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浴室里给小雨搓校服,水盆里的泡沫浮了一层灰。她病了半个月,领口总有药味,袖口还沾着退热贴撕下来的胶。
老宅的浴室小,墙皮潮,洗衣机一转就晃。我怕吵着小雨,只敢用手洗。她躺在里屋,咳一声,我就停一下。
门外忽然响起急敲声。
不是邻居那种慢吞吞的敲法,是一下接一下,敲得铁门发颤。我手上全是肥皂沫,心口跟着一紧。
“小雨,别出来。”
我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刚把外门打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台阶下,身后还跟着社区的人。男人额头有汗,手里拿着本子。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急。
“有人举报你非法拘禁儿童!”
我愣了一下,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可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
我没让他们进客厅,转身拉开浴室门。
盆里泡着小雨的校服,旁边是药袋,体温计,半碗还没喝完的梨水。里屋门也开着,小雨裹着薄被,脸烧得发红,听见动静后撑着床沿坐起来。
我说:“这个月第6次了。”
那个男人明显怔住。他看着我,又看向床上的孩子,语气缓了些。
“你是陈敏?”
“是。”
“小孩叫刘小雨?”
“对,九岁,发烧咳嗽,医生让在家歇几天。我刚搬回娘家老宅,东西还没收拾齐。”
小雨咳了两声,小手攥着被角。她怕生,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像怕我又被人带走问话似的。
我过去给她披了件外套,手还是湿的,袖口蹭到了她脖子。她缩了一下,低声说:“妈,我没事。”
民警周明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他翻了翻本子,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举报里说,你白天不让孩子出门,门从早锁到晚,孩子哭过,还说你经常在浴室洗小孩衣服。”
我手里的毛巾拧成一团。
这院子隔音差,谁家切菜都能听见。可连我几点洗衣、哪天锁门、孩子什么时候哭,都写得这么顺,好像有人蹲在日子边上数着。
外头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楼道里陈旧的煤烟味。
我把毛巾搭回盆沿,没哭,也没吵,只是觉得累。那种累从后腰往上爬,爬到喉咙口,堵得说话都费劲。
“周警官,你们查吧。”
我把病历和请假条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纸边被我翻卷了,前几次核查留下的记录夹在一起,厚得不像这个月该有的东西。
周明接过去看,小雨在屋里又咳了一阵。
我站在门边,听见楼下有人压低声音问:“又来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针尖扎进门缝里。
01
搬回老宅那天,天阴得像没洗干净的抹布。小雨抱着她的书包,坐在出租车后排,一路没怎么说话。
我把两个行李箱拖上三楼,赵桂兰正站在楼梯拐角剥毛豆。她五十八岁,退休后大半时间都在窗边坐着,谁家买了菜,谁家来了亲戚,她比门牌还清楚。
“陈敏,咋回来了?”
她问得不算坏,可那眼神已经绕过我,落到小雨脸上。
我笑了笑,说:“孩子病了,老宅离学校近,住几天。”
其实不是几天。
我和刘强结婚十几年,家里那套房子,从窗帘到碗柜,都是我一点点置办的。建材店开起来后,他忙,我在超市当会计,下班买菜,回家做饭,算店里月底的账。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苦也有个头,累也能换成安稳。
后来王莉进了店。
她三十六岁,嘴甜,会招呼客户。刚来时喊我嫂子,见面总递一杯奶茶,说店里忙,多亏强哥教她。
我没多想。店里缺人,刘强说她能干,留下就留下了。
直到有一天下班早,我拎着一袋打折青菜回家,钥匙还没插进门,就听见屋里有女人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笑。
门开着一条缝,王莉穿着我的拖鞋,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刘强靠在沙发上,连坐姿都松散。小雨的作业本放在茶几角上,被水杯压弯了边。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青菜勒得掌心生疼。
刘强先看见我,脸上没慌。他只是坐直了一点,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王莉把盘子放下,慢慢换了鞋。
“嫂子,我来给强哥送单子。”
那天我没吵。小雨还在房间写作业,我怕她听见。菜照样洗,饭照样做,锅铲碰着铁锅,声音比平时响。
晚上,刘强说我疑心重。
“店里人情往来,你别把事想脏。”
我看着他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上面有一股陌生香水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几年我太会咽了,咽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没味。
王莉再进家门,就不避着了。
有时她拿合同来,有时说店里账目不清,要找刘强核。有一回我加班回来,鞋柜上摆着她的高跟鞋,小雨坐在餐桌边喝粥,勺子碰着碗,一下比一下轻。
我问刘强:“你让她到家里来干什么?”
