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省城的风还凉,厨房窗缝里钻进来一股油烟味。我抱着一岁的安安,刚把他的辅食碗端到餐桌边,就闻见不对。
米糊里混着一股生青味,像刚煮烂的蚕豆。
我用小勺翻了两下,浅绿色的泥藏在南瓜泥下面,不细看真看不出来。安安伸着小手要抓勺子,嘴边还挂着一点口水。
我立刻把碗挪远。
婆婆孙桂兰从水池边回头,手还湿着,围裙上沾着豆皮。她看我停住,脸上先是一紧,又很快笑了笑。
“怎么不喂了,趁热吃。”
我盯着碗边那点绿泥,嗓子发干。
“妈,这是蚕豆?”
孙桂兰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放轻了些。
“就一点,剥得可细了。你们年轻人讲究多,哪有孩子什么都不吃的。”
安安碰不得蚕豆,这是满月后就反复说过的事。周建平也一样,小时候因为这个差点出大事,家里人都知道。
我把安安抱紧,感觉他的小肚子贴着我掌心,一起一伏。才吃了两口,还好,才两口。
周建平刚下班进门,外套还没脱,手里拎着一袋纸尿裤。他见我脸色不对,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
我没有马上答他,先用湿巾擦干净安安的嘴,又拿水给他抿了几口。孩子不知道大人的事,还冲我咧嘴笑,露出两粒小牙。
孙桂兰在旁边嘀咕:“我老了,记性不好,哪记得那么多忌口。再说了,吃一口能怎么样。”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耳朵里。
我抬头看她。她避开了我的眼,转身去收案板上的豆皮,动作却很快,像怕谁看见。
周建平皱眉:“妈,你怎么又弄蚕豆?”
“又不是给你吃。”孙桂兰立刻接了一句,说完才像意识到什么,嘴唇抿住。
我把那碗辅食端起来,没倒。
碗底还温着,勺子碰到瓷边,轻轻一响。周建平看着我,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淡了。
我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
“妈亲手剥的,一口别剩。”
周建平没接,眼神一下沉下来。
孙桂兰先急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揉了两把:“晚秋,你这是干什么,他不能吃这个。”
厨房里只剩抽油烟机没关干净的嗡嗡声。
我看着孙桂兰,手稳稳端着碗。
“他不能吃,安安就能吃?”
01
孙桂兰搬来同住,是安安七个月大的时候。
那会儿我刚回社区药房上班,早班六点半就要到店。店里老人多,量血压、问慢病药、退换药盒,没人能替我整天请假。
周建平说,妈一个人在老房子也冷清,不如接过来。她带过两个儿子,有经验,咱们也省点保姆钱。
我那时没反对。
孙桂兰来的第一天,提了两个大布包。一个包里是她的换洗衣服,另一个包里塞满了小米、红枣、土鸡蛋,还有她自己晒的萝卜干。
她进门先看安安,没洗手就要抱。我提醒了一句,她嘴上说好,转身却对周建平叹气。
“你媳妇干药房的,就是讲究。”
周建平笑着打圆场:“妈,她职业习惯。”
我把消毒湿巾放到茶几上,没接话。那时安安刚会翻身,肉乎乎的胳膊撑在垫子上,看到人就笑。孙桂兰抱他时,脸是真软下来的。
可没过两天,话就多了。
奶瓶水温不对,尿不湿换得太勤,米粉冲稀了,衣服穿少了。她不当着外人说,只在厨房、阳台、卧室门口,像顺手掸灰一样扔一句。
“孩子跟着亲妈,还瘦成这样。”
安安那时体检刚好达标,我把体检本拿给她看。她翻了两页,没看懂,又塞回抽屉。
“本子上写的能当饭吃?”
