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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时,窗外下着小雨。

我把旧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拎下来,箱角磕掉一块皮,和三年前离开总部时一样难看。荒凉分部风大,沙子细,吹久了,人也像被磨了一层。

出口处站着一排接机的人。林氏集团的牌子举得很高,黑西装,白衬衫,像来接贵客。

林薇站在最前面。

三年不见,她还是那副干净利落的样子,米色大衣,头发挽起,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回来了就好。”

我停在她面前,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以前我喜欢这个味道,觉得家里有她,人就安稳。现在只觉得机场暖气闷,嗓子有点干。

陈锋站在她身后,替她撑着伞。他比三年前更沉稳,领带夹亮得晃眼,手里拿着我的返岗材料。

林薇看了看我的箱子,说:“车在外面。过去的事,别再计较了。”

我笑了一下。

三年前,陈锋负责的项目数据出错,我在会上当众问了三遍来源。他红着眼出门,第二天我的调令就下来了。

荒凉分部,亏损,缺人,离市区最近的医院也要两个小时车程。

林薇当时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脾气该磨一磨。

现在她说,别计较。

陈锋走上来,语气客气得像在念流程:“周总,林总专门推了上午会议来接您,您别让她难做。”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没接。

“我在那边三年,会议倒没少开。难做这两个字,听着新鲜。”

林薇皱了下眉。

她压低声音:“周远,今天是你回总部第一天,别在机场闹。”

雨水顺着玻璃幕墙往下淌,外面车灯一片模糊。我忽然想起母亲王秀兰以前来机场接我,总爱带一只保温杯,说外面的水喝不惯。

可她没能等到我从那个分部回来。

我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避开陈锋递来的车钥匙。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门口,车身擦得发亮。司机下车开门,后座的女人戴着珍珠耳钉,眼尾有细纹,眼神却稳。

许明珠。

明珠资本负责人,林氏最近最想搭上的人。

林薇明显愣住了。

许明珠朝我点头,声音不高:“你母亲临走前,等过你。”

这一句话,比外面的雨更凉。

我握着箱杆的手松了又紧,最后只朝她走过去。

林薇在身后叫我:“周远,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到车门边时,许明珠往里让了半寸。我弯腰坐进去,嗓子发紧,却把话说得平。

“大姐,让个道。”

车门合上前,我看见林薇的脸色终于变了。陈锋站在她旁边,低头整理文件袋,嘴角那点笑没来得及收干净。

01

我和林薇结婚那年,她刚接下林氏最难的一块业务。

婚礼不大,就在酒店二楼。她忙到开席前半小时才到,妆是助理在休息室补的。母亲王秀兰给她戴金镯子时,手有点抖,还笑着说:“小薇忙,是好事。”

林薇也笑,叫了一声妈。

那声妈叫得清亮,母亲回家后念了好几天。

我那时信得很实。觉得两个人过日子,不怕忙,只怕心不在一处。林薇有本事,我就多往家里跑。她在外面谈项目,我陪母亲买菜,陪父亲修水管。

后来我进了林氏分部,从基层做起。有人说我是靠婚姻进门,我就把每一张报表做得比别人厚。林薇很少夸人,有次深夜看完我的方案,只说:“还行。”

我高兴了一整晚。

变化是慢慢来的。

陈锋到她身边后,很多话开始隔一层。他会先看林薇的日程,再决定我能不能见她。他说话永远客气,笑也端正,可每一句都堵在门口。

那次项目会上,我质疑他的数据,不是故意让他下不来台。供应商报价前后差了八个点,附件缺两份原件,谁签字都要担责。

陈锋没解释清楚,只说自己加班三晚,资料可能漏扫。

我追问原件在哪里。

会议室里很安静,林薇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分寸的人。

当天晚上,她没回家。

第二天,调令放在我办公桌上。荒凉分部,负责人,任期三年。

我给林薇打电话,她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局。

“这是公司安排。”她说。

“公司,还是你?”