他当着孩子的面皱眉。
“陈敏,你能不能别闹?店里的事你不懂。”
我懂账,也懂人脸上的不耐烦。
那晚小雨发低烧,半夜咳醒。我给她量体温,她忽然问:“妈,我们能不能去外婆家?”
我娘早没了,老宅空了几年,钥匙一直在我包里。那一刻,我摸到钥匙边角,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地方能退。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收拾了几件衣服,把小雨带走了。刘强站在门口抽烟,烟灰掉在地砖上。他没拦,只说:“别后悔。”
我没回头。
老宅东西旧,窗户关不严,水龙头夜里会滴水。可小雨睡得比在刘家踏实。她把书包放在外婆旧缝纫机旁,问我能不能把台灯摆在床头。
我说能。
刚开始几天,赵桂兰常来敲门。
一会儿送两根葱,一会儿问水电表在哪看。她说话爱拖长尾音,像是随口闲聊,眼睛却不停往屋里扫。
“小雨咋没去上学?”
“她咳嗽,老师也说先养养。”
“白天也不下楼啊?孩子闷着不好。”
我给她倒水,她不坐,脚尖却抵着门槛。
“小雨怕风,等好点就下去。”
赵桂兰点点头,转身下楼。没走两步,又回头。
“陈敏,夫妻吵架归吵架,孩子不能憋着。楼下有人说,你不让孩子出门。”
我捏着门把,顿了顿。
“谁说的?”
她把毛豆壳攥进塑料袋里,眼神躲开了。
“我也是听一耳朵。大家住一栋楼,嘴杂。”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安静。
小雨从里屋探出头,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妈,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我走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她的额头不烫了,脸色却白。
“没有。你好好把病养好。”
她点点头,低头看书。可那页书很久没翻。
那天晚上我做了西红柿鸡蛋面,老宅厨房的灯管一闪一闪。油热后,西红柿下锅,酸味很快散开。我忽然想起以前刘强爱吃这个,汤都能喝干净。
锅里的面翻滚着,我把火关小。
有些东西,不是搬出来就断干净的。旧钥匙还在,旧名字也还挂在户口本上。可楼下那些声音已经先一步追了过来。
吃饭时,赵桂兰在楼道里和人说话。
“我是看见孩子在屋里,没啥大事。可她妈脸色不对,整天关门。”
另一个人压低声问:“会不会真不让出门?”
我夹面条的手停了一下。
小雨看着我,也不吃了。
我笑了笑,把荷包蛋夹到她碗里。
“吃饭,凉了就腥。”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筷子碰着碗沿,轻轻一声。
02
小雨真正烧起来,是搬回老宅后的第八天。
早上五点多,她咳得坐不住,胸口一起一伏,额头烫得像刚捂过热毛巾。我摸黑开灯,灯泡亮得刺眼,她马上闭上眼。
我给超市主管发消息请假,又把水烧上。老宅的水壶底有水垢,烧开时咕噜咕噜响,听得人心烦。
天刚亮,我带小雨去社区门诊。她裹着外套,走两步就咳。我让她靠着我,手心托着她后背,能摸到瘦下去的骨头。
医生听了肺,说先吃药,别受风,别去人多的地方。
回来的路上,小雨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妈,我是不是要落课了?”
“我跟老师说过了,先把身体养好。”
她嗯了一声,脚步慢下来。路边卖豆腐脑的摊子刚出锅,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葱花味。我买了一碗,她只吃了两口。
到老宅楼下时,赵桂兰站在单元门口晒被子。
她看见我们,手里的竹竿停在半空。
“又去看病了?”