我下班回家,常常是晚上八点多。药房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走到小区时,鞋底带着一层灰。进门还没喝水,就听她说今天安安拉了几次,哭了几回。
说到最后,总要绕到我身上。
“你们年轻人不会带孩子,光会照书养。”
我洗完手去抱安安,他趴在我肩上,闻见奶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小手抓着我的衣领,抓得很紧。那一会儿,我什么话都不想争。
周建平回来得更晚。
物流公司春季忙,他常常十点才进门。孙桂兰给他热饭,端汤,嘴里念着儿子辛苦。等他坐下,她才把白天的事挑几件说。
“我说晚秋两句,她就不高兴。”
周建平扒着饭,眼皮都抬不起来。
“你别跟妈计较,她年纪大了,来帮咱们不容易。”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遍。
有时他会补一句:“等安安大点就好了。”
我看着饭桌上的剩菜,知道再说下去,夜里又没法睡。第二天还要开店,货架上三百多种药,拿错一盒都不是小事。
于是忍了。
孙桂兰也有勤快的时候。她早上五点多起床,熬粥,拖地,把阳台的衣服叠成一摞。小区里谁家菜便宜,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的勤快总带着账。
“我一把年纪,还伺候你们一家三口。”
“别人家儿媳妇,工资都交给婆婆管。”
“老大家也不容易,周浩高三了,吃穿补课哪样不要钱。”
周浩是大孙子,十八岁,正在备考。孙桂兰提起他,眼睛会亮一点,说他脑子好,将来有出息。家里炖排骨,她总要盛出一碗,说周浩学习费脑子,周末过来给他补补。
安安咳嗽时,她倒也抱,但常说小孩子哪有不病的。药房里儿科用药我熟,哪样能用哪样不能用,我比谁都谨慎。她却嫌我胆小。
有一次我给安安记辅食表,鸡蛋、虾、花生都分开试。孙桂兰看见那张纸,笑出了声。
“养个孩子还像做账。”
我说安安体质敏感,得慢慢来。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建平小时候也没你这么精细,照样长大了。”
周建平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
“妈说话直,你听重点就行。”
重点是什么,他没说。
后来我发现,家里的许多小东西开始换位置。安安的湿疹膏被放到电视柜,体温计塞进鞋柜抽屉,贴了名字的辅食盒也常常混在一起。
问起来,孙桂兰总说顺手。
“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也很顺。
我那时只觉得累。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谁都要让一步。安安夜里醒三次,我白天站十个小时,周建平夹在中间也难。
可有些事,让一步后,就会多出一条看不见的线。线那头握在谁手里,当时我还没想清楚。
02
出事前一周,我就发现辅食盒不对劲。
安安的辅食盒我一直贴标签,白色胶带,黑色记号笔。南瓜、山药、胡萝卜,哪天做的,哪天吃完,都写清楚。
那天早上,我打开冰箱,最上层三个盒子的标签全没了。
胶带撕得很干净,只留下一点黏黏的边。盒盖上有水汽,里面的泥颜色差不多,隔着雾看不清。
孙桂兰正在择小青菜,听见冰箱门响,头也没抬。
“别翻了,我都收拾过。”
我把盒子一个个拿出来。
“妈,标签怎么没了?”
“冰箱里贴得乱糟糟的,看着烦。”她把菜叶往盆里一丢,“孩子吃的东西,现做现吃最好,你弄那么多盒子,占地方。”
我忍着气,把盒子放回台面。
“安安有些东西不能碰,写清楚是怕弄错。”
孙桂兰用水冲菜,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说:“你天天怕这个怕那个,孩子胆子都给你养小了。”
我没再说。
上班路上,公交车挤得人贴人。我一只手抓着扶杆,一只手给周建平发消息,让他晚上提醒妈别动标签。
他回得很快:知道了,我说说她。
到晚上,他果然说了。
只是说法很轻,像怕惊着谁。
“妈,晚秋贴标签是习惯,以后别撕了。”
孙桂兰端着汤出来,脸一下拉长。
“我在这个家连个冰箱都不能收拾了?行,我明天回老房子,省得碍眼。”
周建平立刻放下筷子。
“没人说你碍眼。”
他看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先停。安安坐在餐椅里拍桌子,勺子掉到地上,啪的一声。孙桂兰弯腰捡起来,嘴里还念着委屈。
这事又被压下去。
第二天,她换了个话头。
晚饭后,安安睡着了,客厅只开一盏落地灯。孙桂兰把一沓水电燃气单放到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晚秋,你工资卡也放家里统一管吧。”
我正在叠安安的小衣服,手停住。
“为什么?”
