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一家医院里的24小时:战争重压下的第聂伯。手术台前,外科医生右手松松握着手术刀,先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随后切向那团血肉与碎骨混杂的伤处。上午9时,第聂伯中心医院里已经做了3例截肢手术。
当天接受手术的是一名27岁的士兵,他的双腿被无人机炸得粉碎。院长谢尔盖·雷任科和团队默默注视着手术过程。“我永远也无法习惯这一切。”一名医护人员低声说完,转身离开了观察室。自俄入侵以来,这家医院已成为乌克兰东部和南部伤员——包括军人和平民——的主要救治中心。
医护人员表示,伤员一直源源不断,但伤情类型已经发生变化。雷任科说,枪伤如今已被无人机、导弹和滑翔炸弹造成的伤害所取代,而后者的破坏性大得多。“人的身体会被撕成碎片,大块血肉被扯掉,骨头被炸碎——一切都严重到几乎不可能把人救回来。”
每天早晨,他都会沿着走廊巡查,统筹50到100台手术。一扇门突然打开,里面是一名满脸是血的女子和3名士兵。“我们会把你的勇敢告诉你的指挥官。”医生对其中一名士兵说。那名士兵脸上布满伤疤。10时整,晨间查房结束。休息室里,消毒水味混着大蒜和咖啡的气味,医护人员一边吃黑面包和樱桃,一边短暂休息。送到这家医院的病人中,约83%要么已失去意识,要么身体部位被炸开、撕裂,甚至直接缺失。
医护人员表示,黑色幽默帮助他们熬过每天所见的一切。“有个人肠子都露在外面,只能用手把它按住。”护士鲁斯兰娜·沃罗比约娃说。“还有一个人,头都被砸碎了,里面的东西全都流了出来。”在24小时轮班中,偶尔出现的短暂平静时刻里,他们会尽量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但睡眠也无法让他们真正从战争中抽离。“你回到家,累得不行,躺下想休息。可你做梦时还是会梦见……”沃罗比约娃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会梦见某个地方发生了爆炸。”第聂伯距离前线超过100公里,却仍频繁遭到袭击。沃罗比约娃说:“我们看得到,也知道这一切会造成什么后果,这反而让人更害怕。”午饭后,产科医生奥尔加·范杰耶娃刚刚在医院“快乐”的那一侧接生了一个婴儿。家属围拢过来,拍照、轮流抱着新生儿。
自战争开始以来,范杰耶娃一直在创伤病房和产科病房之间轮班。她说:“当你看到那些年轻人失去了胳膊和腿,第二天早上又来到这里,把这些小小的手脚捧在手里——那就像一次重启。”“你会明白自己为何而活,也明白自己为何工作。”她的许多同事也会尽量到产科病房短暂喘口气。也有人走到外面,和病人一起抽支烟,聊上几句。下午的院子里,两名护士坐着交谈。一名年轻士兵和战友笑着说话,他的胡子被烧焦,一条腿已经不见了。
到晚上8时,太阳西沉,沃罗比约娃眼下的黑眼圈更重了。“1958——听起来像个年份。”她说着,从护士室窗台上拿起一本沉重的登记簿。这个数字指的是今年前5个月完成的创伤手术数量。自2022年以来,这家医院总共已进行了近60000台手术。如今,多发伤患者已成常态,有些人一周要接受多达20次手术。数十名西方医生曾到访这里,学习如何救治无人机袭击造成的伤情。这正成为乌克兰医疗系统中一个迅速发展的专业领域。
临近午夜,夜间空袭开始了。穿着防弹背心的急救人员推来一名男子。他的脸缠着绷带,喉咙、眼睛和头部都嵌着无人机碎片。雷任科说,面部受伤如今越来越常见,而这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最可怕的事情”。“你看过去,那里本该是一个人,本该是一张脸。可什么都没有了。”黎明前,先后有6辆救护车开进医院。工作人员表示,这已经算是一个安静的夜晚,连霓虹灯都关掉了。
接待员在一拨又一拨新伤员到来之间打着盹,周围偶尔传出几声鼾声。到早上8时,白班人员已经到岗,走廊里又重新忙碌起来。沃罗比约娃回家了,外科医生们穿上手术服。雷任科再次开始了清晨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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