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傍晚压下来的。
我拎着两只纸袋站在高架入口,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砸在鞋面上。袋子里是一盒燕窝,一条羊绒围巾,还有给周建国挑的茶叶。第一次去准公婆家,总不能空着手。
车流堵成一截一截的红灯,司机把雨刷开到最快,前窗还是糊着水。我给周明远发消息,说路上堵死了,可能要晚一点到。
他隔了好几分钟才回。
别耽误开饭,不来也行。
屏幕亮着,字很短,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我盯了一会儿,车里有股潮湿的皮革味,旁边小孩哭得嗓子发哑。司机回头看我,问还走不走,前面有人追尾,估计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我说走,能挪就挪。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马桂兰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压得不高,还是能听出不耐烦。
晚晴啊,大家都等你一个人,第一次上门,别让长辈看着不好。
我把语音听完,没有回。
周明远以前不是这样。至少在外人面前,他总会把话说圆。今天却像懒得装,连一句别着急都省了。
我打开聊天框,字打了删,删了又打。雨点敲着车顶,急一下,缓一下。
最后我笑了笑,回他一句。
其实我也正好有事,再见。
发出去后,胸口那点闷反倒松了。车还堵着,我把纸袋放到膝上,低头理了理被雨打湿的围巾边。
周明远没有再回。
共享位置的小图标还亮着,在聊天页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我看了一眼,没有点开,只把手机倒扣在腿边。
窗外的雨水把整条路洗得发白,远处霓虹一团一团晕开。司机骂了句天气,我嗯了一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也许不用急着赶了。
01
我和周明远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我单位一个老同事,她说周明远人踏实,离过一次短婚,没有孩子,在建材公司跑业务,嘴笨但会过日子。
我那年三十九岁。听到嘴笨两个字,反而觉得安心。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砂锅店。周明远穿灰夹克,坐下先把菜单推给我,说他不挑,让我点。后来汤端上来,他把勺子用热水烫过,放到我碗边。
这些小事不值钱,可人到这个岁数,太花哨的话听着累,小动作反倒让人松口气。
他话确实不多。说起工作,就是今年材料不好跑,回款慢。说起家里,就说父亲周建国退休后爱下棋,母亲马桂兰以前在商场卖女装,眼光挑,嘴也直。
他说到嘴直时,笑了一下。
我问,阿姨难相处吗?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说老人嘛,心不坏。
后来我们见面次数多了,他接我下班,帮我换过厨房坏掉的龙头,也在我加班到深夜时,给我带一碗热馄饨。馄饨泡久了,皮有点烂,我还是吃完了。
周明远看着我把汤喝掉,说你太能扛事。
我说做财务的,不扛不行。
那时我觉得,他能看见我的辛苦。
谈到第四个月,他提过一次结婚,说年纪都不小了,合适就往前走。我没有马上答应,只说得先见过双方父母。
他答应得很快,却总把时间往后推。
一会儿说周建国膝盖疼,爬楼不方便。一会儿说马桂兰血压不稳,见生人容易紧张。再后来,又说家里正换窗帘,乱得没法坐。
我不是没起过疑心。
可周明远每次说完,都会补一句,别多想,我妈就是讲究,真见了你肯定喜欢。
马桂兰倒是先加了我的微信。
她头像是一朵大红牡丹,朋友圈里都是早安图和商场打折消息。刚加上,她就发来一句,晚晴啊,听明远说你单位不错。
我客气回她,普通上班,做财务。
她接着问,财务主管是不是工资挺稳?一年能有多少奖金?你们单位交得齐不齐?