“家里开销大,孩子奶粉、纸尿裤、疫苗,哪样不要钱。钱分散着,不好安排。”她说得像早就想好了,“我不是为自己,我这岁数了,吃不了多少。”
周建平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听见工资卡三个字,才抬头。
我看向他。
他咳了一声:“妈可能就是觉得方便。”
“方便谁?”我问。
孙桂兰不高兴了。
“你这话说得难听。之前你们不是给过我一张卡吗?买菜缴费,不也挺好?”
那张卡是周建平提的。孙桂兰刚搬来时,他说老人手里没钱不方便,就把一张备用卡给她,里面平时留些生活费,用来买菜、水电和孩子零碎开销。
我当时点了头。总不能让老人垫钱。
可工资卡不一样。
我把叠好的小衣服放进收纳盒,按平衣角。
“我的工资还要还药房那边的进修贷款,也要给安安买保险。家里开销,我每月转固定数。”
孙桂兰脸色沉了沉。
“说到底,还是防着我。”
周建平揉了揉眉心。
“妈,晚秋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什么意思?”孙桂兰声音不高,却压着火,“老大家困难,我都没开口跟你们要什么。你们倒好,连亲妈都算计。”
老大家困难。
这话她常挂在嘴边,可困难到什么地步,她从不细说。只说周浩读书辛苦,只说大嫂店里忙,只说一家人要互相体谅。
我问了一句:“老大家怎么了?”
孙桂兰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
“随口一说,你别抓着不放。”
茶几上那沓缴费单被风吹动一角,沙沙响。落地灯照着她的脸,皱纹比白天深,嘴角绷得很紧。
周建平又开始劝。
“钱的事以后再说,别为了这个吵。”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屋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有我老是在等一句公道话。
那晚我把冰箱重新收拾了一遍。每个盒子换成不同颜色的盖子,又在手机里拍了照片。孙桂兰从卧室出来倒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真不嫌麻烦。”
我没回头。
冰箱冷气扑在手背上,凉得发麻。安安的小碗在沥水架上倒扣着,碗底还有一点没洗净的米糊印。
我把最后一个盒盖扣紧,听见孙桂兰的拖鞋声慢慢远了。
03
安安那天下午不太对劲。
他平时醒了会抓床围,嘴里咿咿呀呀叫,像在跟窗外的麻雀说话。那天只哼哼,脸贴着小枕头,小手在肚子上蹭来蹭去。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再掀开衣服看,肚皮上起了几粒小红点,不密,可我心里一下绷紧。
孙桂兰正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哗啦啦响。
我抱着孩子过去,说,妈,安安身上起疹子了。
她头也没回,只把碗往池子里一放,声音比水声还硬。
小孩哪有不起疹子的。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点风吹草动就吓成这样。
我没接她的话,去柜子里拿体温枪和药房常备的记录本。安安抓着我的领口,眼皮耷拉着,嘴角还有上午辅食留下的一点黄色糊。
周建平下班到家时,屋里正飘着消毒液味。我给安安换过衣服,拍了照片,也把那只辅食碗扣在餐桌角上。
他放下包,先看我,又看他妈。
妈说你又折腾孩子了。是不是喂多了?
我抬眼看他。他避了一下,弯腰摸安安的脚。
孩子脚凉,他才把语气放软,说,先观察观察,要不要去医院?
孙桂兰把围裙一摘,走到客厅,坐得很直。
去什么医院,丢人不丢人。一点小疹子,医生问起来,还不是问谁带的孩子。白天就她带,出事了都赖我?
我把记录本推过去。上午九点米粉,十点半苹果泥,十二点南瓜粥。每样都是安安吃过不过敏的。
孙桂兰瞥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你写这些有什么用?孩子是人,不是你药房里的药盒子,贴个标签就万事大吉。
这话她常说。以前我会咽下去,怕周建平夹在中间难做。那天下午,安安的手指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小小一团,我没再咽。
我说,碗里多出来的东西,谁放的,谁心里清楚。
孙桂兰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我六十八岁了,给你们做饭看孩子,还要被你审?
