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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当天上午,我在高速服务区下车买水。

周启明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发动机没熄。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敲着方向盘,脸朝前,看不出急不急。

我问他喝不喝热的。

他说随便,快点。

那会儿九点多,服务区风大,塑料袋贴着地面滚。我穿着浅米色大衣,里面是昨天刚熨好的裙子,领口还有淡淡的洗衣液味。

今天要回他老家订婚。

赵桂兰一早在群里发了好几条,说亲戚都到得早,桌子订好了,红纸也贴上了。她还特意叮嘱我,进门先叫人,别害羞。

我拎了两瓶水,又给周启明拿了一盒薄荷糖。结账时前面有个大货车司机找零钱,耽误了三四分钟。

等我出来,原来停车的位置空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眼,以为他挪去加油。服务区里车多,喇叭声一阵一阵,热风卷着汽油味往脸上扑。

我给周启明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很久,他接起来,声音压得低。

“你去哪儿了?”

电话那边有车窗半开的风声,还有一道很轻的咳声,短短一下,像女人嗓子里没压住。

周启明停了停,说:“我先走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的水瓶凉得厉害。

“你说什么?”

“我妈催得急,不能误时辰。”

我看着服务区出口方向,车流一辆接一辆钻上高速,尾灯很快没进白亮的太阳里。

“周启明,我还在服务区。”

“知道。”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后备箱落了一袋水果。

我咬了下嘴里的软肉,嘴里有一点铁味。

“那你回来接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那道咳声又轻轻响了一下,随即被什么动静盖住,像有人碰到了车门。

周启明说:“别矫情,你自己打车来。”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地址我发你,订婚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别闹得大家难看。”

电话挂断后,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一开一合,冷气从我腿边漏出来,又很快散在热风里。

我把那盒薄荷糖放进包里,水瓶拎在手上。塑料提手勒着掌心,一道红印慢慢起来。

周家群还在跳消息。

赵桂兰发了语音,后面跟着几个红色笑脸。她问我到哪儿了,说她特意给我留了靠主位的位置,亲戚们都想看看未来儿媳。

我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没点开。

又过了一会儿,周启明把定位甩过来。后面只有四个字。

别耽误事。

我忽然笑了一下,不大,连自己都听不见。风把头发吹到嘴角,咸咸的,像刚才买水时找回的硬币味。

我回他一句。

行,你先把订婚酒倒满。

01

我和周启明谈了两年。

认识是在我店里。那天下雨,社区门口积水没过脚背,他进来买吐司,西裤裤脚湿了一圈,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最后拿了最普通的全麦。

我提醒他保质期短。

他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买小的就行。”

声音不高,听着稳。后来他常来,买面包,也买给孩子的蛋挞。有时赶上我收银,他会把零钱码得整整齐齐,不让硬币滚得到处都是。

我三十六岁,在社区连锁烘焙店做店长。每天早上五点半到店,验货,排班,处理投诉,晚上打烊后还要看第二天预订。

日子忙起来,人就没那么多心思挑剔。

周启明三十九岁,建材公司销售主管。离过婚,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叫周昊。第一次说起这些,是我们吃第三顿饭的时候。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得很慢。

“我不想瞒你。我有孩子,跟他妈妈生活。”

我当时夹着一块豆腐,汤汁滴在盘边。旁边小饭馆的电视放着晚间新闻,老板娘在后厨喊人添米饭。

我问:“你们现在怎么相处?”

“就为孩子联系。”

他看着我,眼神挺直。

“我离婚后没再乱来,也不想找个闹腾的。林晚,我觉得你踏实。”

踏实,这两个字被他说出来,不甜,但像一只碗,扣住了我那些没说出口的不安。

他对我不错。换季时会给我送药,知道我胃不好,车里常备苏打饼干。店里冷柜坏过一次,他下班后帮我联系维修师傅,还陪着守到夜里十一点。

那晚雨停了,门口树叶上挂着水。他蹲在冷柜旁看师傅拆螺丝,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沾了一点灰。

我给他倒热水,他接过去,说:“以后这种事先找我。”

