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安把一只茶杯推到我面前,杯沿还冒着热气。
他坐在顾家那张掉漆的餐桌旁,西装袖口干净得扎眼。我爸顾建平站在墙边,手里攥着欠条,背弯得像厂里那台用了十几年的压机。
“承泽,婚期定在下个月。”
林国安说这话时,像在通知我去领一份合同。
我妈周慧端着水果出来,又原样端了回去。盘子里有两个苹果,削了一半,皮断在刀口上。
我问他:“林晚栀同意吗?”
林国安抬眼看我,没回答,只说:“你们顾家欠的不只是钱。”
那一瞬间,我脸上像被人泼了半盆冷水。
省城都知道林家长女林晚栀。二十九岁,很少露面。有人说她脸上有很重的伤,脾气也怪,林家给她挑了几年对象,没一个成的。
现在轮到我。
我爸低声说:“儿子,咱家厂子还压着货款。”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那些债是真的,林家的钱也是真的。可要我把自己交出去,像把一批抵账的货送上门,我做不到。
当天夜里,我翻出报名表。
第二天,我去办了参军手续。小公司业务员的工牌还在抽屉里,边角磨得发毛,我没带。
走那天,周慧给我塞了两包咸菜。顾建平站在楼下抽烟,烟灰落在鞋面上,也没拍。
“到了那边,好好听话。”他说。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新兵训练营在城外,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山风有股湿土味,操场边的旗杆被吹得哗啦响。我拖着行李下车,心里那口气还没顺完。
集合哨响,一队人跑过来。最前面的女人穿训练服,腰背笔直,头发利落束着。她扫了一眼名单,目光停在我脸上。
“顾承泽?”
我愣了一下:“到。”
她走近两步,唇角微微一弯。
“有本事再逃啊。”
我手里的行李带猛地勒进掌心。她叫许栀,外聘格斗教官。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我。
01
第一晚睡得不踏实。
宿舍十个人一间,汗味、洗衣粉味、潮木板味混在一起。赵明磊睡我上铺,翻身像拆床。半夜他探出头问我:“你得罪许教官了?”
我闭着眼:“我今天才来。”
“那她怎么一眼就挑你?”
我没吭声。
天刚亮,哨声把人从被窝里拽起来。三公里热身,俯卧撑,队列。我的身体还停在以前跑业务的状态,穿皮鞋爬楼可以,扛着背囊冲坡不行。
许栀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秒表。
“顾承泽,腿是借来的?”
旁边有人憋笑。我咬着牙往前冲,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跑完最后一圈,我蹲在地上干呕,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许栀把水壶扔到我脚边。
“喝两口,别装死。”
她声音硬,水却是温的。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去训别人。太阳从她肩后照过来,训练服袖口卷到小臂,动作利索得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午饭时,赵明磊端着餐盘挤到我旁边。
“你以前干啥的?”
“小公司业务员。”
“怪不得。你这身板,谈合同还行,挨训不太行。”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没搭理他。他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你是逃婚来的?”
筷子停在半空。
“谁说的?”
“昨晚有人听见许教官问的。”赵明磊看我脸色,赶紧扒饭,“我就随口一说。”
我没胃口了。
下午格斗基础课,许栀让我们两两对练。我刚摆好架势,她就把我点出来。
“顾承泽,上来。”
训练垫有股橡胶味。我站到她面前,还没看清动作,人已经摔在垫上。背后一震,半天喘不过气。
她蹲下来看我。
“遇事就跑,摔一下不冤。”
这句话扎得比后背疼。
我爬起来,又被摔了两次。第三次,她手下收了力,我能感觉到。肩膀落地前,她的手垫了一下,像怕我真伤着。
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上,家里来了信。
周慧的字一向圆,写得密密麻麻。她说家里都好,厂里也还撑得住,让我别惦记。最后一段换成了顾建平的口气,字歪了许多。
别跟林家闹僵。林国安那边不好说话,林晚栀也不是坏姑娘。
我盯着那句看了很久。
不是坏姑娘。
我对林晚栀知道得少得可怜。只听过传闻,说她年轻时遇过一场意外,脸毁了大半,后来性子越来越冷。林家有钱,却没人敢当面提她。
在省城的小饭馆里,谈到她的人总把声音压低,像说一件不吉利的旧物。
我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训练后,许栀把我留下补动作。操场灯亮着,飞虫绕着灯罩转。我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还让我重复防守。
“许教官。”我忍不住开口,“你认识林家人?”