问题一个连一个,我握着手机坐在餐桌边,菜都凉了半盘。
周明远那天正在我家修椅子腿。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他扫了一眼,说我妈年轻时在柜台站惯了,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她还问我住哪儿。
他低头拧螺丝,声音闷在椅子下面。
问问也正常,老人关心。
我名下有套两居室,是前些年咬牙买下的。面积不大,离单位近,贷款也快还完了。装修朴素,白墙木地板,厨房小得只能转开一个身。
马桂兰知道后,明显热络起来。
她发消息说,女孩子能有自己的窝,不容易。又问婚后准备在哪边住,离明远公司远不远,将来要不要换个大点的。
我一开始只当她操心。
后来她还问过,装修花了多少,是不是我自己出的。物业费一年多少,车位租的还是买的。问到这里,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回得就慢了。
周明远晚上打电话来,语气倒是软。
我妈没坏心,她就怕我以后过得憋屈。你别看她问得细,其实是替咱们打算。
咱们这个词,让我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周明远也会说些让人心软的话。冬天早晨,他给我送过一袋烤红薯,手冻得通红,却说路过看见刚出炉,想起你爱吃。
我接过时,红薯皮还烫,热气把塑料袋顶起一层白雾。
那阵子,我是真想把日子往好处想。
我也见过他的疲惫。业务经理听着体面,其实应酬多,陪笑多。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鞋都懒得脱。我给他倒水,他接过去,半天才喝一口。
他偶尔会提起马桂兰,说她这辈子要强,退休后没了柜台,心里空,总爱管他。他说你以后多让着点,她吃软不吃硬。
我点头,却没应得太满。
见父母的事拖到第六个月,我有些坐不住了。周明远终于说,下周末吧,先到我家吃顿饭。人不多,就我爸妈,还有两个近亲。
他说得轻松,像终于把一件小事排上日程。
我却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茶叶、保健品、围巾,一样样列在纸上。买完回家,纸袋堆在玄关,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像要去参加一场面试。
周明远靠在门边笑,说你别这么正式,我爸妈不吃人。
我也笑了,说第一次,总得像样。
他没接这话,只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很快按灭,塞回口袋。
那天厨房的汤正开,白汽从锅边冒出来。我关小火,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拖得很长,穿过楼道,听着有点旧。
02
上门那天本来定在下午五点半。
我上午去商场取围巾,顺便把茶叶换成周明远说的那种老牌子。店员给我包了深绿色礼盒,丝带绕了两圈,结打得规整。
我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又去市场买了两盒新鲜水果。马桂兰说家里什么都不缺,可第一次见面,手上空着总不像话。
中午十二点多,周明远打来电话。
晚晴,时间提前一点,四点半到吧。
我正排队结账,前面老太太在数硬币。我愣了下,说不是五点半吗?我下午还要回去换衣服。
他说亲戚来得早,别让他们干等。
我问,怎么不提前说?
电话那头有几秒杂音,像他在外面。随后他声音低了些。
临时定的,你抓紧就行。
我看着收银台旁边摆着的薄荷糖,塑料盒被灯照得发亮。那句你抓紧,让我心里轻轻拧了一下。
可我还是说好。
回家路上,马桂兰的消息也到了。
晚晴,四点半差不多,别迟到。长辈最看重第一印象。
她没有问我方不方便,也没说路上慢点。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进门换衣服。衣柜里挂着三套裙子,我挑来挑去,最后穿了米色针织衫和黑半裙。稳当,不抢眼,也不显得随便。
镜子里的我眼下有点青。昨晚月底结账,加班到十一点。粉底压不住疲态,我就多涂了点口红。
周明远来接我时,已经三点五十。
他没有上楼,只发消息说在楼下。我拎着东西下去,看见他坐在车里打电话,眉头皱着。见我过来,他匆匆挂断,下车接过两个礼盒。
怎么买这么多?
第一次去,总不能太轻。
他嗯了一声,把东西放进后排。后排脚垫上有张小票,被雨伞压住一角。我弯腰放水果时看见,上面印着一家商场香水专柜的名字,金额不低。
我随口问,你买香水了?
周明远动作顿了顿,很快把伞拿起来,连着小票一起塞进车门储物格。
客户送礼,公司报销。
他说得太顺,我反而不知道再问什么。
车里有股淡淡的甜香,不是我常用的味道。前阵子我鼻炎犯了,对香味格外敏感。那股味儿浮在空调风里,细细的,像刚喷过没多久。
周明远把窗降下一点,说下雨前闷,透透气。
我低头系安全带。扣子卡了两次才扣进去。
路上他一直看手机。红灯时看,堵车时看,连我问周建国爱喝浓茶还是淡茶,他也慢了半拍才回。
淡点吧,他胃不好。
我点点头,把这句记下。
过了一个路口,他又说,我妈那人说话可能直接,你听听就算了。
我问,直接到什么程度?