她停了几秒,声音冷下来:“周远,别把所有事都往感情上扯。”

我就去了。

那地方风硬,冬天窗缝里灌沙。办公室天花板漏水,财务账乱成一锅粥。员工工资拖了两个月,仓库里堆着卖不掉的货。

我每天忙到后半夜,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一下就看一眼。

林薇很少打来。她发消息,多半是问分部报表,问回款,问预算压缩。偶尔提到家里,也只是说钱已经转了。

我以为有钱就能撑住很多事。

母亲怕我担心,电话里总说好。她咳嗽时会把听筒拿远,再回来笑:“小远,别操心,我跟你爸都行。”

父亲周建国话少,接电话总是那几句。吃了,睡了,你忙你的。

我寄回去的补品堆在老屋柜顶。后来邻居告诉我,母亲舍不得吃,说留着等我回来一起拆。

两年前,母亲住院。

我知道这件事,是在她走后。

那天荒凉分部刚完成一次清库,我连夜坐车赶去省城。医院走廊消毒水味重,护士站灯白得刺眼。我站在病案室窗口,手里拿着亲属证明,才拿到一沓薄薄的复印件。

病历日期写着两年前。

入院记录,检查报告,用药清单。每一页都像钝刀子,慢慢割开我这三年的日子。

我翻到中间,发现页码断了。

前后记录接不上,中间像少了一页。病案室的人说归档时就是这样,具体谁取过,她也查不到。

我捏着那几页纸,在走廊站了很久。

林薇没有来。

她的助理打电话给我,说林总在外地参加路演,实在抽不开身。话说得很圆,语气也合适。

我问:“她知道我妈病了多久?”

电话那边顿了顿:“周总,这些事我不清楚。”

回老屋时,门口的春联还是去年的,红纸被晒得发白。母亲的拖鞋摆在床边,鞋头朝外。厨房里有半袋小米,夹子夹得整整齐齐。

父亲坐在客厅,背更弯了。

“你妈不让说。”他揉着膝盖,“她说你那边难。”

我没接话。

墙上的钟慢了七分钟,滴答声在屋里显得很大。茶几上有林薇每月转账的打印记录,一张张用夹子夹着。金额固定,从不拖延。

很体面。

也很冷。

母亲的手机放在抽屉里,屏幕裂了一道。我按亮,里面还有林薇三年前发来的节日祝福,短短两句,像群发。

后来再没有了。

我把病历放进包里,发现缺页的位置被折过,边缘有轻微的撕痕。那痕迹很细,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张磨损。

我盯着看了半天,直到父亲喊我吃饭。

饭桌上只有两个菜,青椒炒蛋,白菜豆腐。母亲以前最爱说,菜要热着吃,人回来才有个家的样子。

可那晚,碗里的米饭凉得很快。

我给林薇发消息,只问了一句:我妈住院,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隔了很久才回。

在开会,回头说。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三年很长,长到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儿子,另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签完一份又一份文件,中间没有一通电话能过来。

02

接风宴定在林氏总部旁边的会所。

林薇说只是内部小聚,让我露个面,给总部的人看看分部负责人回来了。她发消息时语气平淡,像通知一个部门经理参加例会。

我到得不早不晚。

包厢门一推开,热气和酒味扑出来。圆桌上坐了十来个人,都是熟面孔,也有新面孔。墙上挂着山水画,灯光压得低,每个人脸上都像抹了一层油。

林薇坐主位旁边,给我留了位置。

陈锋却先站起来。

“周总辛苦了。”他端着杯茶,笑得周到,“荒凉分部能扭亏,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这话一出,桌上便有人跟着点头。

我坐下,看见我的名牌被放在靠门的位置。主位右手边,是陈锋。

林薇看了服务员一眼,让人加热汤。

“今天不谈工作。”她说。

可陈锋偏偏把一个文件夹放到了桌边。深蓝色封皮,林氏内部项目编号贴得整齐。

“林总,明天会前您要看的资料,我顺手带来了。”