她正在整理护具,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像风吹过袖口。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我逃婚。”
她抬眼看我:“你自己做过的事,怕人知道?”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把护具扔进箱子,金属扣碰出一声响。
“顾承泽,训练营不管你家那点事。到了这里,跑不快就加练,扛不住就咬牙。别拿婚约当借口。”
我想反驳,可她已经走到门口。
夜风从器材房灌进来,带着草叶的腥味。我站在原地,手腕还疼,心里却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听见林晚栀三个字时,为什么停了?
02
第三天傍晚,传达室喊我领包裹。
小纸盒,封得很严。寄件人只写了林晚栀三个字,地址是省城林家。字迹细瘦,收尾很稳,跟我想象里那种骄纵任性的样子不太一样。
赵明磊凑过来看。
“未婚妻送温暖?”
我把盒子往怀里一收:“别瞎说。”
他笑了两声,端着盆去洗漱了。
盒子里是一支药膏,还有一张便签。纸上只有两行字。
训练伤常见。破皮处别碰水,睡前薄涂。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冷冷清清,却不像敷衍。
我拧开盖子,淡淡的草药味散出来,里面夹着一点苦橙皮的味道。很熟悉,好像在训练场上闻到过。
手腕和肩背都青着,我却没立刻用。看着那支药膏,心里有点别扭。
林晚栀知道我来了训练营。
也知道我受伤。
这消息不难打听,可她寄来东西,还是让我不太自在。我逃的是她,收的却是她的药。
晚点名后,我坐在床边发呆。赵明磊擦着头发回来,看见药膏,啧了一声。
“你别说,人家还挺细心。”
“也许是林国安让寄的。”
“你这人。”赵明磊把毛巾往床栏上一搭,“别人递个台阶,你先怀疑台阶是不是要收钱。”
我抬脚踹了下他的凳子,他笑着躲开。
熄灯前,许栀来查宿舍。她走到我床边,目光落在那支药膏上。
“谁给你的?”
我把盖子拧紧:“家里人。”
她没拆穿,只拿过去看了看。
“这种药别厚涂,捂着反而起疹。淤青揉开,破皮绕开。”
她说得太顺口。
我看着她:“许教官用过?”
许栀把药膏放回去,指腹在瓶身上停了一下。
“训练的人,谁没用过药。”
她身上也有那股味道。很淡,被汗味和皂角味压着,不靠近几乎闻不出来。可我刚闻过药膏,一下就分辨出来了。
她催我上床,转身走了。门合上时,走廊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那晚我还是用了药。
药膏抹开时凉,过一会儿发热。肩膀的疼慢慢沉下去。我躺在黑暗里,听见上铺赵明磊轻轻打鼾,窗外有虫叫,一声接一声。
我想起林国安坐在我家餐桌前的样子,想起顾建平低头不敢看我的脸,又想起便签上那两行字。
林晚栀没有骂我。
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跑。
她像是把话都收住了,只把一支药寄过来。越是这样,越显得我那点逃离很不体面。
第二天格斗课,我的肩膀好了些。许栀照旧挑我上垫,动作比前一天更快。我被逼得连退几步,脚后跟踩空,差点撞到器械架。
她一把扣住我胳膊,把我拽回来。
“看路。”
手腕被她握住的地方,正好涂过药。她像是察觉到什么,松手松得很快。
我揉着胳膊问:“你怎么知道药膏用法?”