他笑了下,没看我。
无非问问收入,问问以后怎么安排。都是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总像提前把我的位置放好了。
我望着窗外。雨云压得很低,路边梧桐叶翻着白背,风一阵一阵。小摊贩忙着收遮阳棚,塑料布哗啦啦响。
我说,有些事可以聊,但也得有分寸。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浮了下,又松开。
你别太敏感,我爸妈年纪大了,问也是关心。
我没接话。
到半路,他忽然说公司有点急事,要先拐一下,让我自己打车过去。
我看了眼时间,四点十五。
你不是说亲戚都到了?
很快,我处理完就来。他把车靠边,语气比刚才急了些,你先去,别让他们等。
雨点开始落,砸在挡风玻璃上,一个个圆印子又被雨刷扫开。
我坐着没动。
周明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看向前方,喉结动了动。
没怎么,就是事赶事。
我拎着礼盒下车时,风把裙摆吹到膝边。周明远从后排拿东西给我,连伞都没撑开,只催我赶紧叫车。
车门合上,他很快汇进车流。
我站在路边,手里两只纸袋勒得掌心发疼。手机上马桂兰又发来一句。
晚晴,人都到了,你别磨蹭。
我把屏幕按灭,抬头看天。雨水从广告牌边缘滴下来,一串接一串,落在我鞋尖前。
03
雨刮器来回扫,玻璃上的水还是糊成一片。
前面的车一动不动,红色尾灯排出去很长,像被雨泡软的线。我把礼盒往副驾驶那边挪了挪,怕袋底沾水。
六点二十,周明远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先说堵得厉害,前面好像有车剐蹭,交警还没疏开。
他那边很吵,有人说笑,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他压着嗓子,听起来不耐烦。
“你怎么总赶上这种事。”
我握着方向盘,指腹上都是潮的。
“我也没想到雨这么大。你跟叔叔阿姨说一声,菜先热着,我尽快到。”
他停了两秒。
“都坐下了,亲戚也来了。你让一桌人等你,好看吗?”
那句话不重,却像雨水顺着后脖子灌进去。
我说:“明远,我不是故意晚。要不你先帮我解释一下,就说路上堵了。”
“解释多少遍?”他声音低了点,“我妈下午就问你几点来,我说你有数。你不是做财务的吗,时间安排也该准一点。”
我看着前方半天不动的车流,心里那点热气慢慢散了。
车里开着暖风,脚底却凉。后座放着给周建国的茶叶,给马桂兰的羊绒围巾,还有一箱不便宜的水果。每一样都是我提前两天挑的。
我怕第一次登门显得轻慢。
原来轻慢这件事,只看谁对谁。
电话那边又有人叫他,像是在催菜。他捂住话筒,声音闷了一下,再回来时更急。
“你现在到哪了?”
我报了路口。
“那还远着呢。”
“如果实在不行,我把车停附近,打车过去。”
“这雨天你折腾什么。”他说,“本来一顿饭,非弄得大家都围着你转。”
我张了张嘴,没立刻接。
前面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雨声把尾音打碎。我的手机屏幕上跳出马桂兰的信息。
“晚晴,到哪了?饭菜都好了,老人饿不得。”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心更湿。
还没见面,她已经把我放在了一个该负责的位置上。迟到是我的错,堵车也是我的错,老人饿了还是我的错。
我回了句:“阿姨,路上堵住了,我尽快。”
马桂兰很快发来语音。我点开,声音外放出来,带着厨房里的锅铲声。
“姑娘家第一次上门,早一点出门总没错。我们这边亲戚都来了,你看着办吧。”
我把手机音量按小,喉咙里像堵了半口冷水。
周明远在电话里听见了,反而说:“我妈也是急,她今天忙一天,你体谅点。”
“我体谅。”我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薄。
他又说:“你别带情绪过来。到了先笑一笑,别让我爸妈觉得你脸色不好。”
我看向后视镜。镜子里的我妆有点花,口红被水杯蹭掉了一半。今天出门前,我还换了两条裙子,怕太正式,也怕太随便。
三十九岁的人了,去见准公婆,还像交一份卷子。
我轻轻吸了口气。
“明远,我现在确实过不去。你能不能先让大家吃,我到了再补上?”
他像听见了什么麻烦事。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故意不等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不就下雨堵车吗,谁没遇到过。你要真想来,总有办法。”
我手指扣住方向盘边缘,又松开。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前几次提见父母,他总说不急。说他妈血压高,说他爸脾气直,说等日子定下来再见更稳当。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没有半点替我挡一挡的意思。
反倒把所有难堪推到我身上。
我问他:“你现在在家吗?”