“嗯,咳得厉害。”
“那也得让孩子透透气。你看她小脸白的。”
我没接这话,扶小雨上楼。转弯时,身后有个男人站在对面树下,举着手机对着我们这边晃了一下。
我回头,他已经低头走了。
那时我没多想。老小区里什么人都有,收废品的,送快递的,看热闹的。只是那天开始,我出门倒垃圾,总觉得背后有眼睛。
小雨吃了药,睡到中午。她睡不踏实,一会儿翻身,一会儿咳醒。我把门轻轻锁上,去浴室洗她换下来的衣服。
老宅的门锁旧,必须反拧两道才牢。以前我娘在世时就这样,怕楼道里闲人多。我锁门是习惯,也是怕小雨睡着时有人乱敲门吓着她。
水刚放满,外头传来赵桂兰的声音。
“陈敏,在家吧?”
我手上沾着洗衣粉,没立刻应。她又敲了两下,不重,却磨人。
“孩子睡了,有事晚点说。”
门外静了一会儿。
“我就问问,她今天还发烧不?”
“退点了。”
“那行,你忙。”
脚步声下楼后,我继续搓衣领。盆里的水慢慢浑了,校服上有药渍,还有小雨昨晚咳嗽时蹭到的糖浆。甜腻味混着洗衣粉,堵在鼻子里。
下午三点,小雨醒来,眼圈红红的。
“妈,刚才外面有人说我。”
“说什么?”
她摇头,缩进被子里。
我坐到床边,听见楼道里有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隔着门板断断续续。
“天天锁着。”
“孩子哭过,我听见了。”
“她男人也不来管?”
我把窗户关严,屋里立刻闷起来。小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第一次举报是在那天傍晚。
周明来的时候,我刚把粥熬上。米香还没出来,锅盖先冒白气。敲门声响起,我以为又是赵桂兰,开门前还压着火。
门外站着民警和社区的人。
周明那时还不认识我,拿出证件,说接到反映,要核实孩子情况。我让他们进屋,小雨正坐在床上写老师布置的口算题,铅笔尖断了,她正用小刀慢慢削。
周明问了几句,语气还算客气。
“你愿意跟妈妈住吗?”
小雨看我一眼,又看他。
“愿意。”
“妈妈有没有不让你出门?”
她摇头。
“我发烧,医生说别吹风。”
我把病历拿出来,手心里全是汗。那一次,周明看完记录,说可能是邻里误会,让我别紧张。
我也真当是误会。
毕竟老宅人多嘴碎,赵桂兰又爱操心。她看见门锁着,听见孩子咳哭,往坏处想,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可第二次、第三次,很快就来了。
举报里说得越来越细。
说我上午洗孩子衣服,锁门不让外人看。说小雨中午哭过,说我请假在家,整天守着她。连我买了几包退热贴,哪天没开窗,都像被人一笔一笔记下。
周明第三次上门时,站在楼道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敏,你最近有没有跟谁闹过矛盾?”
我想起刘强,想起王莉坐在我家沙发上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压了下去。那时我还不愿把家里的烂事摊给外人看。
“邻居可能误会。”
周明看着我,没再追问,只提醒我把孩子就医记录收好。
从那以后,我出门买菜会绕开楼下那群人。小雨想下楼晒太阳,我也挑人少的时候。可越是这样,议论越贴得近。
有人在楼梯口说:“看吧,她就是怕人看见。”
有人碰见我,笑得客气,眼睛却往我身后找小雨。
那天下午,我给小雨换退热贴。她额头汗湿,头发粘在脸侧。我刚撕开包装,楼下又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上楼,不急不慢。
小雨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妈,是不是又有人来了?”
我听着门外停住的脚步,没马上回答。厨房里的粥溢出来,白沫顺着锅沿淌到灶台上,发出细小的滋滋声。
03
刘强是下午来的。
那会儿小雨刚喝完药,脸上烧退了一点,靠在床头看语文书。楼道里先响起皮鞋声,重,一下一下,像故意踩给人听。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袋口没扎,滚出来一个,停在我拖鞋边。
他没弯腰捡,只往屋里看。
“小雨呢?”
我挡着门,“睡着了。”
“陈敏,你别又来这套。”他皱着眉,声音压得低,可楼道窄,回声还是钻进屋里,“孩子病了就去医院,躲在这老房子里算怎么回事?”
