己会开灯。”
电话那头明显噎住。过了一会儿,她叹气,语气软了些,却更扎人。
“知夏,你嫁进周家十八年,我没亏待过你。承安马上高三最要紧的时候,你要是把他爸弄得没脸,他心里怎么受得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给男人留一步,也是给自己留一步。”
我想起以前周明远应酬到半夜,我抱着发烧的承安去医院。周桂芳坐在走廊椅子上,嘴里念着男人忙是好事,能挣钱就行。那时我也信,或者说,我愿意信。
电话挂断后,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脸。四十三岁,眼角细纹压不住,嘴唇干得起皮。
中午,公司设计师来问一批定制柜的材料款。我翻文件时,周明远又发来消息。
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那六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过去他很少说狠话,因为不需要。他一句别胡思乱想,我就会退。他一句以后再说,我就会等。
原来我的好说话,也养出了他的理所当然。
下午放学前,我去学校门口等承安。路边梧桐叶晒得发白,家长们挤在阴影里,手里拎着奶茶和饭盒。
承安出来时看见我,脚步慢了慢。
“妈,你怎么来了?”
“顺路。”
他点点头,跟我并排走。走了半条街,他忽然问:“你和爸真的要分开?”
我看向他。他侧脸瘦,鼻梁上有一道被眼镜压出的红印。
“这是我和他的事。”
他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奶奶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说你脾气上来了,让我别跟着急。”
我停下脚步。小石子滚进排水沟,轻轻一声。
“承安,你只管读书。”
他嗯了一声,却没看我。
前面有辆公交车靠站,广告牌上正好是临海别墅的宣传图,蓝得发假的海,白得刺眼的墙。我随口问:“你爸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那边的别墅?”
承安的脸色突然变了。
很轻的一下,像有人从他身后抽走了半口气。他把书包往肩上提,眼睛落在公交车轮胎旁边。
“没有。”
我没有追问。人在人群里走,脚下全是树影碎片,明明是下午最热的时候,我却觉得手背凉。
回到家,周明远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周桂芳带来的保温桶。她本人也来了,灰色针织衫扣得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知夏,坐。”她说。
那口气不像商量,更像开会。
我换了鞋,没坐。
周明远抬眼,“妈一大把年纪专门过来,你别摆脸。”
周桂芳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炖得发白的鸡汤。她给我盛了一碗,放到桌边。
“喝点。火气大,人容易做错决定。”
我看着汤面上的油花,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她也给我盛过鸡汤。那时她说,周家的媳妇要稳,要扛事。我点头点得认真,以为稳就是把自己放低。
“妈,我决定了。”
周桂芳的手顿住,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周明远脸色难看起来,“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抬头看他。
“你们都觉得我会妥协,是因为以前我确实妥协过太多次。”
客厅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纸巾盒上的塑料膜沙沙响。周桂芳抿着嘴,像在重新估量一个不听话的账目。
周明远站起身,“那就按你说的办。到时候别哭着回来。”
我把那碗鸡汤推远一点,汤勺在碗里晃了晃,油花散开,又慢慢聚拢。
04
第二天下午,许曼来了。
她拎着一盒青团和一束洋桔梗,站在门口笑,像往常一样自然。她知道我爱吃咸蛋黄馅,也知道我不喜欢香味太浓的花。
“知夏,我路过,顺便看看你。”
我让开门,没有接花。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停,又把花放到玄关柜上。桔梗的花瓣薄,边缘有点卷,像被风吹旧了。
客厅里还放着周桂芳昨天带来的保温桶。我没收,周明远也没动。许曼看了一眼,笑得轻轻的。
“阿姨来过了吧?她年纪大,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她面前。
“你来也是劝我?”
她捧着杯子,指甲做了浅粉色,干净得像没碰过油烟。
“我不劝你,我心疼你。”她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撑公司撑家,谁看了不累?但离婚不是小事,真走到那一步,伤的是你自己。”
我坐在她对面。茶几上有一道旧划痕,是承安小时候玩小车刮出来的。那时许曼也在,抱着他笑,说这孩子以后肯定开大车。
二十年里,她几乎见过我所有狼狈的样子。产后水肿,创业缺钱,母亲生病,我坐在医院走廊哭不出声。她递纸,买粥,陪我骂周明远不上心。
所以我一直以为,她是站在我这边的人。
许曼低头吹了吹水面,“明远这个人,你也知道,嘴硬,心不坏。”
“那两套房呢?”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杯里水纹晃开。
“他跟你说了?”