像是随口一句,却让我记了很久。

只是有些话,他从来不爱讲深。

比如前妻。

我只知道她自己做美容店生意,平时接送周昊不固定。周启明说起她,永远是“他妈妈”。不说名字,不提从前,也不愿多评价。

有一回,周昊周末发烧,周启明陪他去医院。我给他发消息,问要不要送点粥过去。

他过了很久才回。

不用,他妈妈在。

那天晚上他没再联系我。第二天来店里,给我带了一杯热豆浆,说医院人多,手机没顾上。

我没追问。

他把豆浆放到我手边,低头看我贴价签,忽然说:“孩子还小,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

我那时想,离过婚的人,总有一截过去不好碰。谁没有过去呢。我也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非要把每个角落都翻得干干净净。

后来见了赵桂兰。

她比我想象中热情。第一次上门,她在厨房忙了一桌菜,红烧鱼,排骨汤,蒜蓉油麦菜。她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说我手上有茧,是能过日子的人。

“我们家启明命苦,前头那段没过好。”

赵桂兰给我夹鱼肚子,声音压低。

“你别嫌他有孩子。周昊懂事,不会给你添乱。”

周昊那天没来。他上补习班,说晚上要跟同学吃饭。赵桂兰提起孙子,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又很快收住,像怕我多想。

饭后,她拿出一本黄历,翻了几个红圈的日子。

“先订婚,亲戚朋友认个门。结婚证不急,年轻人也要准备准备。”

我看向周启明。

他正在剥橘子,听见这话,把一瓣橘子递给我。

“我妈就是讲究这些。”

赵桂兰又说:“房子的事也别急,订婚后再坐下来谈。加不加名,都好商量,一家人嘛。”

我手里那瓣橘子有点酸,咬下去,舌根发涩。

那套房在周启明老家县城,婚后说是给我们住。此前他提过几次,说贷款快还完了,我不用操心太多。可每次说到具体怎么写,他就笑笑,换个话头。

“先把人定下来。”

他常这么说。

赵桂兰也是这个意思。她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床品,问我爸妈能不能抽空见一面,又说亲戚都知道启明找了个稳当姑娘。

稳当姑娘。

这四个字慢慢贴到我身上,像店里烤盘上没擦净的糖浆,洗不掉,也说不上脏。

订婚的事定得很快。

周启明说他最近跑项目忙,老家那边由赵桂兰安排。我只要人到,别太累。彩礼不摆在桌面上谈,怕显得生分,见面礼按当地规矩走。

我问他:“我爸妈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去?”

他说:“订完婚就去,顺序差不了多少。”

他当时在开车,眼睛看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里放着交通广播,女主持人的声音细细的,说前方路段缓行。

我把话吞了回去。

订婚前一天晚上,赵桂兰打来电话,叮嘱我别穿太素。她说老家的亲戚嘴碎,看人先看衣服。

“林晚啊,你别怪阿姨多嘴。进了门,体面是大家的。”

我站在店后厨,闻着刚出炉的奶油卷香气,手机贴在耳边发热。

“我知道,阿姨。”

“还有房子的事,订婚后再谈。今天不提,免得你叔伯他们乱插嘴。”

她说得轻巧,好像那不是我以后要住的地方,只是一盘暂时不上桌的菜。

周启明来接我时,已经晚上十点。他看见我还在打包第二天给员工的早饭,皱了皱眉。

“明天要早起,别忙了。”

“马上好。”

他靠在门边等,手机在掌心转了一下又一下。屏幕亮过两次,他都没点开,只按灭。

我问:“工作消息?”

他说:“客户催货。”

他把手机放进裤袋,走过来替我系好包装袋。

“别想太多。明天开开心心的。”

我看着他低下来的脸,灯光落在他眉骨上,显得很疲惫。那点不舒服又被我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带我上高速。

后备箱里放着我给周家亲戚准备的点心,十二盒,都是店里新烤的。赵桂兰说老人小孩都爱吃甜的,我就多备了两盒。

车子驶出市区时,天还没彻底亮。周启明接了个电话,只说了几声嗯,后来就把蓝牙关了。

我问他:“又是客户?”