我弯腰把橘子捡起来,放回袋里。橘子皮上沾了灰,闻着酸。
“医院去了,药也拿了。医生让在家休息。”
他笑了一下,不像笑,像嫌麻烦。
“谁看见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这段时间情绪一直不稳,店里人都知道。”
店里人三个字,扎得人耳朵发热。
屋里传来小雨咳嗽声,很轻,咳完又憋住。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把书举高,半张脸藏在后头。
刘强也听见了,伸手就要推门。
“我接她回去。”
我把门再拉窄一点,“她现在不想折腾。”
“她一个九岁的孩子,懂什么想不想?”他脸沉下来,“你别拿孩子跟我置气。”
楼下有人上来,脚步停在半层,没往上走。老楼的门缝多,谁家吵句嘴,隔壁都能听见尾音。
我把声音放平,“你要看她,可以进来坐十分钟。接走不行。”
“我自己的女儿,我接走还要你批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看我,看屋里的床。那种理直气壮,我太熟了。以前他晚归,我问一句,他也这样,说我疑神疑鬼,说男人在外面跑生意都这样。
后来王莉把他的外套送回来,站在我家玄关,笑着说刘哥落在车上了。
那天我手里还端着小雨的馄饨,汤面上浮着葱花,热气扑得眼睛酸。我没问,只把碗放下,说谢谢。
忍到现在,他倒说我情绪不稳。
刘强从裤兜里摸出烟,又想起在楼道,捏着没点。
“陈敏,我跟你说清楚。离婚可以谈,房子、钱、店里的账,都可以谈。可孩子不能一直跟着你住在这儿。”
“店里的账?”我看着他,“结婚后进的货,开的分店,哪一样没用家里的钱?”
他脸色变了变。
“你不懂经营,别张嘴就是钱。建材店是我跑出来的。”
“我不懂经营,可我懂账。”我说,“银行流水、进货款、家里抵押的钱,我都记着。”
刘强盯着我,眼神像刮墙皮。
过了几秒,他忽然把声音放软,“敏啊,别闹到难看。你一个超市会计,带个病孩子,真打起来你吃亏。小雨跟我,条件好点。你想见,随时见。”
屋里的书页响了一下。
我不用看,也知道小雨在听。
他话里那些词,和前几次上门核查时听到的举报理由,几乎能对上。母亲情绪不稳,孩子被关在屋里,长期不让出门,身体状况没人管。
这些话从陌生人嘴里说出来,我还能当误会。
从他嘴里说出来,锅底的火一下蹿上来。
我把门彻底打开,站到走廊灯下。
“刘强,你说我不适合带孩子,依据是什么?”
他一愣。
“你别跟我抠字眼。”
“你说清楚。”我说,“是因为我给她请假养病,还是因为我不让她在发烧时跟你回去?”
楼下半层传来轻轻一声咳。像赵桂兰的嗓子。
刘强也听见了,面子挂不住,往下扫了一眼。
“你现在这样咄咄逼人,孩子能不怕?”
我点点头,“那你问她。”
他越过我,冲屋里喊,“小雨,跟爸爸回家。爸爸给你买你爱吃的蛋挞。”
床上的影子动了动。
小雨抱着书,慢慢挪到门边。她穿着浅蓝色睡衣,袖口洗得发白,脸小了一圈。
刘强见她出来,马上伸手,“走,爸爸车在下面。”
小雨没有接他的手。她先看我,眼神飘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的拖鞋。
“我今天不想出去。”
刘强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收回去。
“你妈教你的?”
小雨肩膀缩了一下。
我挡到她前面,“别吓她。”
“我吓她?”刘强冷笑,“陈敏,你就是这么带孩子的,让她连亲爸都不敢认。”
“她认不认你,不是我一句话教出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太硬,太直,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刘强的脸一下黑了。
楼道灯暗了一下,又亮。墙皮上有潮斑,像一块块旧伤。他站在那儿,突然把橘子袋摔到我脚边。
“行,你有本事。离婚的时候咱们慢慢算。”
橘子滚了一地,撞到门槛,停住。
小雨吓得往后退,咳了两声。我伸手摸她后背,隔着睡衣摸到一把骨头。
刘强下楼时,步子很响。
赵桂兰果然站在半层,手里端着个空盆。见他下来,她往旁边让了让,又探头看我。
“陈敏啊,孩子没事吧?”