周建平皱眉。晚秋,先别吵。
我看着他,问,孩子不能碰蚕豆,这件事,你记得吗?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答。
孙桂兰抢在前头说,谁天天记这些。小孩子养得太精细,才会动不动出毛病。我们那会儿,什么都吃。
我把安安抱紧了些。什么都吃,是没出事的人才这么说。
屋里只剩安安细细的哭声,像小猫挠门。周建平去倒水,杯子碰到台面,响了一下。他背对着我们,说话有点闷。
妈,你以后别乱加东西。
孙桂兰一听,眼圈立刻红了。
建平,你也向着她?我来这个家,是图你们什么?你大哥那边店里那么忙,我都没去住,偏来伺候你们,还伺候出罪过来了。
她说到大哥,声音反倒稳了些。
不行,今天这事得说清楚。叫你哥过来评评理,别以后孩子打个喷嚏,都往我身上扣盆子。
周建平为难地看我。
我说,不用评理,孩子的身体不是饭桌上的菜,谁嗓门大谁有理。
孙桂兰已经拿起手机,拨了出去。她没有按免提,可屋子小,我听见她压低声音喊建国,说家里闹得不像话,让他过来看看。
半个多小时后,周建国和李梅到了。
周建国一进门就把烟掐在楼道垃圾桶上,身上还带着建材店那股木板味。他没先看安安,先叫了声妈,又把一袋橘子放在鞋柜上。
李梅换鞋时笑了笑,说,弟妹,带孩子都这样,别太紧张。
我没笑。
孙桂兰像有人撑腰,话一下多起来。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省掉了那碗辅食,只说我小题大做,不信任她。
周建国听完,坐到沙发边,手搭在膝盖上。
晚秋,老人带孩子,难免有点差错。你要是天天这么盯着,妈心里不好受。
我说,差错落在孩子身上,就不是一句不好受能过去。
他看了周建平一眼。
老二,你也该说句话。妈这么大岁数,还帮你带娃,别让老人寒心。以后养老的事,大家都看着呢,不能只讲小家的委屈。
这话说得很顺,像早在心里滚过几遍。
我低头看安安。他趴在我肩上,已经不哭了,只是偶尔抽一下鼻子,热乎乎的气喷在我脖子上。
周建平搓着手,说,大哥,我不是不管妈。今天孩子确实不舒服,晚秋急了。
李梅接过去,急也不能伤老人的心。周浩高三,家里那么忙,你妈还惦记着你们,她不容易。
又是周浩。
我看着茶几上的橘子,皮上还沾着一点灰。周建国一家坐在这里,并不像来劝架,更像来收一个早该给出的态度。
我把辅食碗拿起来,扣着的碗底有一圈干掉的糊。
我说,这碗我先留着。安安今天吃过什么,我会一项一项弄清楚。
孙桂兰盯着那只碗,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拍起大腿。
你留,你留。你这是防贼呢。
我没再辩。把碗装进干净保鲜袋,放进冰箱最上层。关门时,冷气扑在脸上,我心里反而清楚了一点。
从那一刻起,我不能只靠别人良心记住安安的禁忌。
04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药房开晨会。
跟店里小姑娘交代完货架和医保机,我把昨天那只辅食碗带到后厨。药房旁边有家早餐店,老板娘跟我熟,借了我一只干净白瓷盘。
我用小勺刮下碗边残渣,摊在盘里。南瓜泥颜色淡,米粉发白,中间有几粒发绿的碎末,不明显,混在一起像压烂的菜叶。
可我认识那个味。
小时候我妈蒸蚕豆,厨房里也有这种淡淡的腥甜,带一点粉气。后来嫁给周建平,我才知道,有些人不能碰这个。
我没有只凭鼻子下结论。回到药房后,用一次性镊子挑出一点碎末,泡在温水里。外皮软开,露出半片浅绿豆瓣。
同事小曹凑过来看,说,林姐,这不就是蚕豆吗?