他那边静了一下。
“当然在家,不然我在哪?”
“我听着不像。”
“你别疑神疑鬼。”他语气硬了,“我这边人多,阳台上接电话也有声音。”
我没说话。
雨砸在车顶上,密得让人心烦。路边积水被电瓶车压过去,溅起一片灰白。
周明远又催:“你到底还来不来?给句准话。”
我说:“来。”
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
不是因为还相信他,而是那点不甘心还没彻底死。我想着,今天把礼送到,把话说清,至少不让父母那边跟着丢脸。
他却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那就别磨蹭了。大家等你一个,菜凉了还得重新热。”
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雨丝立刻扑进来,打在脸上。凉意让我清醒些。
“如果他们饿了,就先吃。”
“你别这么说话,像赌气。”
“我是在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就是赶紧来。”
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别耽误开饭,不来也行。”
车里突然只剩雨声。
我没有马上回。他也没挂,像在等我低头,说对不起,说我马上想办法。
可我看着手机屏幕,发现他的共享位置还挂在聊天界面上。那是上个月他出差时开的,后来一直没关。
小小的定位图标灰在那里,平时没人注意。
我低声说:“你先忙吧。”
“你别又想多。”
“没有。”
我挂了电话。
前面的车终于往前挪了一点。我没有跟上,后车按了两声喇叭,我才慢慢踩下油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明远的信息。
“大家都在等,你别搞得太难看。”
我看了很久,回他:“其实我也正好有事,再见。”
发送成功后,胸口并没有轻松。
只是那种一直往下咽的委屈,终于卡在了喉咙口,不肯再下去。
我把车靠到路边临停区,打开双闪。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把城市的灯拉成歪歪扭扭的线。
手指点在那个共享位置上时,我还给自己留了一句余地。
也许他真在阳台。
也许定位有延迟。
也许今晚所有的不舒服,都只是我太敏感。
地图跳出来,蓝点停在我身边。另一个头像却不在他父母家那片老小区。
它静静落在城东。
04
城东两个字,让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
雨声太大,导航女声报路况时都有点发闷。我盯着地图,试着把它和周明远父母家的地址对上。
对不上。
他父母家在西南那片老家属院,周围是菜市场和小学。城东离那儿隔着半座城,开车顺利也要半小时。
我给他发信息:“你不是在家吗?”
他没回。
隔了两分钟,我又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反而安静了,不像刚才那种满桌人声。
我说:“你现在在哪?”
“家里啊。”
“具体点。”
“你什么意思?”他有些烦,“我妈刚还问你到哪了,你现在查岗?”
我看着地图上的位置,喉咙发紧,却还是把话放平。
“我只是觉得奇怪。你说家里等我,可你声音不像在饭桌边。”
他很快接上:“我下楼买烟。雨太大,找个地方避一下。”
“你不是说亲戚都到了?”
“到了又怎样?我不能下楼?”
雨水敲着车顶,一下一下,像有人用硬币敲桌面。我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问他为什么骗我。
问他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推到一桌亲戚前面。
还是问他,下午那笔香水消费,到底送给谁。
这些话都在嘴边,但我没说。
财务做久了,人会有个坏毛病。账不对时,不急着吵,先看凭证。一个数字错了,也许是录入问题。三个地方都错,就不是偶然。
我说:“那你把家里定位发我一下,我怕走错。”
他沉默了。
很短的一瞬,短到雨声刚好盖过去。可我听见了他呼吸乱了一下。
“你有完没完。”他说,“林晚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非要闹?”