他嘴上说顺手,手却压在封皮上,像压着一块奖牌。

我扫了一眼编号。

那是我外派期间,总部推进的几个重点项目。供应链改造,线上渠道,海外订单试点。很多节点我只在简报里见过,核心数据从没发到荒凉分部。

陈锋注意到我的视线,笑了笑。

“周总离总部久,可能需要补一补进度。现在节奏快,回来要适应。”

旁边有人打圆场:“陈秘书这几年确实忙,林总很多项目都靠他盯。”

“是啊,年轻人能干。”

我端起茶杯,水面晃了一下。

“能干是好事。资料既然在你手里,明天会上我也听听。”

陈锋微微一顿,随即笑开:“当然。只是有些项目推进到关键处,交接太急,容易乱。”

这话说得轻,意思却明白。

我刚回来,别伸手。

林薇夹了一块鱼放到我面前的小碟里。她以前也这样,吵架后不解释,只用动作把事情揭过去。

“你刚下飞机,先吃饭。”

我看着那块鱼,刺挑得干净。她还记得我嫌麻烦,却不记得母亲住院那通电话该打给我。

酒过两巡,气氛热起来。

有人提起荒凉分部,说那地方鸟不落脚,周总能待三年,不容易。我笑笑,没有接。那三年不容易的地方,不在风沙,也不在亏损。

陈锋却接得自然。

“周总是老林氏人,当然能扛。只是总部现在变化大,以后还是要看林总怎么安排。”

林薇抬眼看他,没说重话。

“陈锋。”

他立刻收住,给她添茶:“我多嘴了。”

这份进退,练得很熟。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会议室里,他也是这样,先把委屈摆出来,再把话收回去。剩下的难堪,全落到我身上。

服务员上了一道汤,瓷盅很烫。我把勺子搁下,问林薇:“我的办公室还在原来那层吗?”

桌上静了静。

林薇说:“暂时先用十七楼小会议室。你离开久了,原办公室现在是项目组在用。”

陈锋低头喝茶。

我点点头:“项目组,谁负责?”

没人立刻答。

最后还是陈锋开口:“目前我协助林总统筹。”

统筹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

我笑了一声:“秘书统筹项目,林氏这几年确实变化大。”

有人咳嗽,有人假装看手机。

林薇放下筷子,声音压低:“周远,今晚别带情绪。”

我把茶喝完,杯底有一点苦涩的茶渣。

“我只是问工作。”

陈锋起身去取醒酒器,路过包厢靠墙的展示柜时,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柜里摆着一些老照片。林氏早年厂房,第一批员工合影,还有我和林薇结婚时双方父母的合照。父亲站在最边上,穿着旧西装,笑得拘谨。

陈锋的视线扫到那张照片,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立刻移开。

动作很小。

小到桌上没人注意。

可我看见了。

他拿起醒酒器时,手背碰到柜角,发出一声轻响。林薇皱眉问:“怎么了?”

“没事。”陈锋笑笑,“刚才没站稳。”

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他。

他平时最会端着,连倒茶角度都像量过。这样的人,在一张旧照片前乱了半拍,不像没站稳。

宴席快散时,林薇让我坐她的车回去。

我问:“回哪里?”

她怔了一下。

“回家。”

家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一张薄纸。

陈锋站在旁边,把她的大衣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他看向我,语气仍旧客气:“周总,林总明早还有会,别太晚。”

我没接他的话。

外面雨停了,会所门口积着水,霓虹灯碎在里面。我拎起外套,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林薇在后面叫我:“周远。”

我停了一下。

“明天九点,到总部。”她说,“有些安排,我们正式谈。”

我回头看她。

陈锋站在她身侧,半步不多,半步不少。那只深蓝文件夹夹在他臂弯里,封皮边缘露出一角项目清单。

我忽然明白,今晚不是接风。

是给我看位置。

03

我离开接风宴时,雨刚停。

总部门口的石阶被冲得发亮,路灯一照,像铺了一层薄油。我没让司机送,自己打车去了母亲旧屋。

那套房在老家属院,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和腌菜坛,墙皮被潮气泡起,一片一片卷着边。