我嗯了一声,把盘子推远。喉咙里像堵了团潮湿的棉花,不疼,但怎么咽都不顺。
中午周建平来接我,说先回家谈谈。
我坐上车,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碗,残渣,泡开的豆瓣,每张都拍得清楚。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也许妈真没注意。家里昨天买了新鲜蚕豆,她剥的时候可能沾到了。
我转头看他。
沾到能沾出半片豆瓣?
他没说话,车子停在红灯前,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柳絮,雨刮一刮,糊成灰白的一片。
我问,建平,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因为蚕豆进过医院?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很小的事了。
多小?
五六岁吧。他声音低下来,那时候不懂,吃了半碗蚕豆饭,晚上脸黄,尿也不对。我爸背着我去医院,妈哭了一路。
这件事,我结婚第二年听他说过。那天他喝了点酒,指着饭店凉菜里的蚕豆,说这玩意儿我家不碰,我妈见了都怕。
现在他又说很小的事。
我看着他的侧脸。四十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物流公司忙,他常常半夜接电话,我不是不知道他累。可累不能把孩子往含糊里推。
我说,她不可能不知道。
周建平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了火,却没下车。
晚秋,家丑别闹大。孩子现在没大事,咱们回去跟妈说清楚,以后不让她碰辅食。
我笑了一下,很轻,自己都听不出笑意。
什么叫闹大?我把孩子送医院才叫不闹?还是我当没看见,才叫顾全家?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你别这么刺。我知道你委屈,但她是我妈。她年纪大了,也要面子。
那安安要什么?
他答不上来。
我们上楼时,孙桂兰正在客厅剥蚕豆。春天的新豆子,嫩绿嫩绿一盆,她手指利索,豆荚在塑料袋里咔嚓响。
见我进门,她故意把盆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买都买了,不吃浪费。你们不吃,我自己吃。
我把安安抱回卧室,他看见我就笑,嘴角流着口水。小脸上的红点淡了些,可下巴还有两颗没退。
我换完尿布出来,周建平已经坐到孙桂兰旁边,语气尽量平。
妈,以后安安的辅食,你别加东西。蚕豆更不能碰。
孙桂兰手一停,随即又剥起来。
我知道了,知道了。你们现在说我老糊涂,我认。
周建平说,不是这个意思。
她抬头看他,眼里湿亮。
你小时候那次,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可安安跟你不一样吧?现在孩子体质哪说得准。
我站在餐桌边,后背一点点发凉。
她记得。连周建平五六岁那次都记得。不是忘了,不是沾上了,不是老糊涂。
周建平也听出来了。他抿着嘴,没立刻维护她。
孙桂兰像察觉了,又改口说,我就是嘴上说说。昨天那碗,我真没看清。
我从冰箱里拿出那袋残渣,放到桌上。
妈,你要是不清楚,就别急着说我冤枉你。
她看着保鲜袋,脸上浮出一点恼。
林晚秋,你非要把这个家撕开是不是?
周建平立刻站起来。都少说两句。
我把保鲜袋重新收好,转身进厨房。锅里还有半碗早上剩下的粥,旁边放着孙桂兰剥好的蚕豆。我盯着那盆豆子,想到开篇那只碗,想到周建平说的家丑。
他总以为压下去,就是护住家。
可被压住的,先是孩子的小肚子,再是我的嘴,最后也会轮到他自己。
我洗了手,拿出小料理杯。孙桂兰在客厅说老大一家多孝顺,说周浩最近模拟考累得掉头发。
搅拌机响起来时,她的声音被打碎了。
我把蚕豆煮熟,打成细泥,又拌进一点粥。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盛进碗里时,手没有抖。
周建平走进厨房,问,你干什么?
我端起碗,看着他。
妈亲手剥的。你不是说先压下去吗?那你吃一口,替这个家压下去。
05
周建平先是愣住。
厨房窗户半开,楼下有人晒被子,竹竿敲在防盗窗上,一下一下。锅里的热气往上冒,蚕豆泥混在粥里,闻着像春天菜市场里那种潮腥味。
他看着碗,又看我。
晚秋,别闹。
我说,安安一岁,他不会说不舒服。你四十岁,你会说。你吃了没事,我就当自己今天多心。
孙桂兰从客厅冲进来,手上还沾着豆皮。
你疯了?他不能吃这个!