我手背上有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缝飘进来的。凉凉一道,顺着皮肤往下滑。
“我没有闹。”
“你现在就是在闹。”他的语气沉下来,“我妈那边已经不高兴了,你再这样,我真不知道怎么圆。”
这话很熟。
每次我提出不舒服,他就把问题挪到别人身上。马桂兰不高兴,周建国脾气直,亲戚爱议论。他站在中间,看似为难,其实不用回答。
我看着前方的雨幕,忽然笑了一声。
“那你先圆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挂断电话,关了双闪。
车流总算动起来,可我没有再往周家方向开。前面路口右转,导航重新规划,屏幕上跳出一串拥堵提示。
去城东,要四十二分钟。
我把车开到商场地下口,找了个临停位。雨太大,我不想把车继续堵在路上,也不想出了事还要跟周明远解释。
礼盒还在副驾驶上,纸袋边角被湿气洇软。那条羊绒围巾是浅灰色,马桂兰说过她不喜欢太艳,我特意挑的。
现在看着,只觉得自己可笑得很安静。
我拎起包,拿了伞,又把礼盒留在车里。车门关上时,闷响一声,像把半天的讨好都锁了进去。
出租车不好叫。雨天高峰,软件排队二十多位。
我站在商场檐下,风把雨斜吹过来,裙摆贴在腿上。旁边几个年轻人挤在一起等车,外卖员把雨衣帽子一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城市很吵,每个人都有去处。
我只有一个越来越不想承认的答案。
等车的十几分钟里,周明远又发来两条信息。
“我妈问你还来不来。”
“你别让我难做。”
我回:“你现在可以不难做。”
他没再回。
司机接单后绕了半天才到。上车时,伞上的水滴了一车垫,我连声道歉。司机摆摆手,说今天都这样。
“去哪儿?”
我报了城东那个小区名。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那边也堵,姑娘,急事啊?”
我说:“算是。”
说完,我才发现自己声音哑了。
车从辅路拐出去,经过一排关了半边门的店。路边小饭馆亮着灯,玻璃上全是水珠,里面有人低头吃面,热气糊住脸。
我看着那些灯,心里一阵空。
本来今晚,我也该坐在一张圆桌前。哪怕拘谨,哪怕被挑剔,至少还算是往一段日子里走。
可周明远把我留在雨里,又骗我他在家。
车到城东时,天已经黑透。小区门口的灯被雨打得发白,保安亭里亮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付了钱,下车撑伞。
地图上的头像离门口不远,停在小区里面靠左的一栋楼附近。我没进去,先站在路边看。
门口有几家中介门店,玻璃门上贴着出租广告。雨水从遮阳棚边缘往下流,像一排断断续续的线。
一个女人从中介门口出来,穿米色风衣,头发挽得松,手里拿着文件袋。她站在屋檐下看了看雨,又低头看手机。
我见过那张脸。
不是正式见过。
周明远手机相册里闪过去一次,香水消费记录那天,他说是客户的店长。我当时没有追问,只记住了她眼尾那颗很浅的痣。
她抬头时,路灯刚好照到脸上。
我握紧伞柄,雨水顺着伞骨滴到鞋面。
那一瞬,我知道自己不是走错地方。
05
女人拨了个电话。
她站在中介门口,文件袋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拢着风衣领口。雨打在棚上,噼里啪啦,盖住了她开头几句话。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到一根柱子后面。
几分钟后,周明远从小区门里出来。
他没有穿我下午见到的那件深蓝外套,而是换了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走得很快,到她面前时,先把伞往她头顶偏了偏。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上个月我们去看电影,下雨,他也是这样偏伞。后来我半边肩膀湿了,他笑着说自己没顾上。
现在他顾得很周到。
女人抬头说了句什么,周明远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头哄。她没有躲,只把文件袋拍在他胸口。
我站在雨里,伞沿压得很低。水从裙摆滴到脚踝,凉到发麻。
周明远刚刚还在电话里说,他在家。
他说亲戚到了。
他说我别影响开饭。
所有话排在一起,像一张做坏的账。每一笔都不大,可合计出来,是亏空。
我拿出手机,手滑了两次才点开相机。隔着雨幕,画面有些晃。我没有靠近,只把他们同框留了下来。
女人的声音忽然高了点。
“你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我停住呼吸。
周明远左右看了看,把她往中介门里面带。门没关严,玻璃缝里透出白灯。我站在旁边广告牌后,雨水顺着牌面流下来,遮住了我半边身子。
“不是说好了,先把这场订婚应付过去。”周明远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钻进雨里。
女人冷笑:“应付?你跟她订婚,我算什么?”
“你别急。”
“我不急?周明远,我三十七了,不是二十七。”
这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我心口轻轻一沉。
她不是客户。
也不是随手送香水的普通朋友。
周明远叹气,语气软下来:“陈雅,我没说不要你。你看今天这雨,我不是还过来陪你看地方了吗?”