他看了我一眼。

“嗯,烦人。”

我没再问。窗外护栏一节节往后退,田地上薄雾没散。那时我还以为,只要人到了,饭吃了,酒敬了,这桩事就算稳稳落下。

02

真正让我记住“客户许姐”这四个字,是订婚前一周的夜里。

那天店里盘点,我回到家快十一点。周启明来接我,车停在小区门口,后座放着他给周昊买的篮球鞋。

他说周昊个子长得快,鞋又小了。

我弯腰看了一眼,鞋盒上贴着号码。四十二码,已经不像个孩子的脚。

“他喜欢打球?”

“喜欢,但不肯好好练基本功。”

提到周昊,周启明嘴角会松一点。那种松,不是笑给我看的,像一个人终于碰到熟悉的桌角,知道杯子该放哪儿。

我坐进副驾,车里有淡淡烟味。他平时说自己不抽,只是客户抽得凶,味道沾在衣服上。

路过夜市时,我说想买碗馄饨。

他看了眼时间:“太晚了,回家煮面吧。”

我没坚持。那阵子他为订婚忙,脾气比平常急一点,说话短,有时一句话落地,像没铺垫的石子。

回到他租的房子,他去厨房烧水。我把大衣挂好,顺手把餐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几张建材报价单摊着,上面有客户姓氏和电话。

手机就在那堆纸边上亮了。

来电备注是客户许姐。

屏幕白光照着桌面,铃声不大,却在夜里显得刺耳。厨房水壶开始呜呜响,周启明几乎是冲出来的。

他伸手拿手机,动作快得碰倒了水杯。半杯凉水洒在报价单上,蓝色字迹晕开一片。

我抽纸去擦。

他说:“别动。”

声音有点重。

我停住,看着他的手按在手机上。铃声断了,他没接,直接把屏幕扣到掌心里。

厨房的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轻响。

我问:“这么晚还有客户?”

“做门店的,白天忙。”

他把杯子扶起来,语气又放软。

“建材这行就这样,什么时候都有人问价。”

我点点头,把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胡乱擦了两下,眼睛却一直落在手机上。

没过一分钟,手机又震。

这回他拿着进了阳台。推拉门没关严,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捏着湿纸巾。

他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不方便。”

后面听不清,只听见他吸了口气,像在忍着什么。

“明天再说。”

阳台外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叫了两声,把剩下的话盖住。周启明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机塞进裤袋。

“面想吃什么味?”

我看他一眼。

“清淡点。”

他进厨房下面,锅铲碰到锅沿,叮叮当当。那顿面煮得软,青菜有点发黄,他给我碗里卧了一个蛋,蛋黄散开,汤面浮着一层淡金色。

吃到一半,我说:“你客户挺急。”

他筷子停了一下。

“她那边店面要翻新,问材料。”

“女客户?”

“嗯。”

他说完,抬头看我,眼里带了点笑。

“你吃醋啊?”

我低头搅了搅面汤。

“没有,就是随口问。”

他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我。

“别乱想。我要真有什么,能让你看见?”

这话说得像玩笑,我却没接上。汤热气熏到眼睛,有点酸。我把蛋又夹回他碗里,说我吃不下。

那天夜里,我睡在他家客房。

订婚前按赵桂兰的说法,别让老人家议论。周启明本来不在乎,后来他妈打了电话,他就把新床单铺到了客房。

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看见周启明坐在沙发上。

没开大灯,只有手机光亮在他脸上。他低着头,拇指划得很快。茶几上放着半杯冷茶,烟灰缸里有一截没按灭的烟头。

我站在门口,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

他抬头看见我,先是把手机反扣,再问:“怎么醒了?”

“渴。”

“我给你倒。”

“不用。”

我走到厨房接水。水龙头刚开,他从后面过来,站得不远不近。等我喝完,他还站着。

“最近事多,我心烦。”

他说。

我握着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掌心。

“订婚的事?”

“都有。”

他揉了揉眉心。

“工作,家里,孩子。你别因为一点小事跟我拧。”

我没说拧不拧,只问:“客户许姐,真的只是客户?”