我蹲下去捡橘子,没抬头。
“没事。”
盆沿磕在栏杆上,哐当一声。
“夫妻俩有话好好说,别总关着门。”
我手停住,掌心里那个橘子有一道裂口,汁水渗出来,黏黏的。
小雨蹲在我旁边,小声说,“妈妈,我不吃橘子。”
我把裂开的那个扔进垃圾袋,剩下的放到窗台。
“嗯,不吃。”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卖豆腐脑的车铃叮当响。以前我下班回来,常在那儿买两碗,一碗少辣,一碗多放香菜。
现在那声音隔着玻璃,像从别人的日子里传来的。
我把门反锁,又把钥匙拔下来,放在鞋柜最上层。手放上去时顿了顿,又拿下来。
这一幕要是被人看见,大概又能编成一句,母亲锁门限制孩子出入。
可我只是怕刘强再冲进来。
小雨靠在门后,脸色白白的。
“妈妈,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把她拉到身边,替她把睡衣领子理好。
“没有。你病了,就该休息。”
她点头,没再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那袋橘子。
晚上我把今天的事记在旧账本后面。时间,谁来过,说了什么,小雨当时的状态,一行一行写清楚。
写到刘强那句不适合带孩子,笔尖划破了纸。
我换了一页,重新写。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很小,连起来,却吵得人睡不着。
04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垃圾下楼,王莉站在单元门口。
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夹在耳后,手里提着两盒儿童牛奶。她看见我,笑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个表情。
“嫂子。”
我停在台阶上。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总带着一点不该有的熟。像她不是站在我家楼下,而是站在自家门口招呼客人。
“有事?”
她把牛奶往前递,“听说小雨病了。我顺路买的,孩子喝点有营养。”
我没接。
楼道口风大,垃圾袋里的菜叶味被吹上来。她皱了皱鼻子,又马上把表情收回去。
“嫂子,你别误会。我就是关心孩子。”
我看着那两盒牛奶,包装上印着笑脸。小雨小时候爱喝这牌子,后来嫌甜,不怎么碰了。
“我们不需要。”
王莉手没收回去,声音更软。
“孩子总不能一直闷在屋里。外面都在说,嫂子你这是跟刘哥赌气,拿孩子撒气。”
我手里的垃圾袋勒着手腕,勒出一道红印。
“外面是谁?”
她轻轻叹气,“邻里邻居的,谁没长眼睛。你别怪别人多嘴,你最近确实有点吓人。”
她说吓人时,眼睛往楼上看,好像小雨正被什么困着。
我把垃圾袋放到脚边。
“王莉,你站在我娘家楼下,跟我说这些,不觉得不合适?”
她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回来了。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事,孩子不能受罪。”
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刘家,是一个雨天。
刘强说店里忙,她帮着送合同。她站在玄关,裤脚湿了一截,叫我嫂子叫得脆。我给她倒水,她双手接过去,说刘哥平时老夸你会过日子。
那时小雨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屋里还是一个家的样子。
后来她来得越来越勤。送样品,拿钥匙,帮刘强取文件。有一次我提前下班,撞见她给刘强整理衬衫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回。
刘强说我小题大做。
王莉当时也笑,说嫂子别多想,刘哥衣领翻了。
我真的多想了吗。
那句问话在心里转过很多天,转到后来,连自己都嫌没出息。
赵桂兰从旁边小卖部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葱。看见我们俩,她脚步慢下来。
王莉马上转头,“赵姨,您也在啊。”
赵桂兰眼睛在我和她之间转了一圈,“买菜呢。你这是来看孩子?”