陈雅把文件袋抱回怀里。
“你妈那边催你,你就回去。别在我这装难舍难分。”
“她那边好处理。”周明远说,“林晚晴性子稳,不会当众闹。她这个年纪,也不想再折腾。”
我握着手机,屏幕上全是细小的水点。
他说我性子稳。
说得像一件好用的工具。
陈雅低声问:“那订婚以后呢?”
周明远靠近她,把伞收了一半,两个人挤在窄窄的屋檐下。
“先别逼我。等过了这阵,我会跟她谈。她条件合适,家里也认可,很多事不能一下拆开。”
“你还真会算。”
“我这不是为了以后稳一点吗?”他哄她,“你信我,订婚只是个形式。我心里是谁,你不知道?”
雨更大了。
路过的人匆匆撑伞,没有人往这边看。中介店员坐在里面刷手机,抬头瞄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突然有点想笑。
下午出门前,我在镜子前涂口红,怕颜色太重,又拿纸抿掉一层。一路上想着见面该怎么称呼,第一句话该说阿姨辛苦了,还是说叔叔身体怎么样。
周明远却在另一边,给另一个女人撑伞,哄她别急。
我以为只是婆家规矩多,脾气硬,第一次见面给我下马威。
原来不是。
我把视频关掉,转成录音。手机放进包侧袋,麦克风口露在外面。动作做得很慢,慢到像在整理雨伞。
陈雅说:“那她来了怎么办?”
周明远笑了一声:“她来不了。路上堵着呢。再说她就算到了,我妈也能稳住。”
“你真不怕她发现?”
“她不会往这想。”他停了一下,“她总觉得人要过日子,不能太计较。”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从旧伤口里穿过去。
我确实总这么劝自己。
四十岁快到了,父母年纪也大了,找个不算差的人过日子,不要太挑。周明远有工作,脾气多数时候温和,愿意陪我逛超市,也会记得我胃不好。
那些好,此刻没有消失。
只是被摆到这场雨里,显出另一种样子。
陈雅说:“那你今晚还回去订日子?”
“回。”周明远说得很快,“我不回去,我妈那边不好交代。你听话,先把这里定下来,别跟我闹。”
“钱呢?”
“我转你一部分,剩下月底。”
我垂下眼,看见自己的鞋尖泡在浅浅的积水里。新买的皮鞋,边缘已经起了皱。
手机震动了一下。
马桂兰发来信息:“晚晴,你到底到哪了?一桌人等着,别让明远难做人。”
我看着这句话,再看向几步外的男人。
难做人。
原来最难做人的,只有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我没有冲出去。
没有把伞砸到周明远身上,也没有质问陈雅。雨天的街边,任何大声都会变成难看的热闹,而我不想成为别人饭后一句可怜。
我给秦舒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
“你不是去见准公婆?”
我看着周明远把陈雅揽进怀里,喉咙发涩。
“出了点事。”
秦舒那边安静下来:“你在哪?”
“城东,一个小区门口。”
“人身安全吗?”
“安全。”
“别正面冲突。”她说,“能留证据就留,留不到也先走。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被他带着情绪跑。”
我嗯了一声。
秦舒问:“录到声音了吗?”
我低头看包侧袋里亮着的红点,雨水砸在伞面,手却慢慢稳了。
“在录。”
秦舒又问:“他说了什么关键的?”
我看着周明远低头替陈雅擦脸上的雨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吞掉。
“他说订婚只是形式。”
那边沉默了一秒。
“继续。”秦舒说,“别靠太近。”
我把伞往下压了压。
周明远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有点烦。他没接,直接按掉。大概是马桂兰催他回去,也可能是某个亲戚问菜还热不热。
陈雅说:“你未婚妻?”
“不是。”他答得快,“我妈。”
“你对她倒放心。”
“她不会跑。”周明远说,“最多生会儿气,哄哄就行。”
我站在广告牌后,雨水从伞沿滴成线。
这句话落地时,我心里最后一点替他找理由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把定位截图放大,周明远的车停在城东嘉和苑三栋楼下。十分钟前,他还发来那句“别耽误开饭,不来也行”。我站在雨里,看见他撑着伞搂住陈雅,她手里拎着一份租房合同。秦舒电话里只问我一句:录到声音了吗?我笑了笑,按下录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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