她皱眉:“我说过,训练的人都知道。”
“可你说的跟字条上一样。”
许栀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又很冷。像我多问一句,就碰到了不该碰的门。
她转身喊下一组,声音恢复平常。
训练结束后,我一个人去水房洗脸。水龙头锈得发涩,拧开时吱呀响。凉水扑在脸上,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额前头发湿成一绺,眼底有红血丝。
我突然不太想再听那些传闻了。
如果一个人真的暴躁任性,寄来的字不会这么克制。也不会把用药的分寸写得那么清楚。
可许栀为什么也清楚?
水滴顺着下巴往下落。我关掉水龙头,走廊尽头传来集合哨。那股苦橙皮似的味道还停在鼻尖,像一根细线,轻轻缠住了我。
03
第三天考核,天还没亮,操场边的灯像泡在雾里。
我把绑腿缠紧,膝盖上旧伤还没好透,药膏的味道混着汗,钻进鼻子里。赵明磊蹲在旁边系鞋带,抬眼看我。
“顾承泽,今天别逞能。”
我没接话,只把水壶挂回腰侧。人一紧张,就爱装没事。我以前跑业务,见客户也是这样,明明手心冒汗,脸上还得摆出熟门熟路的样子。
许栀站在队伍前面,灰色训练服,袖口卷到小臂。她扫过我时,目光停了一下,很快又挪开。
考核分三段,障碍,负重,格斗。前两项我咬牙撑过去,到了翻矮墙时,右脚落地踩偏,小腿像被铁片刮了一下。
我闷哼一声,硬把身体稳住。
赵明磊在后面喊我名字。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我只听见自己喘气,一下一下,堵在嗓子眼。
许栀没有喊停。
她站在沙坑边,冷着脸看我一瘸一拐往前跑。那眼神不宽容,也不像幸灾乐祸,像在等我自己开口认输。
我偏不开口。
最后一段格斗,我刚摆好架势,对面的兵冲上来,一个低扫压住我的伤腿。我没站稳,肩背砸在垫子上,眼前黑了一下。
许栀这才走过来。
“还能起来吗?”
我撑着胳膊坐起,嘴里一股土腥味。
“能。”
她蹲下,手指按在我小腿外侧。我疼得抽了一下,汗顺着鬓角落进领口。
“伤了还硬撑,挺有骨气。”
这话不好听。我抬头看她,她眼里没笑意。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不承认疼,就不算输?”
我把护具摘下来,扔到垫边。动作重了点,旁边几个新兵都看过来。
“许教官,训练我认。可你别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她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我扣你什么了?”
“逃避成性。”我盯着她的肩章位置,那里空着,只别了一枚外聘标识,“你说过不止一次。”
风吹起沙土,落在她鞋面上。她没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难道不是?”
我笑了一声,喉咙干得发疼。
“我从林家跑出来,是因为我不想被人摆在桌上谈价钱。欠钱的是我爸,低头的是我们家,可我不是林家的货物。”
队伍边安静下来。远处炊事班的车开过,轮胎压过碎石,咯吱咯吱响。
许栀看着我,脸色比刚才更冷。
“没人说你是货物。”
“林国安说得够明白了。”我扯了扯嘴角,“还清债,娶他女儿。说得客气点叫婚约,说难听点,就是拿我填坑。”
许栀的下颌绷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说重了。可话已经出口,像泼出去的热汤,烫着别人,也烫着自己。
她弯腰捡起我的护具,拍掉上面的沙。
“那林晚栀呢?”
我心里一沉。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总有种别扭的熟。不是好奇,也不是闲聊,像她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很久,终于吐出来。
“你问她干什么?”
