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西红柿。手一滑,那颗圆滚滚的西红柿滚到地上,被旁边的大妈一脚踩扁了。我没顾上心疼,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每月到账:1870元。

十五年了。

我蹲下去把烂西红柿捡起来,摊主说算了不要钱,我还是扔了五块在摊子上。走到市场外面,太阳很大,照得手机屏幕反光,我又看了一遍。1870。

零三年那会儿我在深圳打工,每个月寄八百回家。有一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话绕来绕去,最后才说村里让交社保,一次性补缴七万八,以后老了每月领钱。她问我要不要交。我说交。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七万八呢,你攒了几年了。我说交。

其实我那会儿存款一共八万二。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宿,抽了一包红梅。隔壁老乡敲墙说老李你少抽点呛死了。我把烟掐了,第二天去邮局汇了款。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填单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七万八,我四年攒的。汇完出来买了个馒头啃,啃着啃着眼泪下来了,不知道是心疼钱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紧巴巴的。每年回家我妈都说那笔钱白交了,一个月才领三百多,还不如存银行。我不接话。她不知道我当时存款就剩四千块,更不知道有段时间我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在电子厂晚上去工地看门,就为了把亏空补上。

前年我妈摔了一跤,髋骨骨折。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隔壁床的老太太也摔了,儿子在美国回不来,请的护工一天三百。老太太半夜疼得直哼哼,护工戴着耳机看视频。我妈那会儿拉着我的手说,幸亏你在。我没说话,给她剥了个橘子。

去年我妈满了六十四,社保那边来电话说今年开始正式领。我算了算,按以前三百多一个月,得领二十年才回本。我媳妇说就当给妈买了个安心。孩子上初中要补课费,我们商量着每个月再给我妈贴五百。

结果今天短信来了,1870。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那条短信。我妈六十五了,这钱她自己还不知道。我打了个电话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妈,我说,你那社保开始领了。我妈说哦,多少啊。我说你猜。她说不猜,反正就那样。我说一千八百七。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说你别骗我。我说真的。她又安静了,然后我听见她擤鼻涕的声音。妈说那这么多钱咋花啊。我说你爱咋花咋花。她说那我给你存着。我说不用,你自己花。她说那我给你闺女买点啥。我说你给自己买。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算账,算来算去都凑不够七万八,最后把定期取了,扣了好几百利息。那时候觉得自己傻,现在想想,可能是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手机又响了,我妈发来一条短信,就两个字:收到了。后面跟了六个感叹号。我盯着屏幕笑,笑着笑着眼睛就模糊了。旁边卖菜的大姐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太阳太刺眼。

我重新走进菜市场,又挑了几个西红柿。这回手没抖,挑得又大又红。回家做个西红柿炒蛋,再给我妈打个电话,教她怎么去银行查余额。七十八岁了,该享享福了。

十五年前那笔钱,现在看来哪是给国家交的,是给我自己交的。让我妈老有所养,让我心安。1870块不多,但够我妈每个月多吃几顿肉,多买几件衣裳。更够我跟自己说,当年那个蹲在出租屋里抽烟的年轻人,你没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