“材料我看见了。”
许曼抬起眼,里面没有我预想的慌乱。她只是很轻地皱眉,好像我问了一个不够体面的旧账。
“知夏,那边房子本来空着。你平时忙,明远也是想着我做民宿,有些客户能带过去看看海景,算互相帮忙。”
“过户也是互相帮忙?”
她抿了一口水,喉咙动得很慢。
“名字的事,我不太懂。明远说怎么方便就怎么弄。我一个做小生意的,哪懂你们公司那些弯弯绕绕。”
我看着她。她今天穿米白色针织裙,腰间系着细带,整个人温柔得像一块旧棉布。可她说话时,每个字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你不知道,就敢收?”
她放下杯子,声音软下来,“知夏,你这话伤人了。”
我没接。
她眼眶红了一点,靠在沙发背上,“当年你生承安,坐月子整夜睡不好,是谁陪你?你爸住院,你跑前跑后,是谁帮你盯公司?你和明远吵架,多少次是我两边说好话?”
窗外有人在楼下拍被子,砰砰几声,灰尘被阳光照出来。我鼻子有些痒,却没有打喷嚏。
许曼继续说:“明远觉得亏欠我一些,也不只是钱的事。他这个人表达不出来,你别把所有事都往坏处想。”
我终于明白,她不是来解释的。
她是来提醒我,过去那些情分可以折价,可以换算,甚至可以拿来压我一头。她把自己放在受委屈的位置上,等着我像从前那样心软。
我问:“亏欠你,为什么用我和他的共同财产?”
许曼脸上的红退了些。
“你们夫妻之间的账,我不好插嘴。”
“你已经插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有点疲惫,也有点陌生。
“知夏,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按你的规矩来?你要体面,明远给你体面。你要事业,他也没拦你。现在别人拿一点补偿,你就受不了?”
我手边的水已经凉了,杯壁凝着细小水珠。
“别人?”
她似乎意识到这两个字不好听,马上改口,“我是说,我也不是外人。”
我站起来,从书房拿出那叠复印件。最上面是过户资料的编号页,下面夹着几张装修款票据。我没有全摊开,只抽出一页放在她面前。
“这个日期,你有印象吗?”
那是第一套房相关手续的日子。也是我在外地谈项目,连着三天只睡四小时的时候。
许曼垂眼看了一下,很快把视线移开。
“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
“你刚才不是说名字的事不懂?”
“我是不懂流程。”她声音急了一点,“知夏,你现在拿这些问我,有意思吗?”
有意思吗。
以前我也常这么问自己。周明远晚归,有意思追吗。婆婆偏心,有意思争吗。朋友说错话,有意思计较吗。
一次次没意思,最后把我的底线磨成了别人脚下的垫子。
我把那页纸收回来。
许曼的目光跟着纸走,却没有落在后面那页附件上。那页角落有她签收过的装修材料清单。她明明看见了,却像被烫到,手指捏紧杯柄。
“你别再查了。”她说。
我看她。
她马上换了口气,“我是怕你越查越难受。夫妻一场,何必呢?”
门锁响了一声,周明远回来了。他看见许曼在,脸色先是一紧,随即恢复平常。
“你怎么来了?”
许曼站起来,拢了拢头发,“我来看看知夏。”
周明远看向我,“你又跟她说什么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像他才是屋里被冒犯的人。
我忽然觉得累。不是吵架的累,是看清楚一张熟悉的脸下面还有另一张脸,那种慢慢冒上来的凉。
许曼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知夏,我真希望你好。”
我看着玄关柜上的花,花枝在透明包装里弯着。
“把花带走。”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门关上后,周明远把车钥匙扔到茶几上。
“你现在连朋友都要得罪完?”
我弯腰拿起那束洋桔梗,走到楼道,把它放在垃圾桶旁边。回来时,电梯镜面照出我的脸,平静得有些生。
05
去办手续那天,天刚亮就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粘在车窗上。周明远开车,我坐副驾驶,中间隔着扶手箱,像隔着一条窄河。
他一路没说话,快到地方时才开口:“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看着窗外排队买早餐的人。塑料棚被雨压得低,老板把豆浆袋子打了个结,递给穿校服的女孩。
“我不反悔。”
周明远嗤了一声,“林知夏,你这脾气真是越活越硬。”
我把包抱在膝上。里面有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只牛皮纸袋。纸袋边角被我捏过几次,已经有了浅浅折痕。
大厅里人不算多。有人挽着手笑,也有人各看各的手机。叫号屏亮着红字,机械女声一遍遍报号码。
我们坐在塑料椅上。周明远翘着腿,拿手机回消息,像在等一个普通客户。
“协议你确定不改?”工作人员问。
“确定。”我说。
周明远抬眼看我,嘴角带着点笑,“她就是倔,办吧。”
工作人员核对证件,问了几句例行话。我回答得很慢,字字清楚。周明远反倒不耐烦,手指敲着桌面。
章盖下去的时候,声音不重,却像在我耳边敲了一下。十八年婚姻,被两本薄薄的证件分开。
出来时雨停了,地面湿亮。门口停着几辆车,树叶上往下滴水。
周明远把离婚证往西裤口袋里一塞,侧头看我。
“满意了?”