我站在三楼门口,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眼。

屋里有一股药味,淡了,却没散干净。窗帘半拉着,阳台上的绿萝只剩几根枯藤,盆土裂开细缝。

母亲生前爱干净,灶台上从来不放隔夜碗。现在台面上盖着一层灰,抹布硬得像块旧布板。

我把行李放在门边,先去了她卧室。

床铺收得很平。枕头旁边摆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缠过。床头柜上有半瓶风油精,一枚扣子,一张没写完的购物清单。

土豆,鸡蛋,小米。

最后一行只写了一个周字,笔划停在那儿,像人忽然没了力气。

我坐了很久,才打开抽屉。

里面有药盒,缴费单,几张护理收据。母亲做了一辈子会计,什么都按日期夹好,连买菜的小票也能压平放进信封。

可护理账单不对。

前面两个月每周都有记录,换药,陪诊,夜间看护,一笔一笔写得清楚。到第三个月中间,突然空了十来天。

再往后,就是病危那几天的零散票据。

我盯着那段空白,手掌按在纸上,纸面很凉。

父亲从乡下赶来时,天已经黑透。他穿着旧夹克,裤脚沾着泥,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换鞋。

“你咋来了也不说一声。”

“回来看看妈的东西。”

他嗯了一声,弯腰把门口那袋垃圾提起来,又放回去,像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把护理账单摊在桌上。

“中间这些天,谁在照顾妈?”

父亲抬头看了一下,眼神很快挪开。

“有护工。后来你妈不愿用,说费钱。”

“那病危通知呢?”

他把水杯端起来,没喝,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医院给我打过电话。”

“只给你打?”

父亲没答。他的脸被厨房灯照得发黄,嘴角往下垂着,比三年前老了许多。

我没再逼他,拿上那叠票据下楼。

楼下王姨正坐在门房旁择豆角。她是母亲多年的邻居,看见我,手停了停,豆角落了一根在盆外。

“小远回来了。”

我叫了声姨。

她把小板凳往旁边挪了挪,想让我坐。我没坐,怕一坐下去,腿就起不来了。

“我妈临走前,麻烦您不少。”

王姨叹口气。

“你妈那人,要强。疼得睡不着,还说别告诉你,说你在外地难。”

我嗓子发紧。

“她后来有没有提过我?”

王姨低头掐掉豆角两头。

“哪能不提。门口有点动静,她就让护工看看是不是你回来了。后来话少了,还是盯着门。”

她说得轻,可每个字都像落在骨头上。

我问她,医院的通知有没有往别处寄过。

王姨愣了下,朝楼上看了一眼。

“有吧。我听护工说过,病危那次,医院按家属留的单位地址寄了一份。你妈说你单位大,别丢了。”

“什么单位地址?”

“林氏总部。”

小区门口的风吹来一阵水汽,带着下水道潮味。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那三年分部的风。

荒地上黄沙打脸,夜里办公室的灯忽明忽暗。我以为母亲只是老毛病住院,以为林薇忙完了会去看一眼。

以为这两个字,原来这么便宜。

王姨又说:“你妈最后几天,常摸抽屉。说有只铁盒,钥匙别弄丢。”

我抬眼。

“什么钥匙?”

“细细一把,铜色的。以前拴在她那串红绳上。”

我回到楼上,把母亲所有抽屉翻了一遍。

红绳在,药盒下面压着。上头挂着家门钥匙,信箱钥匙,还有一把小柜子的钥匙。

唯独少了那把细铜钥匙。

父亲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人影晃来晃去,他像没看见。

“爸,妈那只铁盒在哪?”

他肩膀轻轻一缩。

“哪只?”