周启明看着我。

那一眼不凶,也不慌,只是很深,像把话先沉到水底,再挑一句能浮起来的给我。

“林晚,我马上要带你回老家订婚。你觉得我会在这时候给自己找麻烦?”

我端着杯子,没接话。

他走近一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不是小年轻。过日子,最怕互相猜。”

客厅里钟表走得清楚,一下,一下。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进单元门,轮子碾过地砖,声音断断续续。

我把杯子放回水池边。

“那你别瞒我。”

“没瞒。”

他答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我在卫生间洗漱,听见外面有信息提示音。出来时,周启明正拿着手机,看到我,他顺手把页面退了出去。

我问他几点走。

他说九点。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我瞥见聊天列表里少了一行。昨晚那个客户许姐,不见了。

我没开口。

周启明把早餐袋递给我,里面是豆浆和菜包。他说楼下刚买的,还热。

“今天别去店里了,休息一天。”

我咬了一口包子,馅儿有点咸。厨房窗外,邻居家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豆浆甜味,堵在喉咙口。

上午陈静给我打电话,问订婚准备得怎么样。

她是律师助理,说话一向利索。

“你别什么都听他们安排,关键事问清楚。”

我坐在店后面的折叠椅上,脚边是刚拆开的面粉袋。

“差不多了。”

“房子呢?彩礼呢?见你爸妈的时间呢?”

她一连问了三个,我一个也答不硬。

我说:“他们家意思是订婚后再谈。”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陈静叹了口气。

“林晚,订婚不是盖章。该问的还得问。”

我捏着面粉袋口,白灰沾在指缝里。

“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怎么问。周启明一提起这些,就说别把感情弄得像谈生意。赵桂兰又热情,句句都是一家人,我稍微迟疑,就显得我算计。

晚上周启明来接我,车里又有薄荷糖味。他说给我备的,怕我坐车晕。

我拆了一颗含在嘴里,凉意从舌尖铺开。

他看了我一眼。

“还为昨晚那通电话不高兴?”

“没有。”

“那就好。”

车子拐上高架,路灯一盏盏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他的手机放在杯架里,屏幕朝下。一路都没响。

可我总忍不住看那只手机。

像看一口盖住的锅,不知道里面烧着清水,还是早就糊了底。

到了我家楼下,他替我把点心盒搬上楼。十二盒码在客厅角落,红绳扎得规整。周启明看着那些盒子,满意地点头。

“我妈看了肯定高兴。”

我问:“周昊明天去吗?”

他停了一下,搬盒子的手扶在纸箱边。

“看他安排。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脾气。”

“他知道我们订婚吗?”

“知道。”

周启明把最后一盒放平。

“他妈妈也知道,别担心。”

这是他少有的一次主动提到那个人。可话到这里,又断了。他拍拍手上的灰,说早点睡,明天路上别磨蹭。

门关上后,我站在客厅里,把那些红绳重新捋了一遍。

绳结压得太紧,有一盒角被勒皱了。我拿剪刀想修一下,又怕剪坏,只好放下。

手机里,赵桂兰又发来消息。

她说,明天见了亲戚,叫人嘴甜点。还说女孩子进门第一天,别让启明夹在中间难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窗外有人收废品,三轮车的铁皮框哐当哐当响。屋里很静,甜点盒散出黄油香,本该让人踏实,却腻得我胃里发沉。

03

周家订婚群是在出发前一晚拉的。

赵桂兰把我拉进去,群名叫周林两家好日子。头像一排红双喜,晃得人眼睛热。里面有周启明的舅舅、姨妈、表哥,还有几个我没见过的亲戚。

刚进群,就有人发语音。

我点开,外放里传出一个洪亮的女声:“新媳妇明天可得早点到,改口红包别忘了,孩子见面礼也要备着。”

我手里还拿着烘焙店当天的盘点表,奶油桶进货数写到一半,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点。

赵桂兰马上接话:“晚晚懂事,肯定都准备好了。”

我看着那句懂事,心里像被揉了一下。见面礼,改口红包,给周昊的礼物,给老人买的营养品,我确实都备了。没人问我累不累,只问我有没有少准备。

周启明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语音,头也没抬。

我说:“你妈怎么没提前跟我说有这么多亲戚?”