“是啊。”王莉把牛奶往上提了提,“小雨好几天没下楼了,我有点不放心。”
赵桂兰看我的眼神更复杂。
我问她,“赵姨,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赵桂兰把葱抱到怀里,嘴唇动了动。
“我也不是管闲事。那天我在建材市场门口,看见刘强和她在一块儿,挺亲近的。我就想着,你心里难受归难受,可别憋坏了,也别把孩子憋坏了。”
王莉垂下眼,脸上露出一点委屈。
“赵姨,您误会了。我在店里上班,跟刘哥接触多一点正常。”
我看着赵桂兰。
原来她不是单纯爱打听。
她看见了,听见了,又把她以为的因果拼起来。丈夫和别的女人亲近,妻子受刺激,带着孩子躲回老宅,孩子不出门,所以孩子可怜。
这一串拼得顺,顺到没人愿意再问一句,小雨是不是真的被伤害。
“赵姨,”我说,“小雨发烧咳嗽,有医院病历。她不下楼,是因为医生让休息。”
赵桂兰有点讪,“那你早说嘛。”
“我说了。”我看着她,“第一次有人来问,我就说了。”
她没接话。
王莉趁这个空,把牛奶放在楼道台阶上。
“嫂子,别把所有人都想坏。大家都是为孩子好。”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灰撒进锅里。说不清哪粒脏,可整锅饭都不能吃了。
我弯腰拿起牛奶,塞回她怀里。
“为孩子好,就别来她住的地方说这些。”
王莉抱着牛奶,眼圈忽然红了。
“嫂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因为恨我,就不让孩子见爸爸。”
赵桂兰吸了一口气。
单元门外有人经过,脚步慢了。菜场早市刚散,几个老人拎着布袋,眼神往这边撇。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闷闷的一声。
这些天,我一直以为那些举报和赵桂兰的误会脱不开关系。她嘴碎,心不坏,顶多听风就是雨。
可王莉站在这里,几句话把我推到人前。她不骂我,不吵我,只把关心孩子四个字反复挂在嘴边。旁人听着,越听越像我心虚。
我没有再解释。
解释给想听的人才有用。给想看热闹的人,只会多一段话柄。
我提起垃圾袋,绕过她往外走。
王莉在后面轻声说,“嫂子,刘哥也很累。你别逼他。”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累,可以回家睡觉。别让别人替他说话。”
垃圾桶盖子掀开,一股馊味冲上来。我把袋子扔进去,盖子落下,砰的一声。
回到楼上,小雨正趴在窗边。她看见我,马上退开,像怕我发现。
“她走了吗?”
我把手洗了两遍,肥皂味盖住了垃圾味。
“走了。”
小雨哦了一声,坐回床边。她没问王莉是谁,也没问为什么那个人叫我嫂子。
孩子有时懂得太早,反而叫人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拿出旧手机,把这两天来过的人、说过的话,都录成文字。不能录的,就写。王莉送来的牛奶,我没扔,放在厨房角落,用袋子套起来。
赵桂兰敲门时,我正在给小雨量体温。
她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门口有些不自在。
“陈敏,刚才楼下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怕孩子出事。”
我接过碗,碗沿还热。
“赵姨,你以后听见什么,能先问我吗?”
她点点头,又忍不住说,“那姑娘说话挺会绕。你自己当心。”
门关上后,我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
信任这种东西,平时看不见。碎的时候,声音也不大。
我把绿豆汤放到桌上,拿小勺搅了搅。汤里有几粒没煮开的豆子,硬硬地碰着碗底。
小雨问,“妈妈,你生气了吗?”
我把勺子递给她。
“有一点。”
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皱眉,又不敢吐出来。
我抽纸给她擦嘴,“慢点。”
窗外王莉还没走远。她站在路边打车,背挺得直,像刚做完一件体面的事。
我把窗帘拉上,只留一条缝。
那条缝里,街上的光细细地挤进来,落在旧账本上。我翻开新一页,写下王莉的名字,又写下赵桂兰说的话。
笔画很重,透到下一张纸。
05
第六次上门,是傍晚。
我正在浴室搓小雨换下来的睡衣,水盆里泡着止咳糖浆洒上的褐色印子。门被敲得很急,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我擦着手出去,周明站在门外,后面还有社区工作人员。
他看见我,先亮了证件。
“陈敏,有人举报你非法拘禁儿童。”
这句话这个月我听了六遍。第一次听时,心口像被人掐住。到了第六次,只剩手背上的肥皂水往下滴。
我拉开浴室门,又把卧室门推开。
“小雨在家。这个月第6次了。”
小雨正坐在床边画画,听见声音,手里的彩笔停住。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些,头发扎得松松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留下的淡印。
周明没马上进去。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语气放缓。
“孩子方便说几句话吗?”
我蹲到小雨身边,“叔叔问你几句,你照实说。”
小雨点头,指尖捏着彩笔帽。
周明站在门边,没靠太近。
“你叫什么名字?”
“刘小雨。”
“几岁?”
“九岁。”
“这几天为什么在家?”
她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替她说。
“我咳嗽,发烧。医生让休息。妈妈给老师请假了。”
“你想出去,妈妈会不让吗?”