“王姨说的那只。”

父亲揉了揉膝盖,站起来去倒水。

“你妈东西多,我哪记得。病后收拾过几次,可能放乱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钥匙也不见了。”

水壶嘴冒着白汽,父亲手停在半空。热水倒偏了些,溅在杯沿上,他拿抹布擦,擦了好几下。

“找不到就算了。人都走了,别折腾旧东西。”

这话他说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我没有接。屋外又下起小雨,雨点打在防盗窗上,一声一声,细而密。

母亲的床头还放着那张购物清单。

周字没写完。

我把清单折好,放进衬衣口袋。走到门口时,父亲叫住我。

“小远,林家那边,你少闹。你刚回来,站稳再说。”

我回头看他。

“妈病危通知到了总部,我却不知道。你让我别闹?”

父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妈不想你难做。”

我开门出去,楼道灯坏了一盏。往下走时,脚下的台阶一半亮,一半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林薇。

我看着屏幕跳了十几下,才接起来。

她的声音还是平稳,带着一点疲惫。

“你去哪了?爸说你从宴会上走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闻到墙角潮湿的霉味。

“林薇,病危通知寄到过总部,对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先回家,我们谈。”

“现在谈。”

她吸了口气。

“周远,不要在电话里吵。”

我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着旧屋门口的灰。灰很细,擦不干净似的。

“我妈等了我那么久,你知道吗?”

那边没人说话。

我挂断电话。楼下雨声更大,像有人把一盆冷水,从头顶慢慢浇下来。

04

林薇在别墅客厅等我。

她换了家居服,头发还挽着,茶几上放着两杯温水。屋里暖气足,香薰味淡淡的,和母亲旧屋的药味像隔着两个世界。

我没坐,把一叠票据放到她面前。

“病危通知到过总部。”

林薇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你去旧屋了。”

“回答我。”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疲色,也有我熟悉的那种压事的冷静。

“到过。”

两个字落下,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块干布。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薇端起杯子,杯里的水轻轻晃。

“那时候公司正在最要紧的阶段,上市材料不能出差错。你刚去分部,情绪本来就不稳。我怕你回来闹,把局面弄乱。”

我看着她,半天没听懂。

“我母亲病危,在你嘴里,是局面?”

她皱眉。

“周远,你别抓字眼。我不是不让你见她,是当时情况特殊。医生也说年纪大了,反复很正常。”

我笑了一下,声音干得不像自己。

“她走了。”

林薇眼神闪了闪,终于把杯子放下。

“我知道你难受。但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你在分部三年,电话也没打多少。你父亲也在,他可以通知你。”

这句话比承认还冷。

我想起母亲床头那副胶布缠过的老花镜。她看不清账单,还要一张一张分好,怕给别人添麻烦。

“你去看过她吗?”

林薇沉默。

我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盯着她。

“这三年,一次都没有?”

她避开我的目光。

“我让财务每月打钱,也安排过人问情况。”

“钱是人吗?”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像一条条脏痕。

林薇的语气硬了一点。

“周远,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母亲对我一直有意见,她觉得你进林氏委屈,觉得我亏待你。她病中说过很多糊涂话,我不能每一句都当真。”

我胸口一沉。

“她说什么了?”

林薇闭了闭眼。

“说林家欠她,说你不该在林氏低头。还说一些财产上的话。老人临终前,记忆混乱,很常见。”

我一步步走到茶几边。

“所以你不告诉我,是怕我回来听见这些?”

她没立刻答。

楼上有钟声响了一下,清脆得刺耳。

我说:“病危通知谁处理的?”

林薇手指在杯壁上摩挲。

“秘书处。”

“陈锋?”

她抬眼,眉心压低。

“那时候很多资料都经他的手。他按流程归档,没有私自决定。”

“调岗邮件呢?”

“也是他协助整理。”

她说得太顺了,像早就准备过。

三年前那封调岗通知,我是在凌晨收到的。邮件里写得客气,边远分部急需整顿,任期暂定。林薇第二天只给我发了一句,先去冷静冷静。

我冷静了三年。

“林薇,你把我支走,把我母亲的消息压下,再让陈锋处理这些东西。你觉得这叫流程?”