他拇指划着屏幕,过了两秒才答:“都是自家人,随便带点就行。”

我把盘点表合上。

“自家人也要有礼数。临时说,我怕失礼。”

周启明笑了一声,不重,却有点烦:“林晚,别什么都往心里去。订婚是喜事,你别先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

我没接话,低头把给周昊买的运动鞋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鞋盒边角压凹了一块,是快递送来时磕的,我用手抚了抚,抚不平。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好。

早上五点半,店里还没开门,我先去后厨交代排班。烤箱预热的味道混着黄油香,平常闻着踏实,那天却叫人胸口发闷。

店员小杨问:“林姐,今天真订婚啊?”

我嗯了一声,把备用钥匙放进抽屉最里层。

她笑着说:“那你今天别操心店里了。”

我也想不操心。可手机一直响,周家群里消息没断过。有人问酒席几点开,有人问停车位够不够,还有人半开玩笑说,新媳妇要带甜点来,开烘焙店的不能空手。

我回了个笑脸,说准备了喜饼。

周启明的消息隔了很久才来:“别在群里回太多,显得你很闲。”

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把正在打的“他们问我才回”删掉,只回了一个好。

这种好,我这两年回过不少次。

他忙,我好。他要陪周昊,我好。他说前一段婚姻让他怕麻烦,叫我别逼太紧,我也好。

女人到三十六岁,身边声音会变多。爸妈催,亲戚劝,同事打趣,连小区门口卖菜的阿姨都能问一句什么时候请喜糖。

问得多了,人就容易把一点暖当成屋檐。

周启明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冷。他会在我胃疼时送药,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雨天绕远路接我下班。只是每次提到以后,他总会把话放轻。

“慢慢来。”

“别急。”

“过日子不是看形式。”

现在形式一下子摆到眼前,我反倒像被推着走的人。

七点半,他开车到我楼下。后备箱放着我准备的喜饼、烟酒和几盒补品。赵桂兰在电话里又叮嘱了一遍:“晚晚,到了先叫人,嘴甜点。亲戚多,别让启明难做。”

我说:“阿姨,我知道。”

周启明把导航打开,瞄了我一眼:“我妈就那样,爱操心。你别计较细节。”

我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叫细节?”

他发动车子,语气淡淡的:“比如红包大小,谁先叫谁,亲戚说两句玩笑。你在店里管人管习惯了,别把家里也当成上班。”

窗外早餐摊刚出锅的油条冒着白气,一个男人拎着豆浆快步过马路。热乎的日子从车窗外过去,我坐在副驾,觉得自己像一件被装箱的礼物,包装好,送到该去的地方。

快上高速时,周启明说:“前面那个服务区停车方便,到时候你去洗手间,顺便买两瓶水。”

我点头,又问:“不是说一口气开回去吗?”

他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也不一定,看路况。”

几分钟后,他又改口:“算了,那个服务区车多,过了再说。”

我没说话。

他说停车方便时很自然,改口时却快得像怕什么落地。车里开着暖风,我膝上的包带被手心攥出一道浅浅的印。

04

车停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终于想起我早上没喝水。

服务区不算大,便利店门口堆着整箱矿泉水,烤肠机转得慢,玻璃上蒙着油雾。我下车前问他:“你要不要热咖啡?”

周启明看着手机,嗯了一声,又说:“快点,别耽误时间。”

我买了两瓶水,一杯黑咖啡,还顺手拿了包纸巾。排队时,前面一个老人翻零钱翻了很久。我回头看了眼停车位,车还在。

轮到我付款,手机网络卡了一下。收银员拿扫码枪等着,后面的人咳嗽,我把现金掏出来补上。

等我拎着袋子出来,那个位置空了。

我先是愣了一下,以为他挪车。停车场里车来车往,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一片白晃晃。我站在原地找了两圈,没看见他的车。

拨电话,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通,他那边很安静,只有一点细碎的风声。

“你车呢?”我问。

“我先走了。”

他说得平常,像说他先去买包烟。

我以为听错了,手里的咖啡烫着掌心:“你什么意思?”