话出口,她自己也僵了一下。
我端着碗,没动。
妈,你记得他不能吃,怎么就记不住安安不能吃?
孙桂兰嘴唇动了动,转头看周建平。
建平,你看她,她要害你啊。
周建平脸色难看。他从我手里接过碗,像接一块烧红的铁。
我伸手去拦。那一瞬间,我其实后悔了。我不是想看他难受,我只是想把那层糊在他眼睛上的东西撕开。
可他避开了我的手。
他说,我吃一口,行了吧?吃完这事到此为止。
孙桂兰尖声说,不行。
他低头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停下来。
我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厨房里突然只剩油烟机低低的嗡声。孙桂兰扑过去抢碗,碗沿磕到灶台,粥溅在她袖口上。
周建平皱着眉,说,没事。
刚说完,他咳了一声。
我把碗夺下来倒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掉。心跳声顶着耳朵,我去拿药箱,手碰到柜门,发出很重一声。
他又咳了几下,脸色从白变红,眼周也起了细小的疹子。
我说,去医院。
周建平摆手,想说不用,话没说完整,胸口起伏得快了些。
孙桂兰这才慌了。她围着他转,嘴里念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可她没有找车钥匙,也没有扶他出门,只抓着他的胳膊。
我拨电话叫车,又把抗过敏药拿出来。药是医生以前开过的备用药,我按说明给他递水。
周建平吞药时,手抖得厉害。水从杯口洒到衬衣上,深了一片。
安安在卧室被吵醒,哭声隔着门传出来。我心里被拉成两半,一半在孩子那里,一半在周建平急促的呼吸里。
李梅刚好打电话来,问晚饭要不要一起吃。孙桂兰看见屏幕,像抓住救命绳,赶紧接了。
她说话压得很低,可厨房和客厅只隔一道门。
家里出事了。你们过来一趟。
我回头看她。她立刻挂了电话,眼神闪躲。
我没时间跟她计较,先扶周建平坐下,让他把衣领解开。楼下网约车还有三分钟到,我把医保卡、身份证都塞进包里,又冲进卧室抱安安。
孩子哭得脸发红,小手在空中乱抓。那一刻,我真想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留下他和我。
电梯门开时,周建国和李梅从里面出来。
他们来得太快,像就在附近等着。周建国一见周建平,脸色也变了,伸手扶他。
怎么弄成这样?
孙桂兰抢着说,是她,是林晚秋非让建平吃。
我没有解释。解释在喘不过气的人面前最没用。
到医院后,医生问过敏源。周建平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嘴唇发干。我说,蚕豆。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他,语气严肃。知道不能吃还吃?
周建平没有答。
打针,观察,抽血。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白灯照得人脸没了血色。孙桂兰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在一起,嘴里不停念老天保佑。
周建国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着。李梅给他递水,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有埋怨,也有防备。
我抱着安安,背靠冷墙。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我胸前,呼吸浅浅的。我低头看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两个小时后,周建平情况缓下来。医生说还要观察,不能大意。
孙桂兰这才哭出声。她抓着周建平的手,骂我心狠,骂自己命苦,骂这个家没个安生日子。
周建平睁开眼,声音沙哑。
妈,别说了。
她一下闭了嘴。
那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周建平人虚,坐在沙发上喘气。我给他倒温水,又把安安放进卧室小床。
表面上,好像大家都退了一步。
周建平说,今天的事,到这儿吧。妈以后不碰辅食,我也不让你再受委屈。
我没答。去厨房收拾乱掉的碗筷,水龙头开着,冷水冲在手背上,刺得发麻。
孙桂兰在客厅陪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去房里拿件外套。
我擦干手出来,正看见她半掩着卧室门,站在床头柜前翻抽屉。她背对着我,肩膀一颤一颤,却不像哭。
手机贴在她耳边。
周建平捂着脖子喘不过气,孙桂兰却没先打急救电话,而是抖着手拨给周建国:快来,把妈抽屉那份遗嘱拿走。门没关严,我听见周建国在电话里急了:不是说好老房和存款都给周浩吗?老二要是死了,谁给你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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