她脸色终于变了。

“你别把他扯进来。他只是秘书,执行我的安排。”

“那就是你。”

我听见自己声音很轻。

“是你把我挡在我妈病床外。”

林薇站起来。

“我没有想让你错过最后一面。”

“结果呢?”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票据一张张收回去,动作很慢。纸边刮过指腹,有点疼。

林薇绕过茶几,想拉我的胳膊。

“周远,我们先把情绪放一放。你刚回来,很多事不清楚。上市以后,公司会稳定,你的位置我可以重新安排。”

我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位置?”

我看着这间房。墙上的婚纱照还挂着,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傻,林薇挽着我的手,眼睛明亮。

那时候她说,夫妻一体,林氏也是我们的家。

后来我才明白,家也分门禁。有人进主厅,有人被安排去风口站着。

“你以为我回来,是要一个位置?”

林薇抿紧唇。

“你别冲动。陈锋今天在宴上说话是欠妥,我会让他注意。”

“只是欠妥?”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她问得有些烦了。

我把母亲那张购物清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纸已经被我握出皱痕,那个没写完的周字露在外面。

“我要她最后那段日子,谁把消息拦住,谁拿走了东西,谁让我在荒凉分部像个傻子一样等通知。”

林薇看着那张纸,眼神短暂软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你母亲留下的有些话,不能信。她对林家有偏见,对我也有。你如果拿那些话闹开,伤的是两家脸面。”

我听到脸面两个字,胃里一阵发酸。

“她人都没了,你还怕脸面被伤。”

林薇的脸白了一点。

“周远,我是你妻子。”

“你记得?”

这两个字出来后,屋里只剩雨声。

她站在灯下,肩膀绷着,像还在会议室里等我让步。我忽然觉得累,累得连吵都嫌费劲。

手机响了。

林薇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按掉。我瞥见来电备注,是陈锋。

我说:“接。”

她没动。

我走过去,拿起自己的外套。

“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不用再谈公司。谈我母亲,谈那份通知,谈我们的婚姻。”

林薇声音低下来。

“你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开门前停住。

“不是我做绝。是你把最后一面都算进了成本里。”

夜风灌进门缝,吹得客厅那张清单轻轻翻动。

林薇没有追出来。

我走到院子里,雨落在脸上,有一点凉。车灯从远处扫过,照见门口石板上积着的水,也照见我手里那叠票据,被攥得起了皱。

05

我在酒店住了一晚。

天亮时,衬衣袖口还有旧屋的灰。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林薇的,父亲的,还有几个公司高管的。

我一个都没回。

许明珠的消息在最下面,只有一行字。

来茶楼,带身份证和你母亲的死亡证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身份证在钱包里,死亡证明是父亲交给我的。我原以为那只是一张薄纸,盖着红章,证明一个人不再被这个世界需要。

现在它像一把冷钥匙,推着我往前走。

茶楼在老城区,门脸不大,木窗被雨洗得发暗。许明珠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普洱,茶汤深红。

她今天穿得很素,黑色外套,手边放着一个旧布包。

我坐下,她先看我的脸。

“昨晚没睡?”

“睡不着。”

她给我倒了杯茶。

“林薇承认了?”

我点头。

“她说怕我回总部闹事,影响上市。”

许明珠没骂人,只把茶盏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准备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街边早点铺冒着热气,老板把蒸笼盖掀开,白汽一下涌出来。有人拎着豆浆小跑,鞋踩过水洼。

这些日子照常往前走,只有母亲停在了两年前那间病房里。

“离婚。”

这两个字说出来,没有想象里响。

许明珠抬眼。

“想清楚了?”