“如果她不丑。”许栀抬眼,“如果她不是传闻里那个样子,你还逃不逃?”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小腿上的疼一下退远,耳边只剩操场广播的杂音。新兵们散开去下一组,赵明磊被班长叫走,垫边只剩我们两个。
我本能地想说逃。
可话到嘴边,卡住了。
要是林晚栀不丑,要是林国安不是那副下通知的口气,要是我第一次见她时,不是隔着那些吓人的传闻。我会不会答应,或者至少坐下来聊一聊。
这个念头像灰尘,落在心口,不重,却脏。
许栀看懂了我的停顿。
她笑得很淡,没什么温度。
“看,顾承泽,你不是只讨厌被安排。你也在挑。”
我脸上烧了一下。
“谁不挑?婚姻不是扶贫,也不是做善事。”
“所以你怜悯她,却不愿靠近她。你觉得自己有底线,其实也怕丢脸。”
她的话像刀背,不见血,但一下下敲在骨头上。
我咬住后槽牙。
“许栀,你凭什么替她审我?”
她沉默了。
那沉默比争吵难受。她把护具递给我,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印,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我接过来时,她很快收回手。
“下午去医务室。”她说。
“我不去。”
“这是命令。”
“你只是外聘教官。”
她看着我,眼底有一点被压住的火。
“那就当我多管闲事。”
说完,她转身走向器材棚。背影挺直,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坐在垫边,突然没了赢回一句的痛快。赵明磊跑过来扶我,嘴里嘟囔说我真会惹人,惹谁不好,惹许教官。
我拍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
小腿疼,心里也疼。不是那种大疼,是被人戳穿后,衣服里面藏着的脏东西露了一角。
下午我还是去了医务室。
不是听她的命令。至少我当时这么想。
医务兵给我包扎时,许栀站在门外没进来。窗玻璃上有她的影子,细细一条,风吹起她额前碎发。
我低头看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像把那些难听话也暂时裹住。
可裹不住。
晚上熄灯后,赵明磊睡得打呼。我睁着眼,听床板吱呀响。林晚栀那张我没见过的脸,和许栀站在沙地上的样子,来回在脑子里晃。
我突然很烦自己。
烦到想把被子蒙住头,又怕闷出一身汗,第二天被许栀看出来。
04
请假条递上去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后悔了。
班长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想见个人,声音压得低,像怕被谁听见。班长看了我半天,没多问,只让我按时回来。
赵明磊送我到营门口,塞给我一盒薄荷糖。
“见未婚妻啊?”
我瞪他。
他咧嘴笑,笑完又收住。
“别板着脸。人家姑娘也未必容易。”
这话从赵明磊嘴里出来,粗糙,却正好扎在我心上。我把糖揣进兜里,没说谢。
林家别墅在省城南边,门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保姆开门时,眼神在我军装上停了停,说先生不在,小姐在后面小厅。
我跟着她穿过走廊。地板擦得发亮,我的靴底有土,每走一步都觉得不合适。
小厅窗帘半拉着,光线暗。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的水,杯沿旁有药膏的淡味,和训练营里那股味道相似。
林晚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她穿浅灰色长裙,脸上覆着薄面纱,侧边能看见一道不平整的疤,从耳下延到颌角。面纱遮得住大半,却遮不住那种被人看见前先防备的姿态。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动。
她抬头看我。
“顾承泽。”
声音很轻,也很稳。和我想象里不一样,不尖,不怨,不像传闻里说的那种脾气古怪。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我赶紧扶住,手心出了汗。
“你的腿好些了吗?”她问。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她垂眼看杯子,睫毛在面纱下投出淡影。
“训练营有人告诉我。”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许栀。心口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又被我按回去。
“药膏是你寄的?”