我把自己的那本放进包里。
他笑了一下,“三天。你最多撑三天。到时候别让承安来求我,你自己回来。”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四十五岁,衬衣挺括,皮鞋擦得亮,连嘲讽都带着多年形成的笃定。他以为我拿到这本证件,就会开始害怕。
怕一个人吃饭,怕亲戚议论,怕公司合作方看笑话,怕孩子怨我。
以前我确实怕。怕到很多话刚到嘴边,就先替他找好了理由。
我从包里拿出牛皮纸袋,递过去。
“看看。”
他没接,眉头皱起来,“什么?”
“你需要看的东西。”
周明远盯着纸袋两秒,像听见了什么不好笑的玩笑。他伸手接过去,动作还算稳。
第一张是两套临海别墅的付款流水摘要。款项从几个账户分散出去,又绕回关联公司和装修供应商。每一笔我都标了日期,旁边贴着对应票据复印件。
第二叠是他进出酒店的截图目录。不是完整影像,只是时间、地点和文件编号。画面里他的侧脸清楚,身边人的脸被我用黑色方块遮住。
第三份是程砚律师签好的财产保全申请材料副本。最后一页夹着授权委托书。
周明远翻到一半,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你找律师了?”
“嗯。”
“什么时候?”
“在你签协议之前。”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抬头看我,“林知夏,你跟我玩阴的?”
我望着民政局门口那块湿漉漉的台阶。有个年轻男人扶着怀孕的妻子下楼,小心避开积水。我的目光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我只是学会留证据。”
周明远把纸袋攥紧,声音压低,“这些东西你敢拿出去?”
“已经递交一部分。”
他脸色变得难看,“你想毁了我?”
这句话听着熟悉。好像每一次我想讨个说法,最后都变成我要毁他。毁他的面子,毁他的生意,毁他的清静。
“我想把属于我的拿回来。”
他往前一步,压着火气,“房子、钱,公司,哪一样少了你的?你非要把事闹成这样?”
我没有后退。
“少不少,账上见。”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不是铃声,是短信提示。周明远下意识摸自己的手机,我的手机也亮了。
我低头看屏幕。程砚发来一句话:保全通知已出,当天生效,注意对方反应。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法院短信。文字很短,我却看了两遍。
周明远名下部分账户已被依法冻结。
我把手机翻过来,让他看见屏幕。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雨后冷风吹透。刚才那点轻蔑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发青的僵硬。
“你疯了?”他低声说。
我收回手机,“没有。”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我疼得皱眉,却没有喊。门口保安往这边看了一眼,周明远很快松开,转而把牛皮纸袋砸回我怀里。
纸张散出来几页,落在湿地上。我蹲下去一张张捡。付款流水被水沾了角,墨迹没有花,因为每一份我都做了备份。
周明远站在旁边,呼吸粗重。
“林知夏,你别后悔。”
我把最后一页收好,抬头看他。
“这句话,你这几年说过很多次。”
他像要骂人,又硬生生忍住。手机开始震动,一通接一通。他看了一眼来电,脸上的肌肉绷起来,走到旁边接。
我听不清那头说什么,只听见他压着声音解释,“只是暂时,资金没问题。”
他的皮鞋踩在水里,溅起一点泥点,落在裤脚上。他低头看见,烦躁地擦了一下,越擦越脏。
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只牛皮纸袋。纸袋不重,却压得我肩膀发酸。远处公交车进站,刹车声拖得很长,雨后的马路一股潮土味。
周明远挂了电话,转身看我。那一刻,他终于不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妻子。
他像第一次发现,桌上那只沉默多年的碗,原来也会摔碎。
民政局门口,周明远把离婚证往兜里一塞,笑我三天内一定哭着回家。我把一只牛皮纸袋递给他,里面有两套临海别墅的付款流水、他进出酒店的截图,还有程砚律师签好的财产保全申请。手机同时响起,法院短信弹出:周明远名下账户已被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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