“我想得够久了。三年外派,一场病,一个电话都没等到。再往下忍,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她没有劝,也没有鼓掌。

“离婚只是切开一层。你母亲的事,还在后面。”

我手指一顿。

“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从机场憋到现在。

我不是没查过她。明珠资本负责人,许家出身,手里项目干净利落,和林氏近一年有过几次接触。

可她在机场叫我上车,说母亲临走前等过我。那不是投资人该知道的话。

许明珠低头,从脖子里取下一条细红绳。绳上挂着一枚小银锁,边角磨得发亮。

“这个,你见过吗?”

我接过来。

银锁背面刻着一个兰字,歪歪扭扭,不像店里师傅刻的,倒像家里人拿小刀慢慢划上去。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母亲旧相册。

一张发黄照片里,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脖子上就挂着这样的银锁。照片背面写着,珠珠,四岁。

我抬起头。

许明珠看着窗外,眼里没有泪,只是声音低了些。

“我小时候被王秀兰养过一阵。那年家里出了事,我被送到她身边。后来又被接走,路上转了几次,人就散了。”

她顿了顿。

“我找了她很多年。找到时,她已经躺在病床上。”

我握着银锁,掌心被边角硌得疼。

“你见过她?”

“见过。她还认得我,说我长得不像小时候了,倒是脾气像。”

许明珠笑了一下,很浅。

“她让我叫她妈。我叫了。”

茶楼下面有人吆喝卖馄饨,声音拖得长。我喉咙里堵着,半天只吐出一句。

“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怕你在林家更难。”

又是这句话。

母亲一辈子怕我难,最后把所有难都留给自己。

许明珠从布包里拿出一张信封,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几张复印件,一份委托书草稿,还有一张手写便签。母亲的字迹我认得,工整,偏小,末尾有些抖。

小远若问,交给他。若不问,等他能站住再说。

我看了两遍,眼前的字有些散。

许明珠说:“我不是来抢你的位置,也不是来看林薇笑话。她欠你的,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算。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我不能再压着。”

我问:“东西在哪里?”

她没立刻回答。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茶楼老板端着一盘花生米上来,见我们没动茶,放下就走。

许明珠等脚步声远了,才说:“铁盒我保管着。钥匙不在我这儿。”

我想起旧屋抽屉少的那把细铜钥匙。

“谁拿走的?”

“我不确定。”

她把话说得很稳,可稳里藏着谨慎。

我的手机又响。是林薇。

我按了免提,没说话。

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周远,你在哪?我们见一面,把离婚的事谈清楚。”

旁边有纸张翻动声,接着是陈锋的声音,像离手机不远。

“林总,三年前那批调岗邮件最好尽快清掉,病危通知的流转记录也一起处理。周总现在情绪不稳,留着容易误会。”

林薇立刻低声呵斥:“你先出去。”

电话这边,我和许明珠都没动。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听着那头短暂杂乱的脚步声。林薇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乱了半分。

“周远,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挂断。

茶盏里的热气扑到脸上,很快又散了。我看着许明珠,突然觉得昨晚那些话还不够冷。

她从布包最底下拿出一个铁盒。

盒子不大,老式饼干盒,边缘有锈点。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母亲的名字。字迹被岁月磨淡了,仍能认出她落笔时的习惯。

许明珠把它推到我面前。

“钥匙缺了,但能开。你先看里面。”

盒盖被她用细工具撬开一点缝,发出轻轻一声响。里面压着一本旧账本,蓝皮,纸页泛黄。账本下面有医院病危通知的复印件,还有一只小小的黑色设备。

许明珠按下播放键。

母亲的声音从里面出来,喘得厉害,夹着病房仪器细碎的声响。

“小远,妈没力气等了。别再替林家守着体面,那笔钱不是赠与。你要是不愿争,妈也不怪你,可账要清。”

我猛地闭了闭眼。

那声音太近,近得像她就在桌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怕吵着别人,说一句停一会儿。

林薇的电话又打来。

屏幕一亮一暗,像催命的灯。

我没接。

许明珠看着我,手指按在铁盒边沿。

“弟,你敢不敢今晚回林家开这个盒子?”