“嗯。”
“谢谢。”
这两个字干巴巴落在桌上。她点了下头,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系着一根黑绳,绳结很旧,被磨得有些发亮。
我看了一眼,很快挪开。
不知道为什么,那根黑绳让我想起许栀训练时抬手压帽檐的动作。只是念头一闪,我没抓住。
林晚栀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爸逼你,你恨他,也该恨我。”
“谈不上恨。”
说完我才发现,这话更伤人。谈不上恨,也谈不上别的。轻飘飘,像把她从我的生活里撇干净。
她的手停在杯边。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我答不上来。
因为许栀问我,如果她不丑,我还逃不逃。因为我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薄情。因为我收了药膏,欠了一句当面道谢。
这些话都不能说。
小厅外有人修剪树枝,剪刀咔嚓一声。林晚栀微微偏头,像被那声响惊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侧脸。疤痕边缘压在面纱下,颜色比皮肤深。她并不丑到吓人,可那道痕太明显,让人没法不看。
我努力让自己别盯着,反而显得更刻意。
她看出来了。
“你不用装。”
我喉咙发紧。
“我没有。”
“你有。”她抬手碰了下面纱边缘,很快放下,“你进门之后,看了三次,又躲开三次。”
我后背僵住。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哭。语气平平的,像在说桌上这杯水凉了。正因为这样,我更坐不住。
“对不起。”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你在训练营,和许栀相处得不错吧?”
我猛地抬头。
“你认识她?”
“听说过。”她把手收回袖子里,“她漂亮,利落,站在人群里就很显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许栀的名字从林晚栀嘴里说出来,像一根细针,把我这几天藏着的那点心动挑到灯下。它不体面,也不清白。
林晚栀看着我,隔着面纱,我看不清她的完整神情。
“你喜欢她吗?”
茶水的热气已经散了。屋里有股花木被剪断后的青涩味,淡淡的,带苦。
我沉默太久。
久到答案不用说,她也该明白了。
她慢慢把杯子拿回去,没喝,只用手掌贴着杯壁。水凉了,她却还那么贴着。
“顾承泽,你挺诚实的。”
我张了张嘴。
“林晚栀,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解释。”她说,“我只是想亲眼看看。”
“看什么?”
她没有回答,转头望向窗外。树影落在面纱上,把那道疤切成几截,忽明忽暗。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临时叫来的客人,连道歉都找不到合适的门。
离开时,她让保姆送我。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原处,手腕那根黑绳露在袖外,松松贴着皮肤。
我心里动了一下,却又被羞愧压住。
出了林家,太阳很大,路边车声吵得人耳朵疼。我站在台阶下,摸出赵明磊给的薄荷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凉意冲上鼻腔,我却只尝到一点苦。
回营的车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慧发来的消息,问见着人没有,姑娘身体怎样,脾气好不好。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见到了。
屏幕黑下去时,映出我的脸。军帽压着额头,眼神却虚得很。许栀说得没错,我在挑。林晚栀也看见了。
最糟的是,我自己也看见了。
05
回到训练营那晚,集合哨吹得急。
我腿上的绷带还没拆,跑到操场时慢了半拍。许栀站在灯下,手里拿着秒表,脸被冷白的光照着,比白天更远。
她没问我去了哪里。
这反倒让我难受。
我宁愿她像平时那样刺我几句,问我见完林晚栀是不是心安了,问我有没有被自己那点怜悯恶心到。
可她只是看了我一眼。
“归队。”
两个字,把所有话都堵死了。
夜训是格斗反应。她亲自带我,动作比往常更狠。她压住我的肩,把我摔在垫上,又伸手拉我起来。
一次,两次,三次。
到第四次,我没接她的手,自己翻身坐起。
“许栀,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围人都停了。班长皱眉,想开口,被她抬手拦住。
她把秒表塞进口袋。
“训练。”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过分。
“那你想听什么?”
我站起来,肩背发疼,火气也上来了。可对上她的眼睛,话又乱了。那些从林家带回来的尴尬,那杯没喝的水,那根黑绳,还有她问我是否喜欢许栀的声音,全部堵在胸口。
我压低声音。
“你为什么总拿林晚栀问我?”