“刚才临时接到电话,得先赶回去。你自己打车过来,不远。”

我看着服务区出口那条匝道,车流一辆辆往高速上并进去。声音轰隆,压着心口。

“周启明,今天是我们订婚。”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点,却不是愧疚:“所以你更该懂事。别矫情,你自己打车来。”

电话挂断。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袋子勒着手指。咖啡杯盖没扣紧,洒出一圈黑褐色,滴在白色裙边上。那条裙子是我前一天熨了两遍的,赵桂兰说红色太抢,白色干净。

我打开打车软件,定位跳了半天,从高速服务区跳到附近村道,又跳回来。排队人数二十七,预估等待四十八分钟。

我试着加价,页面转圈,失败。

风从货车缝里钻过来,带着柴油味。订婚用的小金镯子在包里磕出轻响,我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说:“别委屈自己,有话好好说。”

我当时嫌她啰嗦,只说知道了。

群里消息又跳出来。

赵桂兰:“启明说快到了,晚晚你们到哪了?”

后面有人发笑脸:“新媳妇是不是害羞,不吭声。”

我看着那几行字,喉咙里像塞了纸。周启明没告诉他们我被留在服务区。他让所有人以为,我们还是一辆车,一条路,齐齐整整往家赶。

我给他发消息:“你跟阿姨说了吗?”

他回得很快:“别把事闹大。”

又一条:“今天亲戚都来了,误了吉时你负责?”

我盯着那句负责,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嘴角自己扯动,像被冷风吹僵。

我打字:“我在服务区,怎么负责?”

他发来语音。

我没点开,过了几秒,他又发文字:“你先想办法过来,别让我妈担心。”

担心的不是我在高速服务区有没有车,不是我一个女人拎着包站在陌生地方安不安全。担心的是订婚桌上少了一个人,亲戚问起来不好看。

我把咖啡扔进垃圾桶,水留下。一瓶是他的,一瓶是我的。瓶身被太阳晒得有点温,贴在掌心里,像一块没有用的证据。

陈静的电话打进来。

她本来知道我今天订婚,没打算打扰。听见我这边货车鸣笛,她声音立刻变了:“你在哪?”

我说:“服务区。”

“他人呢?”

“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问得很快:“你身上有现金吗?定位发我。先别跟他吵,保留聊天记录。”

我嗯了一声,鼻子有点酸,忍住了。

她又说:“打车排不到就找服务台,别一个人乱走。”

我正要答应,眼角扫到远处一排大车后面,有一对红色尾灯闪了一下。那车停得偏,半截车身藏在阴影里。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车尾灯只亮了一瞬,像有人踩了刹车,又松开。离得太远,我看不清车牌,只有后窗左下角一块浅色贴纸晃了晃。

我的心往下沉。

周启明说他先赶回去。可那一瞬间,我竟觉得那辆车的轮廓,像极了他的车。

05

我没立刻过去。

服务区广播响了一遍,提醒旅客看管好随身物品。声音从头顶喇叭里落下来,干巴巴的。我站在路边,先把陈静发来的消息看完。

她说:“别冲动,先确认。”

这四个字让我手心慢慢松开。

我把喜饼袋子放到服务台寄存,又去洗手间把裙边上的咖啡渍擦了擦。水龙头的水凉,冲在手背上,人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口红倒还在。为了今天,我早上特意画得淡一点,怕周家亲戚觉得我不稳重。现在看着,倒像个临时被叫去谈判的人。

我从洗手间出来,给周启明发了一条消息:“我打不到车。”

他没有回。

过了半分钟,群里赵桂兰发了一张大厅布置图,红布铺得满,桌上放着瓜子糖果。她艾特我:“晚晚,亲戚都坐下了,你们快点。”

我看着那张图,忽然有点恍惚。原来那边已经热热闹闹了,只有我这里,风吹塑料袋,地上滚着一只空纸杯。

我又拨周启明电话。

这次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又怎么了?”