小雨摇头,“她让我少吹风。昨天我想下楼买贴纸,她说等我不咳了再去。”
周明又问,“家里门平时锁吗?”
“锁。”小雨小声说,“晚上锁,妈妈说老楼门不好。白天她在家就开着防盗链。”
社区工作人员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我从抽屉里拿出病历、药袋、老师回复的信息,一样一样放在桌上。纸张有些皱,是这些天反复拿出来的。
周明翻得很细,看到药袋上的日期,又看小雨床头的体温计。
他没说多余的话,只问,“前几次上门,都有记录吗?”
我点头,从旧账本里抽出夹着的几页。
每次谁来,几点来,小雨当时什么情况,我都写了。字迹有的稳,有的乱。最乱的是刘强上门那天,纸面被笔尖划破一道。
周明接过去,眉头慢慢皱起来。
楼下忽然响起刘强的声音。
“又怎么了?”
他没敲门,直接上了楼。大概是听谁说了,来得很快。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额头有汗。
我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刘强看见周明,马上换了口气。
“同志,我是孩子父亲。她最近身体不好,我一直想接她回去,可她妈不让。”
这话说得顺,像在心里排过许多遍。
周明问他,“你最近见过孩子吗?”
“见过,她妈拦着。”刘强指了指我,“她现在对我意见很大,容易激动。孩子跟着她,我不放心。”
小雨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没有吵。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他说中那句情绪不稳。
“你上次来,是小雨当面说不想出门。”我说,“赵桂兰也在楼道。”
刘强脸上闪过一点烦躁。
“她一个孩子,懂什么?你天天在她耳边说我坏话。”
小雨忽然抬头,“妈妈没有。”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屋里静了几秒。电风扇吱呀转着,把桌上的纸吹起一角。
周明看向小雨,“你慢慢说。”
小雨抓着被沿,指甲在布上抠。
“爸爸来那天,门口吵。我咳得难受,不想坐车。妈妈说可以让他进来坐,他要带我走。”
刘强张嘴,“你这孩子……”
周明抬手拦了一下。
“让孩子说完。”
小雨低下头,“我没有被关。妈妈上班时,赵奶奶会帮忙看一会儿。妈妈下班给我煮粥,晚上量体温。她也让我跟老师说话。”
她说到这里,咳了两声。我递水给她,她小口喝着,杯子碰到牙,轻轻一响。
周明合上本子,转向刘强。
“目前看,非法拘禁不成立。孩子有自主表述,身体情况也有材料佐证。”
刘强皱眉,“那举报总不是空穴来风吧?”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发冷。
一个亲爸,听到女儿没被伤害,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替举报找道理。
周明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答。
社区工作人员接到一个电话,到门口说了几句,又回来把手机递给周明。周明听着,脸色变得慎重。
他问我,“最近有没有人频繁来打听孩子情况?”
我说,“有邻居问过,也有人来楼下说关心。”
说这话时,我没有看刘强。
赵桂兰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半把择到一半的韭菜。
“同志,我能说两句吗?”
周明点头。
赵桂兰搓着手,“我以前是误会了。孩子确实病着。陈敏上班那会儿,我帮她看过门,小雨也出来倒过水,不是关着。前两天楼下那女的还来说孩子可怜,我听着也不对劲。”
刘强眼神一沉,“赵姨,你别乱掺和。”
赵桂兰脖子一梗,“我说我看见的,怎么叫乱掺和?”
周明让大家都别急,又核对了几项。小雨把画递给我,纸上画了一个小屋,门口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她没画刘强。
我把画压在病历下面,怕风吹走。
事情到这里,本该算清楚了。
周明把举报不成立的结果说了一遍,也提醒我后续保留材料。社区工作人员让小雨好好休息,离开前还摸了摸口袋,想找糖,没找到,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我送他们到门口。刘强却没走,站在鞋柜旁,盯着桌上的材料。
“陈敏,你现在满意了?把家事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不是我举报自己。”
他噎住。
周明已经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像刚确认完什么。
“陈敏,你过来看一下。”
我心跳快了一拍。
周明把登记表推到我面前,最新举报号码尾号7621,备注姓名王莉。刘强脸色一白,伸手就要抢纸。我按住表格,忽然想起这号码上周还给小雨买过药。六次举报不是邻居多事,是有人要把我写成会伤害亲女儿的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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