许栀没有躲。
“因为你欠她一个答案。”
“我欠她的,我会还。可你呢?你凭什么一次次逼我说?”
她往前一步,离我很近。训练场的泥土味,药膏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在一起。
“因为你每次都在躲。”
“我没有。”
“你有。”她说,“你怕林家逼你,怕别人说你攀附,怕娶一个有伤的女人丢面子。可你又喜欢漂亮的,喜欢站在你面前让你心跳快的。”
这话太直。我像被人当众扒了一层皮。
“是,我喜欢漂亮的。”我咬着牙,“这很下作吗?”
她眼底轻轻一颤。
我马上后悔了。
她转身想走。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刚碰到那根黑绳,她就猛地抽回去,像被烫着。
“别碰。”
声音不大,却有尖锐的边。
我僵在原地。
班长清了清嗓子,让其他人先去器材区。赵明磊临走时看了我一眼,满脸写着你完了。
训练场空了些。远处宿舍楼亮着几盏灯,窗户里有人晾衣服,白背心被夜风吹得一鼓一鼓。
许栀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我忽然没了吵架的力气。
“我今天见她了。”
她没回头。
“我知道。”
“她问我喜不喜欢你。”
许栀的背影停住。
我嗓子发干,像吞了一把沙。
“我没答上来。”
她慢慢转身。
“为什么?”
我看着她。那些想遮掩的话,到了这一刻,都显得没用。我喜欢她。喜欢她骂我时眼里有火,喜欢她在医务室门外站着不进来,喜欢她把药膏用法说得比医生还熟。
也喜欢她漂亮。
这句话最难堪,可也最真。
“因为我不想骗她。”我说,“也不想骗你。”
许栀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我往前走了半步。
“许栀,我对你动心了。”
话出口后,夜风忽然凉下来。操场边的树叶哗啦响,像有人在暗处翻动纸页。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骂我。
可她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落不到眼底。
“顾承泽,你真会挑时候。”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从外套内侧摘下一个证件夹。那东西平时别在她胸前,我从没仔细看过。她把夹子打开,递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张训练营证件,照片上的许栀笑得明亮,背面却夹着一张订婚照。照片里,毁容的林晚栀穿着白裙,手腕上戴着和许栀一样的黑绳。
我浑身的血像被一盆冷水浇透。
“这是什么?”
许栀把证件夹拿回去,手指捏住脸侧一处极薄的边缘。那地方在灯下几乎看不出来。她慢慢往下撕,薄薄一片仿真疤痕贴离开皮肤,露出下面一道颜色浅得多的旧痕。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却又不是我认识的那张脸。
训练场的灯照在她眼里,亮得刺人。
“你不是要答案吗?”
我退了一步,鞋跟踩到垫子边,差点绊倒。
她把撕下来的疤痕贴攥在掌心,声音有点哑。
“顾承泽,我就是林晚栀。”
我耳边嗡嗡响,连远处的口令声都变得很远。许栀,林晚栀,药膏,黑绳,林家小厅里那杯冷掉的水,全部挤在一起,挤得我喘不过气。
“你耍我?”
她看着我,没否认。
“我给过你机会。”
“机会?”我笑出了声,连自己都觉得难听,“你戴着两张脸,看我出丑,看我怎么挑,看我怎么心动,这叫机会?”
她的脸色白了一点。
“你也给过我答案。”
我想反驳,可喉咙像被堵住。我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闪躲,每一次看向她时压不住的眼神,都成了摆在桌上的证据。
许栀,不,林晚栀,把证件夹翻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张训练营证件,照片上的许栀笑得明亮,背面却夹着一张订婚照。照片里,毁容的林晚栀穿着白裙,手腕上戴着和许栀一样的黑绳。她慢慢撕下脸侧薄薄的疤痕贴,声音发哑:顾承泽,我给过你两次机会,一次你逃婚,一次你爱上我这张脸。现在,轮到你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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