“你到哪了?”

“路上。”

“哪条路?”

他不耐烦:“高速上还能哪条路?林晚,你别没完。”

我抬头看向远处那片阴影。那辆车没再亮灯,安安静静停在那里。

“你回来接我。”我说。

他冷笑:“我现在掉头?你知道高速掉头多麻烦吗?你别拿订婚开玩笑。”

电话里有衣料摩擦声,像有人在他旁边动了一下。接着,一个很轻的女声说了半个字,立刻没了。

我的脚底像踩到一块湿泥。

“你旁边有人?”我问。

周启明顿了顿:“导航。”

他说完就挂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旁边一个小孩跑过来撞到我的包,又被他妈妈拉走。小孩手里拿着冰淇淋,奶油滴在手腕上,他急得直甩。

我想起周昊第一次见我,也是这样。那年冬天,他被周启明带到店里,十二岁的孩子个子已经到我肩膀,沉着脸不叫人。我给他做了小蛋糕,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我不吃甜的。”

周启明后来跟我解释:“孩子认生。”

我信了。

很多事我都信了。信一个离过婚的男人会更懂珍惜,信他对过去避而不谈是怕我介意,信赵桂兰每次说一家人,是把我往家里领。

可今天,我被留在高速服务区,他第一句不是问我冷不冷,而是让我别矫情。

我打开手机相机,调成录像,屏幕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的眼睛很亮,亮得发硬。

我沿着停车场最外侧往里走。

大车司机在树荫下抽烟,烟灰落在拖鞋边。便利店门口的烤肠味越来越远,柴油味重起来。那片角落靠近维修通道,没什么人过去,地上积着灰。

走到离那辆车十几米时,我停住了。

车牌尾号清清楚楚。

我的手没有抖,只是喉咙紧了一下。后窗那块篮球贴纸歪着,是周昊小时候贴的,周启明嫌幼稚,却一直没撕。

副驾门开着。

一个女人站在车边,米色外套,长发挽在脑后。她侧过脸时,我认出来了。不是客户许姐,是许曼。

周启明的前妻。

我见过她一次,在周昊学校门口。她戴墨镜,递给周昊一袋换洗衣服,没跟我说话。周启明当时说,别多想,只是孩子的事。

现在,她站在他车边,抬手替他整理衬衫领口。动作熟得像做过许多次。

周启明抓住她的手,低声说了什么。许曼低头笑了一下,肩膀轻轻靠过去。

我绕过一排旅游大巴,鞋底踩过一摊晒干的水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最靠里的阴影下,车牌尾号我认得,后窗上还贴着周昊前年贴歪的篮球贴纸。

周启明背对着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许曼站在他面前,米色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拎着包。两个人说话声音低,我只听见她说:“你别总急。”

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熟。不是多年不见的客气,也不是为了孩子临时碰面该有的距离。

我站在一辆货车后面,按着手机。屏幕里,周启明把许曼搂进怀里,许曼的下巴靠在他肩上,脸正好偏向我这边。她看见我了吗,不知道。她眼皮垂着,像什么都不用怕。

手机震了一下。

周启明的消息弹出来,盖住半个画面:“别矫情,你自己打车来。”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浅,落不到眼里。原来不是赶时间,不是高速不能掉头,也不是临时接到什么急事。他只是需要我离远一点,好让这场见面不被打断。

我把刚拍下来的照片截出来,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周家订婚群里还在热闹。赵桂兰发了新消息:“晚晚,阿姨给你留了主位,到了先进门敬茶。”

我点开群,把照片发了进去。

随后打字:“阿姨,订婚宴先等等,您儿子前妻知道他连未婚妻都扔服务区吗?”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群里跳动的表情停了。没人再发喜字,也没人催吉时。

前方许曼像是听见手机响,低头去翻包。她动作有些急,包链卡了一下,里面几张纸滑出来。

其中一张飘到地上,白底黑字,右上角盖着清楚的日期。

我往前走了两步,还没看全,她已经弯腰去捡。

风吹过车底,那张纸翻了一角,露出她的姓名和“检查单”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